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修仙界第一剑尊，三个徒弟却为了一个凡人，逼我自废修为。
我散了灵脉，跳下诛仙台。
百年后，他们跪在魔宫门口求我救世。
我坐在女魔尊怀里，抿了口茶。
“抱歉，我现在只是个吃软饭的凡人。”
他们不知道，我这碗软饭，专克不孝子。
【第一章】
诛仙台上，我的本命剑断成了三截。
大徒弟陆承岳踩住剑柄，拦在我面前。
“师尊，怀生只是个凡人。他受不住噬魂泉的寒毒。”
我看了一眼他脚下。
“所以，你们把我的剑拆了？”
二徒弟沈玉衡捧着装剑尖的玉匣。
“怀生需要剑气镇魂。剑可以再铸，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徒弟宋知礼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我的剑穗。
那是我娘在我上山前编的。
红线褪了色，穗子也磨秃了。
我修了七百年剑，换过十九把佩剑。
只留了这么一个东西。
宋知礼察觉到我的视线，把剑穗往身后藏。
“怀生夜里疼得睡不着。他说，这个能让他安心。”
我伸手。
“还我。”
他没动。
躺在软轿里的顾怀生撑起身子，咳出一口血。
“仙尊别怪知礼，是我不懂事。”
“你知道就好。”
他的咳声停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陆承岳拔剑。
剑尖抵住我的胸口。
“师尊，您一定要逼死他吗？”
风从断剑的裂口里钻过去，发出细响。
我看着那把剑。
剑是我送的。
人是我养的。
连他抵住我时用的起手式，都是我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教出来的。
我问：“你们想怎么样？”
沈玉衡松了口气，立刻递来一份洗魂方。
“只需您散去修为，将本源剑气引入怀生体内。他的寒毒就能解。”
“我的灵脉呢？”
“会断。”
“我的寿数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
“会与凡人无异。”
陆承岳接过话。
“您已经是三界第一，受了七百年供奉。怀生还年轻，他连御剑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
“有道理。”
三个人的肩膀都松了。
我继续问：“方子第二页怎么没了？”
沈玉衡的手往袖里缩。
我扣住他的手腕，抽出那张纸。
“你们三人合力，各损百年修为，也能救。”
台上只剩顾怀生的喘气声。
宋知礼嘴唇动了动。
“师尊，大师兄刚接掌宗门，二师兄还要主持镇界剑阵，我也……”
“你也什么？”
“我下个月，要渡劫。”
我把纸还给他。
“懂了。”
你们的人生刚开始。
我的人生已经用了七百年。
旧的，就该拿去换新的。
顾怀生从软轿上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
“仙尊，我不值得您这么做。”
我看了他片刻。
“那你先起来。”
他没起。
陆承岳已经跪了下去。
“请师尊成全。”
沈玉衡和宋知礼跟着跪下。
三道剑气封住台阶。
我想抬手，又看见腕骨下那一点青色。
昨夜宋知礼送来的宁神汤，喝完以后，这个东西就长出来了。
我问：“这是什么？”
宋知礼把头压得更低。
“追魂钉。”
“防我跑？”
“弟子只是怕您一时想不开。”
我笑了一声。
陆承岳抬头。
他额角渗出汗。
我没动剑。
他却往后挪了半寸。
“承岳。”
“弟子在。”
“把证魂镜请出来。”
他眼睛一亮。
“您答应了？”
“这么大的事，总要留下凭据。”
证魂镜升到半空。
镜面亮起三道印记。
宗门、执律院、另外两界的共证印。
当年立镇界剑阵时，我定过规矩。
执阵者交接，三界共证。
任何一方，都不能独自抹去留影。
陆承岳站起来，整理衣冠。
我先开口。
“今日起，我谢停舟卸去剑尊之位，与三名弟子解除师徒契。”
宋知礼猛地抬头。
“师尊，只是救个人，不必如此。”
我没看他。
“镇界剑阵还留有百年阵储，足够新任执阵者修整九柱、完成交接。此后谁掌印，谁担责。”
沈玉衡皱了皱眉。
“阵图我们已经看过，不必再说。”
“那就按印。”
三个人在交接书上落下血印。
陆承岳甚至先一步开口。
“弟子愿代师执阵，从此不劳师尊。”
我问：“出了事呢？”
“弟子承担。”
“救不过来呢？”
“绝不再求师尊。”
我抬起手，按住丹田。
第一条灵脉断开时，陆承岳的嘴角还扬着。
第二条断开时，沈玉衡抬起玉匣，准备收取剑气。
第三条断开时，漫山剑鸣。
我将本源之气送进脚下山川。
沈玉衡扑过来。
“师尊！方向错了！”
我吐出一口血。
“没错。”
“怀生在这边！”
“我散自己的修为。”
我擦掉唇边的血。
“没说送给他。”
陆承岳的脸色变了。
他抬手想封我的穴，指尖才碰到衣袖，最后一条灵脉已经碎开。
台上落了雪。
那是剑气散尽后，山中积寒回返。
我冷得牙齿打架。
做凡人确实不太方便。
连装个镇定，都得靠咬后槽牙。
顾怀生扶着软轿站起来。
“仙尊，你这又是何必？”
我朝他招手。
他没敢过来。
我只好自己走过去，从宋知礼手里拿回剑穗。
“你不是喜欢让人安心的东西吗？”
我指了指三个徒弟。
“这儿还有三个。”
“新的。”
“各损百年修为就能用。”
宋知礼抓住我的衣摆。
“师尊，您别走。”
我低头看他。
“松手。”
“您没有修为了，外面……”
“外面的人会害我。”
我抬起手腕。
那一点青色扎进皮肉。
“你们已经在害了。”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陆承岳拦住下台的路。
“师尊，这里是诛仙台。您如今走不了山阶。只要您肯留下，我们仍会奉养您。”
我看看台阶。
又看看悬崖。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铃。
铜铃上有一处牙印。
不是我的。
那个人当年抢酒喝，连酒杯都没放过。
我摇了一下。
陆承岳刚迈出一步。
我已经转过身。
宋知礼伸手，只扯住一角衣料。
裂帛声响起。
我跳下去了。
半空的风灌进嘴里。
我想留一句体面的告别。
最后只喊出来两个字。
“接住！”
崖下有人笑了一声。
“喊谁呢？”
我闭上眼。
“裴照夜！”
一只手揽住我的腰。
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
她抱着我踩上崖边横出的石梁，低头看了一眼。
“谢剑尊。”
“你这离职方式，有点费人。”
【第二章】
我被裴照夜抱进魔宫时，还想自己走。
她把我放下。
我站稳，拂了拂衣袖。
“方才只是脚下打滑。”
她点头。
“嗯。”
我迈出第一步。
膝盖一软。
她伸手把我捞回去。
“地又滑了？”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
“你们魔宫，该修了。”
守门的魔将低下头。
肩膀一抖一抖。
裴照夜扫过去。
“笑什么？”
魔将抬头，神情绷得很紧。
“属下牙疼。”
“全都牙疼？”
