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在火车站捡了个南方小土豆，丢给我。
她天天哭着要走，我啃着大葱，把她扛上炕，一口肉一口饼地喂。
后来混混堵她，我拎着铁锹去了村口。
她却扯住我：“先别动手，我给你开个直播。”
【第一章】
我妈打电话时，我正趴在地上修水泵。
民宿六间客房，全空着。
装修借的八万块没还，旅行社还欠我六千八百块饭钱。
水泵再坏，这房子就能改名叫向阳冷库。
我妈在电话里压低声音。
“大川，妈给你捡了个姑娘。”
我把扳手拧得咔一声。
“捡身份证交执法者，捡姑娘也交执法者。”
“二十四，南方来的，做饭拍照的，没对象。”
“妈，我这是民宿，不是配种站。”
旁边传来一个带鼻音的女声。
“阿姨，我能听见。”
我手一滑。
扳手砸脚了。
十分钟后，我妈领着人进门。
姑娘裹着一件白羽绒服，帽子上挂了半圈雪。一个行李箱拖在身后，轮子卡着冰，走两步，哐一下。
她抬头看见我，先看扳手，再看我裤腿上的水。
“您是维修师傅？”
我妈把她往前一推。
“也是老板，也是厨子，实在缺人还能当门神。”
我低头看看自己。
棉裤，胶鞋，旧围裙。
门神见了我都得给两块。
姑娘叫陶穗。
她在网上订了三天的雪乡民宿体验，交了三千九百九十九。商务车把她送到县城车站，说换车进村，司机开车走了。
连她的相机包也一起带走了。
她追车时扭了脚，给客服打电话，对方让她原地等。
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我妈送完二姨出来，正好看见她蹲在行李箱边掉眼泪。
“我问她吃饭没，她说没。”
我妈拍了拍胸口。
“那还等啥，先领回来。”
陶穗赶紧补了一句。
“阿姨说这里有房，可以正常登记入住。我不是随便跟人走的。”
“知道。”
我把扳手塞回工具箱。
“我妈要真能随便领人，我现在孩子都该上初中了。”
她嘴角抬了一下，又吸吸鼻子。
我把房价牌递过去。
“普通客房一百九十八，吃饭看菜单。先联系司机，联系不上再处理。”
她没接牌子，盯住了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铁锅旁，手里举着一根大葱。
下面写着向阳小院，吃口热乎的。
陶穗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到我面前。
她订的套餐介绍里，也有这张照片。
只是大葱没了。
我手里多了一只龙虾。
旁边还多了八个字。
北地名厨，私享定制。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陶穗看了看我。
“龙虾呢？”
“我也找呢。”
我把图片放大。
“这玩意儿比我胳膊都粗，真要归我，我能抱着它过年。”
她又翻出套餐内容。
独栋庭院。
私人厨师。
豪华接送。
冰雪摄影通行服务。
我每看一行，后槽牙就紧一分。
最后看见承办方。
北地行旅游服务社。
高志远。
欠我六千八百块饭钱那个。
我当场拨了电话。
高志远接得挺快。
“大川啊，有客人到了吧？帮哥招呼一下，回头统一结算。”
“你把我卖了？”
“什么话，那叫宣传。”
“龙虾也是宣传？”
“图片仅供参考。”
我看了眼脚边的水泵。
“那我给你发个水泵，你参考着把饭钱结了。”
他笑声停了。
“你别跟我扯这个。人到了，好好接待，别砸自己的招牌。”
“我的招牌写一百九十八。”
我把免提打开，让陶穗听着。
“你收人家三千九百九十九，钱进谁口袋，谁解释。还有，她相机包在哪儿？”
“司机忙。明天送。”
“几点？”
“你管那么细干什么？”
“因为我准备把你这句话和套餐一起发出去，标题就叫豪华接送，豪华把人送丢。”
那头静了两秒。
“明早九点。”
“发文字。”
电话挂了。
很快，一条消息跳出来。
明早九点，行李送至向阳小院。
我把截图转给陶穗。
“先存着。”
她握着手机，眼睫上还沾着水。
“我想走。”
“车站回县城的末班公交已经停了。你想今晚走，我帮你问车，不拦着。”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先把湿袜子脱了，脚都冻僵了。”
陶穗踩了一下地，膝盖立刻缩回去。
我把葱咔嚓咬了一口。
“炕在那边。要不要帮忙？”
她看看地上的水，又看看自己的脚。
“能扶我一下吗？”
“扶过去还得蹦六步。抱一下，两步。”
她把胳膊伸出来。
“那你抱稳。”
我用被子裹住她，托着往肩头一送。
她声音都劈了。
“许老板，我头在这边！”
我妈端着盘子出来。
“你搬的是人，不是煤气罐！”
我赶紧把人放炕上。
门口却响起咔嚓一声。
我兄弟赵满仓举着手机，嘴张得能塞鸡蛋。
“大川，你不是说装修花光了，娶不起媳妇吗？”
他看着炕上的陶穗。
“这怎么直接到货了？”
【第二章】
我追到门口时，赵满仓已经发出去了。
村群里，我扛人的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川哥家进新人，份子钱提前准备。
我揪住他后衣领。
“撤回。”
他举着手机挣扎。
“我撤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我妈保存了。”
话音刚落，我妈手机响了。
媒人孙婶发来语音。
“秀兰，你不实在啊，孩子都有着落了，还让我找什么？”
陶穗捧着热水，肩膀直抖。
我指她。
“别笑，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谣言。”
她立刻把杯子挡到嘴边。
赵满仓伸长脖子。
“嫂子，吃啥？”
我把他推出门。
“吃你的席。”
误会传遍全村只用了七分钟。
澄清用了半小时。
主要是我妈每次解释，都要加一句。
“不是对象，暂时不是。”
我坐在炕沿，捏着手机，头皮一阵一阵发紧。
陶穗碰了碰我的胳膊。
“要不我自己解释？”
她发了一段语音。
“大家好，我叫陶穗，是来住店的游客。脚扭了一下，许老板帮忙扶我，请大家别误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婶回了。
“姑娘说话真好听。”
赵满仓他妈紧跟着问。
“你看我们家满仓怎么样？”
赵满仓站在窗外，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妈！我就是送个扳手！”
我把窗户关上。
“放心，份子钱给你备着。”
我妈端来一盘烙饼、一碗炖肉。
陶穗伸手想接，袖口滑下去，手背冻得发红。
我把饼摊开，夹肉，卷好，递到她嘴边。
“先吃。手机放一会儿，跑不了。”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盯住了碗。
我又给她卷一个。
“不是要走？”
“走之前也得吃饭。”
“有道理。”
