穿进一本言情小说的第十分钟，我已经给自己编好了离开相亲桌的理由。
三桥电影院有一车椅子要搬，我得赶过去。
影院的名字是我从窗外抄的，椅子是我现编的。
我打算等闹铃一响，假装接个电话，从这场连男二号都轮不到我的饭局上全身而退。
对面的女主姜照却把手伸进杯子底下，悄悄往我这边推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能不能带我走。
她妈正让服务员撤掉她点的凉面，说姑娘第一次见面别吃蒜，又伸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压住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让姜照看我写好的那两行字。
“分你一半。我去找车，你去开门。”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摸出一把缠着蓝胶布的钥匙。
“行。但搬椅子得加钱，三十六把。”
我以为她戏比我好，还给自己编了件道具。
十分钟后，她把我领到歇业的三桥电影院，拉开铁门。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三十六把旧椅子。
最上面那把翻着肚皮，底下用粉笔写了个歪斜的姜字。
她把相亲穿的细跟鞋脱了，光脚站在灰地上。
“周放，你找的车呢？”
我上哪给她找车。
原书里我只出现了四行，第三行还在给她倒茶。
可姜照望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挺想知道，倘若她今晚真把这三十六把椅子搬出了门，后面那些写好的事，还能不能照原样发生。
1 椅子往哪搬
我问姜照，椅子要搬到哪儿。
她指了指对街，一扇印着牛头的卷帘门正往下落。
“那家牛肉馆要。老板说一把四十，六点前给他送到后门。”
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
“早知道你要搬真的，我给自己编个电瓶车没电。”
“那我就借你一截充电线。”
姜照从外套口袋里抖出两双干活用的纱手套，一双往我胸口一拍。
“过了六点，他家后巷进不了车。他愿意多等十分钟，我给他发过消息了。”
手套上还带着她外套里存的热气。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铁门里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明早八点清场，请自行取走寄存物。
落款是高世全。
姜照蹲下去翻那把写着她姓的椅子。
木腿被磨出了浅浅的窝，坐上去往左晃，扶手底下还粘着半截红毛线。
“前头说七点结束，后来我妈叫我等你家表哥过来。我再不出来，等我到了这儿，老板连钱都转给别人了。”
我这才明白，她掏钥匙的时候没临时编故事。
她在这顿饭上是真有东西要丢。
我给手机里最近打过电话的人拨过去。
那人备注孟冬，聊天里有原来这个周放让他帮忙拉过展架的记录，头像正是一辆灰色小货车。
“在附近不？你那车能拉三十六把椅子吗？”
“你表哥要的？他今天催我三回，尾款一分没付。”
“我私人的活。我现在付。”
他报了八十，我转一百。
“从电影院门口倒进来，另外二十请你今晚假装没看见我相亲。”
他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二十只够我瞎一只眼。你从我右边走。”
等车的工夫，姜照和我把椅子往外传。
她在里头拆，我在外头接。
第三把有颗钉子翘了起来，把我掌根划开了个口。
我往裤子上抹，姜照伸手把那把椅子扣住。
“这把不要了，别让人家客人坐出血。”
她拿手套给我压住伤口，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的底。
“怎么偏偏是这把。”
“你舍不得？”
“我爸修过两回。我小时候觉得它再坏，他就能再回来修一回。”
她说完把椅子往墙边挪，扶手朝里，留开了搬货的道。
车还没到，唐莉先到了。
她一脚跨进来，手上提着姜照没喝完的那杯热茶。
“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邵闻川到了找不着人，问我你是不是嫌他安排得不好。”
“他人在哪儿？”姜照问。
“就在餐厅。他特地带了东西来，你回去见他一面。”
唐莉把茶塞给女儿，又转向我，脸上挤出一点笑。
“小周，你要忙，阿姨替她搬。她今天穿成这样，脚都不能落地。”
我往下看。
姜照刚才从门房翻了双旧布鞋，脚后跟踩在鞋帮上，露着一点被细带磨红的皮。
她把茶放在窗台上，伸脚提好鞋。
“妈，鞋是我自己换的。”
唐莉的脸一下就垮了。
她来拉姜照，姜照把手往后藏。
我正托着两把椅子，中间那截空当够过一个人。
我侧过身，把空当让给姜照。
“阿姨，相亲到这儿就结束吧。我先提的，不想谈。”
唐莉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睛红了些，像是我当众挑剔了她女儿。
我刚要补一句，姜照已经从我让出来的那截地方走过去了。
“我也不想谈。你跟邵闻川说，周放也没被我看上。”
孟冬在巷口摁了一声喇叭。
唐莉回过头去，我接住姜照抛过来的手套，跟她一起去接车。
那一百块花得值，孟冬把车尾倒进门口，离第一把椅子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唐莉在门边看了一阵，直到我们走，也没再来牵姜照的手。
六点零七，牛肉馆老板扫了姜照的收款码。
三十五把椅子，一千四。
他还真给我们留了门，后巷挡车的铁墩都被人搬开了。
姜照听完收款提示，背靠车厢站了两秒，突然弯下腰笑。
“我以前卖东西，都是先跟我妈说好拿去送谁。”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一千四整，一个零都没少。
我挺没出息，也跟着笑。
上辈子我给人跑过几百场露天电影，多少人喊我师傅，我都没姜照把这一千四亮给我看时得意。
她把一百块车钱还给我，另外发了二十。
转账备注写着，陪我瞎一只眼。
我刚要收，手机上弹出邵闻川的消息。
他问我，姜照看过商场给她的安置方案没有。
紧接着发过来一张图。
照片是饭店服务员拍的，姜照跟我并排站在门口，我手里捏着她分给我的一只手套。
邵闻川又发来一句话，半点没提照片里的事。
“你俩谈不谈随意。她手里那把钥匙，今晚得交回来。”
我抬头看姜照。
她刚把蓝胶布磨破的那截重新按紧，正问孟冬回程顺不顺路，她还有最后一把椅子要拿。
2 钥匙借我三十天
三桥的门口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世全，灰衬衣扎进裤子里，腋下夹着一本折了角的日历。
另一个是邵闻川，坐在招牌底下回消息，鞋面比电影院的玻璃还亮。
他抬头看见我手上的血，皱了皱眉。
“让你吃顿饭，吃成这样。”
我想起书里写他第一次出场，是在相亲结束以后。
那时周放把姜照独自留在餐厅，邵闻川带着一张商场的聘书，从她身后替她披上了衣服。
作者写那只手给了她一个家。
现在姜照把外套拉链一直扯到下巴，从邵闻川面前过去，径直找高世全。
“高叔，椅子只剩一把。楼上那台机子、放映窗和银幕都是我爸留下的，您给我两天，我自己拆。”
“拆那么干净干什么？”邵闻川站起来，“你愿意来商场，机子可以摆在新展厅。墙上给你父亲留个位置，谁看都知道他当过放映员。”
他递过来一只牛皮纸袋。
姜照没有接。
“展厅能放电影吗？”
“我们是做品牌活动的。”
“那您放个坏机子都一样。我的还会转，我舍不得。”
邵闻川把纸袋转向我。
封口没有粘，里头露出一截绿色的工牌挂绳。
原来连上班的牌子都做好了。
高世全把腋下的日历抽出来，扇走飞到他鼻子前的小虫。
“楼上东西先别动。姜照，我跟你妈说了到今天，你没跟我说过一句你还想干。”
姜照脸一下涨红了。
“我说过。上回您来查水表，我问您这房子还租不租，您说等我妈来谈。”
高世全扇风的手停了。
那时姜照还在帮她妈缝门帘，大概就站在眼前这个位置，问了一句没得到答复的话。
我伸手扶住招牌底下那把快倒的椅子。
“高叔，您已经把房子租给邵总了？”
“还没。定金他要打，我没收。”
邵闻川瞥了我一眼。
我顶着那一眼，算了笔账。
“展厅进去至少也要收拾一个月。我跑过露天放映，您给她试一个月，这儿有没有人肯买票，听个响就知道了。”
姜照转过头，嘴唇抿得发白。
我知道我问过头了。
我不过是搬椅子的，她连想不想接我这句都来不及说。
于是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试吗？”
她把那把椅子从我手里接走，翻过来，用膝盖抵住扶手。
“我想。”
那个姜字在她膝盖下面，从横着变成了竖着。
