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沙场后，我重生回了新婚夜。
看着眼前还没被我辜负的妻子，我扑通跪上搓衣板。
她吓得收拾包袱，非说我脑子坏了。
我抱住她的大腿：“夫人，求你别走！实在不行，我入赘！”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抬头一看，岳父提着刀，脸比锅底还黑。
【第一章】
红烛烧得噼啪响。
我从床上弹起来，手掌摸向胸口。
没有箭。
只有一朵扎得歪歪扭扭的大红花。
床边坐着个姑娘，红盖头掀了一半，正捏着喜秤看我。
“你醒了？”
我盯着她，嗓子眼发紧。
沈禾。
我上辈子的妻子。
我记得她最后一次来军营找我，怀里抱着发烧的儿子，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
我嫌她丢人，让人把她赶了出去。
后来我战死沙场，临断气前听见同乡说，沈禾带着儿子回乡途中遇上山匪，再没了消息。
那时我想追出去，身上插着箭，连手都抬不起来。
“陆有成？”
沈禾又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疼。
沈禾往旁边挪了挪：“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想说话，喉咙却堵住了。
上辈子新婚夜，我也是喝得烂醉，嫌沈家只陪嫁了两床被子，第二天就跟她甩脸子。
我娘骂她是扫把星，我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替她说。
沈禾把喜秤放下：“你要是不舒服，我去喊大夫。”
她起身要走，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别走！”
她肩膀一抖，抄起桌上的茶壶。
我赶紧松手。
茶壶悬在半空。
我看见门后立着块搓衣板，脑子一热，拿过来往地上一放。
扑通。
膝盖磕得我眼前发白。
沈禾瞪着我。
我扶着床沿，咬牙开口：“夫人，我错了。”
“你做什么了？”
“我……”
这事儿说来话长。
总不能告诉她，我上辈子眼瞎，成亲后把她当牛使，亲儿子病得快断气了，我还嫌他们耽误我建功立业。
她能信才怪。
我低下头：“反正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改。”
沈禾握紧茶壶：“你先起来。”
“你原谅我，我就起来。”
她沉默片刻，放下茶壶，走到柜子前拿出包袱。
我傻眼了。
“你干什么？”
“回家。”
“为什么？”
“我爹说了，成亲前若发现你有隐疾，沈家不要聘礼也得把我接回去。”
我膝盖一软，险些从搓衣板上滑下去。
“我没隐疾！”
“那你先起来。”
我赶紧站起来。
站得太急，脚下一麻，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了她的大腿。
沈禾手里的包袱掉了。
我也懵了。
她低头看我。
我抬头看她。
窗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顾不上那么多，抱紧了些：“夫人，求你别走！实在不行，我入赘！”
门被推开。
我岳父沈大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把杀猪刀。
他盯着我的手，又盯着沈禾的腿。
“好小子。”
我松开手：“爹，你听我解释。”
沈大山把刀往桌上一拍。
“我闺女刚嫁过来，你就逼她抱着包袱回娘家？”
沈禾张了张嘴：“爹，他……”
我娘挤进门，一看这架势，尖叫起来。
“亲家，你提刀进我家干什么？”
沈大山指着我：“问你儿子！”
我娘低头看了看搓衣板，猛地拍腿。
“好啊，沈禾！这才进门几个时辰，你就让我儿子跪你！”
“不是。”我扶着床站起来，“是我自己跪的。”
我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大山看看我，又看看那块搓衣板，把刀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贤婿，你再说一遍？”
我刚要开口，院门外有人高喊。
“陆有成！县衙来人了！”
我的腿瞬间绷紧。
上辈子，也是新婚夜。
县衙来人送征兵文书。
我娘怕我上战场，拿出家里攒的银子，托我堂哥陆富贵替我疏通。
陆富贵收了银子，转头把我的名字送进了先锋营。
他还骗我说，军中有他的门路，去了就能当官。
我被那句当官哄得晕头转向，连沈禾哭着拽我袖子，都被我甩开了。
这一次，我一把抓住门框。
“谁也别给陆富贵银子！”
我娘刚迈进院子的脚停住了。
院门口，陆富贵怀里揣着一卷文书，脸上的笑僵住。
【第二章】
院里挂着红灯笼，灯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陆富贵穿着一身半新长衫，腰带上挂着算盘。
他在县衙给人抄写文书，平时走路都要背着手。
见我出来，他把文书往怀里一收。
“有成，你胡说什么？”
我娘赶紧迎上去：“富贵，官爷怎么说？”
“县里征兵，每户抽一丁。有成才成亲，我求了半天，才替他问出一条门路。”
他扫我一眼。
“交十两银子，可以找人顶上。”
我娘捂住胸口。
十两银子，是我们家这些年的积蓄。
上辈子我娘把钱交给他，连棺材本都没留下。
我伸手：“文书给我看看。”
陆富贵把手背到身后：“你一个种地的，认得几个字？”
“认得自己的名字。”
“官府文书岂是你能乱看的？”
沈禾从屋里出来：“既然是征兵文书，念给我们听总行吧？”
陆富贵瞥她一眼：“男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大山一脚踢开门槛上的木凳。
“我闺女问你话。”
陆富贵眼皮跳了跳，展开文书，含糊念了两句。
什么奉命征兵，限期报到。
我伸手指着最后一行。
“这上头写交十两就能免役了吗？”
他把文书一卷：“这是县里的规矩。”
“哪条规矩？”
“你不懂。”
“那就去县衙问。”
我扭头招呼乡亲：“大伙儿都听见了，富贵哥说交十两银子就能免役。明天咱们一起去问县太爷，有这好事，谁家都别漏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叫起来。