我给自己夹了根葱。
陶穗瞄了一眼。
“这个甜吗？”
“葱白有点甜。”
她接过去，咬得比我还实在。
三秒后，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一看就急了。
“许大川，你怎么又把人弄哭了？”
陶穗张着嘴，话都说不利索。
“我想喝……”
“你想走也得先吃完。”我赶紧把水递过去。
她喝了半杯，指着我那根葱。
“我想喝水！谁说想走了！”
我妈抄起围裙抽我。
“人家问甜不甜，你自己嘴没准儿，心里没数？”
赵满仓在窗外笑得直拍玻璃。
下一秒，他手机又响。
他妈让他去相亲。
我和陶穗一起笑了。
吃到第三个肉饼时，她把相机购买记录给我看。
“机身加镜头，两万多。我做食物摄影，靠这个接活。”
“来这儿拍啥？”
“给一个叫一口家乡的栏目交试拍片。过了，能接这一季的拍摄。”
“什么时候交？”
“后天下午六点。”
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我订套餐前问过，能不能拍厨房，能不能拍当地做饭，对方全答应了。还说有专门的摄影场地。”
我拿起她手机上的套餐照片。
院子是我家的。
厨房也是我家的。
但灶台上的铜锅，不是。
旁边站的白帽厨师，也不是。
我盯着那张脸。
“这人我认识。”
陶穗立刻坐直。
“谁？”
“县城卖婚庆用品的，给我二姨婚礼做过司仪。”
她把剩下半个饼塞进嘴里，咬了好几下。
“我花四千块，订了一场婚庆？”
“还没算份子钱。”
她低头查订单。
我去收碗。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
“许老板，客服让我签过一个补充确认单。”
“什么单？”
“上面写着，部分费用由实际接待方收取。”
我把碗放下了。
【第三章】
确认单翻出来，我先看见了一个红章。
向阳小院。
下面是我的名字。
许大川。
我拿过手机，把那三个字放大。
“我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把川字写成过三个小括号。”
陶穗抬头。
“不是你签的？”
“不是。”
“章呢？”
“我家这章是长方的，专门盖外卖打包袋。你这是圆的，还少了个院字。”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住了。
我叫我妈拿出客人登记本、收款记录和旅行社以前的结算单，摊了满炕。
六千八百块欠款，就是上个月两批客人的饭钱。
高志远带人来时，嘴里一口一个兄弟。
结账时，他手机不是没电，就是没信号。
我催了四回。
他最后说，等下一批客人来了，一起结。
我妈指着单子。
“当时说好一桌八百五，肉、鱼、鸡，全要。人走的时候，盘底都刮干净了。”
陶穗问：“你们没收客人的钱？”
“收什么，人家付给旅行社了。”
她拿出自己的订单，往旁边一放。
“他们写着，餐饮费用会统一交给你。”
我妈伸手去拿老花镜，拿了两次，没拿起来。
我把镜腿递过去。
陶穗嘴唇抿住，忽然开始翻聊天记录。
“客服还给我发过语音。”
她点开。
手机里，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来我们家，保证安排明明白白！吃不饱，找我！”
我后背一下绷住了。
那是我的声音。
陶穗看着我。
我把墙上那张大葱照片翻过来，后面贴着我们开业时拍视频用的台词。
一模一样。
我妈也听出来了。
“这是开业那天录的，满仓举着手机，你说错了六遍。”
我去找原视频。
赵满仓的聊天框还没翻到底，他先发来一段。
“川哥，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一个旅游群的截图。
群名叫向阳小院贵宾接待群。
群主的头像是我。
昵称是川哥。
我点开截图，手指越收越紧。
那个川哥正在群里发消息。
明早八位贵宾抵达，所有费用已结清，到店无需再付。
下面有人问。
龙虾和私人摄影呢？
川哥回复。
都有，找我就行。
我把截图发给陶穗。
她没说话，拿起自己手机，点开一直联系她的客服。
同一个头像。
同一个昵称。
她抬起眼。
“我订完以后，他才把这个私人账号推给我。”
我拨那个号码。
对面接了，是个女声。
“您好，北地行。”
“让高志远接电话。”
那边顿了顿。
“高经理不在。”
“那就告诉他，我没收过这些钱，也没做过这些承诺。别再用我的照片和声音招揽客人。”
键盘声停了。
姑娘压低了声音。
“您是许大川？”
“是。”
她没再说话。
我听见那边有人问她在干什么。
电话挂断了。
陶穗把聊天记录全部保存，又把我的原视频拍下来。
她刚拍完，陌生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通。
一个男人劈头就问。
“你就是老板？”
“我是向阳小院的老板。”
“那正好。我们八个人明早到，我老丈人都七十了，你要敢临时加价，我们直接在你家报执法者。”
“你等一下，钱不是……”
“我们已经在车上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电话断了。
炕上的饭还冒着热气。
我妈伸手把炖肉往陶穗跟前推了推，没说出话。
陶穗盯着那张群聊截图，忽然抬头。
“许大川，他们不是只想赚差价。”
我看着那个顶着我头像的账号。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有什么问题，到了小院再说，老板本人负责。
陶穗把手机转向我。
“他们已经把收钱的人，换成你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不到八点，我先给高志远发了消息。
来的客人可以进屋取暖。
住宿和餐饮不接受你代为承诺。
之前的六千八百块，今天结。
他没回。
八点四十，赵满仓把自己的电动三轮开进院子。
车斗里放着充电宝、手机支架和一袋瓜子。
我问他：“你来干什么？”
“帮忙。”
“瓜子呢？”
“必要时提供情绪支持。”
我把扫帚塞他手里。
“先支持一下院里的雪。”
陶穗穿着我妈给的厚棉袜，扶着门框出来。
她脚还不敢使劲，手里却已经整理出一叠材料。
“你这里有没有打印机？”
“有，卡纸。”
“我看看。”
我刚要提醒，她已经掀开盖子，从里面抽出半张纸。
上面印着我妈给我做的征婚启事。
年龄二十七。
身高一八七。
有房有院，会做饭，不抽烟。
缺点是不听劝。
陶穗看了半天，把纸举起来。
“这个要留档吗？”
赵满仓扫帚一扔，冲过来就要拍。
我一把抢走，塞进炉子。
“留什么档，烧了保暖。”
火苗舔上纸角。
陶穗低头调打印设置，耳边一小缕头发垂下来。
“条件写得挺清楚。”
“你要替孙婶接班？”
“缺点少写了一项。”
“什么？”
“搬客人不分正反。”
我转身去厨房切葱。
再出来时，陶穗正揉眼睛。