高世全在手掌上摊开日历。
“前后门都得通，顶棚和线路我找人来看，过了才能让人进。我的规矩也简单，三十天，正儿八经放够十二场，三百个花了钱走进来的观众。首月租金加押金，一共一万二。办得到，我先跟你签三个月。”
邵闻川笑了声。
“三百个。高叔，这条街晚饭后能找齐三百个人吗？”
“他那边给多少？”姜照问。
“一个月八千。”
“那您跟我签，少挣两千。”
“你爸给我留了四年最后一场的票，我一张也没用过。他留的是最贵的位置，我欠他点人情，只够花三个月。”
高世全把日历翻给姜照看。
他手指压着四月二十四日。
“到这天晚上九点，拿票根和钱来。钱凑不齐，或者人没来齐，邵总要还愿意租，我把房子给他。”
我见过四月二十四日。
书里停业那一章，章尾贴了张广告，上面印着四月二十四日开业。
邵闻川的品牌展厅要在这一天开门，姜照的父亲会被印在海报右下角，头像只有指甲盖大。
我当时读到这儿还往后翻，想看看他家电影院的椅子去哪儿了。
后面写的是男女主庆功旅行。
姜照把日历上的日子拍下来，说好。
邵闻川还站在原地，牛皮纸袋被他折出一道痕。
“我等到九点。照照，你以前不碰钱，我正好看看，一千四够你开几天门。”
他说完上车，发动的时候把车窗降下来。
“周放，明早公司见。今天的事你来给我收尾。”
车尾灯过了桥才灭。
高世全拿笔写了张纸，写完给姜照和我各看一遍，签了名。
钥匙不用交了，明早八点改成跟师傅一起看场地。
姜照捏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我以为她在算钱，凑过去发现她把大拇指按在高世全签的字上。
“我刚才说我想，他听见了。”她说。
“听得挺清楚。”
“周放，你上回放电影是什么时候？”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我刚才跟高世全争那一个月，顺嘴提了一句我跑过场。
这个周放的履历里全是商场促销，连放电影的地方都只有商场楼上的连锁店。
“很久了。”
“那你在这儿站一会儿。”
她把门抬起来一点，自己钻进去，登上二楼。
没多久，玻璃后面亮了一小块橙灯。
那扇旧放映窗原来对着街。
大雨小雨都能从里头看见，连我被划破的手也在那块光底下摊得清清楚楚。
姜照从窗后冲我摆了摆手。
我忘了跟她说，我上回放电影是我爸走的前一天。
也忘了跟她说，自己本来准备找辆去得最远的车，等这顿饭一吃完就走。
3 一张实收
三桥的小厅有四十八个座。
刚卖掉的是大厅从前换下来的备用椅，好的固定座位挤在小厅里，绒布泛着旧红色。
师傅来看了一趟，把最后两排暂时封了。
那儿的顶棚发潮，要拆下来修。
前排剩三十六个位置，后门出去就是上坡的小巷。
姜照让人把该做的检查做完，又跑了趟熟悉的青禾影社，借到一份供她试映的片单。
里头是几部小成本老片，按实收票房结给片方，头两场凑不齐人也照样能放。
开场前一小时，姜照在玻璃上贴了手写的纸。
首场《长夜摊车》，一人二十五。
我拿扫把出来，发觉门前有七八个人在看。
打头的是住桥东的顾婶，小时候给姜照扎过辫子。
她问多少钱，我报二十五。
“你爸那时我进去坐，从来不收我的钱。”
“现在二十五，顾婶。前头第三排给你留空，你看累了出去方便。”
顾婶把手从钱包上拿开了。
“我就等儿子吃饭，坐不了那么久。你开了就行啊，开了好。”
一群人说着开了好，沿桥往两边散。
站在我旁边的姜照用指甲把海报的四个角压得更牢了些。
她没回头，问我几点。
六点二十。
这已经是开门以后她第三次问我几点。
“要不我买一张？”
“你刚才扫的地还没给你钱，别往回贴。”
她从售票窗底下摸出一个蓝边搪瓷碟。
碟子里躺着一颗糖，包装纸上印了只大公鸡。
“今天没客人，给你吃。”
糖硬得我下巴发酸。
六点二十七，一个穿靛蓝工作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一只袖口被雨淋深了，拎了个蒙着水汽的饭盒。
“借个地方坐会儿行吗？我等七点半的接班车。”
姜照把门边那把椅子推给他。
钉子是我下午按进去的，椅背贴了张纸，说暂可试坐。
男人坐稳，听见里头预告在响，身子往前探了探。
“二十五，能看多久？”
“片子九十二分钟。你要赶车，看不完。”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头扫了钱。
“这片我妈看过。她摆早点摊，说里面那个人切葱的手法跟她一模一样。”
收款提示一响，姜照忙着去拿票，手指在玻璃边缘撞了一下。
她缩回来搓搓，撕票的时候撕歪了，干脆换了一张。
我坐在放映室里，看见她举着小手电，把第一个客人一路领到第三排。
开头那个卖汤的女人掀锅盖，一团白气涨满了银幕。
男人把饭盒抱到腿上，仰着头，一直没往下看。
到七点二十，汤刚卖到一半，他站起来了。
姜照拿着他的伞在门口等。
“接班车在桥东，走那边快。”
男人接过伞，问她剩下的故事。
“你想听我说，还是想回来接着看？”
“这片还放？”
姜照看了我一眼。
我掰着手指算剩下的档期，给她比了个二。
她看成了两点。
“后天下午两点。”她说，“给你补上，不收第二回钱。”
男人把原本已经揣好的票根掏了出来。
姜照在背后写了前四十二分钟，旁边添了一个自己的姓。
男人拿票在掌心拍了拍。
“我姓赵。赵正平。别等我，我媳妇能来，我叫她替我看一段。”
他走后，姜照一屁股坐在售票窗下。
“你比的是后天第二场？”
“是后天。现在是后天下午两点了。”
“你还能来吗？”
我想说能，想起邵闻川让我去公司。
他一个下午打了五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点开工作群，发现自己名下的六个活动全部移给了同事，最后发的通知说要我次日当面交接。
银行短信往下划，工资卡里两千一百多。
另一张卡看不出用途，末尾是八万六，旁边有条原主存给自己的备注，别动，房钱。
我连房子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当然更没舍得动。
“我得去公司一趟。两点前回来。”
姜照把一张纸票塞给我。
是撕歪的那张。
她在背面补了字，一号放映员，欠糖一颗。
“我还想请你。按场算，你开价。”
“我倒是挺便宜。”我捏着那张票，“就是一号放映员有什么特殊待遇？”
她侧头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幕布里那锅汤煮开的声音。
那一刻整间影院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她说话时压低了嗓门，怕打扰谁似的。
“下一场放到最后，我跟你一起看。”
4 那张没签的纸
我以前也给商场放过电影。
开场前得停十分钟，等他们卖完最后一波按摩椅，散场还要领着观众绕道经过按摩椅。
我做过这种活，所以一走进邵闻川的公司，就知道那些展示板上好几句漂亮话值多少钱。
他正在会议室里教新来的策划选颜色。
“蓝色要旧一点。三桥那块招牌就挺好，你们派人照着拍一张。”
他看见我，挥手让人先出去。
我坐下来，拉开椅子底下卡住的一截电线。
邵闻川把那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
“你见她一回，就帮她跟我抢房子。图什么？”
“我收了二十。”
“她给你的？”
“对。”
他嘴角绷着，等了一会儿才看出来我没打算报别的数。
“里面有两张纸，你抽出来看看。”
一张是聘书，另一张是安置方案的确认书。
三桥放映设备连同旧物折价三万元，由商场布置成展品。
姜照签字后上班，工资八千，另有开业奖金。
确认书上列了父亲的机子、银幕、椅子，最底下连售票窗的小铁盒也写上了。
我见过那只铁盒，姜照发糖就从那里拿。
那条街她家干了二十多年，有些小孩过生日，拿着一块硬币也来买过糖。
“这份单子她见过吗？”
“她妈给的清单。谈钱她只会点头，你坐旁边帮她念一遍就行。之前你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在装什么外人？”
我把纸翻了个面，后头还有一行备注。
在现场确认后移交展品，统一拆除清理。
“这三万里面，东西有多少算买走，多少算拆掉？”
邵闻川往后一仰。
“展厅多大，你做过方案。留个最有纪念意义的机子就够了。东西摆得太多，看着像收废品的。”
我想起姜照在放映窗后向我摆手。
就为了亮那么一小截光，她连开关也没舍得让人换新的。
“我先替她回一句。她自己的东西，清不清理轮不到你。”
邵闻川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轮子擦过地砖。
“公司月底付季度奖。你那一万二，我没少给你申请。要走你就想清楚，项目交不了，负责人得换。”
他是真觉得我会低头。
这两天我把原主的手机翻得七七八八，知道他打头年就在这间公司干，知道每次家里吃饭，给他结完工钱的邵闻川还会叫他去搬酒。
