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出了名的高冷学神，一颗糖就能让我原则全无。
死党把妹妹塞给我辅导作业，她连乘法表都背不全，却敢承诺给我买一辈子薄荷糖。
我刚准备把人退回去，她掏出一张报名表。
家长签名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唐向阳把妹妹送进我家的时候，顺手关掉了我的游戏。
屏幕上，我操纵的人物还站在决赛圈。
下一秒，阵亡。
我抬起头。
他往门口挪了一步。
“老陆，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遗言？”
“她就一道题不会。”
我看向桌边的小姑娘。
她把书包打开，抽出语文，抽出数学，抽出练习册，最后抽出一张卷成筒的试卷。
桌面逐渐失去颜色。
唐向阳补充：“一道大题。”
我把耳机摘下来。
“哪道？”
他指着目录。
“本学期综合复习。”
我伸手去拿手机。
唐向阳按住我的手腕：“帮帮忙，嘉怡约我布置活动现场。她第一次主动叫我。”
“她上次主动叫你，还是让你帮忙投票。”
“这次不一样。”
“上上次让你拼单，你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在旁边举手。
“还有上上上次。她让哥哥给她的猫砍一刀。”
我看她。
她补充：“手机上的，猫没受伤。”
唐向阳捂住她的嘴。
“唐小满，家庭内部资料不要外传。”
我和唐向阳都读大二，放暑假回家。我在学校拿过几次数学竞赛奖，拒绝过数不清的代课和辅导请求。
理由一贯只有两个字。
麻烦。
现在，麻烦穿着黄色短袖，坐在我的椅子上，两只脚够不到地。
“你妹妹几年级？”
“二年级，开学三年级。”
“七八？”
唐小满抿住嘴。
唐向阳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看了半天。
“五十八？”
我合上练习册。
“带走。”
唐向阳拔腿就跑。
门锁咔哒一响。
我追过去，门外已经传来他跑下楼的声音。
手机随即震动。
“兄弟，我欠你一条命。九点来接。她吃过饭了，不咬人。”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回到桌边，唐小满已经把试卷摊开。
卷子上红圈挤着红圈。
姓名旁边还有一行字。
基础薄弱，注意力差，建议增加干预课时。
我用笔敲了敲七乘八。
“这题不是不会，是背过以后没记住。先把七的乘法口诀读一遍。”
她攥着铅笔，指节一点点发白。
“读错了要重来吗？”
“要。”
“从第一句重来？”
“哪句错，练哪句。”
她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那要录吗？”
“录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
我还没开口，她突然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拆开包装，往我嘴里一塞。
薄荷味直冲鼻腔。
“哥哥别气，我给你买一辈子糖吃。”
我含着糖，手里的笔停了。
准备好的拒绝，卡在舌头底下。
唐小满小声补充：“不过能不能等我有工资？”
“……”
“我现在一天只有两块钱。有时候还得借给哥哥。”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先不录。也不骂你。”
她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七八五十六。”我在纸上画了七排小方格，“记不住就算。六个八是四十八，再加一个八。”
她跟着数。
数到第四排，门外有人敲门。
唐向阳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张表。
我拉开门：“良心发现了？”
“嘉怡说，现场已经有人布置了。让我顺路把这个送过来。”
“所以你现在有空？”
“她还没吃饭。”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唐小满在屋里喊：“哥哥，她是不是又让你带饭？”
唐向阳把表往我怀里一塞。
“儿童不懂成年人的双向奔赴。”
我低头。
报名表最上方印着启航成长中心公益学习展示日。
再往下。
示范家庭：唐小满。
指导教师：陆知行。
家长签名：陆知行。
我抬眼时，唐向阳已经扶住了楼梯扶手。
“别急。只是挂名。你是省赛一等奖，写你名字比较有说服力。”
“谁写的？”
“我模仿了一下。”
“你知道我平时怎么签名吗？”
“知道啊，你以前替我签过体测请假条。”
我把门彻底推开。
“进来。”
他没动。
我把表翻到背面。
最下方还有一行。
同意活动方在宣传及招生活动中使用相关影像。
唐小满站在我身后，手指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能不去吗？”
唐向阳嘴角的笑收住了。
我把表放在鞋柜上，抽出红笔。
在家长签名旁边写了四个字。
本人未签。
又拿手机拍下整张表，发进唐向阳刚把我拉进去的活动群。
“报名材料存在代签。本人不担任指导教师，也未授权使用姓名及影像。请核实。”
群里原本刷着鲜花和鼓掌。
消息发出去后，停了。
唐向阳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他捧着手机，看我的眼神都直了。
我把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坐。”
“干什么？”
“你妹妹写乘法。”
我拧开笔帽。
“你写检讨。”
【第二章】
唐向阳的第一句检讨是，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
我给他划了。
“说人话。”
他重写。
我不该为了追何嘉怡，把我妹和我兄弟打包送出去。
唐小满踮脚看了一眼。
“哥哥，打包是不是要收两块钱？”
唐向阳把纸往胸前一扣。
“你写你的题。”
“别凶她。”我说。
他看看我，又看看唐小满。
“我在这个家已经没有地位了吗？”
我敲了敲桌面。
“这是我家。”
他不说话了。
活动群里，一个叫段志成的人回复了我。
头像是西装照，名字后面跟着启航成长中心负责人。
“陆同学，年轻人做事不要这么冲动。向阳也是出于对你的认可。我们只是希望你能给孩子一点积极影响。”
我回：“认可不等于授权。”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孩子数学基础确实差。小满在我们这里测过几次，成绩大家都知道。家里请到大学生辅导，是好事。但专业问题还是交给专业的人。你这样在群里说话，让家长怎么想？”
唐向阳摸了摸鼻子。
“段老师平时就这个语气。他是嘉怡的表哥。”
我转头看他。
他把检讨往前推了两厘米。
“这句我也加上。”
唐小满在旁边擦答案。