她帮我剥了两根大葱，眼泪又出来了。
我妈端着热水，站门口看我。
“今天又因为什么？”
“葱自己动的手。”
九点整，一辆商务车停在院门口。
下来八个人。
两对中年夫妻，一个带父亲来的男人，还有两个年轻姑娘。
最后下来的是高志远。
长皮衣，尖头鞋，手上夹个皮包。
司机侯彪跟在后面，胳膊底下正夹着陶穗的相机包。
陶穗扶着门槛站起来。
“我的包。”
侯彪没递。
“保管费三百。”
院子里静了一下。
我把围裙解开。
“你昨天答应免费送来。”
“送来免费，保管收费。两码事。”
陶穗把手机举起来。
“你昨天在车站说，包放车上更方便换乘。是你让我别拿。”
侯彪伸手挡镜头。
“别拍我。”
我往前一步，把他那只手挡开。
“要钱就说清楚。你收，还是你们公司收？”
高志远插进来。
“一个误会。姑娘，你先别激动，司机也不容易。”
陶穗直接看他。
“包给我。”
高志远脸上的笑淡了。
“你看你这个态度……”
我扯过门边的小黑板，把三百两个字写上。
然后递给侯彪。
“拿着。”
“干什么？”
“你不是收费吗？端正点，让这八位贵宾看看豪华接送的价目表。”
两个年轻姑娘已经掏出了手机。
侯彪把板子一推。
“谁收她三百了？我就随口一说。”
“那你还包。”
他没动。
我从他胳膊下抽包，他猛地往后一缩。
陶穗抬起手机。
“我已经把地址和车辆信息发出去了。包里设备有购买记录，少一件，我都能列出来。”
带父亲来的男人站了过来。
“先还东西。”
他父亲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这院子怎么跟照片不一样？不是说有玻璃穹顶吗？”
我看了一眼头顶。
“有。”
所有人抬头。
我指了指我妈晾冻梨的塑料棚。
“他们要是把这个叫穹顶，我也拦不住。”
老爷子张了张嘴。
旁边两个姑娘噗一声笑出来。
高志远抬手就要拽我。
“大川，别瞎说，进屋聊。”
我让开半步，把墙上的价目表露出来。
“一百九十八一间，餐费明码标价。你们套餐的钱，没有一笔到过我账上。”
带父亲来的男人脸沉了。
“你昨晚在群里不是这么说的。”
“群里那个不是我。”
陶穗把刚打印好的原视频截图、收款记录、假确认单摆到桌上。
她没抢着解释，先问了一个问题。
“大家的钱，转给谁了？”
手机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全部是北地行。
高志远抢着开口。
“统一收款有什么问题？我们和民宿合作，内部账还没结……”
我把欠款单压在最上面。
“这张你认吗？”
他没接。
我用指头点着签名。
“你自己签的，六千八百。上个月八桌饭，今天连本带新账，一起对。”
老爷子伸手拿过单子。
看完，又看高志远。
“你拿我们钱不付饭钱，还让司机收保管费？”
侯彪立刻往旁边挪。
“三百是我开玩笑的。”
“那你再开一个。”
老爷子举起拐杖。
“我听听值多少钱。”
侯彪把相机包往陶穗手里一塞。
高志远伸手，没拦住。
陶穗拉开拉链，检查机身和镜头。
我看见她肩膀往下落了一点，手指却还攥着背带。
高志远把我叫到院门口。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这样做生意，谁还敢给你送客人？”
“你先把钱给我。”
“钱能给。但你得让她删视频。”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陶穗正蹲在椅子边，用袖口擦相机外壳。
我把院门往里推开。
“你可以不给我送客。”
高志远盯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
“但今天这八个人，你得说清楚。”
【第五章】
高志远没说清楚。
他接了个电话，借口去车上拿合同，带着侯彪走了。
车没走远。
院门外能听见他压着声音打电话。
我让客人先坐，烧了两壶热水。
两个姑娘问能不能充电。
我把插排递过去。
老爷子坐到炕沿，一边搓手，一边盯着墙上的菜单。
“这锅炖鸡多少钱？”
“一百二十八。”
“他们给我们算六百八。”
我没接上话。
老爷子摘下帽子，摸摸脑门。
“我头发都没几根了，还薅我。”
陶穗把温水递给他。
“您别急，先把付款记录和套餐留好。我们已经联系平台，也把材料交过去了。”
昨天夜里，我们没闲着。
冒用我照片的账号、确认单、收款记录，该提交的都提交了。
答复没来，八个人先到了。
现在他们坐在我家炕上，我也不能指着雪地说，你们跟那辆车一块儿走。
我拿出登记本。
“愿意住的，按我店里价格登记。你们跟旅行社的费用争议，咱们分开记。今天先别重复付钱，账单每个人都能看。”
带父亲来的男人叫邵建国。
他接过笔。
“你要是真没收那些钱，我不找你麻烦。”
“成。”
“但龙虾怎么办？”
我顿了一下。
陶穗替我回答。
“图片里的那只，是贴上去的。”
邵建国转头看墙上的大葱照。
再看手机里的龙虾照。
嘴唇动了两下。
“他连虾都不给买张真的。”
院子里有人笑了。
我刚松口气，订房平台的提示响了。
店铺新增评价。
黑店，欺负外地游客，持械威胁司机。
配的视频只有七秒。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扫雪铲，高志远退了一步。
配字是，问价就挨打。
赵满仓把手机递过来。
“你什么时候拿铲子了？”
“你扫一半扔门口，我怕人绊着，顺手挪了一下。”
“他拍得挺会挑时候。”
下一条评价紧跟着弹出来。
老板和女游客合伙坑人。
照片里，我正把陶穗往炕上放。
就是赵满仓发在村群的那张。
赵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我，再看看陶穗，嘴一点点闭上。
“我去群里查，谁转给他的。”
陶穗拿过手机。
她没往下翻，先把我妈屏幕关了。
已经晚了。
我妈看见了。
她把刚拿出来的两碟瓜子收回去，又拿出来，指尖在盘沿磕了一下。
“人是我领回来的。”
我蹲下去，把盘子接住。
“妈，跟你没关系。”
她拽了拽袖口。
“我看她在车站冻着，才……”
“我知道。”
我把瓜子摆到客人面前。
“您去看锅，别糊了。”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
门没关严。
里面半天没响锅铲声。
陶穗想跟进去，走到门口，又停了。
她摸出手机，拨通高志远的电话。
“照片是谁发的？”
高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我怎么知道？你们惹了游客，游客发评论很正常。”
“照片是昨天的，评论账号今天才注册。”
“那你找平台。”
“行。”
她挂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高志远给我打过来。
“你让那姑娘别折腾。我把你欠款结了，你们一起拍个解释视频，说是误会。客人这边我安排。”