可我也记得自己做过的蠢事。
我爸最后一次放片，问我能不能陪他看完。
商场那边让添两场促销，出六百，我收了钱。
临出门他还给我把茶杯装满，说你跑吧，回来有结尾。
那天我回来，只听见结束后的音乐。
后半夜他发了病，人没能醒过来。
这些年我不至于恨那六百块。
可临到我真想留的地方，我起码得知道自己是在拿什么换钱。
“原来经手的资料我交齐。这个项目，我今天退出。”
邵闻川的眉毛动了一下。
“连工作也一起？”
“对。别的东西我整理给人接，姜照这个你就别让我带话了。”
我出了会议室，跟接手的同事坐到快一点，才把账号、联系人和器材单一件件交出去。
走前我在自己的旧聊天里搜了三桥。
邵闻川提过的答应，确实有一段。
原来的周放在相亲前一天说，先哄她把饭吃完，文件我当面给她看。
又发了一句，她家要面子，长辈在，她就不好意思说不。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里发凉。
姜照那天写小纸条的时候，原来在跟这么多人较劲。
我截了图，本想一并把确认书带给她。
邵闻川从办公室出来，手搭上我肩头。
“下了班，外面照样可以喊我哥。哪天她问起是谁出主意约她吃饭，你也记得说全。”
他没用力，我肩膀却一下沉了。
我急着走，把确认书拍给姜照，告诉她不要签。
那两张聊天截图留在我手机里。
我当时想，我连他发消息的那只手都算借来的，凭什么替他领一顿骂。
可我也清楚，最想藏起来的那句，恰好是她最该听见的。
5 后天下午两点
我一点五十六赶到三桥。
赵正平坐在门口，还是那身靛蓝工作服，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他旁边站着一个剪短发的女人，正跟姜照说话。
“他回家憋着没告诉我上半场，我说那我得从头看。正好我俩调班都在这会儿。”
姜照收了他媳妇的票钱，见赵正平又翻出那张背后写了四十二分钟的票根，伸手把票往回推了推。
“我本来想叫你第二回少等一截，给你留到第四十二分钟再进。”
赵正平搓了搓手。
“前头那人把摊子推进巷，我没看够。让我在里头多坐会儿行吗？”
姜照给他递了两颗糖。
“看到天黑都行。散场以后记得把糖纸捡出来。”
后排还有三个人买了票。
一个是被媳妇拉来的，一个是看见招牌从桥那头走过来的，还有个年轻人穿着牛肉馆的围裙，说老板只给他歇两个钟头。
我隔着放映窗往下看，发现人一多，先前空着的第三排就显得近了。
有个位置是姜照给我留的。
她把一件外套搭在扶手上，袖子一路垂下去，像有人坐在那里晃胳膊。
到了男主人公头一回去帮着切葱的地方，赵正平偏过头，小声跟他媳妇嘀咕了一句。
他媳妇把胳膊撞回去。
我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反正两个人都笑了。
这场的片尾比我记忆里还长。
女摊主卖完汤，推着车上桥。
下雨了，那个跟她吵过一架的邻居伸了把伞来。
伞小，谁推车谁就会淋到一边肩膀。
他们走了一阵，把手换过来。
姜照坐在我边上，腿上压着今天卖出去的四张新票的存根。
一直到银幕变白，她都没提前起身。
“我爸以前让我等到最后，我老嫌他要把演员的名字都看完。”
她眼睛朝着白幕。
“你爸也这样吗？”
“他那台机子关得慢，能多看一会儿就多看一会儿。”
“你昨天说很久了，是多久？”
我在心里算了算。
“快五年。给别人跑腿还会去，自己坐下来就没过。”
她从扶手另一头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手上的创可贴。
“那你今天有五个客人。”
她停一下，把自己的那张工作票也搭上来。
“六个。”
她没急着收回自己的票，低头捋着那条撕口。
“那天在饭店，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妈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
“我就是个来帮忙的。”
她抬头看我，灯亮起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我抢在她前面站起来，拿着她那张票去关机了。
我上辈子挣过不少快钱，也有放得漂亮的时候。
可姜照多给我的这一个，我过了一整天，想着还想笑。
等人走了，她找出信封付我工钱。
一场一百，第一场和今天一共二百。
我从里面拿出一张，夹回她的账本里。
“首场就一个人，你给我四倍票钱？”
“你是来干活的。我说付两场。”
“这张算我预买第三场。先别算高叔那三百里，等真有人来，你再记。”
她看着我。
“第三场你想请谁？”
“我想请赵正平带人来。”
三桥过去每天七点开一场，来晚了影院就关门。
赵正平来的这两个时间，恰好是周边几个厂交班和歇工的时候。
街上做饭、守摊、送东西的人，比下了班回家闲着的人多。
姜照翻出纸来，记下午两点，记九点一刻，又记周二不逢集，最后把晚上七点圈住了。
“这场也留。顾婶等儿子吃饭，就给她留一场吃完饭的。”
我把第一批手写场次拿去赵正平那儿，赵正平下午四点上车，捎了一叠走。
第二天他找人拼车来看，来了十一位，连带牛肉馆的几个帮工，末场一共卖了十七张。
他们散场太晚，桥对面连卖夜宵的都收了。
牛肉馆老板踩着拖鞋来给一群人开后门，开着开着，搬了两把椅子到店外，说来都来了，想吃的坐下，锅还热。
姜照跟我分了第一碗汤。
她坐的那把椅子原来是她亲手搬过去的，拧过螺丝，比饭馆自己的还稳。
她把勺子搁在我手边，问我今天能不能再借她半个借口。
“借什么？”
“等我妈问起来，说我去帮你吃夜宵了。”
“这是什么借口？你又没偷偷干坏事。”
“我平时一个人不好意思点肉，老板给双人份，我现在想吃。”
我把碗往中间一推。
“那你只好跟我一起丢脸了。”
她真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才弯起眼。
我转头看那块灯还亮着的招牌，街上这时候有了人声。
我刚开始觉得，三桥的晚上也许真能让我们挣回来。
第二天，住在影院后巷的四户人家，联名来找高世全，说再放那一场，他们就不让影院开后门了。
6 谁在后窗下面
来签字的四户里有一户姓章。
章奶奶头发染得黑，眼皮却松，捏着助听器的小盒子跟姜照说，她现在晚上连摘了这个都能听见影院散场。
“车就停我窗下，走一辆按一下。我孙女今年中考，做半套卷子站起来三次。”
我头一个想法是，后门在自家院里，外头按喇叭的又不是我。
刚要开口，姜照把十七张票根从桌底端上来。
“昨晚有十七个人看，您说说是几点吵的。”
“十点四十五。”
“那是我们散场。”
她对得上时间，抬头跟章奶奶说对不起。
章奶奶像没料到她会这么快认，准备好的一长串话到了嗓子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爸放片的时候，我睡觉从来不关窗。”
我去后巷看，才发现巷里车要调头，刚好卡在章家窗下。
昨晚是我跟赵正平说，拼车停那儿，出来上车省事。
我把后门钥匙从章奶奶手下那张纸边挪开。
“堵后门不行，里头坐了人就得能出去。车是我指过去的，今天我把人带到桥头上车，别进巷。”
“你天天有空？”
“我放完电影就闲了。”
姜照在旁边拿出铅笔，划掉了九点一刻的长片。
我手一抖，钥匙打在桌上。
这几天头一回人过了十个，就让她这么轻松划掉了。
“你再往前半小时，厂里人没吃上饭。咱们还做谁的生意？”
“九点一刻可以留。散场提前，咱们找短一点的片。”
她去楼上翻青禾给的单子。
最短的是七十八分钟，散场还是来不及。
姜照翻到最后一页，记起来青禾影社还有两个本地年轻人拍过短片，一个拍补锅摊，一个拍了两个修船的老头。
她借我手机打电话，自己的电从早上道歉道到现在已经用完了。
两个拍片的一个在剪婚礼，一个回乡下照顾父亲，片子都没有在影院卖过票。
姜照问他们愿不愿意各寄一份来，试做一场短片，连起来不到五十分钟，还是照正常票钱分。
两个人谁也没开价。
拍补锅摊的姑娘问了一句，我妈能来看不？
等到试片那天，门口多了一块用旧纸箱剪的箭头。
我画得难看，向右的那一横画出了毛刺。
章奶奶看我贴了又撕，把她孙女喊下来。
小姑娘拿红笔给我添了两个反光条，又写了四个字，接送桥头。
那晚进去十九个人。
那个拍补锅摊的姑娘把她妈安排在第三排，自己站在门后，影片过了一半，才挤到她妈身旁。
银幕上补锅的人把锅耳朵敲好，举起来让日光从窟窿里穿过去。
妈妈望了一眼女儿。
“你蹲在他脚边等那么半天，就为拍这一下？”
姑娘嗯了一声，手从帆布包上滑下来。
她妈轻轻地拉住了。
十点零九，我举着手电筒送最后一车人走。
司机下意识要摁喇叭，赵正平扒在车窗边说了一句。
“咱用手挥，人家看得见。”
我绕后巷回去，章家的窗开着，纱窗外头搭着刚晾的校服。
姜照站在台阶上等我。
我捏住她手心，把还烫的糖炒栗子倒进去。
她差点撒了一半。
“手往上托一点。”我说。