橡皮已经擦破了纸。
我按住她的练习册。
“怎么算出来的？”
“七个八。我算到五十六了。”
“那为什么擦？”
她指了指手机。
“老师说我基础差。”
我把手机的声音关掉。
“他说他的。你算你的。”
她抬头。
我拿笔在五十六旁边画了个钩。
“这道对。”
她盯着那个钩，手指在桌沿抠了两下。
群里又来了消息。
段志成撤掉了带我名字的海报。
随即发了一张新图。
图片上是唐小满低着头的侧脸。
配文是，家长配合不足，是孩子进步的最大阻力。
唐向阳的椅子往后一响。
“不是，他拿我妹说什么事？”
我伸手拦住他，让他先截图。
再打开唐小满的报名材料。
“你们给她报的什么课？”
“放学后的作业托管。后来段老师说她数学落后，又加了训练班。”
“你爸妈知道这些宣传图？”
“他们最近在外地照顾我外婆，课是我妈报的，平时让我接送。嘉怡说活动是公益性质，我就……”
“就替亲妈签了字，顺便给亲妹换了个爹。”
唐向阳嘴唇动了动。
唐小满插话：“不是爹，是指导教师。”
我把报名表翻过来，指给她看。
她看清家长栏，吸了口气。
“那我妈知道吗？”
“很快知道。”
我拨通了唐向阳妈妈的电话。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开了免提。
“阿姨，您先别急。小满现在在我家，有件报名的事需要跟您核实。”
事情说到一半，阿姨叫了声唐向阳。
他立刻坐直。
“妈。”
“我把你养到二十岁，你把自己养成赠品了？”
唐小满捂住嘴。
肩膀抖得铅笔都握不稳。
阿姨听完，直接在群里发了消息，要求删除孩子照片，取消宣传授权，余下托管课程照常沟通。
段志成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可以。但孩子目前的问题比较严重，我们还是建议尽快做专项训练。她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齐，这个暑假再不补，后面跟不上。”
紧接着，一份六千八百元的课程方案发了出来。
唐向阳盯着价格。
“不是，上周还三千八。”
我问：“上周他说什么？”
“说只有三个名额。”
“这周？”
“也只有三个。”
我把他面前的检讨往后翻了一页。
“加一篇阅读理解。题目，为什么全城永远只剩三个名额。”
他没顶嘴。
手机上，何嘉怡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他说要出去回电话。
我指了指阳台。
“门开着。你妹妹怕你跑。”
唐小满立刻接话：“我不怕。”
她伸手，把他的车钥匙揣进了自己的书包。
我重新坐下，拿了几颗糖摆在桌面。
“八颗一袋，七袋是多少？”
“五十六。”
“每袋拿走两颗呢？”
“四十二。”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
刚才她算一道七乘八，足足用了三分钟。
现在这个答案，几乎没等。
我换了张纸。
“再来一道。”
她看向阳台。
唐向阳正在压着声音解释。
“不是我兄弟找事。嘉怡，那个签名真不合适……”
唐小满把糖往我手边推。
“哥哥，你别问太快。”
“为什么？”
她把那张破了洞的卷子压在最下面。
“答得太快，也要出事。”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追问。
先在纸上写了三道题。
六乘七。
七乘八。
八乘九。
唐小满咬着铅笔杆，第一道写了四十二。
第二道空着。
第三道写了七十二。
我指了指空白。
她开始找橡皮。
“刚才已经算过了。”我说。
“我又忘了。”
我把七乘八改成了八乘七。
她的笔尖落下去，写到五字，猛地停住。
铅笔在纸上拖出一道斜线。
我伸手拿走她嘴边的笔。
“铅笔不吃。说话不用付钱。”
她低着头。
“我妈妈上个月给我买了一双鞋。”
“嗯。”
“老师说，如果我继续这么笨，她的钱就白花了。”
阳台那边没声音了。
唐向阳攥着手机站在门边。
唐小满看见他，马上把练习册合上。
“哥哥，我没说老师坏话。”
唐向阳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
“谁说你说坏话了？”
他嗓子有点哑。
我把他的椅子踢过去，让他坐。
“把话说完。”我看向唐小满，“七乘八为什么不能写？”
她用指甲刮着练习册的塑料封皮。
“段老师说，录第一次的时候不能写对。”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唐向阳坐下去，椅子没对准，膝盖直接磕了桌角。
“什么？”
唐小满缩了一下。
我抬手压住他。
“第一次录什么？”
“进步视频。第一次很差，第二次很好，家长才知道老师有用。”
“谁跟你说的？”
“段老师。”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练习册。
“七八要空着。六九要写五十四，再擦掉。还有一道应用题，先说不会。”
唐向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拿过她的卷子。
七乘八，空白。
六乘九，橡皮印。
应用题，答案处有一小块被眼泪浸皱的纸。
“后面录好了没？”
她摇头。
“我老笑。老师说，笑了就看不出着急。”
“那你为什么哭？”
她揪住短袖下摆。
“我想回家。老师说，哥哥同意了，妈妈也同意了。大家都在等我一个人。”
唐向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要走。
我抓住他的胳膊。
“去哪里？”
“找他。”
“找他打一架，然后让他拿着验伤单说你全家不讲理？”
他胸口起伏，手掌按着桌沿。
唐小满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哥哥别气。”
唐向阳盯着那颗糖，眼睛一点点泛起水光。
我抽走糖，放回她掌心。
“他该气。先让他气着。”
我拿手机给阿姨发了消息，请她和叔叔一起接视频。
等接通，我把手机支在桌边。
“小满，有些事需要再说一遍。你愿意就说，不愿意我们先停。”
她看了看妈妈，点头。
这次没有人打断她。
说到录视频的时候，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这个是老师让我练的。我怕忘，就带回来了。”
纸上不是数学题。
是几句台词。
我以前很笨。
爸爸妈妈教不会我。
来了启航以后，我终于能做对了。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前段不要笑，停顿三秒，低头。
阿姨在屏幕那边捂住嘴。
叔叔把手机接过去。
“向阳，把纸收好。明天别送妹妹去那里。我们订票回来。”
唐向阳点头，伸手接纸，手指抖了一下。
我拿透明文件袋把它装起来。
“卷子和纸先留原件。阿姨，缴费记录、聊天记录也麻烦您保存。”
唐小满看着我。
“哥哥，我是不是可以写五十六了？”
我把练习册重新翻开。
“可以。”