“解释什么？”
“就说套餐没问题，你们沟通出了偏差。”
我看着屋里八个捧着热水的人。
邵建国正在给他父亲脱湿鞋。
两个姑娘蹲在插排旁，轮流给手机拍付款记录。
陶穗站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捏着给我妈买的一小包纸巾。
我问高志远。
“那八个人呢？”
“给他们补顿饭就完了。出来玩，谁真想把时间耗这儿？”
“照片删不删？”
“你先配合。”
我把手机攥紧了。
六千八百。
我妈半个月的药钱，水泵的维修款，还有肉铺的尾账。
高志远在那头催。
“别为了个刚认识的女人，把自己的生意毁了。”
我抬头看见门口那块价目牌。
我妈每个月都擦。
一百九十八三个字，写了两年，没改过。
“高志远。”
“想通了？”
“你欠的钱，给不给都得给。”
我一字一顿。
“但让我替你骗人，不行。”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桌面碰撞。
我挂了。
陶穗走过来。
“你可以先拿钱。”
“拿了就得把你们都卖了。”
“我们能作证，你只是……”
“陶穗。”
她抬眼。
我低头看她手里的纸巾。
“我妈捡你回来，是让你吃饭的，不是让你替我家还账的。”
她手指收紧，纸巾包装响了一下。
我转身进厨房，抄起锅铲。
“妈，鸡炖烂了。”
我妈背对着我，用胳膊蹭了一下眼睛。
“知道。”
片刻后，她把一整只鸡腿夹到碗里。
“给那姑娘。”
我看了看锅。
“我呢？”
“你吃葱。”
【第六章】
中午那顿饭，八个客人吃得没一个抬头。
我没做什么名菜。
一锅炖鸡，一盆酸菜白肉，一盘土豆丝，再加两筐刚烙好的饼。
陶穗借了我妈的小围裙，在灶台边架相机。
她先问客人能不能拍。
邵建国说别拍他爸。
老爷子把帽子摘了。
“凭什么不拍我？我钱都花了。”
陶穗把镜头转过去。
“那您说说，今天吃得怎么样？”
老爷子夹起一块肉。
“挺好。”
“具体一点呢？”
“比旅游宣传实在。这个肉不用参考。”
桌边八个人一起笑了。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刚抬头，陶穗就把镜头对准我。
“许老板，说一句。”
我清了清嗓子。
“欢迎各位来向阳小院，我们秉承……”
我妈在后面喊。
“大川，围裙解下来，你裤子没提好。”
我低头。
棉裤外侧的松紧带挂住了柜门拉手。
我一迈步，半个柜门跟着走了。
客人笑得拍桌。
赵满仓站在角落，扶着手机支架喘不上气。
陶穗也在笑。
她手腕却稳得很。
镜头一直没偏。
我把柜门按回去，冲她伸手。
“刚才那段删了。”
“这是自然反应，栏目喜欢。”
“栏目喜欢我掉裤子？”
“没掉。”
她低头看屏幕，嘴角往上抬。
“只是差一点。”
饭后，邵建国主动问我结账。
我把每道菜的价格写出来，他拍照留底。
另外几个人也过来看。
陶穗拍了价目牌，又拍了完整账单。
她把视频发给栏目对接人。
没过一会儿，对方回了语音。
“小陶，这个方向可以。别再追旅游宣传，拍真实的家庭厨房。后天下午……”
陶穗立刻按住语音，重新确认。
“是明天下午六点，我记着。”
对方又发来一条。
“对，明天下午。三分钟样片，人物关系清楚，菜拍清楚，原声留着。”
我端着水盆站在旁边。
“我那段也留？”
她点头。
我放下水盆。
“出场费。”
“多少？”
“后面拍我，把腿拍长点。”
她抬头，从我鞋看到肩膀。
“再长就出画了。”
我咳了一声，端盆走了。
身后传来她压不住的笑。
下午，店铺的部分展示被暂停了。
平台提示需要补充材料。
我拿着手机坐在台阶上。
陶穗拖了个凳子坐到旁边。
“我把现场视频分了几份。包被扣着那段，司机要三百那段，实际菜单那段，都有原文件。”
“辛苦。”
“还差你开业视频的原件。”
“满仓有。”
赵满仓正好抱着笔记本进来。
他没再带瓜子。
“找到了。”
电脑放下，他先把手机递给陶穗。
“照片的事，对不起。我以为就村里闹着玩，没想到……”
陶穗接过手机，看了他发在村群里的澄清。
里面把自己骂得挺全。
她把手机还回去。
“下次先问。”
“没有下次。”
“可以有。”
赵满仓抬头。
她指着院子里的柴火。
“下次拍他劈柴，别拍我被搬运。”
赵满仓连连点头。
我觉得这句原谅对我不是很友好。
材料整理到一半，一个陌生账号加了我。
备注是小郑，北地行客服。
我通过后，对方先发来一句。
今天接电话的是我。
我打字。
冒用我身份的账号，谁在管？
她过了很久才回。
工作手机。高经理让我按话术发。
我问能不能提供原始记录。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三次。
最后只留下一句。
我还没拿到工资。
陶穗坐到电脑前，没抢我的手机。
“别催她。”
我把打了一半的话删了。
只发过去一句。
你先保存好自己的工作记录。
随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屋里暖气忽然响了一声。
陶穗抬头。
“又坏了？”
“管道进气。”
我蹲下检查，她跟着把手电筒打开。
狭窄的柜子里，灯光晃到我眼睛。
“往下一点。”
她往下挪。
“左边。”
她又挪。
“不是我裤裆，是阀门。”
她手腕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来。
我把阀门拧开，水汽扑在手背上。
她抽了张纸，伸过来擦。
指腹碰到我手腕。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陶穗也停了。
下一秒，赵满仓从门口探头。
“你俩修个水管，怎么还不让我进？”
我把扳手搁下。
“因为你容易导电。”
陶穗低头，肩膀又开始抖。
傍晚，厨房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问她。
“包也拿回来了。明早你要回县城，我送你。样片在城里也能剪。”
她手里的刀停在土豆上。
“你嫌我添麻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问我走不走？”
我张了张嘴。
最初她每次掉眼泪都说要走。
现在路能走了，我反倒得盯着案板，才把这句话问完整。
“你本来就是来工作的。”
她把土豆切成两半。
“对。”
刀落下去。
“所以，明天还得借你厨房。”
我抬头。
她没看我，只把切好的土豆推过来。
“还有，借你本人。”
我点点头。
“本人按小时收费。”
“怎么收？”
“拍完给我挑张不傻的照片。”
她终于转过来。
“这个有点难。”
【第七章】
第三天早上，我准备拍一段翻饼。
陶穗说，开头得抓人。
我觉得她找对人了。
论烙饼，我在十里八村没服过谁。
我把袖子一卷，平底锅握在手里，冲镜头抬下巴。
“一张好饼，讲究一个筋道。”
手腕一抖。
饼起来了。