她双手捧住，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刚才跟她们说车是你指过去的，我想踹你一脚。”
“我认了，怎么还挨踹？”
“那是我跟你商量出来的。人家来问的时候，你就都拿过去了。”
她掰开一个栗子，分给我一瓣，另一瓣放进自己嘴里。
“周放，再有这种事，先给我留个站的地方。”
我望着她发亮的指尖，忽然觉得脸上烫。
那些没发给她的截图仍压在我的手机里。
我一向会说下次，能拖一晚上，我就想再拖一晚上。
7 对街的赠票
头一周结束，三桥一共卖了六十七张票。
其中一场只有两个观众，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一个是三岁的，另一个为了让他别跑，把自己大衣都扣上了。
姜照拿到钱先把该分的都转出去。
我摊开账本，看见她把卖椅子的那一千四记在第一页，旁边另有一行，存款拿了八千。
那八千是她这几年接剪裁缝补攒的。
影院停业后，她一直在唐莉租的小间里做事，改一件长外套二十五，给人换整条裤链十五。
我问她这几天还有没有活。
“我妈说忙她能撑住，把熟客都接走了。”
她把账本翻给我看。
按前三十天的片钱和杂费算，票卖到三百张，凑租金还得在每张票上抠一点，赚不到工钱。
她在最末写，第二个月得加场。
“你不怕钱都进去？”
“怕。晚上算完我得坐一会儿才敢关灯。”
她拿铅笔在我手背戳一下。
“你那一百我没拿来垫。你别老想着让我少付你。”
我把手缩回去，隔窗看见对面有人搭架子。
架子顶端是公司用过的那套绿灯带，开关一开，半座桥都照得像长了青苔。
邵闻川跟我接手的那个策划站在下面，指挥人把广告朝三桥的玻璃门转。
商场在这里搞周末电影活动，凭任意消费小票领楼上连锁影院的赠票。
我走出去一看，展板上还有一行，三桥老影院，光影回忆预征集。
有人拿着影院的旧合影来问换不换钱。
策划笑着递过去一只纸袋，叫她把名字和电话填上。
“房子还没租下，回忆先运走了？”我问邵闻川。
“合同是合同，活动是活动。我也没到你门口拦人。”
他看了一眼在柜台里面站着的姜照。
“照照，展品那份单子能改。你真喜欢这台机子，上班以后我把机子交给你，月底照样给你开工资。”
姜照用胶带贴着新场次，头也没抬。
“你那个地方没窗，机器该往哪儿照？”
邵闻川的眼角跳了跳。
“有些东西贵在有个样子。你非要让它干活，修坏一回你就知道疼了。”
他话说完，有个白头发的男人挤进了围观的人群。
他手里拿的相片边都磨软了，冲着姜照招手。
“丫头，你看这回，我跟你爸是不是坐同一条凳？”
唐莉跟在他后头，手上挽了个菜篮。
我认出那张相片，姜照父亲坐在最边上，手举得很高，给身后的银幕挡了一团野火似的光。
策划拿表去接，白头发的男人把照片往胸口按。
“我问她呢，你上这儿写我电话做什么？”
姜照拿了一块干净玻璃，在售票窗边摆开。
她问能不能借她贴两天，旁边写上他当年坐的是几排几号。
男人说只记得第一排，后来从边上挪到了中间。
“那我给您写从边上到中间。”
他把照片交给姜照，顺道买了两张周末的票，嘱咐她一定要靠边。
“我这回带我儿子，让他也从边上往里挪一挪。”
邵闻川摆的赠票，当天确实分出去不少。
那两张实收票卖出去的时候，我看着他隔桥望了一眼。
他大概也挺窝火，满街发电影票，先给我家招来两个客人。
唐莉没去对面领袋子，等人群散一点，站到姜照身边。
“他刚跟我说，公司的活你真不去了？”
“我现在有活。”
唐莉拿菜的手紧了紧。
我听见篮里有把葱折断了。
“周放有活干吗？”
我正要说话，姜照替我拉开售票窗旁边的门。
“有。他是我这里的放映员。”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笔直，肩膀正好能顶住落下来的门帘。
我往里迈一步，唐莉也看见了我。
“那你应该知道，那顿饭是他先挑的地方。你舅舅说怕你见生人不自在，周放说人多点好，你总会给妈一个面子。”
我脚跟绊在门槛上。
姜照撑着门帘的那条胳膊一点点落下来。
唐莉把篮里的葱交给她。
“我也没藏着什么，你们说话吧。”
8 这段是我故意没给你看
姜照把那把葱放在水池边，叫我进来。
我跟到里屋，透过玻璃能看见她妈顺着桥往下走，菜篮里头还有半颗白菜。
“她说的是真的？”姜照问。
我把那两张截图打开，把手机递过去。
姜照看到第二张的时候，读得格外慢。
“你那天能看出我想走，原来是因为你知道我会被留在那儿。”
“我看见纸条才知道。”
“你把邵闻川的确认书给了我，怎么没把这段一起给我？”
我那几天给自己想过好几个好听的解释。
手机里那个人看不到她在放映窗后挥手，也没尝过她捧来的汤。
我一直拖着，仿佛多过一天，她就能多知道一点我是谁。
真到了她问的这会儿，我发现那些话没有一句能填上她问的那个窟窿。
“我故意没给你看。我怕你知道了，不想让我来了。”
她没接我的话，把截图又看了一遍。
“我把你领进我爸的放映室，你就一直留着这个？”
“对。”
她把手机放回我面前。
我说我能从头讲一遍，有一段会很荒唐，信不信都由她。
姜照靠着墙，抱住胳膊，等我开口。
我从那本小说说起。
从我在病房里陪老同事挂水，拿他的平板打发时间，说到我在去相亲的出租车里醒过来，腿上那件外套比我的手长了一截。
我讲书上写那个叫周放的人给她倒了杯茶，说还有事，提前走了。
也讲我看见窗外的招牌，为什么刚好抄了三桥两个字。
姜照一直听着，直到我讲到旧机子变成展品。
“按你说的，后来我就去商场上班了？”
“嗯。”
“我为什么答应他？”
我想到那一章的那句话。
她结束了徒劳的抵抗，终于能够依靠一个人。
我读的时候觉得这句话顺滑得很。
我没读到她发工资那天会不会去看展品，也没读到她走出去，手上还有没有缠着蓝胶布的钥匙。
“书上说得挺糊涂。我现在也想不明白。”
姜照朝售票窗外偏了一下脸。
天色暗下去，对街在拆那架赠票的灯，绿色一截截从她眼前熄了。
“我不太信。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截图也是你收着的吧？”
“是。”
她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放开。
我看见她指甲缝里有白天贴纸留下的蓝墨水。
“我原来问过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你说你就是个来帮忙的。”
“那时候我已经查到了。”
“周放，我刚才在我妈面前说你是我的放映员。”
她的声音一沉。
“我说得那么大声。”
我走到她面前，伸了一下手。
她没有躲，但也没有把手伸给我。
我把那只空着的手垂回去。
“姜照，你说你不想看见我，我也认。你什么时候要问，我把我知道的全给你看。”
“发我吧，我自己看。”
她打开售票窗的小铁盒，数了三张一百，按在桌上。
我望着那三张票子，有一张角上还画着蓝色的圆。
是昨天一个客人拿来买票的。
“接下来几天有三场。”她说，“我自己放。钱照付，场次原来跟你说好了。”
“那我现在就走。”
“等会儿。”
她翻出青禾寄来的硬盘，把插头朝我转过去。
“你教我第三个片子怎么找到字幕。你上次说了我没记住。”
我走到楼上，她跟着我。
我让她自己从头找了一遍，她找到文件，试播时片头响了，她马上把音量往回调，怕漏到街上。
她做得很快。
我站在她手边，想起她进饭店的时候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原来是打算随时拎走的。
那时候她能给自己写一张纸条。
现在她手里什么都能自己放。
我一下子意识到她真能叫我走。
我下楼拿那三百块，一张都没留下。
拿了她就不用接着跟我算，我那天能做的就只剩这么一点。
9 空出来的场次
我在原主住的小屋坐了一晚，床底找出三张去南城的看房路线。
三张都拿红笔圈了同一个两居室，朝北，窗外是一排开花的树。
有一张背面写了五个字，带书先搬走。
墙边真有两箱书，底下拿旧报纸垫着。
我原以为这个周放只会跟在邵闻川后面等钱，到这会儿才想起，他大概也早给自己挑好了走的地方。
八万六继续在账上躺着。
我把两箱书搬到干燥的架子上，翻出孟冬的号码。
“有没什么搬东西的活？”
“椅子搬上瘾了？”
“想挣点钱。”
孟冬说东郊一个影像工作坊周末在几个镇做活动，他帮着运器材，缺会干活的人。
我过去一试，发现他们连排线都缠错了地方。
室外天亮着，领队着急要调色，我劝他等一等，先把银幕转到背光的方向。
那天活动顺利做完，领队叫许珂，从车上跳下来，拿出一张纸问我愿不愿意帮她跑下一季。
“夏天走七个镇，晚上在外头住。先给三次周末的活让你试，日结。后面的你愿意再签。”
我把地址和日期拍下来，问她临时能不能再多塞半天给我。
“你很缺钱？”
“有件事在等结果，我得留出最后那几天。”
许珂说这好商量。
她手上留一块备用的便携银幕，问我有没有地方能借给她试布。
我下意识报三桥，话出口又收了半截。
“得问老板。”
她打电话过去，接通了跟姜照说，孟冬介绍的周放说你们那儿兴许有空厅。