一排魔将齐齐捂住腮帮子。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挺适合养老。
主子不讲理。
下属能接话。
比我那三个孽徒强。
裴照夜把我放到榻上，剪开我的袖口。
看见追魂钉，她手里的剪刀停住。
“谁下的？”
“最小那个。”
“你以前说，他最乖。”
“我以前还说，大徒弟稳重，二徒弟聪明。”
我把胳膊往外伸了伸。
“现在看来，我主要是不擅长说话。”
她没笑。
指腹压住青点，细细探过一遍。
我胳膊往回缩。
她按住我的手腕。
“疼？”
“有一点。”
“那就是很疼。”
她知道我的习惯。
当年两界裂口崩开，我替她挡过一根穿界钉。
半边肩膀都钉在石壁上。
她问我疼不疼。
我说还行。
她把那根钉子拔下来以后，揪着我的衣领骂了半个时辰。
铜铃就是那天给的。
她说，下回不想一个人扛，可以摇铃。
我以为她只是客气。
后来我去魔域查剑阵，她真给我留了饭。
再后来，她每次来谈两界事务，都要问一句。
“那三个孩子还没长大？”
我总说快了。
她便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
“行。我再等等。”
现在我坐在她床上。
她把袖口剪得只剩半截。
我问：“这钉子能拔吗？”
“能。”
“那拔吧。”
“拔出来，你就能少活几十年。”
我把胳膊收回被子。
“其实带着也挺别致。”
她终于抬眼看我。
“母灯在宗门，灯寿百年。灯灭，钉子才能取。你现在这副身子，撑不住强取。”
“杀了掌灯的人呢？”
“钉子会先烧你的心脉。”
我捏了捏被角。
宋知礼这孩子。
平日练剑，总说记不住口诀。
害起师父，倒是学得全。
裴照夜走到墙边，推开一道石门。
门里摆着一座沙漏。
只有一粒银色时砂。
“停岁殿。”
她敲了敲门框。
“里面一昼夜，外头一百年。关门以后，时砂落尽才能开。不能倒流，也不能中途出去。”
我看着那粒沙。
“还有多少？”
“世上就这一粒。”
“原本拿来做什么？”
“躲麻烦。”
“什么麻烦？”
她回头看我。
“原本还没遇上。”
我摸了摸鼻子。
“现在遇上了。”
她伸出手。
我没立刻握。
“你也进去？”
“让你一个凡人待里面，万一喝水呛死，我不是白接了？”
我想说不必。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掌心有一道旧伤。
穿界钉拔出时，她抓住钉身，魔气灼开了自己的手。
伤口到现在还没长平。
我把手放上去。
“裴照夜。”
“嗯？”
“这回得麻烦你了。”
她握紧我的手。
“谢停舟。”
“嗯？”
“这句话，你练了七百年？”
我没吭声。
她带我往殿里走。
路过门槛，我抬脚没抬够，绊了一下。
她拎住我的后领。
“看来走路也得重练。”
我坐下以后，她递来一碗粥。
我接过，习惯性运气取勺。
勺子没动。
裴照夜看着我。
我也看着勺子。
片刻后，我伸手拿起它。
“试试它听不听话。”
“结果呢？”
“有三个徒弟的潜质。”
她偏过头，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我也跟着笑。
笑到一半，胸口抽了一下。
粥碗从手里滑落。
她伸手接住。
另一只手已经垫在我背后。
我闻到她袖口的药味，额头贴住她肩膀，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没有催我坐直。
只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
“先喘气。”
我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殿里撞来撞去。
过了许久，我说：“衣服弄脏了。”
“能洗。”
“剑也没了。”
“能买。”
“修为……”
“不要了。”
她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先吃饭。”
我张嘴。
第一口粥是甜的。
她放了我爱吃的桂花。
时砂悬在漏口，一点点往下沉。
我吃了半碗，靠着软枕睡过去。
再醒时，裴照夜正拿一根细针挑我腕上的青点。
钉子出来了。
只比头发粗一点。
她夹着那根东西，看了许久。
我问：“百年到了？”
殿外传来钟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
“尊上！人界的柱子又塌了两根！”
“仙域也打起来了！”
“还有三个老头，跪在门口，说是咱家那位的徒弟！”
裴照夜推开殿门。
魔宫总管江有财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他们说，事情紧急，求您过目。”
匣子打开。
里面有三枚血色命牌。
第一枚，刻着陆承岳的名字。
牌面上的血线，正往外渗。
江有财咽了口唾沫。
“镇界阵开始收债了。”
“再有三天，他们就得拿自己的命去填。”
【第三章】
我端着没喝完的茶，去见三个徒弟。
陆承岳头发白了一半。
沈玉衡拄着杖。
宋知礼站在最末，手背瘦得只剩筋骨。
我看了他们三眼。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
茶还温着。
这三个人，已经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陆承岳一见我，膝盖便砸了下去。
“师尊！”
另外两人跟着跪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先说好，我没钱。”
陆承岳抬起脸。
“弟子不是来求财。”
“那更不行。”
江有财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坐到主位旁的软椅上。
椅子太深，坐下就陷进去半截。
想调整姿势，腰又抽了一下。
裴照夜伸手把我抱起来，放到她腿上。
殿里一下没了声音。
陆承岳嘴唇哆嗦。
沈玉衡的拐杖滑出去半尺。
宋知礼张着嘴，眼睛都忘了眨。
我端稳茶杯。
“继续。”
陆承岳指着裴照夜。
“师尊，您怎么能……”
裴照夜抬眼。
“能什么？”
他把手指缩回去。
“仙魔有别。”
我吹了吹茶。
“吃饭不分。”
“她是魔尊！”
“看出来了。”
“您坐在她……”
我把茶杯放到扶手上。
“要不你也找个愿意抱你的？”
沈玉衡低下头，额角一跳一跳。
陆承岳胸口起伏，半天没把下一句接上。
江有财递来一碟点心。
“姑爷，刚蒸的。”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江有财顿了顿。
“叫早了？”
裴照夜拿了一块点心，塞进我手里。
“不早。”
我被点心噎住。
她拍了拍我的背。
装了七百年剑尊。
在魔宫待一天，连名分都没保住。
陆承岳终于想起正事。
“师尊，镇界九柱已裂七根。各处地火倒灌，海水逆流。顾怀生主持不了大阵，只有您能救。”
我问：“百年阵储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每十年一次的养阵，做了吗？”
沈玉衡握紧拐杖。
“这百年，宗门另有安排。”