“我家也抽中了！”
“十两凑一凑，总比儿子上战场强。”
陆富贵脸色变了。
“你喊什么！这是我托人找的门路，哪能人人都用？”
“那更得去问问。”我说，“万一有人借着县太爷的名头收钱，县太爷还蒙在鼓里，多亏啊。”
沈禾看了我一眼。
陆富贵咬着牙：“你信不过我？”
“信得过。”我点头，“所以我明天当着县太爷的面，好好夸夸你。”
院里有人笑出声。
陆富贵把文书塞进我怀里，甩袖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盯着我。
“陆有成，你可别后悔。”
我把文书展开。
上头确实有我的名字，也盖着县衙的印。
征兵是真的。
可我记得，上辈子县里征的是守备兵，原本留在后方运粮。后来陆富贵替人改了名册，我才被送进先锋营。
那人是县粮商周庆的儿子。
周庆出了五十两银子，让陆富贵找个人替他儿子去。
这事是我入伍半年后，听一个醉酒的差役说漏嘴，才知道的。
当时我已经立了功，觉得自己因祸得福，还替陆富贵找借口。
如今再想，我恨不得给当年的自己两巴掌。
我娘拉住我的手：“儿啊，你真要去当兵？”
她指尖冰凉。
我想说不去，可征兵文书就攥在手里。
逃役是罪。
更何况我知道，三个月后北边战事吃紧，运粮的守备营也会被调走。
上辈子那支队伍在黑风口遇袭，死了大半。
我记得路，也记得山匪从哪里冲下来。
可我一个庄稼汉，凭什么让军中听我的？
沈禾把文书接过去，借着灯光看了许久。
“七日后报到。”
她抬起头：“明天我陪你去县衙。”
我娘立刻瞪她：“你去做什么？嫁过来第一天，就想管男人的事？”
上辈子我听见这话，站在一旁装聋。
这次我挡在沈禾面前。
“娘，是我请她去的。”
我娘愣住：“你说什么？”
“她识字，比我看得明白。”
沈禾的手顿了顿。
她识字是岳父教的。沈家开肉铺，算账记账都靠她。
上辈子我嫌她抛头露面，不许她碰账本。
沈大山看着我，杀猪刀往腰后一别。
“行，明天我也去。”
我娘还想说话，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辆驴车停在门口。
车上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旁边站着陆富贵。
胖子下车，抖开一张纸。
“陆有成，听说你不愿意去先锋营？”
我盯着他。
周庆。
他怎么今夜就来了？
上辈子，我直到入伍半年后，才知道自己替的是他儿子。
周庆把纸拍在门板上。
“可惜啊，你的名字，已经在先锋营的名册上了。”
【第三章】
周庆说完，院里静了一瞬。
我娘先冲过去。
“凭什么让我儿子去先锋营？他刚成亲！”
周庆掸了掸袖子：“征兵是朝廷的事，我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还特意跑来告诉我？
我盯着门板上的纸。
上头只有一列名字，末尾写着我的。
没有官印。
我伸手去揭，陆富贵抢先一步把纸撕下来。
“这不是你能看的。”
“你刚才都贴门上了。”
“我贴错了。”
“哦。”我点头，“那你贴一张真的。”
人群里又有人笑。
周庆瞪了陆富贵一眼，转头对我说：“我儿子身子不好，不能去前线。你替他走一趟，我给你二十两。”
我娘的嘴唇动了动。
二十两，够我们一家吃上好几年。
可先锋营是什么地方，谁都清楚。
沈禾抓住我娘的胳膊：“娘，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
我娘甩开她：“我还没答应呢！”
周庆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沈大山往前一步：“你出三百两，也别打我女婿的主意。”
我转头看他。
刚才还提刀要剁我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护短了。
周庆冷笑：“沈屠户，你家闺女嫁过来了，陆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沈大山把刀拔出来，往旁边的木墩上一剁。
刀刃入木三分。
“你再叫一声沈屠户，我让你看看屠户怎么管事。”
周庆后退半步，鞋跟踩进了鸡窝。
院里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冲出来，追着他啄。
他一边蹦一边骂：“还不把鸡抓走！”
我看着他：“周掌柜，你不是挺会买命吗？跟它商量商量？”
几个乡亲捂着嘴转过身。
周庆踩掉一只鞋，总算逃出鸡窝。
他指着我：“明天你去县衙，看看有没有人听你说话！”
驴车走远，我娘才回过神。
“有成，富贵真把你送去先锋营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把那份有官印的征兵文书递给沈禾，“明天去问清楚。”
我娘抓着衣角，半天没出声。
等乡亲散了，她把我拉到灶房。
“娘还有八两银子。”
她从米缸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找个地方躲躲。”
我把布包推回去。
“逃役会连累家里。”
“那也比送命强！”
她眼圈泛红，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上辈子她也这样哭过。
我嫌她哭得晦气，拿了干粮就走。
如今我给她擦了擦手上的米糠。
“娘，明天先去县衙。真有冤屈，总得试着讨个说法。”
她盯着我：“你今天怎么了？”
“喝多了，醒酒以后脑子好使了。”
我娘抬手摸我额头。
我躲开她的手，回到屋里。
沈禾坐在桌边，正在收拾包袱。
我脚下一顿。
“还要走？”
“拿账本。”
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本薄册子。
“我爹铺子里有几笔账，周庆的人来买过肉，赊了钱一直没还。上个月陆富贵替他们送过银子，顺手签了名字。”
我接过账本。
上头记着日期、斤两，还有陆富贵的签名。
“你是说，他们早有往来？”
“有往来不算证据。”沈禾把账本翻到后面，“但他每次来，都说是替周家办事。明天县太爷若问起来，我可以作证。”
我看着她。
上辈子我总嫌她话多。
如今她坐在灯下，一笔一笔替我理清头绪，我只想给自己那张嘴缝上。
“沈禾。”