姜照先问她带多少人，再问几点撤，最后开了两百的场地价。
“可以用前排。后两排围起来了，别叫人过去。”
许珂应下来，挂了电话笑我。
“你俩说话真像，我问她改早一点，她也说得先问人。”
“问谁？”
“她要问守着后巷那家的孩子，几点在家做卷子。”
周末试布那场是许珂自己带的人，我去跟孟冬卸了架子就准备走。
售票窗里亮着灯，姜照把手从一叠照片底下举起来。
她叫我等等，递来一个套着两层塑料袋的饭盒。
我接过来，里面是牛肉馆的汤。
“许珂带了人来，你介绍的，给你的谢礼。”
“那你也给孟冬一份，他才是头功。”
“他那份在车上了。你这个让老板多捞了几块肉。”
她推窗要关，我用一根手指挡住。
“这几天场里怎么样？”
“我放得挺好。有场进来二十四个，散场有人问一号放映员是不是请假了。”
她盯着我那根抵住窗的手指。
“我跟他说，是有别的事做。”
我把手撤开了。
外头那么空旷，捧着饭盒却不知道往哪儿走。
姜照关上窗，又推开一道细缝。
“下周有两个场连着，你回来帮我吗？照旧算工钱。”
我答应太快，饭盒在手里往上一颠。
有一滴油从袋口溅出来，落在袖子上。
她看了一眼。
“到时候自己拿抹布。”
那一晚我回去，挽着袖子洗饭盒。
洗到最后才发现，上头有一个压在松紧扣底下的标签。
姜照写的是，多留十分钟，片尾有两段。
10 先留一把椅子
我回三桥那天，姜照把两把钥匙摆在桌上。
一把缠蓝胶布，是开前门的。
另一把拴了个掉漆的红圆牌，开侧边的小楼梯，能直接上放映室。
“以后你来得早，从那儿进。我要是没开门，你不用在街上等。”
我拿了红圆牌。
她把蓝钥匙拢进手里，犹豫了一下。
“我找我妈改了件衣服，你要去拿的话，顺路问她愿不愿意来看电影。”
“你自己去问呢？”
“我问过。她说她没空。”
裁缝铺就在两条街外。
我到的时候，唐莉正低着头扯一截线，机器边上摊了件靛蓝色的工服。
她问我姜照给她带话没有，我说想请您看场电影。
唐莉把线头对着牙齿一掐。
“你劝劝她，别只顾这一个月。高叔给她三个月，往后呢？哪次房东敲门，你替她掏钱？”
“我哪掏得起。”
“你看看，你也明白。”
我当然明白。
我爸晚年接不到放映的活，买药那阵是我把攒着买车的钱拿出来，最后车没买到，药也没能再吃几年。
可我记得那天唐莉提着一篮菜走下桥，明明站在门口，没喊姜照回家。
我把晾衣架上一件挂歪的衣服扶正。
“您去坐一会儿吧。姜照请您看，您说没空，她当真了。”
唐莉停下剪刀。
“她爸走的那天，她跟我说不想学做衣裳了。她要看着电影院。我心想，那我岂不是留不住她了。”
她说得低，我在那么小的铺子里都得往前迈一步才听得见。
“她在那儿能想起她爸，在我这儿就只能听我唠叨。你说她会去哪个地方？”
我没敢替姜照选。
“我给您买一张票，位置能看见她。您愿意就来。”
唐莉说她还要给客人量肩，低下头，把刚剪开的线重新穿进针眼。
我在铺子门口多站了两秒，针头钻过工服，响起熟练的一溜轻响。
晚上那场快开时，门外站了个人。
唐莉换了一件浅绿衬衣，手里还拎着个装软尺的布袋。
我拿出准备好的票，她把我的手拨开，自己扫了二十五块。
“上回有人在后巷摁喇叭，听说吵得很。你告诉我，散场该往哪走。”
我给她指了位置，又喊一声姜照。
姜照从楼梯拐下来，见到唐莉，手里提的暖瓶差点撞了栏杆。
“妈，你来得这么早。”
“怕你还得去别处找人凑座。今天就算我头一个。”
唐莉往里走，迈到第三排的时候，回头扯住了女儿。
“衣服拿去试试。”
姜照从布袋里抽出来，是一件带方口袋的夹克。
肩头旧得发白，唐莉在上面补了一块差不多颜色的布。
她把袖子举起来，在姜照手臂上比。
“你爸的。我拆短了两寸，口袋缝宽了，钥匙别老扎手。”
姜照一下子没说出话。
唐莉帮她套进一只胳膊，手停在袖口。
“你记得你爸那个活怎么干，我也记得我那个活怎么干。灯开着，你有事就来找我。”
她把话说完，自己先坐下了。
姜照抬起胳膊，转了个圈给她看。
那片肩上的布比别处略暗，举手的时候就从里头抻平了。
我上楼之前，听见唐莉低声说起相亲那天的事。
“我当时以为你听我一回，就可以少熬几个晚上。后来邵闻川跟我说，给你爸留个脸也算照顾，我听着心里很不舒服。”
“妈。”
“下回你要走，跟我说一声。鞋我给你拎着。”
姜照过去搂住她，弯腰弯得太急，后背顶着前排椅背，抱了半天没动。
后来灯暗下来，两个人还牵着手。
中间那个空位没人坐。
我把那张没送出去的票留在了机子边。
我开始有点嫉妒那个座位。
人家坐过来时有人认得，走的时候有人留灯。
我来了半个月，直到今天，才拿到一个能自己拧开的门。
11 你别冲那么快
离约好的日子越近，场次排得越密。
第一周来看短片的姑娘叫夏禾，她把片子里那个补锅师傅也请来了。
师傅背个蛇皮袋，里头倒出来全是修过的锅盖。
散场大家排着队问他还能不能修茶壶，他蹲在地上拿出一截铁丝，当场给人绕了个圈。
夏禾在一旁收费，收的是她妈趁热拎来的红豆饼。
别人问能不能买，姜照把售票窗借给她用。
那天一场三十一个人，饼全卖光了。
夏禾数完钱，问姜照，自己下一部拍的要是个下雨天也出门唱戏的老头，这儿能不能放。
姜照没敢替三个月以后的自己应。
她从抽屉里撕下一张票，给夏禾写上日期，留了个六月的周五。
“要是咱们还开着，你拿片来换票。”
夏禾收进口袋。
“那我给你拍快点。”
客人走得差不多，我把门口的椅子搬回去，才发现姜照在售票窗后摊了张便笺。
上面有两个数，一个是二百六十二，另一个是三十八。
“还有两天，十二场早过了。”她说，“明天两场预售三十一张，后天再卖七张。”
“票钱呢？”
“这三十一张看完才敢动。我把那笔先扣在一边，连押金现在差六百多。”
我把今天外头干活的钱摸出来。
没掏到桌上，姜照拿脚挡住了我的凳腿。
“你今早五点多出的门，拿到钱别冲那么快。”
“要不我买张六月的票？”
“那等我拿到六月的片单。”
她把账本合上，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在工地就着热水啃了半个饼。
姜照一言不发去后屋，端出一碗葱油拌面。
面搁过一阵，油已经沉了底。
我挑了一筷子，她在旁边问，有蒜，吃得下吗？
我嘴里含着面，想起来相亲那天被撤走的凉面。
“你放的？”
“特地给你剁的。”
“那我一个人吃得下。”
“好大的口气。”
她坐下来，把筷子从我手里抽了一根过去，拿另一只手在我面前摊开。
我就知道她不会真让我一个人吃。
我找了双干净筷子，她挑走面上最大那片葱，低头咬断。
这顿饭吃到最后，两个碗都不够用，我拿空碗给她倒水，她用那只碗照我。
“你瞧，你嘴角沾了蒜。”
我一偏脸，她的手已经擦过去了。
一截指腹在我嘴边停住，我没舍得往后退。
她抬眼看我。
售票窗外头还有个卖橘子的老太太没走，灯往下照，照见姜照手指上有细细一道针眼。
我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腕。
“我可以亲你吗？”
姜照眨了眨眼，没马上说话。
我把手松开，她却用刚才擦过我嘴角的那根手指，在我胸口点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坏，蒜都叫我吃掉了，现在才问。”
我笑出了声。
她没笑，低头给我把领子那颗扣子解了，让我好喘气。
我低下去，嘴唇挨了一下她的脸。
下一瞬，姜照抓住我那颗松开的扣子，把我重新扯了回来。
这一回是她先找着的。
她身上有一股新缝进夹克的棉布味，贴过来的手很暖。
我怕她手疼，换了个方向握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下巴搁到我肩上。
“就这一次先不算。等我想约你，得我自己挑地方。”
我低声问她挑哪儿。
“你等着。”
外头卖橘子的踩着车走了。
我抱着姜照，听见墙外有人把雨棚上的塑料布扯了下来。
一听那个声音，我的手就松了些。
原书里三桥的停业，写的就是一场下了整夜的雨。
我低头看天气，明天的雨势比下午更新的时候更大了。
“姜照，后门外的排水口，你看过没有？”
她把脸抬起来。
我就知道，今晚多半又得把两个碗放在这儿，等回来再洗。
12 退三十一张票
我们从后门绕出去，雨还没落下来。
排水口上沾着两片叶子，我拿火钳夹起来，底下看着是通的。
姜照把手电照到更高的地方。
沿坡修过的水泥路在章家墙根拐了个弯，墙那一截有一道黑印，离地两指高。
“我爸说，大雨下满两小时，水就会沿那条缝往下钻。小时候我蹲着拿盆接过。”
我问她后来怎么弄的。
“从铺子搬来几块挡水板。放映室里应该还剩一块。”
我们把那块板翻了出来，又在前门内把能垫高的都垫高了。
我跟高世全通了电话，他说自己就在桥东，明早过去看，让我们真见到水进来就先别开门。
夜里雨点落得很急。
我睡得浅，没到闹钟响就赶了过去。
后巷的水冲得树叶倒着跑。
隔两家有户人家在喊楼下返水，章家小姑娘穿着雨靴，把半盆半盆的水从台阶上舀回去。
影院没进水，后门却只开了半扇。
挡水板在下面顶住了，往外迈一步就踩在水里。