没回来。
它贴在了抽油烟机底下。
厨房安静了三秒。
我仰着头。
陶穗仰着头。
我妈端着面盆进来，也仰着头。
“你俩拜什么呢？”
赵满仓从门外挤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跑。
我伸手抓他，没抓住。
他站在院子里笑得弯下腰。
陶穗放下相机，拿了双筷子。
“重拍。”
“这一段得删。”
“先把饼拿下来。”
我踮脚去夹。
油烟机滴下一滴水，正落我鼻尖。
陶穗往后退了两步，咬着嘴唇。
我抹了把脸。
“想笑就笑。”
她转身扶住了冰箱。
我妈把面盆往台上一放。
“锅给我，别耽误孩子挣钱。”
我被开除了。
从主厨降成洗土豆的。
院子里，八个客人没急着走。
旅行社昨晚答应今天安排退费和返程，他们在等。
邵建国把前后经过发到同行群。
两个姑娘也把自己的付款记录和现场视频发出去。
陶穗问我能不能开一会儿直播，给样片收点原声，也把店铺争议说清楚。
我看了看她的手机。
“有人看吗？”
“我平时拍食物，有一点关注。”
“多少？”
“开播就知道了。”
起初只有四十七个人。
其中三个是赵满仓的小号。
我让他退出去两个。
他不肯。
“场面不能冷。”
陶穗没急着说黑导游。
她先拍厨房，拍桌上的价格，拍老爷子拿饼卷肉。
有人问为什么这么便宜。
她把菜单往前一放。
“这是店里的实际价格。旅游套餐另有争议，付款记录和完整经过放在主页，大家可以自行对照。”
有人问她是不是老板娘。
我的手一滑，土豆掉进盆里，溅了我一裤子水。
赵满仓在旁边憋笑。
陶穗把镜头移向我。
“目前是住客，暂时借用厨房。”
我把土豆捞出来。
“厨房免费，人不免费。”
直播间有人追问，人怎么收。
我刚要回答，我妈从后面伸手，把我领口往下一拽。
“大川，秋衣穿反了。”
我一低头。
商标在下巴底下。
陶穗的手机开始抖。
赵满仓蹲地上去了。
我妈还不明白。
“笑什么？这么大人，衣服都穿不明白。”
人数从四十七涨到了二百多。
没有什么万人空巷。
主要是赵满仓把直播发到了村群。
孙婶带着另外三个媒人进来了。
她们在里面连着问陶穗多大，家里几口人，能不能吃香菜。
陶穗一边回答，一边把镜头往锅里压。
“今天主要拍菜。”
孙婶发来一条。
菜看着挺好，人再看看。
我伸手去关评论，陶穗拍开我的手。
“别动，我在录。”
刚录到一半，高志远进来了。
身后跟着侯彪。
他看见桌边坐着客人，脸上又挂起笑。
“都吃着呢？正好，我来处理昨天的误会。”
邵建国放下筷子。
“退钱了吗？”
“流程在走。你们别听外人挑拨。”
陶穗把手机转过去。
“正在拍摄，您要说什么，可以对着镜头说。”
高志远脚步一顿。
“谁让你拍我的？”
“您可以不入镜。”
她把镜头转回菜。
高志远却一把扯过旁边的凳子，坐到镜头正前方。
“拍就拍，我还怕说清楚？”
我把围裙擦了擦，站到桌边。
高志远从包里抽出合同。
“吃住只是套餐的一部分。我们还有交通、摄影服务、文化体验，不能光拿一顿饭比价格。”
“那就一项一项说。”陶穗把收据排开，“交通，昨天客人在车站等两个小时。摄影服务，我自己带设备，司机扣我的包。文化体验在哪儿？”
“后续行程有安排。”
“你发来的行程单，三项都在昨天。”
高志远把纸按住。
“天气原因，临时调整。”
邵建国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
“你昨天还跟我说，是老板临时加价，没给我们排上。”
我看向高志远。
他把手撤了。
“下面的人沟通有问题。”
侯彪立刻抬头。
“我没说。”
高志远瞪了他一眼。
“我没说你。”
陶穗问：“那是客服的问题？”
“对，客服发错了话术，跟公司承诺不是一回事。”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小郑发来一段录屏。
后面跟着一张工资催款截图。
高经理让我一个人担责，账号已经要收回了。
我拿着手机，没立刻播放。
先把她的名字、号码和客人信息遮住。
再点开那段录屏。
工作群里，高志远发出的语音清清楚楚。
“统一用川哥的头像，客人信当地老板。谁问收款，就说我们代收。到了让他们直接找小院。”
屋里没人动筷子了。
高志远伸手来抢手机。
我把胳膊抬起来。
他没够着。
我一米八七。
他站在我面前，手悬了两秒，又收回去。
陶穗的手机还在拍。
高志远指着屏幕。
“拼的。现在什么东西不能拼？”
我点开第二段。
还是他。
“住宿一晚两百都不到，包装成私享定制，差价才出得来。别给客人看店里的菜单。”
老爷子把饼放下了。
“原来是这么个私享。”
他看着高志远。
“钱你私享，亏我们定制。”
赵满仓没憋住，嗤一声。
高志远扭头就骂。
“有你什么事？”
赵满仓把手机举起来。
“现在有了。刚才这句，我单独留着。”
高志远的下颌绷起来，抓起合同往包里塞。
邵建国堵在桌边。
“你别走，退费怎么处理？”
“我说了走流程！”
“哪一步？”
高志远没回答。
他挤出院门，侯彪赶紧跟上。
我刚准备追，陶穗拉住我袖子。
她把手机拿给我看。
栏目对接人回了消息。
真实厨房这条可以继续，别把样片全部剪成纠纷现场，下午六点等成片。
她抬头。
“咱们先把正事做完。”
我点头。
刚把围裙重新系上，高志远的消息就来了。
想拿那六千八百，下午一点半来村口谈。
别带外人。
我看完，直接转给陶穗。
“他说别带外人。”
陶穗盯着屏幕，抬起下巴。
“我算住店的，消费过。”
我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第八章】
我没去。
高志远想谈账，到店里，当着客人谈。
我把这句话回过去，顺手把约见信息也补进了材料里。
然后继续拍菜。
陶穗的样片还差一段开头。
从村口的雪路推到小院，再切进厨房。
她问赵满仓能不能用三轮送一下。
赵满仓拍着胸口。
“没问题，咱这个车，村里摄影专用。”
陶穗看了一眼车斗。
里面两捆大葱，一把雪铲，还有半袋鸡饲料。
“专业在哪儿？”
“减震全靠人。”
我给她塞了个充电宝。
“别走远。拍完就回来，锅里还有东西。”
她把围巾往上拉。
“知道。”
我伸手，想帮她把卡在拉链里的头发挑出来。
她一抬头。
我的手停在半空。
赵满仓按了喇叭。
“上车啊！再看鸡都炖老了！”
我转身踹了下轮胎。
“你少说两句，电池能多跑二里地。”
陶穗低头把头发拨开。
耳朵尖贴着围巾，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三轮走后，我回厨房拍收尾。
锅盖一掀，热汽迎面扑上来。
我妈让我先尝咸淡。
我刚舀一勺汤，手机响了。
赵满仓。
“大川，来一下村口。”
他的声音不对。
没笑，也没贫。
我把汤勺搁下。
“怎么了？”
“高志远的车横路上了。他非让陶穗过去，说签个和解说明才走。”
“别跟他动手，把人带回来。”
“带不回来。”
那边传来侯彪的声音。
“拍什么拍？手机收了！”