她拿起铅笔。
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才写出答案。
我打钩。
她又问：“写对了，不用再擦？”
“不用。”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钩，突然开始掉眼泪。
没有哭出声。
一滴接一滴，砸在她刚写好的数字上。
唐向阳抽纸，抽了半天，只拽出来一截纸盒包装。
我把整包纸塞给他。
“稳一点。你现在还不如她。”
他说不出话，蹲到椅子边上。
“哥错了。”
唐小满拿纸擦脸，吸了吸鼻子。
“那你能不能把欠我的二十六块钱还了？”
唐向阳掏手机。
“还，马上还。”
“还有五块。”
“哪来的五块？”
“你上次说帮你保密，妈妈问你是不是又给姐姐买奶茶，就给我五块。”
视频那头，阿姨开口。
“唐向阳。”
他闭上了眼。
我拿笔敲了敲桌面。
“先别审他，还有正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何嘉怡发来的。
“陆同学，明天能来中心聊一下吗？段老师说，材料都是孩子乱拿的。你最好先看看你自己的视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闹。”
下面跟着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里是我。
声音也是我。
“哪句错，练哪句。”
中间剪了一刀。
“带走。”
字幕压在唐小满低着头的照片上。
省赛一等奖辅导二年级学生，当场崩溃。
我抬头看向唐向阳。
他僵了几秒。
“我刚进门的时候，给嘉怡拍过一小段，说你答应帮忙了。”
我看完视频，按下保存。
唐向阳把脸埋进双手。
我把他写了一半的检讨推回去。
“恭喜。”
“怎么？”
“你这篇不用凑字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唐向阳去启航。
唐小满留在家里，由我妈陪着。
出门前，她抓住我的袖口。
“你别跟老师吵。”
“我去讲题。”
她松开一点。
我补了一句。
“给他讲。”
唐向阳提着文件袋，没笑。
一路上，他把昨晚的聊天记录翻了又翻。
何嘉怡先说他不该在群里让表哥难堪，再说合作宣传本来就是常见流程，最后问他，是不是觉得她会害他妹妹。
唐向阳回了十几行。
我看了一眼。
全是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我伸手按住他的屏幕。
“你妹妹被要求故意做错题，你为什么在给她写自证材料？”
他把那十几行全删了。
重新打字。
“请把我发给你的原视频保存好。不要再传播我妹妹的照片。”
对面没回。
到了中心，何嘉怡站在前台。
她先看唐向阳手里的文件袋，又看我。
“表哥已经等很久了。”
“我们约的十点。”
我举起手机。
“九点五十八。”
她把玻璃门拉开，没再说话。
段志成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旁摆着几本教育类的书。
其中一本塑封都没拆。
他站起来，朝我伸手。
“陆同学，坐。年轻人容易误会，咱们把事情说开就好。”
我没去握，拉开椅子。
“先删视频。”
他收回手，扶了扶眼镜。
“视频只是记录教学现状，没说你不好。网友怎么理解，我们控制不了。”
“账号是你们的。”
“已经隐藏了。”
“删除。发更正。说明剪辑造成了错误表达。”
他嘴角往下压。
“你是不是对宣传行业有点误解？”
唐向阳把那张台词纸放到桌上。
“那这个怎么解释？”
段志成扫了一眼。
“表达训练。很多孩子镜头前说不出来，我们会给参考。”
我拿出卷子照片。
“让她七乘八留空，也属于表达训练？”
他手指在茶杯上碰了一下。
“教学需要情境。你只会做题，不代表你会教育。”
办公室门没关，外面有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往这边看。
段志成提高声音。
“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什么孩子没见过？小满确实有困难，我们愿意花时间陪她。结果家长听孩子几句话，就来质疑老师。”
唐向阳站起来。
我把他按回去。
“别抢题。”
段志成皱眉。
我从桌上抽出一张宣传页。
页角印着七日专注力提升百分之八十。
“提升前怎么算？”
“我们有内部测评标准。”
“测评项目、总分、原始数据。”
“涉及教学机密。”
“那提升百分之八十，是分数提高八十分，还是原分数增加八成？”
他往椅背上一靠。
“家长看得懂效果，不需要你抠字眼。”
门外一位阿姨走进来。
“我还真没看懂。我家那个上周五十分，这周六十分，你们跟我说提升百分之八十。我当时就没算过来。”
段志成的手离开了茶杯。
“陈妈妈，咱们单独沟通。”
“正好有人会算，你让他算算。”
我拿起笔。
五十到六十，提高十分。
十分除以五十分，是两成。
我把纸推过去。
阿姨看完，转头问段志成：“剩下六成呢？”
唐向阳低头咳了一声。
段志成看了他一眼。
“这是综合维度，不是单看分数。陆同学，你不懂我们的模型，就别误导家长。”
“模型拿出来。”
“商业资料不能公开。”
“能公开收钱，不能公开怎么算？”
何嘉怡从门口过来，把办公室门往里拉。
那位阿姨一把按住。
“关门干什么？我续费单还在包里。”
段志成站起来。
椅子腿擦着地面，响了一声。
“今天谈的是小满的问题。”
我点头。
“那就谈小满。她的监护人已撤回宣传授权。你们停止使用影像，删除恶意剪辑，核算未消课时。有关故意做错题的材料，我们会按正式渠道提交。”
“你威胁我？”
“我把要做的事提前告诉你，省得你又说有误会。”
唐向阳把文件袋封口按紧。
“我妹以后不来了。”
段志成看向他。
“向阳，你别被别人带着走。嘉怡这段时间帮你们家多少忙？”
何嘉怡也看了过来。
唐向阳攥着文件袋，嘴唇抿紧。
几秒后，他说：“帮我妹编错题的忙？”
何嘉怡的脸绷住了。
我们起身往外走。
经过走廊时，我看见墙上还贴着一张旧海报。
唐小满的照片在右下角。
下面写着，典型注意力不足个案。
我停下来。
“这张也撤。”
段志成站在办公室门口。
“事实也不能写？”
唐向阳回身，被我拦住。
我把海报拍了下来。
“孩子的情况由正规评估判断。你不能靠一段配合拍摄的视频给她贴标签。”
段志成指了指门。
“你有本事就自己教。展示日还有一周，带她来，当着大家的面做题。别只会拿竞赛奖压人。”
我看着他。
“孩子不参加你的赌ju。”
他扯了下嘴角。
“怕了就直说。”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要比，跟我比。”
唐向阳眼睛一亮。
我继续说：“比谁能把收费、课时、退款条款讲明白。”
走廊里那位阿姨噗地笑出了声。
段志成抬手去推门。
门没推开。
他办公室的门是往里拉的。
【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唐向阳一直看我。