姜照站在台阶上盯着那扇门，头发沿着肩头往下滴。
她一夜没回家，早上刚去章家帮忙搬了一次东西。
“万一到下午能退呢？”她问。
我把脚踩到外面，水推着靴子向前一滑。
“要是人在里头，后门这样，咱们不能开。”
姜照一把把我拽回来。
她没说我对，先蹲下去，把后门闩好。
我想把书里的事情说得更肯定一点，让她有个防备。
可书上只有一场大雨，写的是她父亲留下来的机子再也不会响了。
我们的机子在二楼，干着，桥上的水也还在流。
我头一次发现，我能做的比我读到的多，能担保的比我读到的少。
到中午，雨小过一阵，又压下来。
姜照拿了退票的牌子，走到前门。
第一个到的是个戴摩托头盔的姑娘，替她爸和邻居买了三张。
她掀开面罩，裤腿湿了一大截。
“下午看不了了？我俩倒班，下回不知道还碰不碰得上。”
“我给你全退。明天要是能开，我先告诉你。”
姑娘拿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直接改到明天吧。钱退来退去我还要抢座。”
姜照看了一眼楼上。
我知道她这时候很想省下那七十五块，也想留住这个肯在雨里来的客人。
“钱你先拿着。真能坐进来再给我。”
她站在那道门后头，一张一张确认，再一张一张退。
赵正平在群里说厂里排了临时加班，第二天还不一定走得开。
我从聊天框往下划，竟然有十六个人说同一件事，明天来不了。
姜照退到最后一笔，手停在屏幕上。
一共七百七十五。
她把转账凭证叠在一块看了会儿，忽然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真以为我能把这三十一张卖掉。”
我走过去，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我颈边。
我说想哭就哭。
她两手抓住我腰后的衣服，用了好大力气。
“我都卖掉了，周放。”
我抱紧她，胸口跟着她那一下发抖。
隔着一扇玻璃门，桥上远处有辆车慢慢开过来。
车轮卷起半人高的水，到了影院前头停下，打了两下灯。
邵闻川没来。
下车的是他新找的那个策划，撑了把大黑伞，先跟高世全打电话。
“邵总让我来量一下门面。咱先做图，明天过了九点，来签合同就不耽误。”
姜照听见了，从我肩上抬起头。
她伸手把门上的营业时间翻过来。
里面写着今日停场。
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明早十点更新明日场次。
墨水遇潮，那个明字晕开了半边。
她沿着笔道用力描了一遍。
13 门口的第三种答案
雨是傍晚停的。
高世全领人看了后门，告诉我们水先退干净，明早修完翘起的门槛，再来查一遍。
要能开，下午能赶两场。
他把量门面的人请到街上去了。
对方临走说看一眼而已，高世全把自己的伞挪开半尺。
“那就在外头看。现在还轮不到你们拿钥匙。”
我回放映室试机子，姜照在楼下擦地。
电话响的时候，她把一截湿抹布摊在椅背上，接了起来。
邵闻川问她缺多少钱。
姜照叫我别下去，她自己说。
我没动。
老楼就这么大，上面能听见下面她咳了一声。
“你给了，钱算什么？”
“以前那三万还作数。你要真不想在商场上班，职位咱们可以不谈。你把机子租给展厅，我把那笔钱先打给你。”
“然后呢？”
“展厅做好了，你偶尔想放一场，我给你留一天。”
姜照隔了几秒才回话。
“我今天已经退了一整天的票。您给我一天，我还得先问您哪天有空。”
那边说了句别钻牛角尖。
“邵闻川，你给我妈开过价，还让我在饭桌上签纸。你也问问自己，我哪一回说过我要卖？”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事情办得体面点。”
“那就等到九点。你要是租着了，我把东西搬干净，你爱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
姜照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下去，双手按住椅背，缓了片刻。
我从楼上下来，她见到我就问。
“你那张卡还在吧？”
“在。”
“万一我开口借，你会借给我吗？”
我会。
我甚至想过夜里把钱转给她，让她在第三百张票卖出去之后先笑一声再说。
可那八万六我每天早起都能看见，另一个周放拿三张图找过同一扇窗。
我到现在都没找着他，钱一花，倒像替他把窗也关死了。
我用手抵住椅子另一边。
“我自己挣的能借你。要借别人的，咱俩得一起找个能说了算的人。”
姜照看着我，起先有点诧异，后来慢慢点了头。
“那我也给你报个数。明天卖够三十八张，扣掉片钱和你两场的工钱，凑得出一万二，能余三十。修门的钱高叔出。”
“就三十？”
“对。牛肉面能加肉，吃两碗有点难。”
我乐了。
原来她问我借不借钱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到两碗面了。
“你想过没，三十一张退了，大半人明天不上这个班。”
“所以不靠那三十一张。”
她把青禾的片单摊开，上面排了两场，三点半一部给孩子看的老片，七点一刻一场本地短片。
我翻到后一张，发现后面多贴了一张旧照片。
是顾婶前几天从家里翻出来的。
我见过它，画面上一把矮椅子，旁边露了个扎着两根短辫的小孩。
姜照说顾婶小时候和她爸一起跑过放映，隔壁几个村有不少人攒着当年的照片，知道要拆，想寄到邵闻川那儿。
“那块玻璃挂满了。明天我把寄过来的相片扫出来，开场前让它们上银幕。人来了，愿意听，就请他们讲讲。”
“都免费给人看？”
“看照片不用买票。我要是张嘴就叫人先掏钱，他们得以为我是对街来的。”
她已经挨个打过招呼。
我打给许珂，问明天能不能把试过的那块便携银幕带来。
照片先在前门廊下放，过路的人能停下来听一段，愿意进厅，再买票看正片。
许珂说银幕借可以，给她留一个能看到放映窗的位置。
“我也想看看你这阵子成天赶着回去，是怎么放的。”
我应了，姜照低头，把短片场原来打算给我留的那个位划掉。
“你坐哪儿？”我问。
“我去你那儿。最后一场你旁边总有空地吧？”
我抬起头看放映窗。
那时楼上还开着试机的小灯，玻璃里面隐约立着两张高脚凳。
有一张是我搬上去垫脚用的，没想到还真的能坐人。
“我给你留着。”
14 桥上那块白布
第二天上午，高世全和修门的师傅沿后巷走了一遍。
水退了，墙根还剩一点泥。
修门的把门槛刨平，让门能推到底，又拿水桶倒了一趟水，看它从新疏开的沟里流出去。
高世全把后门推开，站在巷里朝姜照点头。
“下午能开。雨要再下，别舍不得退。”
姜照给他看天气，下午是整片的太阳。
高世全瞥一眼。
“那就搬两张凳子在门廊。你爸以前赶上雨后的第一天，会给人留个地方晒背。”
孟冬把银幕和许珂的备用机子一起拉来了。
刚搭好，顾婶就拖着她儿子从桥东过来，说头一张照片必须放她的。
她儿子平时老嫌她翻家里那只饼干盒，今天替她把盒子一路抱到了售票窗。
姜照请他自己选一张能放的。
他在里头翻出个头戴白花的小姑娘，后头是张黑了半边的银幕。
“这不是我外婆？”
“是我。”顾婶把相片抢过去，“你外婆那天嫌我敢上墙看电影，罚我回去洗盆。”
照片照到门廊的白布上。
三四个在桥上慢走的人停住了。
有人说那面墙去年刚拆，有人认出底下抱着竹竿的那个小子是自己堂哥。
章家小姑娘本来只是帮忙把靠墙的凳子挪出来，挪完也坐下了，听顾婶骂年轻时候那个放映的怎么总舍不得换短一点的片。
“我每回蹲到一半脚就麻了。他要看到我在墙上晃，就说，你还不下来，等着银幕接你啊。”
姜照从片子后头探出头。
“他就是我爸。他回家还说过，有个小孩每回都等到最后才下来，他想搬张凳子给她，怕人家妈妈知道。”
顾婶嘴张了张，转过身看着照片。
“倒是给我搬啊。我现在都爬不动了。”
她儿子把身边那张凳子挪到顾婶腿边。
“这儿有一张，先收着。”
顾婶坐下去，摸出二十五块往售票窗走。
“我要看下午的。小时候没给你爸钱，老了也让我坐一回正面。”
人越聚越多，等到三点，门廊上的风吹起银幕的下摆，站在外头的人便顺着幕布往前挤。
我那时候确实高兴。
转头一看售票窗，摆在台面上的十张票，还没卖完。
人家来听顾婶说话，看的是外头的光。
愿意进屋坐九十分钟的，要另外选。
我跑到姜照那儿问她，要不要把白布收了，把剩下的照片搬到里头去放。
她正在给一个拎小板凳来的女孩递糖。
女孩伸手接着，在手里捏一捏，放进衣兜，眼睛又跟着银幕上刚出现的一匹马走了。
姜照等她走远，才把手收回来。
“我先答应了让她看那匹马。”
我朝门廊一瞥，怕看久了忍不住动手收。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过的节目单给我。
“你去跟那些带孩子的说，下午这部有一匹马会自己回家。那些只想听故事的，让他们把故事听完。”
我去桥上来回跑了两趟。
劝来四个，最后一个掏钱的是那个拎小板凳的女孩的哥哥。
他本来领着妹妹来看外头的，钱是他拿手机问过家里后扫的。
“她坐小凳子，我俩能只买一个位吗？”