“安排着长个子？”
“怀生说，阵储闲置也是浪费。与其放着，不如先拿来济世。”
我看向江有财。
“拿账本。”
沈玉衡抬头。
“您怎么会有账本？”
江有财把一摞收据放到桌上。
“百年间，你们宗门在魔域买了七十二次延寿药引、十九套聚灵器、一百八十车养神玉。”
“最大的那笔，尾款还没结。”
他翻出最后一张。
“顾怀生的私印。”
“我们做生意，留底。”
我抽出那张收据。
“他还活着？”
陆承岳喉结滚了一下。
“怀生如今，是人间共主。”
“凡人？”
“还是凡人。”
江有财拿手指敲着账面。
“凡人吃这么多养神玉？”
“他肚子里开矿了？”
宋知礼忽然往前跪了两步。
“师尊，弟子知错。您先随我们回去，其他事，回去再说。”
他从袖里取出一封请帖。
封面写着，恭迎谢剑尊归位。
我没接。
“翻过来。”
他的手一僵。
“翻。”
请帖背面有一层薄纸。
江有财伸手揭开。
归位两个字下面，压着另一行细字。
自愿重执镇界主印，承前任未清之责。
我盯着那行字。
裴照夜原本搭在我腰上的手，缓缓收紧。
陆承岳立刻叩头。
“只是旧例！师尊不必多想！”
我拿起桌上的血色命牌。
“你们掌印百年，拿剑阵的储备养一个人。”
“现在剑阵要收债。”
“你们就来劝我复职。”
沈玉衡开口。
“师尊，您神魂强韧，即便没有修为，也能撑得久一些。”
殿里响起一声轻响。
裴照夜捏碎了扶手。
我低头看见木屑。
“这个贵吗？”
江有财立刻报数。
“五百灵石。”
我指了指沈玉衡。
“记他账上。”
沈玉衡瞪着我。
“师尊，三界都快没了，您还在算这种账？”
我把命牌推回去。
“那我们算大的。”
“一百年前，你们说顾怀生年轻，我已经活够了。”
“现在你们也老了。”
“怎么还没活够？”
陆承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宋知礼额头抵着地，肩膀开始发抖。
沈玉衡张了几次嘴。
最后挤出来一句。
“可您是我们的师尊。”
我看着他。
“不是。”
裴照夜接过我的茶杯，放到一边。
“他是我的人。”
陆承岳猛地站起来。
“魔尊，你若真为他好，就不该看着他背负三界骂名！”
裴照夜没起身。
“你在教我？”
陆承岳手里多了一枚传声令。
“魔宫外，执律院掌印、各宗使者都到了。今日之事，瞒不住！”
我看着那枚令牌，笑了。
“你们准备得挺全。”
他举起令牌。
“师尊，只要您肯回去，弟子愿替您解释……”
我打断他。
“别解释。”
“把门打开。”
“正好，请大家听一段旧账。”
【第四章】
执律院掌印陶敬进殿时，先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裴照夜一眼。
最后看向我坐的位置。
我把脚往回收了收。
“腰伤。”
陶敬点头。
“明白。”
裴照夜补了一句。
“他腿也软。”
陶敬把目光挪开。
“老夫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想解释了。
这个魔宫，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替我维持体面的。
陆承岳抢先开口。
“陶掌印，三界危急，师尊却受魔族蛊惑，不肯出山。还请您主持公道。”
陶敬看着我。
“谢剑尊，您可有话说？”
“先改称呼。”
我抬起手腕。
追魂钉留下的孔还没愈合。
“灵脉全断，凡人一个。”
陶敬伸出两指，隔空探了探。
片刻后，他收手。
转向陆承岳。
“你让我请一个凡人，去填镇界阵？”
陆承岳嘴角抽了一下。
“师尊不是寻常凡人。”
“那你是什么？”
“我……”
“寻常畜生？”
江有财手里的算盘掉了。
陶敬捡起算盘，放回他手上。
“失言。”
我差点鼓掌。
裴照夜替我拍了两下。
陶敬捋了捋胡须。
“先看契书。”
沈玉衡立刻递上准备好的卷轴。
上面写着，谢停舟自愿弃阵，导致百年后九柱失养。
我伸手指了指最后一行。
“这是谁补的？”
沈玉衡道：“当年局势仓促，文书未全，后来执事补录。”
“执事还活着吗？”
“已故。”
“真方便。”
我转向陶敬。
“取百年前的共证留影。”
陆承岳脚下一动。
陶敬已经抬起掌印。
三道光汇进殿中。
画面亮起。
诛仙台上，年轻百岁的陆承岳挺直脊背。
“弟子愿代师执阵，从此不劳师尊。”
画面里的我问。
“出了事呢？”
“弟子承担。”
“救不过来呢？”
“绝不再求师尊。”
殿里有人吸了口气。
有人把头埋进袖子。
陆承岳额上冒出汗。
他刚要说话，留影里的沈玉衡已经接上。
“阵图我们已经看过，不必再说。”
陶敬看向他。
“看过？”
沈玉衡握着拐杖，一言不发。
画面继续。
三个血印落下。
师徒契断。
我的灵脉一条条散去。
宋知礼忽然抬手挡住眼睛。
可留影里的他，还抓着我的剑穗。
有人问了一句。
“那是谢剑尊母亲留下的东西吧？”
宋知礼的手从眼前落下来。
嘴唇开合。
没发出声音。
留影放到我跳崖。
风里传出一声。
“接住！”
我立刻抬手。
“后面不用放了。”
陶敬慢了一拍。
裴照夜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喊谁呢？”
“裴照夜！”
殿里有人咳嗽。
有人喝茶，茶从鼻子里出来了。
江有财弯腰收拾算盘。
收拾了半天。
一颗珠子都没捡起来。
我看着陶敬。
“公事放完就行。”
陶敬终于收了印。
“失手。”
裴照夜贴着我耳边说。
“喊得挺响。”
我捏住她的袖口。
“你少说两句。”
陆承岳指着消失的画面。
“这只能证明当年交接，不能证明师尊与如今之乱无关！镇界阵是他造的！”
我问：“你接了别人的锅，把锅烧穿了，也怪打铁的？”
“剑阵有缺陷！”
“什么缺陷？”
他卡住。
我伸出三根手指。
“九柱每十年养阵一次。”
“阵储不得挪作私用。”
“主印不得改成私人的供养印。”
“你们犯了哪条？”
沈玉衡忽然道：“是顾怀生说……”
“你刚才还说，是另有安排。”
他的拐杖砸在地上。
“我们也是受骗！”
我点头。
“行。”
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我继续说。
“那就去告他。”
“别来告我。”
陶敬展开百年前的契书。
三枚血印与命牌一一相合。
“执阵责任清楚。”
“谢停舟无须归位，也无须代偿。”
陆承岳盯着契书，眼眶一点点发赤。
“师尊，难道您真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受苦？”
我没接他的话。
转头问陶敬。
“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三十六个时辰。”
“九柱的实物结构，改了吗？”
“外层添了神祠，底层应当还在。”
我点头。
“我要看柱。”
陆承岳猛地往前一步。
“师尊，您答应了？”
我举起一只手。
“别认亲。”
“我救的是人。”
“不是你们。”
裴照夜把我抱起来。
殿里一群人齐齐后退。
我压低声音。
“能不能给我留点气势？”
她看了看我的腿。
“能走？”
“不能。”
“那气势先欠着。”
江有财拿着算盘追上来。
“姑爷，出门费用怎么记？”
我看向陶敬手里的三枚血印。
“肇事方全责。”