“你刚才真没准备答应？”
“答应什么？”
“带小满去做题。”
“她考好了，他说是前面教得好。她考差了，他说我们耽误她。你挑一个？”
唐向阳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你以前忙着看何嘉怡。”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何嘉怡发来一句。
“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
唐向阳把屏幕给我看。
“怎么回？”
“自己回。”
他敲了半天。
“我妹妹昨晚也对我挺失望。”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回没再拿出来。
到家时，我妈正在和唐小满下棋。
棋盘上摆着半盘糖。
我扫了一眼。
“谁赢了？”
我妈说：“她。”
唐小满说：“阿姨让我的。”
我妈立刻看她。
“咱俩不是说好了，给阿姨留面子？”
唐小满从糖堆里拨出两颗。
“那再给你一点封口费。”
我把文件袋放好。
我妈用下巴指向厨房。
“锅里有面。吃完教她，不许皱眉。”
“我什么时候答应教了？”
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妈看我的桌子。
唐向阳看我手里的练习册。
唐小满看我刚写好的七天复习安排。
我低头。
安排表最上面，是我的字。
每天四十分钟。
我把纸翻过去。
“这是问题诊断。”
我妈点头。
“行。诊断完洗碗。”
下午，我把唐小满的错题分成了三摞。
真不会的。
会算但容易漏的。
看见题就先问能不能错的。
第三摞最厚。
唐向阳坐在旁边，盯着那一摞，没碰手机。
我把七乘八写到纸上。
“今天不背，先摆。”
七排，每排八颗糖。
刚摆到第五排，唐小满伸手拿了一颗。
我按住她的手。
“道具。”
她把手缩回去。
过了几秒，我自己拿了一颗。
唐小满盯着我。
唐向阳也盯着我。
我含着糖，把笔放下。
“老师试吃，检查教学用品质量。”
唐小满举手。
“那现在七八五十五。”
唐向阳笑得椅子往后一歪。
我把糖袋递给她。
“补一颗。”
她没接。
“哥哥，你不是说做错了不用擦吗？”
我看着缺了一颗的第五排。
半天，重新写了题目。
七乘八减一。
唐向阳拿手机拍桌面。
“这事我能留念吗？不发人。”
“你敢拍到我脸，今晚的错题由你讲。”
他把镜头压低。
唐小满算出五十五，在答案旁边画了个小钩。
然后看着我。
“这次我给你改。”
我把红笔递过去。
她握着笔，没落下。
“能画圈吗？”
“能。”
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住我刚才被划掉的五十六。
笔尖离开纸面时，她笑出了声。
晚上，唐向阳妈妈再次打来电话。
车票买到了，第二天中午到。
阿姨说已经提交了退款申请，也联系了展示日的主办方。
我问：“展示日不是段志成自己办的？”
“场地是社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启航是合作机构。社区那边说正在核实。”
我把相关截图整理给她。
电话刚挂断，班级家长群的消息就被转了过来。
段志成发了长长一段话。
没有点名。
但里面有竞赛学生、外行干预、家庭情绪失控，还有机构遭到恶意索赔。
末尾附了一张聊天截图。
我昨天说的，核算未消课时，被圈了出来。
旁边配了文字。
不配合教学，却要求额外赔偿。
唐向阳把截图放大，气得指尖在屏幕上连点。
“他把前后都裁了。”
我拿过手机，保存完整页面。
“先留证据。”
“就让他这么说？”
“你现在进去骂，他就有下一张图了。”
唐小满抱着水杯站在门口。
“老师又说我了？”
唐向阳立刻把手机倒扣。
“没有。”
她看了看他，又看我。
我合上电脑。
“他说了不对的话，我们在处理。”
“是不是因为我没去？”
“不是。”
她用两只手捧住杯子。
“那我能不能去展示日？”
我看着她。
“为什么？”
“陈星星给我发语音了。她说，她妈妈也要给她买那个课。因为老师说，不买就会跟我一样。”
唐向阳猛地站起来。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又坐回去。
唐小满把杯子放稳。
“我想告诉她，我没有那么笨。”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可以告诉。先换一种办法。”
她盯着我。
“什么办法？”
我打开空白文档，打下几个字。
错题交换摊。
“别人拿一道错题来，你教他。你有不会的，再请他教你。”
她眼睛亮起来，随后又捏住杯柄。
“我也能教别人？”
我把那张七乘八减一递过去。
“你今天已经教过一个了。”
【第六章】
错题交换摊，是唐小满自己画的招牌。
左边一只铅笔。
右边一颗糖。
中间歪歪扭扭写着，算错不赶人。
我看了两遍。
“最后这句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唐向阳在旁边扎展示板，胶带拉到一半，粘住了自己的裤子。
他低着头，半天没撕。
社区的活动负责人许知夏，是我同校的学生，暑假在这里做志愿服务。
我把申请和孩子家长的同意材料发过去，她先打来电话。
“陆知行？”
“是。”
“数学学院那个陆知行？”
“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你以前在图书馆让我把椅子挪远一点，说我翻书影响你验算。”
唐向阳停下手里的活。
看我的眼神开始发亮。
我转过身。
“那次我正在……”
“没事，我记性一般。”许知夏说，“也就记了半年。”
唐向阳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
我把手机开免提，放桌上。
“说活动。”
许知夏笑了一声，语气收住。
“社区收到你们的材料了。涉及孩子的视频已经通知合作方暂停使用。展示日的机构宣传环节暂缓，公益体验区正常进行。你们可以申请一个摊位，但不能把现场变成争吵场地。”
“可以。”
“还有，孩子出镜需要单独征求监护人和孩子本人意见。你不能替她决定。”
“明白。”
“最后确认一下，你是家长？”
唐向阳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抬手把胶带扔过去。
他伸手接，连着裤腿上的那一截一起扯了起来。
布料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
许知夏问：“你们在装修？”
“家里有个废物需要修。”
“那你先修。明天来现场确认位置。”
第二天，唐小满爸妈到了。
唐向阳站在门口，双手贴着裤缝。
他换了条裤子。
叔叔没立刻训他，先蹲下来抱妹妹。
唐小满把脸埋进妈妈肩膀，胳膊越收越紧。
阿姨摸着她的背。
“妈妈看过你写的题了。你会的比妈妈想的多。”
她闷在肩膀里问：“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她肩膀一缩。