“嗯？”
“谢谢。”
她抬头，手里的笔停住。
“你今天跪搓衣板，抱我腿，现在又说谢谢。”
她把笔放下。
“陆有成，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冲出去，只见我娘摔在院里，米缸盖子滚到一旁。
一个黑影翻过墙头，手里攥着我娘装银子的布包。
我抄起门边的扁担追出去。
沈禾在身后喊：“别追！先看娘！”
我猛地停住。
上辈子我娘摔断过腿，熬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扔下扁担，冲回院里。
我娘捂着胳膊，疼得直吸气。
沈禾蹲在她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腕骨。
“没瞧见骨头戳出来。爹，去请大夫！”
沈大山应了一声，提着灯就跑。
我娘脸色煞白，还惦记着那包银子。
“钱……钱没了。”
我扶住她：“人没事就行。”
“那是你爹留下的……”
她话没说完，院门被人踹开。
陆富贵领着两个差役冲进来。
“就是他！”
差役按住刀柄：“陆有成，有人告你私藏逃兵，跟我们走一趟！”
【第四章】
我娘挣扎着要起来。
“我儿子今夜一直在家，藏什么逃兵？”
陆富贵指着墙头：“刚才有人从你家翻墙出去，差爷都看见了。”
我盯着他。
偷银子的贼刚走，他就带着差役到了。
算得真准。
差役皱眉：“少废话，先去县衙说清楚。”
我想扶我娘回屋，差役的手已经搭上我的肩膀。
沈禾站起来。
“我跟他一起去。”
陆富贵嗤了一声：“妇道人家，去了也进不了大堂。”
沈禾没理他，转身拿了件外衣披上。
“爹回来了，让他把娘送去医馆。”她对邻居婶子说，“医药钱先记我账上。”
婶子忙点头：“你放心去。”
到了县衙，天还没亮。
大堂两旁点着灯，灯油味钻进鼻子。
县令周大人坐在案后，打了个哈欠。
我心里一沉。
他姓周，周庆也姓周。
上辈子我只听说周庆在县里有靠山，没打听过是谁。
陆富贵跪下就喊：“大人，陆有成私藏逃兵，小人亲眼所见！”
我跟着跪下：“大人，草民有话说。”
周大人拍了下惊堂木。
“说。”
“草民家里来了贼，偷走八两银子。陆富贵说那贼是逃兵，请问他如何认得？”
陆富贵一噎：“我看他翻墙，行迹可疑！”
“翻墙就是逃兵？”
“他穿着军服！”
我转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天黑没看清脸？”
陆富贵嘴巴张了张。
我接着问：“军服什么颜色？身上有没有兵牌？偷走的银子装在哪儿？”
“我……”
“你离我家有半里路，贼前脚翻墙，你后脚就带差爷到了。你半夜不睡觉，在我家门口蹲什么？”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
陆富贵额头冒汗：“我听见动静，去找差爷不行？”
“行啊。”我点头，“可我娘摔倒，喊的是抓贼，你怎么听成了抓逃兵？”
周大人盯着陆富贵。
“人呢？”
陆富贵磕了个头：“跑了。”
“既然跑了，你如何证明他是逃兵？”
“这……”
周大人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来人，去陆家查！”
两个差役出门。
我趁机把征兵文书举起来。
“大人，草民还有一事。陆富贵说交十两银子就能免役，周庆又说草民已经进了先锋营。草民想问，这是谁定的规矩？”
周大人的眼皮抬了起来。
“周庆？”
“正是。”
“他人呢？”
堂外一阵骚动。
周庆挤进来，朝案上一拱手：“大人，都是误会。”
周大人盯着他：“本官问你，人名是怎么进先锋营的？”
周庆嘴角抽了抽。
“草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陆富贵。”
陆富贵猛地抬头：“周掌柜，你……”
周庆踢了他一脚：“我给你钱，是让你给犬子买药！你拿着钱干了什么？”
陆富贵趴在地上，脸憋得通红。
我算看出来了。
这两人今夜来我家，一个拿假名册吓唬我，一个拿银子收买我。
我若答应替周家的儿子去，他们便有了说辞。
我若不答应，就先扣我个私藏逃兵的帽子。
到了牢里，还不是由他们拿捏。
沈禾忽然走进大堂，跪在我身边。
“大人，民妇有证人。”
她回头招手。
一个瘦小的少年走进来，裤腿沾着泥，脖子上还挂着半截草绳。
陆富贵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少年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大人，小的叫石头，是周家马棚喂驴的。”
“昨夜陆管事给了我一串钱，让我去陆家偷银子，再往墙外跑。”
周庆喝道：“胡说！”
石头一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
“陆管事给的绳子上有个结，是他自己打的。他左手少半截指头，打结跟旁人不一样。”
陆富贵把手往袖子里缩。
周大人喝道：“伸出来！”
陆富贵不动。
两个差役按住他，将他的手拽出来。
他的左手小指果然少了半截。
周大人接过铜钱，又让他当堂打结。
陆富贵哆嗦着手，打了三次才打好。
两个结放在一起，几处绕法都相同。
周庆还想说话，周大人把惊堂木拍得一响。
“闭嘴！”
我看向沈禾。
她压低声音：“刚才我去请邻居帮忙，在巷口看见他躲着。你娘给他的布包上绣了个陆字，露在他怀里。”
石头抹着鼻涕：“我本来只想拿了钱就跑，谁知道陆管事说我是逃兵。我怕他们把我抓了顶罪，就把银子还给沈家姐姐了。”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
我接过来，手心全是汗。
周大人命人将陆富贵收押，周庆也留下问话。
我刚松一口气，门外跑进来一个差役。
“大人，征兵名册出了事！”
周大人站起来：“什么事？”
“先锋营的名册昨夜送到军营，陆有成的名字已经在上头。”
我攥紧布包。
差役喘着气补了一句。
“押送名册的人说，改名册的手令，盖的是您的印。”
【第五章】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爆响。
周大人盯着差役：“拿来！”
差役递上一张纸。
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有红印，还有周大人的名字。