话音刚落，外头飞来一道传讯符。
符纸落地，顾怀生的声音响起。
“听闻仙尊尚在人世，怀生不胜欣喜。”
“明日归位大典，十万凡人将齐聚镇界神祠。”
“还请仙尊亲临。”
裴照夜抬脚踩住符纸。
火光熄灭。
我看着那一点灰。
他不是请我。
他是把人堆到快塌的柱子下面，等我过去。
【第五章】
回人界，我坐的是马车。
江有财连夜调来的。
车顶镶了八圈宝石。
车门上刻着魔尊专用四个字。
我看了半天。
“有没有低调一点的？”
江有财转过车身。
另一边刻着，内有贵婿，闲人避让。
我把帘子放下了。
走到镇界山脚，马车停住。
裴照夜抬手按向山门。
空气里现出一层剑光。
她掌心立刻多了一道血口。
我抓住她的手。
“别碰。”
陆承岳站在一旁，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此阵专克魔气。”
我看向他。
“我原来留下的通行印呢？”
“顾怀生说，非我族类，不可近柱。”
“所以你们把另外两界的通行印删了？”
沈玉衡偏开头。
我低头看裴照夜掌心的血。
她想收手。
我没松。
拿出帕子，一圈圈缠好。
“你的阵，确实厉害。”
她看着我说。
我抬头。
“我的阵没教人咬饭票。”
江有财扭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裴照夜曲起手指，敲了敲我的额头。
“进去以后，别逞强。”
她给我系上一根细绳。
另一端留在她手里。
“不是法器。真遇上事，拽绳子。”
我看着腰上的绳结。
“牵这么明显？”
“你嫌丢人，我就抱着你进去，试试这阵能不能一起劈。”
我把绳子系紧了些。
“这个结挺好。”
山门里，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牌位。
有人拖着行李。
还有人举着布旗。
上面写着，恭请剑尊归位，莫负苍生。
我往旗子下面站了一会儿。
没人认出我。
一个中年汉子把旗杆塞进我手里。
“兄弟，搭把手。举半个时辰，给两个饼。”
我问：“喊不喊话？”
“喊一句，加半个。”
“谁发的饼？”
“神祠。”
我转头看陶敬。
陶敬摸出记事玉板。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
“怎么，领饼也犯规？”
“领饼不犯。”
我把旗杆还给他。
“但一会儿地动，别往柱子下面挤。”
他刚要问。
脚下忽然一震。
山门旁的石阶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孩子抱着半块饼，从裂缝边滚了下去。
我伸手去抓。
指尖才碰到衣角，膝盖已经重重磕在石头上。
腰上的绳子绷直。
裴照夜在门外拽住了我。
“谢停舟！”
我趴在地上，掌心擦出血。
“先别拉！”
孩子卡在石阶下面。
裂口里有热气往外冲。
烧焦的草根味钻进鼻子。
我听见他在下面哭，声音越来越细。
陆承岳已经拔剑。
我冲他喊。
“收剑！”
“再灌灵力，裂口就炸了！”
他手停在半空。
“那怎么办？”
我指着山门右侧。
“第三块承石，把木楔打进去！”
没人动。
一个拄拐的老头挤了出来。
“多粗？”
“碗口粗。”
“多深？”
“三尺！”
老头扔了拐，抓过旁边搭棚剩下的木料。
又有两个人冲过去。
锤声一下下砸下来。
我手指扣着石沿。
碎石硌进指甲。
热气往脸上扑。
孩子抬起脸，嘴唇上全是灰。
“别哭。”
我伸手够他。
“饼抓紧。”
他哭声一顿。
“什么？”
“你的饼，掉下去我可不赔。”
他低头去看饼。
木楔砸进最后一寸。
石阶不动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一点点拉出来。
腰间的绳子猛地收紧。
我和孩子一起被拖离裂口。
背后撞上山门石柱。
眼前黑了一瞬。
裴照夜站在界线外，指节绷得发白。
我冲她抬起手。
“没事。”
她没理我。
只把绳子又缩短了半丈。
孩子的娘扑过来，抱住孩子就往地上磕。
我伸手拦。
“别磕，先看他腿。”
她抓住我的袖口。
“恩人怎么称呼？”
我刚要说。
旁边那个领饼的汉子，盯着我看了半天。
又看向神祠悬着的画。
“你……”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画上的我，白衣执剑，脚踏云海。
下巴抬得很高。
画底一行字。
谢剑尊不归，苍生何辜。
我看着画。
“谁画的？”
汉子把剩下半个饼藏到背后。
“你真是谢剑尊？”
“画得不像。”
我指着画上的下巴。
“抬这么高，容易进雨。”
周围没人笑。
那个老木匠把锤子放下，朝我弯腰。
“谢先生。”
我看向他。
他把袖子卷起来。
手臂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木剑印。
“城南剑塾，第三十七届，刘长生。”
我记不清他的脸。
却记得那道印。
当年剑塾里的孩子嫌木剑容易拿混，我教他们在剑柄上刻名字。
这孩子刻偏了，把自己手臂划开一道口子。
我握住他的胳膊。
“你还在做木工？”
“做了九十年。”
他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嘴。
“本想去剑塾继续教孩子。”
“后来那里改了。”
“改成什么？”
他指向山腰。
一排挂着金铃的车驾停在那里。
“共主的车棚。”
我看了陆承岳一眼。
他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长生从怀里摸出一本油污浸透的小册子。
“先生，这些年修神祠，我留了工账。”
“顾共主说，地下那些铜管是祈福用的。”
“可我看着不对。”
他翻开最后一页。
九根镇界柱的供灵铜管，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顾怀生的寝殿。
【第六章】
我上山时，顾怀生正在给凡人发福牌。
他穿着白衣。
眉眼还是百年前的模样。
脚下跪着一片人。
他看见我，抬手扶起最前头的老人。
“仙尊终于来了。”
我停在台阶下面。
腿还在抖。
刚才磕那一下，实在不轻。
顾怀生看了眼我腰上的绳子。
又看向山门外的裴照夜。
“百年不见，仙尊连出门都要人牵着。”
我点头。
“有人惦记，比没人收尸强。”
他嘴角绷了一下。
“您还是不肯放下仙人的架子。”
“我都坐魔尊腿上了，还不够放下？”
台下有人咳嗽。
顾怀生换了话头。
“今日十万百姓在此，只求您救他们一命。”
他抬起手。
身后的传声阵全部亮起。
整座山都能听见。
“怀生愿为您下跪。”
我拦住他。
“先不急。”
他停在那里。
膝盖弯了一半。
我指着他手里的福牌。
“这个多少钱？”
“一枚灵石。”
“不是免费？”
“要制牌，要刻印，总得收些工本。”
刘长生在我身后开口。
“一千枚，一两银子。”
顾怀生看过去。
老木匠把账本举起来。
“牌子是我做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争执。
顾怀生袖子一挥。
“木料不值钱，祈福才是关键。”
我点头。
“懂。”
“你卖的不是木头。”
“是胆量。”