阿姨接着说：“气有人让你故意写错，还让你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唐小满抬起头。
阿姨把她鼻尖上的头发拨开。
“不是你。”
唐向阳站在旁边，伸手想碰妹妹的头，又收回去。
叔叔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出去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
我把门口那张小凳子递过去。
他接得很顺手。
走到门边才反应过来。
“不是，拿凳子干什么？”
“让你坐着听。别站太久耽误下午搬东西。”
叔叔接过凳子，自己坐了。
唐向阳站得更直了。
当天下午，他抱着展示板跟我去社区。
许知夏正在摆桌子。
看见他，她先看了眼展示板，再看他怀里塞着的糖袋。
“你是孩子爸爸？”
唐向阳立刻指我。
“他才是。”
我一脚踢在他鞋后跟上。
许知夏低头翻表。
“哦，你是那个代签的哥哥。”
唐向阳把展示板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我这个身份还需要传播吗？”
“核实报名材料要用。”
我接过桌布。
“传播得很准确。”
摊位在活动大厅靠窗的位置，桌子不大，旁边留着休息区。
我刚把纸箱放下，就看见段志成从走廊那头过来。
何嘉怡跟在他身后。
段志成看见我们的招牌，脚步停住。
“错题交换？”
他伸手碰了碰牌子。
“陆同学，教育不是摆摊卖菜。你这样拿孩子做实验，出了问题谁负责？”
唐向阳把牌子往怀里一抱。
“你那个百分之八十算出来了吗？”
段志成看都没看他。
目光落在许知夏身上。
“我们是合作机构。公益区的内容是不是该经过专业审核？”
许知夏递给他一张流程表。
“所有摊位都要。你们的宣传环节也一样。”
他扫了眼表。
“家长早就报名了，你们临时改流程，我们怎么交代？”
“先把视频授权和测评依据交齐。”
段志成把纸捏住。
“那周六的公开答疑呢？”
“保留。家长已经提交了问题，相关材料也请你准备。”
他转头看我。
我正把桌角松动的螺丝拧紧。
“陆同学，你这么喜欢公开讨论，到时候别走。”
“我摊位下午四点才收。”
“希望你有始有终。”
他走后，唐向阳凑过来。
“他是不是还留了什么招？”
我把螺丝刀放回盒里。
“他肯定留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
一段新剪辑已经发进了家长群。
视频里，我拿糖，唐小满被我按住手。
字幕写着。
大学生辅导，拿零食诱导儿童配合。
唐向阳脸上的血色退了。
“昨天那段，我只发给了嘉怡。”
【第七章】
唐向阳站在桌边，手指搭着手机边缘，一动没动。
许知夏看完视频，把自己的手机放下。
“先保存原件。这个和机构之间的争议，我需要向负责人说明。”
我点头。
唐向阳忽然说：“我去找她。”
我抬眼。
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吵架。我要问清楚。”
“在大厅说。”许知夏指了指门外，“别去没有人的地方。”
何嘉怡还没走。
她站在自动售货机旁，正在回消息。
唐向阳走过去，把视频放到她面前。
“是不是你给的？”
她看了一眼。
“我只是给表哥看看。他想了解小满目前的辅导情况。”
“我说了，不准再发我妹妹。”
“那你也不能帮外人针对我们吧？这几天退费的人这么多，你知道我表哥损失多少吗？”
唐向阳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还记得你让我拍的时候，说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想看我妹妹有没有进步，好给她申请免费名额。”
何嘉怡转过脸。
“本来就是啊。”
“那为什么把她做对的地方剪掉？”
“宣传剪辑又不是我负责的。”
我走过去，把原视频停在唐小满拿红笔的位置。
“你收到的是这一段？”
她看了看屏幕。
“我不记得了。”
唐向阳打开聊天记录。
她发过的那句，太可爱了，把原文件发我，我看看能不能给她申请福利，还在。
下面是文件接收完成。
何嘉怡伸手想拿手机。
唐向阳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
“你存这些干什么？”
“以前舍不得删。”
他低头划了几下。
“现在方便查。”
我把原视频备份给许知夏，只供活动方核验。
唐向阳却没收手机。
他盯着更早的一段对话，眉头越拧越紧。
“老陆。”
我回头。
“她之前让我帮忙打印过东西。”
何嘉怡的脸一下绷住。
“向阳，那是工作文件，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他已经点开了附件。
文件名是成长记录拍摄执行表。
日期在半个月前。
我接过手机。
第一列，孩子姓名。
第二列，困难展示。
第三列，进步展示。
唐小满那一行写着。
前段，乘法停顿，家长陪读无效，建议保留哭泣反应。
后段，使用熟悉题型，答对后拥抱教师。
旁边还有备注。
前后间隔拍摄，服装区分。
我往下划。
底下有现场执行分工。
发送人是何嘉怡。
对接负责人是段志成。
唐向阳的手伸过来，拿回手机。
他盯着何嘉怡。
“你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
“这种东西只是预案，现场不一定照着做。”
“你知道，还让我跟我妈说她基础不好。”
“她基础本来就不好！”
何嘉怡声音拔高。
大厅里有人转头。
她压低声音，往前走了半步。
“向阳，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我也是来做兼职的，表哥给我提成，我总要有业绩。你帮一下怎么了？”
唐向阳看着她。
“拿我妹帮？”
“有那么严重吗？她才多大，过几天就忘了。”
他没再说话。
手指点开转账记录。
奶茶。
晚饭。
代付打印。
活动用品垫资。
他一条条往下翻。
何嘉怡抱起胳膊。
“什么意思？追不到就算账？”
唐向阳停住。
“吃的喝的，我自己愿意。打印费和活动垫款，你说报销，一共四百三十二。”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没忍住，侧头看他。
他把金额截图发过去。
“工作费用，麻烦结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扶住展示板。
我以为他要哭。
结果他先问我：“刚才算对没？”
“对。”
他长出一口气。
“我怕最后丢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
“已经丢过了，今天主要负责捡。”
他抹了一把脸。
“她以前说我细心，我还真当夸。”