周庆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
“大人，您瞧，草民也是照着手令办事。”
周大人一脚踢翻脚边的茶盏。
“本官何时给过你手令？”
周庆低下头：“草民不知。”
他嘴上说不知，手却往袖子里缩。
沈禾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尖在地上写了个字。
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庆袖口沾着一点黑。
他的衣裳是新换的，手背也洗过，只有袖口内侧留了一点。
我想起上辈子听来的那句话。
陆富贵识字，替周家写过不少文书。
可官印不是他能碰的。
我开口：“大人，这手令是什么时候写的？”
差役说：“昨夜。”
“昨夜县衙还有谁能碰到印？”
周大人脸一沉：“你在教本官断案？”
我赶紧低头。
沈禾接过话：“大人，民妇见识浅，只是想问问，若手令有假，军营那边能否先缓一缓？”
周大人看了她一眼。
“军令已下，岂能说缓就缓？”
我胸口一紧。
他接着说：“不过，名册是否有误，本官自会查明。”
周大人叫来守印的书吏，又派人去请昨夜值守的差役。
书吏跪在地上，抖得牙齿打战。
“大人，昨夜您喝醉了，周掌柜说替您取印……”
周大人抄起茶盏砸过去。
“混账！你把印给他了？”
“周掌柜说，您答应的。”
“本官什么时候答应过？”
周庆连忙磕头：“大人，草民也是听陆富贵说的！”
陆富贵被押回来，听见这话，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周庆！你给了我五十两，让我把你儿子的名字换掉！印是你拿的，字也是你逼着我写的！”
周庆扑过去：“你血口喷人！”
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差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分开。
周大人揉着额角，脸色难看得很。
我没急着出声。
他姓周，却不是周庆的亲戚。方才周庆进门时喊的是大人，不是叔伯。
两人或许有交情，但把假手令盖上官印，这事足够周大人掉脑袋。
他比我更急着查清楚。
果然，周大人命人封了书房，又让差役去周家搜查。
到了中午，差役带回一个木匣。
里头有几张银票，一本账册，还有写废的半张手令。
字迹和军营收到的那张相同。
陆富贵看见那半张纸，瘫在地上。
“我说了烧掉，你为什么不烧？”
周庆瞪着他：“你不是说扔灶里了吗？”
两人对视片刻，又开始互相咒骂。
周大人拍案：“都押下去！”
我跪得膝盖发麻，终于听见他说：“陆有成，你先回去，名册的事，本官会派人去军营说明。”
我叩了头，扶着沈禾站起来。
走出县衙，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
沈禾递给我一个包子。
“早上买的，凉了。”
我咬了一口，肉馅里有一股葱味。
她看着我：“你早就知道陆富贵会害你？”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
“猜的。”
“你连他收银子的事都猜到了？”
“他平时就爱占便宜。”
“那你怎么知道先锋营？”
我被包子噎住，弯腰咳了半天。
沈禾拍了拍我的背。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我抬起头。
她把剩下的包子塞进我手里。
“不过，下次遇上事，先跟我商量。你一个人跪搓衣板，也跪不出法子。”
我张了张嘴：“你不怕我脑子有病了？”
“怕。”
她转身往前走。
“所以得看紧点。”
我捧着包子追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黑风口。
名册改回来，我或许不用去先锋营。
可守备营运粮那一趟，照样要死人。
我记得山匪埋伏的地方，也记得那批粮食被抢后，前线断了三天粮。
上辈子我听说这事，只顾骂运粮的人废物。
后来才知道，山匪提前挖断山路，守备营进退无门。
我停住脚。
沈禾回头：“怎么了？”
我望向北边。
“我得去一趟守备营。”
【第六章】
沈禾手里的包子纸捏出了响声。
“你刚从先锋营的名册上下来，又要去守备营？”
“不是现在去当兵。我要先找他们报个信。”
“报什么信？”
“黑风口那条路，有人可能会埋伏运粮队。”
沈禾看了我许久。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噎住。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听军中老兵骂过三天。
我只能说：“有一回进城，听人提过。”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
“谁说的？”
“一个挑担的。”
“他挑的什么？”
我额头冒汗：“担子。”
沈禾没再问，转身就走。
我赶紧追上。
“我说实话。”
她停下。
街边卖豆腐的吆喝一声，铜勺磕在木桶上。
我看着她，攥紧手里的包子纸。
“我做了个梦。”
她眉头动了动。
“梦见我去了先锋营，后来战死了。梦里你带着孩子来找我，我把你赶走，你们回去的路上出了事。”
沈禾的手垂在身侧。
“所以你跪搓衣板？”
“嗯。”
“抱我的腿？”
“那个是摔的。”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抱紧是故意的。”
沈禾抬手捂住额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梦里的孩子，多大？”
“三岁。”
“叫什么？”
我喉咙发紧。
“陆小满。”
上辈子儿子出生在小满那天。
我从军营回来，看了他一眼，嫌他哭得吵，连名字都是沈禾取的。
沈禾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你记得他？”
“记得。”
我记得他抓我的手指。
也记得他发烧时缩在沈禾怀里，伸着胳膊叫爹。
我没抱他。
沈禾低声说：“一个梦，你就要去军营报信？”
“梦里还有别的事。征兵文书，陆富贵，还有周庆，都对上了。”
“周庆半夜来之前，你就知道他？”
