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找回的真世子，带着刀回家，准备收拾占我身份的人。
他却抱着布鹅钻进我被窝，问我怕不怕黑。
我有一百种法子逼他滚。
天亮以后，我先用了第一种。
给他滚了个鸡蛋，敷昨夜替我挨的那一巴掌。
【第一章】
回侯府那天，管事在门口摆了一盆炭火。
我抬脚，他伸手。
“公子，先卸刀。您在外头待得久，身上难免带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看了看炭火，又看了看他。
“你要进去，也跨一下？”
他嘴角那点笑没了。
旁边几个仆役低下头，肩膀直抖。
田管事把手一摊。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我没拔刀。
我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进他手里。
“行。刀是吃饭的家伙，不能给。这里头有脏东西，你拿去烧。”
他掀开一角。
半个月没洗的袜子迎风展开。
田管事干呕了一声。
我拎回包袱，跨过门槛。
“别吐门口，不干净。”
身后有人咳得撕心裂肺。
我没笑。
老镖头教过我，进生地方，第一口气不能让。
让了，人家就以为你不是来投亲，是来投胎。
正厅里坐着我爹裴衡。
他扶着椅子站了两次，右腿没撑住。
一个妇人从他身边冲过来，攥住我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挽。
腕骨旁有一道旧疤。
她的指尖贴上去，抖得没停。
“是这儿。那年你从石阶摔下去，缝了三针。”
我把验过身份的官府文书递过去。
“还有这个。”
她没接，抱住了我。
鼻尖全是药味。
我手里还攥着文书，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
我顿了顿。
“认错了也不要紧，我饭量还行。”
我爹的拐杖掉了。
他弯腰去捡，肩头也跟着抖。
厅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只有坐在右边的中年男人没笑。
他穿着绛色袍子，指头上套着玉扳指。
“兄长，认亲是喜事，只是阿安那边，总该有个交代。”
我娘松开我。
“阿铮是我的孩子，阿安也是。谁也不赶。”
我在路上听过这位阿安。
裴安，小我两岁。
我走失后第二年，我爹的同袍战死，妻子随后病故，留下个孩子，便被接进侯府。
府里的人喊惯了小世子。
真要请封，还得等成年。
我回来得正好。
再迟两年，这场架还得多算利息。
中年男人看向我。
“我是你二叔。阿安从小娇养，有些东西拿惯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点点头。
“看他拿什么。”
裴敬手里的茶盖停了。
我补了一句。
“拿点心不计较，拿刀口试脖子，我劝劝。”
我爹刚喝进去的药，顺着胡子流下来。
认亲宴还没开，我先领了块擦地的布。
晚饭没见裴安。
田管事说，小公子听说我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没吃。
裴敬叹气。
“到底年纪小，受不住。”
我往嘴里塞了块肉。
“那就饿着。”
一桌人都看我。
我咽下去。
“饿一顿，下一顿就受得住了。我有经验。”
我爹把那盘肉推到我面前。
“再吃点。”
他声音有些哑。
入夜，我把刀放在枕边。
窗外有脚步。
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我坐起来，拇指压住刀镡。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只布鹅先伸进来。
紧接着，是个穿白色寝衣的少年。
他头发没束，怀里除了鹅，还抱着一个包袱。
我按住刀。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哥哥。”
我握刀的手顿住。
他爬上chuang，把布鹅塞到我们中间。
“你怕黑吗？我陪你睡。”
“我不怕。”
“那太好了。”
他掀开被子，熟门熟路地钻进去。
“我怕。”
我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一团。
进府之前，我想过一百种争位的局面。
没有一种需要先抢被子。
“出去。”
他抱着鹅坐起来，嘴唇抿住了。
我刚要再说，肚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响。
不是我的。
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按住。
“它没规矩。你接着说。”
我下床点灯。