陆承岳低声道：“师尊，先谈正事。”
我转头。
“你怕他难看？”
“不是。”
“那闭嘴。”
顾怀生走下台阶。
他身上带着一股药香。
养神玉的气味。
我曾经替他探过寒毒，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身体里没有灵力。
现在站在他面前，我一个凡人，都能听见周围剑鸣往他衣袖里聚。
我问：“你还是凡人？”
“从未入道。”
“那把手放到验灵石上。”
陶敬取出验灵石。
顾怀生没动。
他看了看石头。
又看了看四周。
然后笑了。
“仙尊想用这种办法，否定凡人也能执掌三界？”
“你若没偷灵力，石头不会亮。”
“我所用的一切，都是三位执阵者自愿供奉。”
他转向陆承岳。
“对吗？”
陆承岳嘴唇发白。
沈玉衡攥紧了拐杖。
宋知礼往后退了一步。
顾怀生伸手。
验灵石骤然亮起。
光照得台下众人抬起胳膊遮眼。
他没再藏。
“没有灵根，就不能用灵力？”
“生来是凡人，就该站在山门外？”
“我不过是拿回自己该有的东西。”
我问：“谁的东西？”
“众生的。”
“那怎么进了你一个人的肚子？”
他脸上的笑停住。
我把刘长生的工账放到台阶上。
又让江有财隔着山门送来那些收据。
“铜管通向你的寝殿。”
“阵储换成你的延寿药。”
“凡人的剑塾改成你的车棚。”
“你口口声声说凡人。”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儿就有一个。”
“你刚才为什么笑我？”
台下有人扯下了手里的布旗。
顾怀生回头，看见那个被我救上来的孩子。
孩子的娘抱着孩子，往人群后面退。
他抬起手。
“别听他挑拨。没有我主持大阵，你们早就……”
“那你主持。”
我往旁边让开。
“我看着。”
顾怀生的手停在半空。
陆承岳忽然跨上台阶。
“怀生，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把主印交出来，先保镇界柱！”
顾怀生看着他。
“主印？”
陆承岳伸手。
“交出来。”
顾怀生笑了一声。
“承岳，你忘了？”
他从衣领里拉出一枚金色小印。
上面缠着三根红线。
一根连着陆承岳。
一根连着沈玉衡。
一根连着宋知礼。
“你们说过，我受不了损伤。”
“所以我的供养，永不间断。”
沈玉衡的拐杖砸在石板上。
“那只是养伤时的契！”
“上头可没写。”
顾怀生屈指一弹。
陆承岳猛地弯下腰。
一缕白气从他头顶抽出，没入金印。
他膝盖磕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气。
宋知礼扑过去。
还没碰到人，自己也跪了。
沈玉衡撑着拐杖，手背青筋鼓起。
顾怀生看向我。
“仙尊教得好。”
“他们心软，舍不得让我疼。”
我站在台阶下面。
看着三个人身上的灵光，一点点往他身上流。
一百年前，他们不肯各损百年修为。
现在连停都停不下来。
陆承岳抓住顾怀生的衣摆。
“停下！”
顾怀生低头。
“你不是说，只要我活着，你什么都愿意？”
陆承岳手指发颤。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替顾怀生问完了这句。
陆承岳抬头看我。
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终于听出来了。
这句话，我当年也问过。
【第七章】
顾怀生没有把三个人当场抽干。
他需要他们活着。
镇界主印还认他们。
他们死了，供养印就断了。
他松开手。
三个人倒在台阶上。
陆承岳想撑起来，手掌滑了两次。
宋知礼爬到我脚边。
“师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里只抓住一把灰。
顾怀生转过身，朝传声阵开口。
“诸位也看见了。”
“不是我不救，是谢仙尊不肯归位。”
“如今剑阵认他的魂印，只要他点头，所有人都有救。”
陶敬走上前。
“现任主印在陆承岳三人名下，旧主无责。此事已有共证。”
顾怀生看着他。
“无责，就可以不救？”
我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专门留给别人用？”
他盯住我。
“你救过那么多人，难道要在最后一次停下？”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一步。
“谢停舟，你当了七百年第一剑尊。”
“现在站都站不稳。”
“你甘心？”
山门外，裴照夜手里的细绳动了动。
我回头看她。
她没有催。
只抬起受伤的那只手，朝我晃了晃。
手帕系得有点丑。
是我包的。
我转回头。
“挺甘心。”
顾怀生眉心一跳。
我继续说。
“以前吃饭吃到一半，有人喊我。”
“睡觉睡到一半，有人喊我。”
“连我娘的忌日，我刚点上香，你们也喊我。”
“昨天有人给我煮粥。”
我看着他。
“我吃完了。”
顾怀生盯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传声阵把这几句话送了出去。
山脚有人开始往外走。
也有人抱着孩子，朝陶敬问。
“我们能离开吗？”
陶敬抬手。
“所有人退出神祠，沿东侧石道下山。”
顾怀生立刻道：“谁离开，谁便失去神祠庇佑！”
刘长生拄着拐杖站起来。
“庇佑呢？”
他指着被震裂的石阶。
“你刚才站在上头。”
“孩子掉下去，是谢先生拿手拉的。”
顾怀生抬手就要收传声阵。
我抢先一步，把陶敬的共证印放上阵眼。
光没灭。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说：“话都说到这儿了。”
“别害臊。”
江有财在山门外大喊。
“陶掌印，魔域送来的阵材到了！”
我回头。
一排车停在界线外。
车上没有灵石。
只有铜料、木料、铁钉和绳索。
顾怀生看着那些东西，先是一怔，随后笑出声。
“谢剑尊打算靠木头修天？”
我指着仍未塌下的山门石阶。
“刚修过。”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蹲下身，在灰里画出九道线。
刘长生蹲到我旁边。
陶敬招来各宗使者。
“旧阵把所有力量汇入一处，由主印调度。”
我点了点神祠。
“现在这一处，被他改成了自己的饭碗。”
“要保三界，就得恢复九柱各自承力，不再让一个人握着所有人的命。”
沈玉衡撑着拐杖站起来。
“您当年为何不这么做？”
“我做了。”
我抬头看他。
“九柱通行印，是你们删的。”
他没再开口。
我继续画。
“现在不能直接拆主祠。先把九处辅架接回去，再开分流槽，最后撤主印。”
陶敬看了一遍。
“要多少灵力？”
“三界各守自己那三根柱子，按原来的份额来。”
“最缺什么？”
我摊开手。
“肯干活的人。”
刘长生卷起袖子。
“木工有。”
江有财在门外挥算盘。
“铁匠有。”
山下有人喊。
“挑担的有！”
“我会砌墙！”
“我不会，但我有力气！”
顾怀生猛地一脚踢散地上的图。
“你们信他？”
“他已经是废人了！”
我低头看着灰里的脚印。
然后抬头。
“你急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指了指他脚下。