“知道。”
她不说话了。
我怕她觉得我疯了，又补上一句：“梦未必全准，我只是想提醒他们，多查一查。若什么都没有，我挨顿骂也值。”
沈禾把包子纸展开，掰了一半递给我。
“先吃。”
我接过来。
她自己咬了一口，嚼完才说：“你一个种地的，跑去军营说做梦梦见山匪，他们会把你赶出来。”
“那怎么办？”
“先去黑风口看看。”
我一愣。
“你不是怕吗？”
“怕。”她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所以我跟着你，免得你又抱着谁的腿不撒手。”
我想笑，嘴角刚动，又想起黑风口离县城有两日路程。
“那边不太平，你别去。”
“你认识路？”
“认得。”
“你会记账吗？”
“会一点。”
“你能分清一车粮有多少斤？”
“不能。”
“那你拿什么让军营信你？”
我闭上嘴。
沈禾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我爹认识几个跑山路的脚夫。先问清楚，再决定去不去。”
我们回到家，岳父已经把我娘送去了医馆。
大夫说我娘腕骨没断，扭伤了筋，得养些日子。
我进门时，她正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碗药。
她见我回来，先看我的手。
“银子呢？”
我把布包递过去。
她接住，又看向我身后的沈禾。
“是她替你找到了偷钱的人？”
“是。”
我娘低头摸着布包，半晌才说：“药太苦了。”
沈禾走过去，把桌上的蜜饯推到她手边。
“吃一颗。”
我娘没动。
沈禾也不催，把药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
“再放一会儿。”
我娘盯着她，伸手拿了一颗蜜饯。
我站在门口，看得鼻子发酸。
上辈子我娘和沈禾斗了一辈子，夹在中间的我只会说一句，让她们都少说两句。
这一次，我搬了个凳子坐下。
“娘，您养伤这段日子，灶上的活我来干。”
我娘手一抖，蜜饯掉进药碗。
沈禾也回头看我。
我挺直腰：“怎么了？”
我娘沉默片刻：“要不还是让沈禾来？”
【第七章】
三天后，我拎着两只烤糊的饼，跟岳父出了门。
沈禾留在家里照顾我娘，顺便替肉铺算账。
她原本要跟我一起去，被我娘按住了。
“家里总得有个人会做饭。”
我觉得这话有些伤人。
我娘又补了一句：“你爹和有成都不行。”
岳父听了，当场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
“我杀了二十年猪！”
我娘瞥他：“猪会自己跳进锅里？”
岳父没话说。
临走前，沈禾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干粮和一双鞋。
“黑风口山路难走，旧鞋容易磨脚。”
我拿着鞋，想说点什么。
她又拿出一根绳子。
“这个系你腰上。”
“干什么？”
“我爹力气大，万一你又要抱谁的腿，他好把你拽回来。”
岳父接过绳子，点头：“有道理。”
我：“……”
我们先去找了跑山路的脚夫。
脚夫姓杜，常替商队赶车，对黑风口熟得很。
听我问起那条路，他皱起眉。
“前阵子山里来了伙人，说要修道，拦着不让旁人靠近。”
我心里一紧：“官府的人？”
“没见着官牌。领头的说自己姓周，还给了我半串钱，让我换条路走。”
我和岳父对视一眼。
周庆做粮食生意，常年雇人走山路。
他儿子顶替的事败露后，他被关在县衙，可他手下的人还在外头。
上辈子黑风口被劫，难道和他有关？
我没急着下结论。
“杜大哥，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杜脚夫摇头：“他们手里有刀，我不去。”
岳父拿出二两银子。
杜脚夫推回来。
“不是钱的事。我上有老下有小，命丢在山里，谁管他们？”
我把银子收回去。
“那您给我们画张图。哪儿能绕过去，哪儿容易藏人，都标出来。”
杜脚夫这才点头。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山路，又指了两处岔口。
“这儿有条旧路，窄，车过不去，人能走。另一头是个废石场，站在高处能看见官道。”
我们找了两个熟山路的乡亲，一起走旧路上山。
到了废石场，太阳刚升到头顶。
岳父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蹲下。
下面的官道上停着三辆车，车上盖着草席。
几个男人正在挖路边的土。
我闻到一股生土味，手心渐渐发潮。
其中一人掀开草席，底下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削尖的木桩。
另一个人骂道：“这路什么时候才能挖完？”
“上头说了，等粮车进了口子再动手。”
“周掌柜都被抓了，还动？”
“抓的是他，又不是咱们。买家给的银子已经到了手，干完这一票就散。”
我和岳父对视一眼。
我想探头看清领头人的脸，岳父一把将我拽回来。
下一刻，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去。
“谁？”
下面的人齐齐抬头。
我心里一沉。
岳父抓起绳子系在我腰上。
“跑！”
我们沿旧路往下冲。
身后有人追，脚步声踩得碎石乱响。
我刚要跳过一道沟，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
岳父拽住我，自己却被带得往前一扑。
我抱住树干，他抱住我的腿。
后头追来的人愣住了。
我和岳父也愣住了。
追兵举起刀：“你们干什么？”
岳父吼道：“愣着干什么，拉我！”
我抓紧树干往上爬。
他拽着我的裤腿，一寸一寸挪上来。
裤腰发出一声轻响。
我脸色变了。
“爹，松手！”
“松手我就掉下去了！”
“那你抓绳子！”
“绳子在你腰上！”
追兵已经冲到跟前。
岳父一咬牙，拽着我的裤子往旁边一甩。
我整个人扑到追兵腿上，顺手抱住。
追兵的刀砍进树干，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岳父爬上来，一拳砸在他鼻子上。
人倒了。
我的裤子也掉了。
岳父瞅了一眼，扭头就跑。
“走！”
我提着裤子追上他：“爹，绳子！”
“自己解！”
我们一路跑到山下，找到等在路口的乡亲，直奔守备营。