随后一阵碰撞。
陶穗的声音挤进来。
“把手松开！”
我把围裙扯下来。
炉边立着一把铁锹。
刚才添煤用的。
我拎起来就往外走。
我妈追出来。
“大川！”
“报执法者，村口。”
我回头又补了一句。
“别跟来。”
她脸一下绷紧，掏手机时，按错了两次屏幕。
我跑到院门外，鞋底踩过冻硬的雪，咯吱咯吱响。
冷风灌进领口，汗贴着后背，凉得我肩膀一紧。
村口只有一条清出来的车道。
高志远的商务车斜停着，把赵满仓的三轮卡在雪堆旁。
侯彪堵在三轮边，手攥着陶穗的相机背带。
陶穗一只脚踩在车斗里，另一只脚悬着，没地方落。
赵满仓挡在她前面，棉袄领口被扯歪了。
我把铁锹往雪里一戳。
“撒手。”
侯彪转过来。
看见铁锹，他下巴往回收了一下。
高志远从车头绕过来。
“你拿这个干什么？想打人？”
“清雪。”
我看着侯彪的手。
“顺便看看谁把路堵了。”
陶穗想从车上下来。
侯彪一拽背带，她身体晃了一下。
我跨过去，托住她胳膊，把人扶到地上。
相机还被攥着。
她手背划过车斗边，留下一道红口子。
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握铁锹的手指紧了。
陶穗碰了碰我的手腕。
“先别。”
她声音很低。
我把她挡到身后，看向侯彪。
“包给她。”
侯彪嘴还硬。
“我没拿包，就是让她删我们的视频。”
“手。”
我把铁锹横在两个人之间，没往前送。
侯彪盯着我，手指松了一点。
赵满仓趁机把背带抽回来。
陶穗抱住相机，先低头检查了镜头。
高志远走过来，把一张纸往我胸口拍。
“你也来了，正好。把这个签了，视频删掉，我给你结账。”
我接住纸。
情况说明。
旅游接待过程中的全部争议，源于向阳小院安排失当。
后面还有一句。
陶穗承认发布不实内容，自愿公开道歉。
我把纸翻到背面。
空的。
“背面不写点？”
高志远皱眉。
“写什么？”
“写我把你们公司收的钱，也一并吃了。你这栽赃还留半张纸，怪浪费的。”
赵满仓站在后面骂了一声。
高志远把包夹紧。
“你们闹够没有？就一趟旅游，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陶穗从我肩后探出头。
“是谁先拿别人的照片骗客人的？”
“我让你说话了吗？”
高志远手一指。
我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声音砸在冻土上。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盯着他。
“你跟她说话，手放下。”
高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后面传来三轮车喇叭声。
赵满仓不小心碰着了。
一长串欢快的电子音，在村口唱起了恭喜发财。
我刚绷起来的脸，差点没保住。
侯彪转头骂他。
“关了！”
赵满仓手忙脚乱找开关。
“你别催，这车我二叔改过！”
喇叭更响了。
陶穗躲在我身后，肩膀抖了一下。
我用余光看她。
她嘴角刚抬起来，碰到手上的伤，又吸了一口气。
那点笑立刻没了。
我脱下手套，按在她手边。
“先捂着。”
她没接，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亮着。
直播还在继续。
刚才拍村口素材时，她就开着，让几个老观众陪着看风景。
现在画面朝地，人数却在往上走。
她扯了扯我衣角。
“你别光站着。”
“干啥？”
她把手机架到三轮车的夹子上。
镜头正对前面。
“我给你拍正脸。”
【第九章】
高志远看见手机，第一反应是扑过去。
赵满仓先一步站到支架前。
“干什么？这是我的车。”
“谁让你们直播的？”
陶穗没往后躲。
“从你们拦车开始，就在播。”
高志远回头看侯彪。
侯彪喉结动了动。
“我让她关了……”
“我没答应。”陶穗把那张情况说明举起来，“签字、删视频、公开道歉，这些都是你刚才要求的。现在还要不要？”
高志远伸手，想把纸拿回去。
她往我身后一收。
我把纸接过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账单留我这儿。”
“那不是账单！”
“那你拿这个跟我谈什么钱？”
远处有车停下。
邵建国带着另外几个客人走过来。
他父亲没来，两个姑娘来了。
一人手里举着一部手机。
我妈也在后面。
我看见她，嗓子一下发紧。
“不是不让你来吗？”
她没理我，走到陶穗旁边，抓起她的手。
看见血，嘴唇一下抿住。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先把伤处按住。
“疼不疼？”
陶穗摇头。
我妈拍了一下她手背旁边的袖子。
“别逞。”
高志远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车边挪。
邵建国挡住车门。
“别急着走。早上说退费，钱呢？”
“我有事，回头财务会联系。”
“联系谁？你们客服说，你让她个人担责。司机说是公司安排。你又说都是下面的人沟通错了。”
邵建国把手机往前送。
“你们这趟旅游，是不是就没有一个能负责的活人？”
侯彪先急了。
“你别带上我，我就是开车的！”
高志远瞪他。
“你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昨天三百保管费，是谁说能收就收？”
“我什么时候说了？”
侯彪从兜里掏手机。
“群里说的！收了给你转二百，我留一百，你忘了？”
高志远扑过去按他的手。
两个人胳膊撞在一起。
手机掉进雪里。
赵满仓伸手想捡，侯彪已经先趴下了。
他扒拉了两把，手机没找到，裤兜里的打火机先掉出来。
高志远还在骂。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侯彪抬起头，鼻尖挂着雪。
“我有病也是跟你干出来的！”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高志远扭头。
那人立刻把手机举高。
他又把视线转向我。
“大川，咱俩一个地方的，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张宣传单。
风把纸吹开，露出我举龙虾的照片。
我弯腰捡起来，拍掉雪。
“你拿我照片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咱俩一个地方？”
“做宣传谁不包装？”
“把葱包装成long虾，也没见龙虾替我还账。”
陶穗站在我旁边，抬了抬手。
“你们租场地、买流量，是你们自己的成本。没有的服务，不能拿客人来填。”
高志远猛地转头。
“你懂什么？我那院子一年租金二十万！平台要钱，车要钱，人要钱！一间房两百块，我喝风去？”
我妈把陶穗往身边拉了一下。