“图在我脑子里。”
“你踢灰有什么用？”
旁边一个汉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怀生一掌拍碎传声阵旁的石栏。
碎石飞起。
我抬起胳膊挡住脸。
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
山门外，剑光猛地亮起。
裴照夜往前迈了一步。
旧阵劈向她肩头。
她没有退。
我立刻拽住绳子。
“照夜，别进！”
她看着我手背上的血。
我把手藏到身后。
“只破了点皮。”
她的下颌绷紧。
半晌，往后退回半步。
“谢停舟。”
“我在。”
“事情办完，你给我坐着吃三顿饭。”
我点头。
“六顿。”
她终于把抬起的手放下。
顾怀生看着我们。
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退到神祠门口，按住了墙上的一枚铜扣。
整座神祠开始往地下沉。
陶敬脸色一变。
“他要抽最后的阵储！”
顾怀生抬起头。
“没了阵储，你们拿什么慢慢修？”
“谢停舟。”
“要么你重新掌印。”
“要么大家一起看着天塌。”
【第八章】
第一声碎裂，从山腹里传出来。
地面往下沉了半尺。
神祠前的香炉翻倒，香灰扑了满地。
我被呛得咳了两声。
脚下又是一震。
宋知礼伸手扶我。
我躲开了。
他手停在那里，指尖沾着血。
陶敬把顾怀生困在神祠前。
金印还连着主阵。
不能砸。
砸了，剩下的储备会一起散。
顾怀生站在禁制里，抹掉唇边的血。
“来不及了。”
我看向日晷。
原本剩下的一天多，被他这一抽，只余不到半个时辰。
刘长生蹲在地上，手指一根根摸过承石。
“先生，辅架能搭。”
“可底下的铜槽封了，要人钻进去。”
裂开的石缝里，热风不断往外冲。
我往下看了一眼。
“多宽？”
“一个人。”
“有灵力会怎样？”
“槽里全是乱流，沾上就炸。”
陆承岳下意识后退。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我在看他。
脚步停住。
我没说什么。
从江有财送来的工具里，拿起一把短锤。
裴照夜手里的绳子一下绷紧。
“不准。”
我抬头。
“我下去，把最上面的封板卸了就回来。”
“别人呢？”
“这封板是我当年留的检修口。他们不认。”
她盯着我。
我把工具在手里转了转。
“不是去扛天。”
“去拧两个钉子。”
江有财低头看了一眼。
“姑爷，是四个。”
我瞪他。
他把嘴闭上。
裴照夜走到界线边缘。
“多久？”
“一炷香内。”
“绳子不断。”
“好。”
“我喊你，你得答。”
“好。”
“答不出来，我拆山。”
我把腰上的结又系了一遍。
“那我尽量多说两句。”
刘长生把油灯递给我。
我钻进石缝。
里面很窄。
肩膀擦着石壁，布料很快磨开。
铁锈味混着热气，呛得喉咙发干。
我把灯往前推。
铜板露出一角。
上头还刻着我当年留下的四个字。
检修先断流。
我抬头冲外面喊。
“沈玉衡！”
没人答。
“你们检修的时候，断过流没有？”
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
“顾怀生说，不必停……”
我闭了闭眼。
这群人。
把我的字铲了，换成了顾怀生的祈福词。
还敢说阵图看过。
我抡起锤子。
第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下，封钉松动。
第三下刚要落。
石缝忽然缩了一寸。
油灯倒了。
火苗舔上袖口。
我用手掌拍灭，掌心立刻起了泡。
外面有人喊。
“第三辅架断了！”
裴照夜的声音从绳子另一端传过来。
“谢停舟！”
我张嘴，先咳出一口灰。
“活着！”
“出来！”
“还差一个！”
“我说，出来！”
我握住最后一根封钉。
手心的水泡被磨破。
疼得手指一松。
锤子掉进底下的黑槽。
我趴在石板上，听见金属一路往下撞。
外面忽然传来宋知礼的声音。
“我撑第三架！”
有人拦他。
“你灵力不能靠近铜槽！”
“那就封了！”
下一瞬，石缝不再往里合。
我抬头。
宋知礼钻进另一侧，用肩膀顶住断开的木梁。
他的额头贴着石壁。
血从发间流下来。
“师尊。”
我没应。
他咬紧牙。
“您先出来。”
我摸出随身的小刀，撬进封钉底下。
一寸。
又一寸。
封板终于脱落。
风从铜槽里猛地穿过去。
我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拖出石缝。
裴照夜站在界线外，绳子在掌心勒出血。
我趴在地上，咳得眼前全是泪。
她伸出手。
隔着那层剑光，碰不到我。
我爬过去，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出界线。
她一把攥住。
这回谁都没说话。
陆承岳跪在旁边，眼睛盯着我的手。
“师尊，我……”
我喘匀了气。
“别说。”
他闭上嘴。
我转向陶敬。
“分流口开了。”
陶敬点头。
“还差主印归还。”
陆承岳脸上的血色又退了。
沈玉衡用拐杖撑住身体。
他们都知道，归还主印意味着什么。
账会彻底落回他们身上。
这些年挪走的阵储，耗掉的养阵份额，都得从他们自己的修为里扣。
顾怀生在神祠前大笑。
“他们舍得？”
“当年舍不得百年修为，现在舍得一身道行？”
陆承岳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攥紧，又松开。
我没有劝。
也没有替他找理由。
日晷的影子又挪了一点。
他忽然抬头。
“师尊，只要您重新掌印，您的神魂还能……”
裴照夜猛地抬眼。
我按住她的手。
看着陆承岳。
“你想好了再说。”
陆承岳的嘴唇开始抖。
他看着我的手。
看着我膝盖上的血。
又看向被困住的顾怀生。
顾怀生朝他笑。
“承岳，他最疼你。”
陆承岳猛地抓起地上的剑。
一剑劈断了神祠前供奉顾怀生的香案。
香灰溅了他满脸。
他跪进灰里，握住自己那枚命牌。
“我还。”
沈玉衡抬头。
“大师兄！”
“我说，我还！”
陆承岳一掌拍向丹田。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把主印从灵海里逼出来，按在交接石上。
宋知礼从木梁下爬出来。
右肩已经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按下第二枚主印。
沈玉衡站了很久。
直到自己的命牌又裂开一道纹。
他腿一软，坐到地上。
“没了修为，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看着他。
“我当年也想问。”
他捂住脸。
过了片刻，把第三枚主印按了下去。
三道血光同时亮起。
顾怀生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第九章】
主印归还的一刻，顾怀生胸前的金印开始发烫。
三根红线一根根断开。
他抓住最后一根，往回扯。
红线割进指缝。
陆承岳痛得弯下腰。
顾怀生冲他喊。
“你答应过我！”
陆承岳捂住胸口，嘴里不断往外淌血。