“打印文件你存着了，确实细心。”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没了声音。
我没催他。
等他站直，我们一起回了办公室。
许知夏把材料交给社区负责人，通知我们先填一份情况说明。
负责人没有当场下结论。
他逐一确认原始文件、发送时间、孩子监护人意见，随后打电话通知段志成补交完整拍摄素材。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负责人只重复了一句。
“我们核实原件，不看二次剪辑。”
当天晚上，唐小满爸妈拿到了其他两位家长自愿提供的材料。
相似的台词。
相似的错误安排。
相似的限额加课通知。
我把时间顺序排好，每一份材料都标上来源，孩子姓名单独遮住。
唐向阳坐在旁边校对。
凌晨十一点，他还在核对一笔课时记录。
我敲敲桌子。
“你妹睡了，明天再看。”
他摇头。
“我以前帮别人搬十几箱水，都没嫌累。”
“现在呢？”
“现在先把自己家的事搬明白。”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何嘉怡转了四百三十二元。
后面跟着一句。
“你真的变了。”
唐向阳收款，回了三个字。
“已到账。”
我拿起水杯。
“有进步。”
他刚准备笑，唐小满的房门开了。
她抱着枕头，揉着眼睛。
“哥哥，给我的三十一，还没到账。”
唐向阳的笑卡住了。
我指向手机。
“先处理历史欠款。”
【第八章】
周六之前，我们没有再跟段志成争论。
我每天照常给唐小满讲四十分钟。
她不会的，比她最初承认的少。
她需要练的，也比我最初估计的多。
第一天，能算对。
第二天，换个问法就漏条件。
第三天，题里出现老师两个字，她先看我脸色。
我把题目里老师发糖改成唐向阳还钱。
唐小满坐直了。
“这道我会。”
唐向阳在旁边掏手机。
“别拿我当教学耗材。”
我写下。
哥哥欠小满三十一元，已还二十元，还欠多少元？
“十一。”
“每天还两元，至少几天还清？”
她掰手指，算出五天，停了停，又添上一个六。
“第六天还一块。”
我点头。
唐向阳往椅背上一倒。
“我都还清了，你们还要把我分期。”
第四天，唐小满遇到一道看不懂的应用题。
她把笔放下，眼睛开始往门口瞟。
我没有催。
她想翻过去，又把手按回来。
“哥哥，这个我不会。”
我把纸往中间拉。
“哪句不明白？”
她指了出来。
我解释完，她自己补上了式子。
唐向阳在厨房看见，端着果盘站了半天。
我伸手。
“放下。”
他放到桌上，轻声问我：“这就算好了？”
“哪能这么快。”
“那你刚才为什么笑？”
我拿了块苹果。
“她终于肯直接说不会了。”
他看向妹妹。
唐小满正给自己的错题画小旗子。
一面旗子代表要再问一次。
她画到第三面，发现我们都在看她。
“怎么了？”
唐向阳张开手。
“哥觉得你今天特别厉害，抱一个？”
她把果盘往自己面前拉。
“先洗手。你刚切蒜了。”
展示日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
唐向阳绕着我转了一圈。
“你今天准备恢复高冷人设？”
“我只是找不到别的干净衣服。”
我妈从阳台探头。
“你昨天熨了二十分钟。”
我没说话，拎起纸箱就走。
到了现场，许知夏给每个志愿者发围裙。
我展开那件。
正中间一只张嘴笑的河马。
胸前印着，今天也要耐心哦。
唐向阳看一眼，手里的箱子险些掉地上。
我盯着许知夏。
“还有别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
粉色小兔子。
我接过河马。
“这件透气。”
唐小满抬头看看我，伸手把河马嘴巴上的褶皱捋平。
“很有文化。”
我低头。
“从哪里看出来的？”
“它有两颗门牙。”
唐向阳扶着桌子笑。
许知夏也转过脸，嘴角没压住。
我把招牌立好。
“开张。”
第一位客人是陈星星。
她拿着一道鸡兔同笼题，站在摊位前。
唐小满看了两遍，转身找我。
“这个我不会。”
陈星星把本子合上。
“那算了。”
唐小满抓住本子边。
“我不会，可以请他。他会的比较多。”
陈星星看向我胸前的河马。
“这个叔叔？”
唐向阳蹲到了桌子下面。
我把笔拿起来。
“哥哥。”
陈星星改口：“河马哥哥。”
我给她讲完，她终于算出答案。
唐小满在旁边也听明白了，立刻拿自己的错题跟她交换。
两个小姑娘趴在桌边，一个画鸡，一个画兔。
画到最后，鸡长出了四条腿。
唐小满盯了半天。
“这个不能算，是新品种。”
附近几个家长都笑了。
摊位前的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拿计算题。
有人拿看图题。
还有个大爷拿着手机过来。
“年轻人，这个满三百减四十，再打八八折，跟直接八折，哪个划算？”
我接过手机。
唐向阳在后面给摊位补了张纸。
也接成人业务。
许知夏走过来时，我正在帮大爷排除运费险。
她看了看队伍。
“你这边还挺忙。”
“知识服务。”
“那你麦克风别忘了关，待会儿要接主舞台。”
我摸了摸领口。
上午活动方给几个摊位配了收音设备，方便介绍玩法。我以为早就关了。
我把开关按下。
大厅音响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
“唐向阳，别偷吃，那是教具。”
全场安静了一瞬。
接着，近处几桌都笑了。
唐向阳嘴里含着两颗糖，手还停在糖盒上。
我看着开关。
刚才那一下，是开。
许知夏咬住嘴唇，把设备接过去。
“现在关了。”
我抬手遮住河马。
已经来不及。
下午两点，公开答疑开始。
段志成穿着西装坐到台上。
他面前摆着一排资料，第一句话就提到了我。
“今天也请陆同学上来交流。毕竟教育不能只看谁比较会讲笑话。”
唐小满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拍了拍她的桌沿。
“继续算。那边是成年人做题。”
说完，我解开围裙。
许知夏在旁边接过去。
“领夹麦已经关了。”
我点头，上台。
坐下后，段志成拿起话筒。
“陆同学，对于孩子基础不足这件事，你是不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我看向他。
“你先解释，为什么要让她故意写错。”
【第九章】
段志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面前的资料。
“关于拍摄，我们内部已经做过复核。个别兼职人员在执行时理解有偏差，导致孩子产生误会。机构愿意为沟通不足道歉。”
台下，何嘉怡的背一下挺直。
唐向阳站在后排，手里还拿着补充材料。
我接过话筒。
“哪个兼职人员？”
段志成往台下看了一眼。
“今天不针对个人。”
何嘉怡已经站起来。
“表哥，那张表是你让我改的。”
段志成脸上的表情停住。
“嘉怡，先坐下。”
“你上午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材料来源不完整，大家解释清楚就行。”
许知夏拿着另一只话筒走过去。
“如果有原始记录，可以交给工作人员核验。先按流程答疑。”