“凳子不好摆，座还空着，给她一张儿童免票。”
“那我给她挑个看得见的。”
三点半关门时，实收十七张。
我在售票窗里把二百六十二改成二百七十九。
灯一熄，顾婶坐在第三排中间，手伸出去，正好能摸到她儿子空着的座位。
他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临走托我散场后别让他妈独自过桥。
那天结尾，那匹马从塌掉的围栏里跳出去，在原野上追一个吹口哨的人。
电影还没放完，外头就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许珂。
她搬完机器没有走，在桥头等到饭点，带回来四五个之前看短片的学生。
她指着他们跟我说，离场还早，他们都想听听影片是怎么从镇上送到影院的。
我问姜照能不能在电影后边留十分钟，跟他们讲两句。
姜照把门支住，看了眼我。
“你讲。我一讲就只会说我爸怎么干的。”
我这才听明白，今天我也有东西能拿出来了。
15 最后一把空位
我在晚场前跟几个学生坐了二十分钟。
他们问到后来，发现我跟姜照的父亲压根没在一起干过。
有个男生问我，当放映员最开始在哪儿学的。
“在我爸的车后头。小板凳坐不下，就坐装线的箱子。”
“是不是父子一起跑特别有意思？”
“夏天有蚊子，冬天手黏在铁架上，遇上催得急的，爷俩能一路从村头吵到村尾。”
我说着说着笑起来。
“到后来他喊我，我还嫌他老选一个旧片子放。现在巴不得回去再跟他吵一次。”
姜照隔着售票窗看我。
她没朝我笑，低头从铁盒里拿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了提问的男生。
门口叫买票，她伸手把两个纸壳叠好的座位图摊开。
十九张新票陆续卖掉。
晚上七点，里面开始进人。
我数了三次，离三百还差两张。
顾婶的儿子从桥头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扣严实的菜盒。
他看了一眼厅里，问他妈还要不要再看一场。
顾婶说她吃完饭就得回去睡觉，耳朵受不了那么响。
我咬着下嘴唇，刚想问她，晚上两个短片，坐一会儿也行。
姜照已经接过菜盒，把顾婶扶到门外那把椅子上。
“您坐会儿，白布我留在这儿。照片还没放到最后呢。”
我转身去开机。
我得赶紧找点事做。
我能听见自己脚步有多重，也知道这会儿自己有多想拦个人，塞钱给他叫他进去。
在楼梯拐角，我碰见邵闻川。
他手里拿着那只牛皮纸袋，没下楼，在扶手边停着。
“高叔马上到。我找他，你忙你的。”
我握住扶手，正对着他。
“这楼梯等会儿得走人。你在下面等。”
他盯了我一眼，垂手往下走。
到最底下那级，他回过头问我。
“你早上要是还在我这儿，下午用得着满大街求人来？”
我确实跑了一身汗。
后腰那块贴着衣服，一凉下来就不舒服。
可下午第一个喊我师傅的小孩拿了票，在散场以后给我看她画的那匹马。
她把票塞回去之前，还特地叫我看了一下马身后的两条腿。
“我就喜欢跑这两趟。你那边才没这活。”
他跟我僵了一会儿，厅门被人推开。
赵正平捂着袖口进来，后头跟着头盔姑娘和她爸。
三个都气喘吁吁，赵正平的饭盒甩得直响。
“我跟班长换了后半夜。正好他们俩上夜班，三个人一辆车，差点把人扔桥上。”
姜照蹭地站起来。
赵正平扫了钱，叫旁边两个也扫。
头盔姑娘这次裤腿没湿，摘了头盔之后头发往各处翘。
“我昨天跟你说改到今天。你退得那么快，我们这算不算重新抢到？”
姜照把票撕给她。
她撕第二张的时候手在抖。
我从邵闻川旁边下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个得你自己撕。”
她真自己撕了。
一共三张，第三张给头盔姑娘她爸。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问上面印的是几排。
“第三排。”姜照说，“这三张挨着。”
她把门推开，让三个人从外面走进去。
我站在门口数。
一个，两个，三个。
高世全是这时候来的。
他提着雨过天晴才肯带出来的一只茶杯，走到我们旁边，问我嘴怎么咧成这样。
我说我数到三百零一了。
他把茶杯伸到我手边。
“给我添点热水，别嚷。她还得接着卖。”
等我端着茶回来，又有两个人买票，都是刚在外头看完旧照片的。
我把水送到高世全手里，自己掏钱给他买了第三排那个还空着的靠边位置。
这回他接了，指着楼上的放映窗说，以前这个位置回头一看，总有个人在那儿摆手。
“今天我能不能先摆？”
我站到窗前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
灯灭之前，他举起拿着票的那只手。
姜照在我旁边，那张凳子还空着，她伸手先把我的凳子拉到自己脚边。
银幕亮了。
我下意识去看玻璃门外的时钟。
七点一刻，离九点还早。
姜照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伸过来握住我。
“你别出去找人了。”
我没敢使劲，怕她手里还有今天最后一张没记账的存根。
她自己用力扣紧了我。
“这会儿坐我边上。”
16 签我自己的名字
两部短片放完，门廊那张白布还在飘。
高世全没急着走。
他在第三排坐了一阵，等赵正平几个从面前过去，才低头看看手里的票。
那张票被他拿出了一道折痕，印字的位置却很平整。
售票窗外，邵闻川催司机先把车开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他把带来的合同铺在长桌另一头。
“高叔，我准备再添点。九千一个月，签半年，先付三个月。”
高世全把茶杯搁在我擦干净的桌角。
“你前头说八千的时候，也不肯先付三个月。”
“做不成的事，总有做得成的价。”
他看着姜照。
“你现在还可以选。三个月以后得你自己付六千。我给你那个八千的岗位，头一年不会动。”
姜照把账本摊开。
“您那一头是九千一个月，这一头是八千工资。前些天您给我设备出三万，我挨个记下来了。”
她把笔从账本里抽出来。
“可您找我谈的这几回，没一回问过，我还想不想放电影。”
邵闻川看了她很久。
他说，一开始她爸那台机子老坏，她去问了那么多人，也没人会修，他也帮着找过人。
“你以为我没替你留心？”
“您帮我找过师傅。我爸教我怎么给人端茶，那天给您那杯是我自己沏的。”
姜照把转账用的手机往里推了推。
“我记得您帮我，也记得相亲那天您叫我妈留我等您，我连外套都拿不到。那杯茶算我的谢，后面这些不能拿来抵。”
邵闻川低头，拇指在牛皮纸袋的封口上来回刮了一下。
最后他把纸袋折好，收回手边。
高世全拿出日历上的那张手写纸，把条件重新念了一遍。
姜照报放过的场次和实到人数。
“今天加了四十一张实收。周放给您买的那张没算在里头。”
我指了指他拿着的票。
“您是我请的。钱进账，数不进。”
高世全哦一声，从衬衣胸袋里掏出个老式钱包。
我以为他要把钱还给我，连忙把茶杯挪开。
他从里面抽出来的却是一张旧票。
上面是手写的，靠边一位，结尾见。
票面一条横线下面，签着姜照父亲的名字。
“以前那几张丢了，剩最后一回的。我嫌他那片都看过，买个菜就回家了。”
他把手里两张票在桌上对了对。
旧的宽一些，有一端怎么也对不上。
“早知道那一回就去了。”
姜照静了一会儿，往账本上找了一张纸。
她写，每月头一场，三排靠边一位。
签名签了姜照。
高世全把它接过去，跟两张票一起塞回衬衣里。
这时邵闻川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合同卷进纸袋。
“高叔，往后你要是还有地方，我按别处的价跟你谈。三桥就算了。”
高世全点点头，手摸到日历边上。
“你慢走。她三个月后要是肯接着干，我先问她。”
邵闻川走到门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刚暗下来的放映窗。
他像是想对姜照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把准备给她的旧工牌从纸袋里取出来，自己捏着走了。
门关上，姜照把一万二转过去。
提示响了，她没马上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等高世全那边也亮起来。
高世全低头点了两回，说钱到了。
姜照这才伸手去接他带的租约。
她签到最后一页，那个照字底下的四点，一个比一个重。
我在桌边看，看到第四点才觉得脑子里一直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还有几十块？”我问。
“比昨天估的多。够两碗。”
我笑得停不住，笑到得扶她椅背。
唐莉推门进来时还带着铺子里的围裙，问是不是已经签了。
姜照把那几页纸举给她妈看。
“签了我的。”
唐莉伸手来摸那一栏，刚摸到就赶紧把手往围裙上蹭，怕沾上裁缝粉。
姜照把纸又往她手底下送了送。