“我还答应过师尊。”
顾怀生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金印。
“那就都别活！”
他把最后的阵储往自己体内压。
神祠底下响起铜槽断裂的声音。
陶敬的禁制被顶开一道口子。
我被震得往后退。
脚跟撞上石阶。
没站稳。
顾怀生从裂口里冲出来，一把扣住我的脖子。
我后脑撞上铜柱。
眼前白了一瞬。
腰间的绳子绷直。
裴照夜往前迈步。
剑光立刻落到她肩上。
血顺着衣袖淌下。
她没再退。
顾怀生看向她，手指收紧。
“你再走一步，他就死。”
我喉咙发紧。
连咳都咳不出来。
裴照夜停住。
她盯着顾怀生的手。
“松开。”
“让他重新掌印。”
顾怀生把一块血契拍到我胸前。
“谢停舟，你只要说一句愿意，所有事都能结束。”
我张开嘴。
他把耳朵凑近。
我挤出两个字。
“做梦。”
他膝盖顶上我的腹部。
胃里一阵翻搅。
我弯下腰，手指扣住他的腕骨。
扣不动。
七百年修为没了。
就是没了。
不会因为我被人掐住脖子，就突然回来。
不会因为三界都在看，我就又能拔剑。
我脚下一软，鞋还掉了一只。
顾怀生盯着我。
“你现在，真是废物。”
我喘着气，看向界线外。
裴照夜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一直在抖。
我张了张嘴。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会让所有人退开。
这回，我没有。
“夫人。”
我的声音不大。
传声阵却还亮着。
整座山都听见了。
裴照夜抬头。
“我在。”
“有人……”
我咽下喉头的血。
“砸你饭碗。”
江有财一口气没提上来，捂住了脸。
顾怀生也怔了一瞬。
我趁那一瞬，低头看向他脚边。
主祠最后一道封扣，就在那里。
铜槽已经打开。
三枚主印已经归还。
各处辅架的灯，也一盏盏亮了。
只剩这道封扣。
当年为了检修，我特意把它做成凡人也能拆的结构。
不用剑气。
不用口诀。
只需要一根铁销。
我手里没有锤子。
但顾怀生刚才把我撞到铜柱上时，有一根旧销子掉到了脚边。
我抬起没穿鞋的那只脚。
踩住销子。
顾怀生察觉到我的动作。
低头去看。
我用尽力气，往侧边一蹬。
铁销滑进扣孔。
咔哒一声。
声音很轻。
山门的剑光，灭了。
顾怀生猛地抬头。
裴照夜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收紧手指，手腕就被扣住。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掀离地面。
我往前倒。
撞进裴照夜怀里。
她一只手托住我后脑。
另一只手，把顾怀生按进石阶。
石头碎开。
顾怀生张嘴，先吐出一口血。
我抓住她的袖子。
“别杀。”
她没看我。
“理由。”
“账还没清。”
她盯着顾怀生，过了片刻，松开压住他后颈的手。
改成拎住他的衣领。
“江有财。”
“在！”
“来收账。”
江有财抱着算盘跑得鞋都掉了。
陶敬把共证印按进主阵。
九道光从神祠下分开。
不再汇向一个人。
山门外，魔族守住南三柱。
仙域使者飞向东三柱。
人界各宗的人接下西三柱。
山下的木工、石匠和搬运的人，抬起最后一根承梁。
刘长生站在梁边，嗓子已经喊哑。
“左边高半寸！”
“别用仙法！木头会裂！”
一个宗主满脸灰，肩膀扛着梁，抬头问。
“这样？”
“低了！”
宗主又蹲下去一点。
“现在呢？”
“你蹲什么！让你抬！”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继续咬牙抬梁。
我趴在裴照夜肩上，喘了几口气。
抬手指向神祠最高处。
“把那块牌子拆了。”
牌子上，是我的名字。
谢停舟。
下面挂着顾怀生这些年加上的祈福金铃。
他借我的名字聚人。
借三个徒弟的主印抽灵。
最后再让我回来偿命。
陆承岳抬起头。
看着那块牌子。
他想御剑。
剑刚升起半尺，就跌了下去。
修为正在从他身上抽走。
他愣了片刻。
然后扛起梯子，爬上神祠。
一锤。
两锤。
牌匾掉下来的时候，他也从梯上摔下来。
宋知礼伸出左手，接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滚进灰里。
没有人喊我。
我把额头靠回裴照夜肩膀。
“这回，自己会收拾了。”
她低头看我。
“别说话。”
我闭上嘴。
顾怀生被按在主阵前。
陶敬把金印从他胸口剥离。
聚在他体内的灵力，一股股倒回铜槽。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皮肤一点点失去光泽。
他挣扎着抓住陶敬。
“不能拿走！”
“这是我的！”
陶敬没停。
“阵账上有数。”
“你体内剩下的，先归阵。”
“耗掉的，再清偿。”
顾怀生扑向陆承岳。
“承岳，你救我！”
陆承岳坐在地上。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没接。
顾怀生又转向沈玉衡。
“玉衡，我当年陪你熬过心障，你忘了？”
沈玉衡抱着断掉的拐杖。
嘴里一遍遍念。
“我的修为……”
“我的修为……”
宋知礼别开脸。
顾怀生终于看向我。
“仙尊。”
他爬过来。
膝盖拖过碎石，衣摆被划出一道道口子。
“我只是不想再做凡人。”
我靠在裴照夜怀里。
“凡人怎么了？”
他张着嘴，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流。
“我不想再被人踩。”
我看向山下。
刘长生还在喊人加固承梁。
刚才领饼的汉子抱着一捆木料，跑得满头汗。
那个孩子坐在安全的石台上，把剩下半块饼分给旁边的人。
我转回头。
“他们也不想。”
顾怀生瘫坐下去。
双手抖着，抓了两次，没抓住自己的衣领。
九柱最后一盏灯亮起。
脚下的震动，停了。
山腹里传来一声长响。
铜槽合拢。
天边翻卷的赤色裂隙，开始一寸寸收回。
有人跪下。
有人抱住身边的人。
有人举起锤子，又赶紧放下，扶住差点歪掉的梁。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那口气。
脑袋往裴照夜肩上一歪。
她立刻扣住我的手腕。
“谢停舟？”
我睁开一只眼。
“没死。”
她下颌绷着。
我小声补了一句。
“饿了。”
她看了我半晌。
抬手在我后脑拍了一下。
“回家。”
【第十章】
回家之前，陶敬拦了我们一下。
不是让我继续当剑尊。
是请我确认最后一份清偿书。
陆承岳三人的宗主之位，被当场撤去。
主印永不复授。
百年挪用的阵储，先以他们现有修为偿还。
不够的，以宗门私库、名下产业继续填补。
受损城镇的安置、九柱后续修整，逐项列账。
他们不必死。
得活着干。
沈玉衡看完清偿书，手抖得握不住笔。
“这些要做多久？”
陶敬指着账目。
“做完为止。”
“可我们已经……”
“修为不够，有手。”
江有财在旁边举起自己的算盘。
“我也没修到剑尊。”
“照样挣钱。”
沈玉衡看向他。
江有财补了一句。
“你欠我五百灵石。”
“另算。”
我差点笑出声。
裴照夜捏了捏我的后颈。
“伤口要裂。”