何嘉怡盯着台上，嘴唇抿了几次，最终坐下。
段志成伸手端水。
纸杯边沿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把杯子放回去。
“我们承认，展示形式有改进空间。但孩子最初的成绩摆在那里，这不能否认。”
我把那张卷子投到屏幕上。
孩子姓名和其他信息已经遮住。
“这张卷子被你们当作入学基础测评。考试当天有完整记录吗？”
“教学过程不可能每分钟都录像。”
“那为什么执行表提前写好了哪些题要错？”
许知夏切到下一份材料。
日期。
发送记录。
表格原文。
台下先安静，随后有人开始翻自己的手机。
段志成朝屏幕看了一眼。
“我说过，这是拍摄预案，不等于实际教学。”
我点开另一段音频。
唐小满妈妈提供的家长沟通记录。
段志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小满现在的问题已经超过普通辅导范围。您看她这次测评，七乘八都写不出来。我们建议在现有课程外，再加专项训练。”
播放结束。
我没有接话。
台下一位家长先举手。
“所以她那道题，是你让她空的，还是她本来不会？”
段志成看向提问的人。
“我们不能只抓住一道题做文章。”
“那抓哪道？”另一位家长把手机举起来，“我儿子也拍过。你们说他粗心，那个减号是你老师后来让他改成加号的。”
工作人员请他把材料交过去。
段志成握紧话筒。
“各位，今天现场有很多情绪，但教育需要理性。陆同学拿着经过筛选的材料……”
我把电脑往旁边转，让工作人员操作。
“原始文件已经交给主办方核验。哪些不完整，你指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
没指。
随后，他从资料里抽出一张截图。
“那我们也谈谈你的动机。你要求退款，又组织免费辅导，把机构学员引到你的摊位。你能保证以后不收费？”
唐向阳从后排走到台前。
“退款是我家要求的，钱也是我家交的。”
他把缴费人与退费申请投到屏幕上。
“还有，退款到我妈账户。陆知行一分钱不拿。”
段志成抬手。
“我没说他拿，只是合理质疑。”
唐向阳看着他。
“你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段志成把话筒换了只手。
我调出完整聊天记录。
“你们发布索赔截图时，删掉了未消课时四个字。也删掉了我的前一句，停止使用孩子影像。”
我停顿了一下。
“请现场说明，额外赔偿这个说法，从哪条消息得出的？”
段志成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他坐直了。
“工作人员用词不严谨。”
何嘉怡又站起来。
这次，她直接走到了材料核验桌前。
“群里的长文是他发给我的，要求我用机构账号发布。聊天记录在这里。”
段志成的手猛地压在桌上。
“何嘉怡！”
她抖了一下，仍把手机递了出去。
“我做错的我认，别把所有事都算给我。”
她说完，朝唐向阳看了一眼。
唐向阳没有回看。
他正低头确认妹妹的位置。
唐小满坐在妈妈身边，手里攥着自己的小招牌。
许知夏请双方暂停争执，等工作人员核对。
几分钟里，段志成喝了三次水。
第三次，纸杯已经空了。
他还往嘴边送。
核验结束，负责人拿起话筒。
“相关聊天记录与文件能够对应。机构宣传环节即日起停止，合作资格按流程复核。涉及未消课程和影像使用的问题，请机构提交逐项处理方案。家长也可以继续通过相应渠道反映。”
段志成往前探身。
“能不能先私下沟通？我们合作这么久，现场一句话就停，对机构影响太大了。”
负责人把那张执行表放到他面前。
“先回应材料。”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沿着桌沿慢慢往下滑。
“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点成绩没有。你们不能因为一次拍摄……”
台下的陈妈妈站起来。
“你管这个叫一次拍摄，我为了你拍出来的差成绩，加了两回课。”
另一位家长接话。
“我回家骂了孩子一晚上。”
段志成抬起头，嘴张着。
那位家长的声音发紧。
“你给我讲讲，我回去怎么跟孩子说？”
台上没人接话。
空气里只剩设备散热的嗡声。
我手心出了汗，话筒的金属网硌着指腹。
台下，唐小满从妈妈旁边站起来。
阿姨扶住她的肩，低头问了句什么。
她点头。
许知夏走过去，蹲下，把话筒递到她面前。
“你愿意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
唐小满抓着招牌，先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头。
她对着话筒说：“我有些题真的不会。”
段志成立刻坐直。
“你看，孩子自己也……”
许知夏把头转过去。
“请让她说完。”
唐小满吸了口气。
“可是七乘八，我会算。我算得慢，不是不会。”
她攥着招牌，指尖顶出白印。
“那天我说想重新写，你说不用。你说错着才有用。”
段志成把话筒往嘴边抬。
手停在半空。
唐小满继续说：“我后来做对了，你也没给我发。你只发我哭的。”
台下有纸巾包装被扯开的声音。
她看着段志成。
“你能把我哭的删掉吗？我不想让别人拿那个笑我。”
段志成的肩膀塌下去。
“能。”
这次，他没再加别的话。
唐小满把话筒还回去，转身抱住妈妈。
我走下台。
经过段志成身边时，他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陆同学，退款我现在就处理。视频也删。公开更正能不能措辞留点……”
我把袖子抽回来。
“按实际情况写。”
他看着空掉的手，坐了回去。
何嘉怡站在台边，眼眶里蓄着水，连着说了两遍，她只是照要求做。
段志成没有看她。
他拿着手机，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们回到摊位。
唐向阳先抱起妹妹，抱到一半被她拍背。
“放我下来。”
他赶紧放下。
“怎么了？”
唐小满指向桌子。
“有人排队。”
陈星星还站在那里，摊着一道题。
“你刚才没讲完。”
唐小满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铅笔。
“讲到哪里了？”
“七乘八。”
她看向我。
我站在桌边，刚想开口。
旁边的大爷举起手机。
“河马老师，我最后还是没凑够三百，那个优惠券能退不？”
唐向阳笑得直接蹲了下去。
我从许知夏手里接过围裙，重新系上。
“手机给我。”
【第十章】
展示日结束时，我们收到了十九道错题，四张涂鸦，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糖。
唐小满的招牌被几个孩子围着签了名字。
陈星星写得最大。
因为她刚学会把自己的姓写进一个格子。
唐向阳负责搬桌子。
他把袖子卷起来，一次搬两张。
许知夏看了看他。
“你哥哥挺能干。”
唐小满仰着头。