“那我们一间房一百九十八，不也活着？”
“你们懂个屁！”
话甩出来，四周静了。
高志远喘了两口气。
他看看我妈，再看看我手里的铁锹，嘴角动了一下。
“秀兰婶，我不是说你。”
我妈没接。
她低头把陶穗手上的纸巾换了一张。
纸上那道红，扎得我眼睛发酸。
我往前走了一步。
高志远后退，鞋跟踩上路边的冰，身体猛地一歪。
我伸手拽住他领子。
他两只胳膊胡乱挥了几下，扒住我的手。
“松开！”
我松了半寸。
他脚底又一滑。
“别松！”
赵满仓终于把喇叭关了。
村口只剩高志远鞋底刮冰的声音。
我把他拖回平地，撒开手。
“站稳了。你欠账，不能掉沟里赖我。”
他弯着腰，双手撑膝，半天没直起来。
两辆车就在这时开过来。
民警下车，先让围着的人散开，接着看向我。
“铁锹放下。”
我立刻松手。
铁锹倒在雪里。
赵满仓指了一下。
“清雪用的。”
民警看着被商务车堵住的路。
“先把车挪开。”
高志远立刻站直。
“同志，他们围着我拍，还拿工具威胁我。”
我没抢着说话。
陶穗走上前，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从拦车开始的完整视频。还有他刚才要求我们签的说明。”
我把纸从兜里拿出来。
邵建国也把付款记录递了过去。
“我们八个人，全部付给他们。承诺的东西没落实，还用这家老板的身份跟我们联系。”
民警让我们分开说。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肩膀这才开始发酸。
刚才扶陶穗时，侯彪推了我一下，正撞在三轮车的铁架上。
我抬胳膊揉了揉。
陶穗看见了，走过来。
“撞到了？”
“没事。”
她伸手按了一下。
我抽了口气。
她抬眼。
“嘴比骨头硬。”
我没吭声。
她把我袖口捋平，声音压低。
“其实，你这只单身狗，还挺帅的。”
我腰一下挺直了。
肩膀也不酸了。
刚想说点配得上这句话的，我妈在后面开了口。
“大川，把嘴闭上，牙上有葱。”
陶穗手一顿。
赵满仓扶住车斗。
我用舌头顶了半天。
那点刚抬起来的体面，掉得一块不剩。
高志远还在那边解释。
先说合同没问题。
再说客服私自承诺。
接着说司机乱收费。
侯彪越听越急，把手机里的工作群翻出来，一条条往前递。
后来，高志远不说了。
他坐到车边的台阶上，皮包搁在腿间，两只手来回搓。
民警让他起身配合。
他撑了一下车门，没站起来。
又撑一次。
膝盖还是软的。
“我退钱。”
他抬头看邵建国。
“钱可以退，视频能不能别发了？我租金下周就得交……”
邵建国没接他的话。
“退给谁，退多少，先把账说清楚。”
高志远转过来看我。
“大川，饭钱我也给。”
“本来就该给。”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给我的客人发假承诺时，也认识我。”
他嘴唇颤了两下。
眼泪顺着鼻翼流下来，落在皮包上。
“早知道就不接这一批了。”
我没再说话。
陶穗把手机收起来。
证据已经保存，也交了出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
侯彪上车前，还回头问高志远。
“那我这个月工钱……”
高志远抬头骂了一句。
侯彪立刻转向民警。
“您看，他一直这样。”
赵满仓咳了一声，背过身去。
我妈抬手拍他后脑勺。
“别笑了，去把车开回来。”
他赶紧上三轮。
刚一拧车把，那段恭喜发财又响了。
整条村口的雪路，都跟着热闹起来。
我弯腰捡铁锹。
陶穗伸手拉我。
“别磨蹭了。”
“怎么？”
她把手机时间举到我面前。
下午三点十七。
“还有两个多小时交片。”
我拎着铁锹站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上班？”
她把相机抱紧。
“欠的钱要，自己的钱也得挣。”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
我拍拍赵满仓的车斗。
“满仓，加个班。”
赵满仓扭头。
“又干啥？”
“送导演回家。”
【第十章】
回到小院，陶穗把相机卡插进电脑，第一句话就是。
“都别打扰我。”
我把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抬头。
我把肉饼放过去。
她也没抬头。
我想问肩膀那句话还算不算数，嘴刚张开，就被我妈拽走了。
“人家挣钱呢，你别求偶。”
我被拽进厨房。
赵满仓坐在灶口添柴，听见这句，笑得把木头掉地上。
我把土豆盆放到他腿上。
“削。”
他拿起削皮刀。
“川哥，今天挺有样。”
“哪有样？”
“往村口一站，我都准备管你叫哥了。”
“你本来就管我叫哥。”
“这回真心的。”
我坐下来，抬手揉肩膀。
赵满仓看了一眼。
“你就没想过，拿铁锹过去，万一真打起来呢？”
我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里。
“想过。”
“然后？”
“先把她弄出来。别的，等人站稳再说。”
他没再笑。
过了一会儿，往灶里塞了根柴。
“下回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我转头。
他补了一句。
“我先报执法者，电话留给你谈恋爱。”
我拿土豆砸他。
没舍得。
又放回盆里。
五点四十，陶穗终于喊我。
我进屋时，她正对着电脑揉眼睛。
桌上那张肉饼凉了，只缺一个角。
“最后一句配音，你来。”
“什么内容？”
她把稿子递给我。
不是什么文化传承，也不是什么人间烟火。
就一句。
“锅热着，进来吃饭。”
我看了两遍。
“就这？”
“就这。”
我站到灶台前。
陶穗把手机举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
“锅热着，进来吃饭。”
她摇头。
“太端着。”
我又说一遍。
她还是摇头。
我妈在旁边听烦了。
“大川，客人都在门口了，你叫一声不就行了？”
我探头一看。
老爷子正扶着门框往厨房瞅。
我顺口喊。
“大爷，锅热着，进来吃饭！”
陶穗立刻按停录音。
“有了。”
我收回脑袋。
“这就行？”
她把耳机塞给我一只。
视频开始播放。
第一幕，是村口的雪路。
车轮压过雪，响了两声。
接着是我推开院门，嘴里咬着葱，肩上搭着半袋面粉。
再然后，锅盖掀开。
肉汤翻着，饼边鼓起，刀落在案板上。
我妈把一块肉夹给陶穗。
老爷子说，肉不用参考。
赵满仓笑得蹲在地上。
我伸手捞挂在油烟机上的饼。
我猛地转头。
“不是说删了吗？”
陶穗按住我的手。
“先看完。”
画面里，我把那张翻坏的饼拿下来，没再往客人盘子里放，自己站在灶边啃。
我妈朝我后背拍了一下。
“喝口水，别噎着。”
最后，是那句。
锅热着，进来吃饭。
视频结束。
我看了会儿黑掉的屏幕。
陶穗捏着鼠标。
“怎么样？”