守门的兵不让进。
我把山上看见的事一说，对方只皱眉：“你们可有凭证？”
岳父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刚才打倒那人，身上掉出来的。”
木牌上刻着一个周字。
守门的兵脸色一变，叫人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甲衣的中年人走出来。
他自称许校尉，管着这支守备营。
听完我们的描述，他立刻派人去查。
我松了一口气。
许校尉却盯着我：“你为何知道去黑风口？”
我想了想：“做梦梦见的。”
他看向岳父。
岳父叹了口气：“我也劝过。”
【第八章】
许校尉派出去的人，天黑才回来。
他们带回一捆木桩，还有两名被捆住的汉子。
领头的跑了。
许校尉让人审了一夜，天亮时叫我进去。
“你们说得没错，那伙人准备劫粮。”
我问：“粮队什么时候经过？”
“三日后。”
比我记忆中早了两个月。
我愣住了。
上辈子我听说黑风口遇袭，是入伍后的事。或许是消息传到先锋营时，已经隔了许久。
也或许因为周庆被抓，对方提前动手。
不管是哪一种，我记得的东西，都不能当成现成的答案。
许校尉展开地图。
“黑风口只能走这条官道，绕路要多走十日。前线等粮，耽误不得。”
我指着杜脚夫画过的旧路。
“这里能走人，能不能先派人从山上包过去？”
“我已派人看过。”许校尉说，“山上不止一条路，昨夜跑掉的人熟悉地形。若打草惊蛇，他们藏进山里，粮队照样有危险。”
我皱起眉。
他看着我：“你既然梦见过，可梦见他们有多少人？”
“没有。”
“领头的是谁？”
“不知道。”
“何时动手？”
“也不知道。”
许校尉把地图一卷。
“那你这个梦，做得挺省事。”
我没敢吭声。
岳父站在门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许校尉说：“你们先回去。此事本官会安排，不得向外声张。”
回家的路上，岳父走得很快。
走出一里地，他才开口：“你真是做梦？”
“嗯。”
“梦见我了吗？”
“梦见了。”
“我过得怎么样？”
我脚步慢下来。
上辈子沈禾带孩子失踪后，岳父找了两年，最后病死在回乡的路上。
我接到消息，只让人送了点银子。
他连银子都没收到。
我低着头：“不太好。”
岳父停住。
“沈禾呢？”
我张了张嘴。
“也不太好。”
“你呢？”
“死了。”
岳父沉默半天，突然给了我一巴掌。
我捂住后脑勺：“爹！”
“你都死了，还让我闺女过得不好？”
“是我的错。”
他抬起手，又放下。
“回去以后，少说那些把命给她的话。”
我看着他。
“命是你自己的。她嫁给你，是过日子的，不是给你收尸的。”
他说完就走。
我跟在后头，走了很久。
到家时，院里围了不少人。
我娘坐在门槛上，脸色发白。
沈禾站在院中，手里拿着扫帚，面前躺着一口被砸破的水缸。
两个男人堵在门口。
其中一个指着她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冲进去：“欠什么债？”
那人展开一张纸。
“陆富贵欠我们周家五十两，他是你堂哥，你替他还。”
我气笑了。
“他欠你钱，关我什么事？”
“他拿陆家的田作了抵。”
“田契呢？”
那人拿不出来。
我伸手去夺欠条，他往后一缩。
沈禾说：“我看过了，欠条上只有陆富贵的名字，没有田契，也没有你的画押。”
那人瞪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懂你这张纸擦锅都嫌硬。”
围观的人笑起来。
男人脸一沉，抄起门边的木棍。
我挡在沈禾前面。
“你再动一下试试。”
岳父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赶路用的扁担。
男人看了看扁担，又看了看岳父的胳膊，木棍慢慢放下。
另一个男人拽住他：“走！”
两人出了院门，还不忘回头叫嚷。
“周家不会放过你们！”
我追出去，记住了他们往哪边走。
沈禾拉住我：“别追，报官。”
我点头，叫了两个乡亲去县衙。
回到院里，我娘指着破水缸，嘴唇直哆嗦。
“他们说，你得罪了周家，以后咱家别想安生。”
我蹲下捡碎片。
一片瓷边划破手指，血珠冒出来。
沈禾拿过碎片：“放着，我来。”
我看着手上的血，想起山里那句买家给的银子。
周庆被抓，周家的人还敢上门砸缸。
他们不只是想讨债。
他们在试探我家还有没有人盯着黑风口。
我站起来：“娘，这几天您和沈禾去岳父家住。”
我娘张口要反驳。
我接着说：“我留在这儿，等县衙的人来。”
沈禾盯着我：“你又要一个人去？”
“我不去山上。”
“那你要做什么？”
我把那两个男人离开的方向告诉她。
“他们往西去了。周家的粮仓也在西边，我想请许校尉派人盯着。”
沈禾看了看我手上的伤，从怀里掏出帕子，给我缠上。
“这回先说清楚了。”
她打了个结。
“去吧，我带娘回沈家。”
我娘张了张嘴，最终扶住沈禾的胳膊。
她们刚走到门口，县衙的差役便骑马赶来。
差役翻身下马，脸上全是汗。
“陆有成，许校尉让你马上过去。”
我心口一紧：“出什么事了？”
“押粮的队伍提前出发。”
“为什么？”
差役咽了口唾沫。
“军营昨夜收到一封加急文书，说前线断粮，命他们今日启程。”
我想起许校尉说过，原定三日后出发。
“文书是谁送的？”
差役摇头。
“许校尉派人去追送信的，没追上。”
【第九章】
我赶到守备营时，许校尉正牵马出门。
“粮队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
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转身取了一把刀。
“前线刚送来消息，没有催粮文书。”
我手心冒汗。
“粮队里有多少人？”
“五十个。”
“黑风口那边至少有十几个劫匪，还有埋好的木桩。”
“所以要追。”
许校尉翻身上马，回头看我。
“你回家等消息。”
我抓住马鞍：“带上我。”
“你会骑马？”
“不会。”
“会打仗？”
“会一点。”
上辈子我在军营待了几年，刀枪都练过。
可这辈子，我还没进军营。
许校尉看着我：“一点是多少？”
我松开马鞍，捡起地上的木棍。
旁边有个兵走过来，抬手就要夺。
我侧身躲开，用棍子抵住他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反手抓棍。