“嗯，就是以前没用在正地方。”
唐向阳脚下一顿。
“这句话不用跟每个人说。”
她掰手指。
“我才说了三个。”
我把最后一箱纸搬上推车，手机响了一声。
是阿姨转来的退款记录。
未消课程的费用已经原路退回。
机构账号发了更正，承认测评宣传存在人为安排，相关视频与海报陆续删除。
我逐一打开链接核对。
唐向阳凑过来。
“删干净了吗？”
“我们能找到的公开页面都处理了。后面发现转载，再继续投诉。”
他点头，打开自己保存的链接表，一条条标记。
何嘉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等人走得差不多，她才过来。
“向阳，我跟我表哥闹翻了。”
唐向阳把纸箱搬到车上。
“嗯。”
“我没想到他会把责任都推给我。”
他关上后备厢。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没想到会推到你身上。”
何嘉怡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也道歉了。”
“我听见了。”
“那你还要这样吗？”
唐向阳转过身。
“我妹愿不愿意接受，是她的事。我不替她答应。”
她站在原地。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妹妹身边。
“回家？”
唐小满举起手里的糖。
“还有一颗没送。”
她跑到许知夏面前，把糖放进她手里。
“姐姐，谢谢你刚才等我说完。”
许知夏弯下腰。
“你说得很清楚。”
唐小满抿着嘴笑，转身跑回来。
轮到我的时候，她把空糖袋翻过来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我伸着手。
她看看袋子，再看看我。
“先欠着？”
唐向阳立刻掏口袋。
“哥有，哥给你补。”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我答应给他买一辈子的，不能算你的。”
许知夏在旁边看我。
“陆知行，你这辅导费收得够久。”
我把手收回来。
“分期项目。”
唐向阳啧了一声。
“当初谁说麻烦，带走？”
我转头。
“你暑假还有多少天？”
他脸上的笑停住。
“干什么？”
“我妈说，错题交换摊每周都能办。缺一个搬桌子的。”
唐小满立刻拉住他的手。
“哥哥，你有空吧？”
他低头看她。
几秒后，点头。
“有。”
回家以后，唐小满没立刻写题。
她先拿出一张纸，画了七排，每排八颗糖。
一共五十六。
唐向阳趴在旁边，故意问：“不是五十八？”
她抬起头。
“你需要补课吗？”
我把红笔递给她。
唐向阳起身就走。
被叔叔从门边叫住。
“坐下，让妹妹教你。”
他又坐了回来。
唐小满用铅笔敲着第一排。
“不会没关系，要说。”
唐向阳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水，没救他。
她讲完一道，给他出了一道。
八乘七。
唐向阳写五十六。
她拿红笔画钩，画得比数字还大。
“很好。”
他正准备起身。
她又翻了一页。
“现在做变式。”
我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
唐向阳指着我。
“你到底教了她多少不该教的？”
阿姨从厨房端出水果。
“教得挺好。”
吃过饭，我准备回自己家。
唐小满从椅子上滑下来，抱住我的书包。
我低头。
“怎么了？”
“明天还来吗？”
“来。四十分钟。”
“做不对也来？”
“也来。”
她把书包递给我。
手松开一半，又抓住背带。
“那以后我都学会了呢？”
“学会了就不用我教。”
她嘴角往下压。
唐向阳张嘴，想说什么。
我先把话补上。
“可以一起下棋。你教我妈那套，我还没学会。”
她抓着背带的手松开了。
“她会悔棋。”
“我知道。”
“还会把输掉的糖拿回去，说少吃对牙好。”
“我也知道。”
她踮起脚，凑过来。
“那我们联手？”
我伸出手。
她的小巴掌拍上来。
“成交。”
第二天，许知夏发消息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社区公益辅导。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竞赛资料。
又看了看旁边的河马围裙。
打了两个字。
“可以。”
她回得很快。
“每周六上午，还是昨天的位置。”
“好。”
“另外，你昨天借我的笔，还在你口袋里。”
我从衬衫口袋摸出一支笔。
确实是她的。
我回：“下次给你。”
她发来一句。
“上次椅子要挪远，这次笔可以留一周？”
我盯着手机，没立刻回。
唐向阳正好进门。
他探头看见最后一句，眼睛瞬间睁大。
“老陆，你这是……”
我把手机扣下。
“你妹呢？”
他侧身。
唐小满从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铁盒。
盒子放上桌，咣当一声。
她打开盖子。
里面全是薄荷糖。
我看向唐向阳。
他摊手。
“她自己拿零花钱买的，我只负责跑腿。没挪用，没抽成，没给任何人顺路带奶茶。”
唐小满把铁盒往我这边推。
“这个月的。”
我拿起一颗。
“不是说等你有工资？”
“我先开始一点。”
她从练习册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糖果领取表。
日期。
数量。
签名。
我看了看表格，又看她。
“这是谁教你的？”
她指了指唐向阳。
“哥哥说，重要的事要留记录。”
唐向阳往椅背上一靠。
总算抬起了下巴。
我拿笔准备签字。
唐小满突然按住纸。
“等一下。”
她把表抽回去，用橡皮擦掉最后一栏原本写的小满家长。
重新写成，小满的朋友。
笔画挤在一起，友字的最后一捺出了格。
她把纸推回来。
“这次要你自己签。”
我握着笔，半天才落下名字。
唐向阳凑过来看。
“待遇这么好？我呢？”
唐小满翻开另一张纸。
搬运记录表。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拆开糖，薄荷味漫过舌尖。
手机又亮了。
许知夏发来活动报名表，请我确认身份信息。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唐小满已经摊开练习册。
“哥哥，今天先学这个。”
我低头。
八乘九。
我把椅子拉近，准备从七乘九开始讲。
她抬手打断。
“先说好。”
“什么？”
她指着糖盒。
“一次一颗。昨天陈星星说，你把她的鸡兔同笼吃掉了两只兔子。”
唐向阳笑得额头磕在桌沿。
我把伸向糖盒的手收回来。
“行。”
唐小满把铅笔放到我手边，端端正正坐好。
“还有。”
我看她。
她伸手，把我皱着的眉心往两边推了推。
“不会教也没关系。”
“你可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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