我想说挺好，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你把我拍得挺能吃。”
她肩膀往下一落，抬手捶了我一下。
“就知道问你白问。”
五点五十三，文件发了出去。
进度条走到一半，卡住了。
陶穗的手一下握紧。
我抬头看路由器。
赵满仓已经站起来。
我妈也从厨房出来。
屋里四个人，对着那根进度条，谁都没敢喘大声。
过了几秒，进度条往前跳了一截。
然后完成。
陶穗把鼠标松开，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我把还没撤下来的耳机从她耳边拿走。
她睁开眼看我。
我把重新热过的肉饼递过去。
“现在能吃了吧？”
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嘴里塞满了，还是点头。
七点多，对方回了消息。
样片通过，修改两处字幕，按约先结拍摄款，后续合作另约时间谈。
陶穗盯着那条消息，坐了半天。
然后把手机举给我。
我看完，端起桌上的茶杯。
“陶导演，恭喜。”
赵满仓也端杯。
“陶导演，以后三轮车包月，给你打折。”
我妈端来一盘刚切好的猪皮冻。
“导演不导演的，先吃饭。”
陶穗低下头，用指节蹭了一下眼角。
我赶紧把桌上的葱端远。
“今天可不赖它。”
她拿纸巾砸我。
屋里又笑起来。
晚饭时，邵建国收到退款处理的确认消息。
其他人的订单，也都有人逐一联系。
我店铺的展示恢复了。
那条持械威胁的视频被补上了完整经过。
六千八百块饭钱，到账提示紧接着跳出来。
我妈拿着我的手机，数了两遍。
又把那张旧欠款单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没撕。
只在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已结。
笔尖落下时，我听见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陶穗看着那张单子，伸手把它压平。
“阿姨，收好。”
我妈点头，把单子放进登记本里。
临睡前，我替陶穗把行李箱轮子上的冰清掉。
她站在旁边，抱着热水杯。
我拿螺丝刀转了转卡住的轮轴。
轮子终于顺了。
“明天几点的车？”
她没立刻答。
我继续转轮子。
“早上九点那班，我能送。”
“许大川。”
“嗯？”
“你是不是很想让我走？”
螺丝刀停了。
我想说不是，又怕这两个字一出口，后面什么都藏不住。
最后只问。
“你家里不催你？”
“催。”
她低头拨了拨杯盖。
“问我一个人在外面有没有吃亏。”
我抬头看她手上贴着的那块纱布。
喉咙发紧。
“今天……”
“我给他们看了视频。”
我没接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暂停画面。
我站在村口，棉袄领子歪着，铁锹戳在雪里。
嘴里还有半截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葱。
我看了两秒。
“你就没给我挑张好点的？”
“我爸说，这小伙子看着能干活。”
“你妈呢？”
“我妈问我，北方男人是不是出门都带葱。”
我用手捂住眼睛。
陶穗笑得把杯子放到桌上。
笑完，她蹲下来，拿过我手里的螺丝刀。
“我明天不坐九点那班。”
我手垂在膝盖上。
“改签了？”
“嗯。”
“几点？”
“还没定。”
她把螺丝刀搁进工具盒。
“栏目要补一组冬季食物照片。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再租十五天房间，按正常价格付。”
我盯着她。
“工作？”
“工作。”
她点头。
我刚要应，她又补了一句。
“也有一点别的。”
外面响起一声碗碰柜子的脆响。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抱着一摞碗，扭头就走。
“我什么都没听见。”
赵满仓的声音从窗外冒出来。
“我也没听见。”
我抓起桌上的抹布，冲窗户砸过去。
“你怎么还没回家！”
他缩了脑袋。
“我妈让我问问，这次份子钱能准备了吗？”
陶穗低头，手指抠住杯套边缘。
我没再骂赵满仓。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抬头看我。
“你还没回答。”
我伸手，把行李箱拉杆按回去。
“有房。”
“十五天都行？”
“行。”
“那老板呢？”
我看着她。
她的手还搭在箱子上，指尖离我只有一点距离。
我把手挪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躲。
我握住了。
“老板也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抬起来。
门外，我妈突然咳了一声。
“炕上那床被我换了，都是新晒的。”
我拧过头。
“妈！”
“知道了知道了，你俩谈，饭锅我给你留着。”
第二天早上，陶穗穿着我妈的棉拖鞋，盘腿坐在炕上改字幕。
我端着肉饼进去。
“陶导演，吃饭。”
她抬起头，冲我伸手。
我把饼递过去。
她没接饼，先抓住了我的袖口。
“许大川，我发现你这个民宿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续住没有优惠。”
我坐到炕沿，抽了张饼，往里面卷肉。
“房费不能乱降，我妈查账。”
“那送点别的。”
“送葱？”
她脚一抬，棉拖鞋抵住了我的膝盖。
我把卷好的饼塞到她手里。
“送老板，行不行？”
她咬了一口，慢慢点头。
窗外又响起咔嚓一声。
我猛地回头。
赵满仓举着手机，拔腿就跑。
院子里的大鹅追着他扑腾。
他一边跑，一边冲屋里喊。
“这回能发了吧！”
陶穗趴到窗边。
“照片先发我看看！”
我伸手去关窗，她却把半张饼塞进我嘴里。
手机响了。
村群里，孙婶发来一条语音。
“秀兰，这次还暂时不是吗？”
我妈在厨房把锅铲敲得当当响。
“这次你问我儿子。”
陶穗举着手机，屏幕停在语音键上。
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伸手，按住录音。
“是。”
陶穗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蜷了一下。
我又补了半句。
“但份子钱先别收，满仓还欠我两百。”
窗外，赵满仓被大鹅逼上了柴火垛。
“许大川！”
他抱着手机，嗓子都喊破了。
“你谈恋爱，能不能别清我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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