我借势往前一送，他没站稳，蹬蹬退了两步。
许校尉眉毛抬了抬。
我也愣了。
上辈子练出来的招式还记得，身子却差得远，只这两下，我胳膊就开始发酸。
那兵重新站稳，冲过来夺棍。
我刚要躲，腰带忽然一松。
沈禾给我缝过的裤腰，前几天在山上被岳父拽坏，我忘了换。
我一手提裤子，一手拿棍，转身慢了半拍。
木棍被夺走了。
那兵举着棍子，看看我，又看看许校尉。
许校尉问：“这是哪门功夫？”
我咬牙：“家传的，费裤子。”
他让人牵来一匹驴。
“骑这个。”
我上了驴，驴不走。
许校尉带人冲出营门，我还在原地跟驴商量。
“兄弟，救命的事，给个面子。”
旁边的兵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
驴尥了个蹶子，撒腿就跑。
我抱住驴脖子，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追到黑风口外，前方传来喊杀声。
粮队被堵在山路中间。
前头的车轮陷进挖开的坑，后面的车挤成一团。山坡上有人推下石头，砸得车板乱响。
许校尉领兵冲过去。
我跳下驴，腿软得站不稳，扶着路边的树缓了口气。
坡上有人喊：“放火！”
一个火把落在草料堆里。
火苗蹿起来，离最近的粮车不到三步。
我冲过去，抓起旁边的沙袋往火上砸。
袋子破了，沙土扬了我一脸。
火小了些，却没灭。
“水！”我喊。
一个兵抱着水桶跑来，脚下一绊，水泼了我半身。
我抹了把脸：“往火上泼！”
他又跑回去。
我抓起第二袋沙土，刚要砸，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抬手，沙袋正拍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人倒退几步，捂着鼻子骂。
“陆有成！”
我眯眼一看。
陆富贵。
他穿着一身灰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刀。
“你不是在牢里？”
“周家的人把我弄出来了。”
他啐了一口，血沫落在地上。
“本来替周家办完事，我拿了银子就能走。偏偏你要去县衙告状！”
“所以你跟着他们劫粮？”
“我没得选！”
他举刀冲过来。
我抓起木棍挡了一下，手臂震得发麻。
陆富贵从前常下地，力气不小。我这身子刚跑完山路，腿还在抖。
他又砍过来，我往旁边躲，后背撞上粮车。
车轮卡在坑里，退无可退。
陆富贵咬牙：“你乖乖去先锋营，哪有这么多事！”
我盯着他：“你拿我的命换银子，还怪我不肯死？”
“谁让你命贱！”
他一刀砍下来。
我抓住车上的绳子，猛地一拽。
绳结松开，车上的麻袋滚落。
陆富贵躲了一下，刀砍在车辕上。
我趁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怒吼：“你怎么又抱腿！”
“祖传的！”
我用尽力气往旁边一扯。
他摔进坑里，刀脱手飞出去。
我压住他，想抓绳子捆人，他却抓起一把泥土撒向我的眼睛。
我闭眼偏头，脸上挨了一拳。
陆富贵挣开我，爬起来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一根长枪横过来，挡住去路。
许校尉坐在马上，枪尖抵着他的胸口。
“跑啊。”
陆富贵扑通跪下。
“大人，我是被逼的！都是周庆，他勾结山匪，还伪造军中文书！”
许校尉示意兵卒把人捆了。
山坡上的劫匪见势不妙，纷纷往林子里逃。
守备营的人从另一头包上来，抓住了几个，剩下的人钻进山里。
火被扑灭。
粮车损坏了两辆，好在粮食大多保住。
许校尉清点伤者，又派人追捕逃走的劫匪。
我坐在地上，摸了摸脸。
鼻子没歪。
就是裤子又开了。
一个兵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绳子。
“许校尉说，先系上。”
我接过绳子。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下回你要来军营，先学会穿裤子。”
我把绳子系紧，抬头望向山路。
几辆粮车重新排好，车夫吆喝着牲口，慢慢往前走。
上辈子这批粮没能送到。
前线挨饿的兵里，有几个是和我同村的。
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许校尉走过来，把一只水囊扔给我。
“喝点。”
我接住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我：“你那个梦里，还有什么？”
我拧紧盖子。
“有我妻子和孩子。”
“他们怎么了？”
“我把他们弄丢了。”
许校尉没再问。
他拍拍我的肩膀：“回去找吧。”
【第十章】
我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沈家肉铺还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把手放下。
身上都是泥，脸上还挂了彩。
沈禾看见，怕是要拿扫帚。
门从里面打开。
沈大山提着灯笼，盯着我看了片刻。
“裤子呢？”
“在。”
“我问你那条好的。”
“坏了。”
他叹了口气，朝屋里喊：“闺女，他回来了。”
沈禾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我的脸，脚步停住。
我赶紧开口：“粮食没丢，我也没缺胳膊少腿。”
她走到我面前。
我把手背到身后：“就是擦破一点皮。”
沈禾伸手。
我把手交出去。
她翻过来，盯着我掌心的血痕。
“疼吗？”
“不疼。”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身去拿药。
我跟进去，看见我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汤。
她看见我，先把碗往旁边一推。
“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到我的裤腰时停住了。
“你这裤子……”
“娘，咱先不说裤子。”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打完，她把汤碗推给我。