唐莉这回用双手把那几页都捧走了。
她看完签名，又翻回去看第一行，最后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问姜照能不能给她拍一张。
我等她们把纸拿稳，去摘了门口那张今日停场。
胶带揭开时扯下来一小层木漆，手指底下露出新亮的一道蓝。
我没刷掉。
那晚关门的时候，我特意留着那截蓝，和姜照一起绕到对街看。
街上招牌大多熄了，三桥那几个字仍亮着。
她从衣袋里把钥匙拿出来，挂到自己手腕上，跟我说，明早来开门。
17 吃完再走
姜照约我的地方，是第一天见面那家餐厅。
我到了，发现她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两份凉面。
服务员认出我们，问今天还等不等人。
姜照从包里拿出两双筷子。
“人齐了，您把蒜拿过来。”
服务员走后，她往我碗里倒了半勺蒜水。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
布的，鞋带上打了两个结。
“你今天要是走，能跑得比我快。”
“那你编一个。”她托着下巴，“十分钟就能走的，跟上次一样。”
我把手机倒过来摆在桌上。
许珂上午发了季节合同，七个镇，一跑就得两个月。
钱比我在商场拿得少些，她允许我自己挑想走的几个站，按站算。
我一直没回。
姜照把屏幕往自己那边勾了半寸。
“你想去几个？”
“头三个。以前去那样的地方得替人卖东西。现在能只放电影，我想试试。”
“那还等什么？”
“怕回来有人坐了我的位子。”
她很配合地把眼睛往窗外转。
“我倒可以叫孟冬来放。”
“姜照。”
“你都还没走，就先问我给谁留座。下次我出门，还要不要跟你报哪天回来？”
我捏着筷子，忍了一会儿，还是说想知道。
姜照拿筷子头磕了我的一下。
“行。我想你了就打电话，你接。”
我拿起手机给许珂回，前三站我都去，第四站不跟，我得回三桥，请她提前把回城的车次给我。
回完我很想顺便问她，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给你报站。
服务员把那碟剁细的蒜送过来，瓷碟擦过桌面，响了一声。
姜照没夹面。
她盯着我，忽然问我以前的名字。
“也叫周放。取那个放，是因为我爸喜欢放风筝。等我上学了，他才去放电影。”
她把我从头看了一遍。
“那我哪天骂周放，你知道我骂的是哪一个吗？”
“以前那个没回过你嘴。我会。”
她终于笑了。
我知道她还在试着把两个人分开。
她问完这句，又问我要是回到以前的地方，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想了挺久。
“到我爸停过车那几个镇，再跑一趟。以前老觉得他买的那辆车太慢，没仔细看过路。”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要跑。我走到哪儿，想回来跟你说到哪儿。”
我说完，面在筷子上卷了太多，一下子没吞得进去。
姜照给我倒水，我拿过来喝了两口，咽下去以后说，还有一句。
她伸手到桌面中间。
她指甲边上还留着一点蓝墨水，握过来的时候，指腹有薄薄的茧。
我握住她。
“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姜照抓着我的手，没有像上次一样逗我。
“我愿意。饭是我约的，我本来打算自己先问。”
我差一点叫她再问一遍。
她看出来了，把蒜碟拿过去往自己碗里倒。
“你要想听，等我吃完这口。”
我看着她吃了好大一筷子，头没抬，耳朵尖先红了。
等她放下筷子，我已经忍不住笑。
她朝我伸手，把那碟剩下的蒜又往中间推。
“周放，你有对象了。你还跑不跑？”
我这次把手机的闹钟打开。
第一天相亲设过的还在那里，名字就叫椅子。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删掉，给自己新定了一个下周一早上六点的。
“跑。跑完来找你。”
“那先把面吃完。”她把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压住我的鞋尖，“今天不用赶车。”
我吃得一点也不快。
外头有人在叫号，服务员来撤了两回盘，我俩还在那儿坐着。
临走的时候姜照说了句下周一车站见。
我问她不是我自己出门吗。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
“我想送你。你到了也得让我知道。”
我下楼时没去找她的手。
她跑过来，用两根指头揪住了我的衣角。
外面风挺大，她就那样揪着，一直没松。
18 这次不用编
三桥续租后的头一个周一，我跟许珂放完一场加映，从镇上回来。
姜照在车站门口给人量裤脚。
唐莉手上的活接多了，她每周留半天给她妈搭手。
偏偏那天有个客人临时要坐长途车，她就夹着别针跑来了。
我提着行李箱站了半天，她蹲在那里，头也没抬。
“周放，把你腿借我挡挡风。”
我站到她身后，让风从我裤管往里灌。
她给人把改好的裤脚别起来，收了针，回身在我手上塞了个布包。
“又跑了几个地方？”
“这趟一个镇，拐了两个村。最后一场散了以后，隔壁赶集的过来搬凳子，有人给了我一把山杏。”
“你留没留？”
我拍了一下箱子。
“个个都酸，你别吃第一个。”
她把我手上那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个给我做的新工具袋，塞进去什么，一摸就摸得着。
最外边留了一个浅浅的小兜，兜里躺着一张皱票。
一号放映员，欠糖一颗。
我认得那道撕歪的边。
“这个我夹在账本里了。你偷的？”
“是我先撕错的。”
她说完就去拽我行李箱。
我没松手，跟她一人抓一头，从车站拖到了桥上。
桥东那家商场终于找着地方，展厅开业那天，邵闻川叫人给我送了两张券。
我没去。
唐莉去看过，说他们现在摆的是台卖咖啡的机器，玻璃后头好多灯，照得挺亮。
三桥的灯还是那几盏。
放映室墙皮补过，给后两排治潮那个月，姜照在门口开了两场露天的。
观众过来先在桥头看节目，再自己端着板凳排。
开了那两场，她开始在周末借许珂的便携幕布，到镇上跑半天，和别人搭伙放片。
有个镇上的老师领孩子来三桥，散场没走，问能不能让学生也剪个片子，把家里的一个人拍进去。
姜照就把周三下午空出来，收一次场地费，让老师带孩子来试。
她在第三个月的账本上记了二十八场正片和五场借厅的课。
周三那笔刚好抵过找人换后排坐垫的钱。
夏禾的新短片六月真送来了，讲一个老人下雨也要去唱戏。
映后有人来找老人，问他愿不愿意收个学生。
老人把脸转开，说不收，一看这人下雨就舍不得出门。
后来那人每周三都来，还给老人拎了一双防滑鞋。
租约满三个月，高世全带来新合同。
姜照拿计算器算了两遍，签了半年。
这次签字的时候她没哭，抬头先问高世全，头一场的票又送到了，您怎么还把零钱夹在门缝里。
高世全喝了口茶，说这回他想看中间，得把差价补上。
姜照回来路上跟我说，那两排终于可以开了，接下来想试星期一的早场。
我问星期一谁来看。
她拿胳膊撞我。
“你不就星期一回来的吗？”
“给我一场这么贵的？”
“牛肉馆老板说他们礼拜一下午才开店。厨房的人老听见有人提那部卖汤的，我想放给他们看。”
到了影院，我才知道她跟老板谈好了。
来吃面的人收到小纸条，买早场票，买完给店里添个煎蛋，蛋钱老板出。
他把后门留着，让伙计散场了再回去煮汤。
我把箱子搬上去，刚到楼梯拐角，姜照在下面喊我。
她要把门口那把椅子挪进去。
椅腿还是往左有点斜，我抬起来的时候，摸到扶手底下那截红毛线。
三个月里那把椅子接过等车的、穿雨靴来看相片的，也接过没抢到票坐门口生闷气的。
姜照翻过来看，粉笔写的姜字已经淡了。
她找我借笔，从后边往前补。
我说哪有这么写自己姓的。
她说小时候字就是这么写的，写错了她爸也认。
写完她跟我商量，这把椅子放到厅门外那块墙凹里，给等人散场的坐。
那里不挡路，门开着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
我们一人抬一边，把它从门廊抬进了门厅。
快开场时，进来一群穿牛肉馆围裙的人。
有人去坐最后面两排，刚坐下就朝前面喊，原来这个位置听得到汤开。
我去拧灯，姜照叫住我，往我手里放了颗印大公鸡的糖。
她问我这次是不是也只坐十分钟。
我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不走。下了片还要给你讲山杏是谁摘的。”
姜照低头把两张凳子从放映窗底下拖出来。
靠近我的那一张，她拉了两回，挨得再近些。
银幕上那个女人刚推着车出来，砂锅盖被汤顶得一跳一跳。
她手碰过来，我把装山杏的袋子往脚边挪，腾出地方让她坐稳。
这次我没有开闹钟。
结尾那把伞一撑开，姜照就把头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