我立刻把嘴抿住。
顾怀生被封住灵海，押进执律院的阵工院。
他体内剩余的灵力，要按日抽取，补给九柱。
名下财物全部查封。
往后能活多少日，就在院中修多少日阵器。
他听见阵工院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那里住的都是凡人匠工！”
陶敬看着他。
“你不是最替凡人着想？”
顾怀生张着嘴。
押送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
又哭着去抓陆承岳的衣摆。
陆承岳把那截衣角割了。
剑很钝。
割了三次，才断。
我看了一会儿。
没觉得这能证明什么。
衣服断了，旧账也不会跟着断。
陶敬把清偿书收好，朝我拱手。
“谢先生，九柱新图可否留一份？”
“可以。”
“您若愿意，执律院可另设……”
“不要。”
他停住。
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指痕。
“今日工伤。”
“明日休息。”
“后日呢？”
“看我夫人。”
裴照夜接话。
“也休息。”
陶敬退开半步。
“明白。”
我刚要走，陆承岳跪到了面前。
他头发已经全白了。
肩膀往下塌着。
那把跟了他数百年的剑，拖在地上。
“师尊。”
我没有应。
“我知道，您不会这么快原谅我们。”
我抬头看他。
“不是快慢。”
他的手指扣住地面。
“弟子愿意赔，愿意做事，只求您……”
“陆承岳。”
他猛地抬起头。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眼里立刻多出一点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清楚。
“赔，是你欠别人的。”
“做事，是你该做的。”
“都不是拿来换我回头的。”
那点光停住。
他张开嘴，喉咙里只剩气声。
过了许久，额头重重抵到地上。
“我那时……以为您总会回来。”
我没说话。
他肩膀开始发抖。
“以前我们闯祸，您都回来。”
“我以为，这次也……”
裴照夜抱着我的手臂往上收了收。
我靠稳了些。
“这次有人接我。”
陆承岳抬起头。
眼泪从下巴滴进灰里。
他想伸手。
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宋知礼站在稍远的地方。
右肩包着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师……谢先生。”
“我把您的旧剑穗，照原样又编了一条。”
我看了一眼。
红线很新。
穗子也齐整。
他用左手捧着，手指上有好几个扎破的口子。
我摇头。
“不用了。”
他嘴唇动了动。
“这条比旧的……”
“旧的在。”
我从怀里取出那条褪色的红穗。
下诛仙台前，我自己拿回来的。
掉进裴照夜怀里时，攥得太紧，还在掌心压出过印。
宋知礼看着那条红穗。
手里的盒子一点点垂下。
我把红穗系到裴照夜的铜铃上。
打了两个结。
她低头看着。
没催我。
江有财在一旁探头。
“姑爷，这是定礼？”
我手一抖，结系歪了。
裴照夜握住我的手。
“是。”
我看她。
她看着我。
“反悔？”
“没有。”
“那就回去吃饭。”
江有财立刻扭头喊。
“摆席！”
我赶紧拦他。
“别闹那么大。”
他已经跑远了。
风里传回一句。
“尊上成亲，魔宫放三天假！”
山门外，一排魔将齐齐抬头。
下一瞬，欢呼声把我的话彻底盖住。
我靠在裴照夜肩上。
“他们主要是为了放假吧？”
“嗯。”
“你不管？”
“我也想放。”
我想笑。
喉咙一动，又扯到伤。
她抬手扶住我的下巴。
“别乱动。”
我乖乖闭嘴。
马车停在山脚。
车门上，魔尊专用四个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一行。
姑爷专座。
江有财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没干的笔。
我盯着他。
他把笔藏到背后。
“提前准备。”
裴照夜抱着我上车。
这回我没要求自己走。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刘长生领着一群人去修山门。
陆承岳从地上站起来，想帮忙扛木料。
老木匠把一把锤子塞进他手里。
“先学敲钉。”
他拿着锤子，站了片刻。
然后蹲下去。
第一锤砸歪了。
刘长生伸手扶正钉子。
“看着点。”
“这儿没人替你再敲一遍。”
车帘落下。
我收回视线。
裴照夜把药膏涂到我手上。
药很凉。
我指尖动了一下。
她抬眼。
“疼就说。”
我看着她。
“疼。”
她的动作停住。
然后把我的手托得更稳。
“知道了。”
魔宫的饭摆得很快。
大概江有财早就准备过。
桌上没有什么能把凡人撑死的灵果。
只有热汤、炖肉、鱼和一盘炒青菜。
我坐下时，桌边还放着一把剑。
新铸的。
剑身冷光流转。
一群魔将站在旁边，腰背挺直。
江有财清了清嗓子。
“姑爷入宫，兄弟们没什么好送的，合力打了这把剑。”
“重三百斤。”
“削铁……”
我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剑柄。
剑没动。
我又加了两根手指。
还是没动。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江有财嘴里的话卡住。
我抬头看他。
“谢谢。”
“心意很重。”
裴照夜把剑拿走，随手立到墙边。
然后往我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现在用这个。”
我握住筷子。
一众魔将面面相觑。
我夹起一块肉。
想说两句，让他们别站着。
刚张嘴，衣领里那枚传声玉忽然亮了。
是陶敬忘了关的共证连音。
整座镇界山，还连着。
我今天最后一句传遍三界的话，就这么送了出去。
“夫人。”
“这鱼刺太多。”
席间一片死寂。
江有财先捂住了嘴。
接着，门口有人蹲了下去。
墙边有人把脑袋抵住柱子。
我放下筷子。
“现在关，还来得及吗？”
裴照夜拿起传声玉。
当着所有人的面，捏碎了。
“来不及。”
我闭了闭眼。
第一剑尊的最后一点体面。
没了。
裴照夜把鱼腹上的刺挑净，放进我碗里。
“吃。”
我低头吃了一口。
很鲜。
她把自己的碗也推过来。
我看了看。
里面有一只没剥壳的虾。
我拿起来，低头剥。
江有财还想开口。
裴照夜扫过去。
他立刻端起饭碗，带着一群魔将坐到隔壁桌。
筷子声响起来。
有人抢最后一块肉。
有人为三天假该去哪儿吵了两句。
我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她夹起来，吃了。
腰上的细绳还没解。
我伸手去拆结。
她按住我的手。
“先吃完。”
我点头。
碗里又多了一块挑净刺的鱼。
这一次，没有人喊我去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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