汤里有肉，还有几块萝卜。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我娘嘴上骂我没出息，手却伸过来，把碗往外挪了挪。
沈禾端着药盆回来，让我坐下。
她拿布巾擦我脸上的泥。
擦到嘴角时，我嘶了一声。
“不是不疼？”
“刚才不疼，现在疼了。”
她手上的动作轻了些。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抱着孩子站在军营门口。
那天也下着雨。
我让人关门，她在外头喊我名字。
我嫌她吵。
如今她就在眼前，手里端着药，眉头拧着，衣袖上还有面粉。
我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她看了我一眼：“又要抱腿？”
“这回不抱。”
“那你抓着我做什么？”
我松开手。
“沈禾，对不住。”
她把布巾放进盆里。
“梦里的事，你已经说过了。”
“我还想说。”
她坐下来，等着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前总觉得，男人得出去闯，得让别人高看一眼。家里的事，有你和娘操持，我只管往前走。”
“可我连你们过得怎么样都不问。”
我娘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以前是混账。”
我点头：“是。”
沈禾问：“那你以后呢？”
我想了想。
“先把家里的水缸买回来。”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铺子里的账，我不会的就学。娘的药，我按时煎。征兵的事还没定，真要去了，我把家里安排好，每个月都写信。”
“要是写不出来呢？”
“找人教。”
“要是军中不让寄银子呢？”
“托可靠的人带。找不到人，就记着账，回来一文不少交给你。”
沈禾看了我半天。
“你说得倒周全。”
“我怕再说不好，你真收拾包袱走了。”
她嘴角动了动，拿起布巾扔到我脸上。
“先把药擦完。”
过了几日，县衙出了告示。
周庆伙同他人伪造文书、勾结劫匪，连同相关人等一并押送府城审办。
陆富贵供出了周家几处藏赃的地方，也没能把自己摘干净。
他被押走那天，路过我们村口。
我正挑着新买的水缸回家。
他看见我，挣扎着冲过来，被差役一把拽住。
“陆有成！”
我放下扁担。
他头发披散，嘴唇干裂，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是你堂哥！”
“我知道。”
“你替我求求情！我把银子还你！”
“你欠我的不是银子。”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指了指他脚上的镣铐。
“你拿我的命换前程时，怎么没想起我是你堂弟？”
陆富贵嘴唇抖了抖。
“我没想让你死，我以为先锋营……”
“先锋营会死人，你知道。”
他低下头，突然哭起来。
差役催他上路，他跪在地上不肯走，哭得喘不上气。
我重新挑起水缸。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头喊我娘的名字。
我没回头。
征兵的名册最终改了回来。
我仍要去守备营报到，先在县外操练，之后听候调遣。
临走前一日，我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好，又把柴劈满了柴房。
沈禾坐在门口给我缝衣裳。
我娘抱着一双鞋，站在旁边挑毛病。
“针脚太密，硌脚。”
“那我拆了重缝？”
“也不用。密些结实。”
沈禾低头缝了两针。
我娘又说：“他睡觉爱踢被子，包袱里多带件衣裳。”
我在屋顶喊：“娘，我听得见。”
“听见怎么了？你小时候尿床……”
“娘！”
沈大山从院外进来，手里拎着半扇肉。
“亲家母，给有成带上，路上吃。”
我娘迎过去：“这么多肉，得花不少钱。”
“自家铺子的，不花钱。”
“猪不要钱？”
“猪是我杀的。”
我娘盯着他。
沈大山摸了摸鼻子，把肉放下。
第二天天没亮，沈禾送我到村口。
她背着包袱，我伸手去接。
“我来。”
“你肩上已经有一个了。”
“我力气大。”
她把包袱递给我。
我接过来，差点没站稳。
“里头装了什么？”
“干粮、衣裳、鞋，还有我爹给你的肉。”
我掂了掂：“这么沉？”
“还有搓衣板。”
我瞪大眼。
沈禾看着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骗你的。”
我也跟着笑，笑完又有些舍不得走。
远处有人催我：“陆有成，快点！”
我应了一声，转头看她。
“我会写信。”
“嗯。”
“你有事就找我爹娘，不，找你爹，还有我娘。”
“嗯。”
“若是我娘说话不好听，你别忍着。”
她抬起下巴：“我什么时候忍过？”
我想了想。
这辈子，她确实没怎么忍。
我放下包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练了好几天才写好的。”
她接过去，展开一看。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家里的事，回来一起做。
沈禾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袖子。
“陆有成。”
“嗯？”
“上次你说，入赘也行。”
我心里一跳：“你答应了？”
“我爹说，想入赘也不是不行。”
“什么条件？”
“先把账学会，别把一斤肉算成二两。”
我拍着胸口：“等我回来就学。”
她伸手替我整了整衣领。
“那我等你回来。”
村口又有人喊我。
我背起包袱，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
我冲她挥手。
她也抬起手，挥了一下，随后指了指我的腰。
我低头一看。
裤腰的绳结松了。
我赶紧抓住。
身后传来沈禾的笑声。
队伍里的人都转头看我。
我提着裤子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们谁会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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