“为什么没吃饭？”
“我去给你挑礼物了。田管事说你不想看见我，让我别出来碍眼。”
他解开包袱。
玉佩，银票，两盒药膏，还有一叠写满字的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侯府各处狗洞的位置。
我抬眼。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
“听说你走惯江湖，可能住不惯。我挑了几个不硌背的。”
我盯着那张图。
北墙狗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有狗，带肉。
我把刀塞回鞘里。
“穿衣服。”
他的脸一下白了。
“现在就走吗？”
“去厨房。”
他从床上滚下来，鞋穿反了也没换。
厨房里有半只烧鸡。
我刚把刀抽出来，裴安就后退了一步。
“哥哥，鸡已经死了。”
我抬头看他。
“我知道。”
“哦。”
他扶住桌沿。
“你刚才那个架势，我以为它还欠你钱。”
我一刀剁下去。
鸡骨裂开。
门外有人喝道：“谁准你们动的！”
田管事冲进来，先看见我，又看见裴安。
他不敢碰我，抬手就去拽裴安。
“二爷说了，让你闭门思过，你还敢跑来教坏大公子！”
裴安往我前面一挡。
“是我饿了。”
那一巴掌落得很快。
我刚抬手拦，掌风已经擦过我的手背，甩在他脸上。
厨房里只剩灶膛的噼啪声。
裴安捂住脸。
田管事也僵住了。
我的刀尖抵在案板上。
“你刚才说，谁准我们动的？”
他往后退。
我拎起那半只鸡，塞进裴安手里。
“去门口吃。”
裴安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
“放心，不杀人。”
他这才挪到门槛上，蹲下。
我把田管事按在案板前。
“这鸡谁的？”
“府、府里的。”
“这府谁的？”
他嘴唇开始抖。
我抓住他的手，按进装洗碗水的木盆。
“想清楚。答错一次，洗一个碗。”
那天晚上，他把厨房积了三日的碗，全洗了。
裴安啃着鸡腿，蹲在门口替他数。
数到第八十三个时，他回头问我。
“哥哥，他洗这么快，明天能不能留在厨房？”
我看着田管事那张湿透的脸。
“看表现。”
【第二章】
天刚亮，我娘就进来了。
她看见裴安脸上的掌印，手里的药盒磕在门框上。
“谁打的？”
裴安抓住我的袖子。
“娘，田管事已经洗过碗了。”
“我问谁打的。”
我把鸡蛋从热水里捞出来，剥壳。
“田贵。昨晚说奉二叔的命，让他闭门思过。”
我娘转身。
“叫人。”
裴安还想跟出去，被我揪住后领。
“坐着。”
热鸡蛋滚上他的脸，他吸了口气，眼里立刻积了水。
“烫。”
“挨打不喊，敷鸡蛋倒知道喊。”
“我怕你嫌我吵。”
我手停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你睡觉也挺吵的，昨晚我没嫌你。”
我把鸡蛋往他额头上一按。
“闭嘴。”
外头很快传来田贵的哭声。
裴敬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皱眉。
“阿铮，你刚回府，就拿管事立威，传出去不好听。”
我把剥下来的蛋壳拢成一堆。
“那传他打主子，好听点？”
“他是一时失手。”
“洗碗也是一时失手。水太滑，没站稳，正好洗了八十三个。”
裴敬看向裴安。
裴安往我身后挪了挪。
我把凳子一转，挡住他的视线。
“二叔，有话冲我来。他脸肿着，暂时不接客。”
我爹拄着拐进门。
“田贵调去外院，钥匙交出来。从今日起，内院归夫人管。”
裴敬的手扣住椅背。
“兄长这些年不问家事，都是我在操持，如今为了两个孩子胡闹，就要把人全撤了？”
我爹扶住桌子。
“我问你，我儿子在我家里吃半只鸡，算什么胡闹？”
屋里没人再出声。
裴安在我背后，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我听见动静，回头。
他含着蛋，指了指自己的脸。
“敷凉了，不能浪费。”
我爹刚撑起来的威势，漏了一半。
等人散了，裴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袋。
“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个刀套。
粉底，绿边，正面绣着一只歪脖子鹅。
我捏着袋口，半天没说话。
“你昨晚做的？”
“前天。娘说你使刀，我就赶了一下。”
他把指头藏进袖口。
没藏住。
指腹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这鹅为什么没脖子？”
“有的。”
他指给我看。
“缝反了，在里头。”
我深吸一口气。
江湖上想让我封刀的人很多。
拿出这种手段的，他是第一个。
我把刀套收进怀里。
“以后别缝了。”
他低下头。
“哦。”
“费眼。”
他又把头抬起来。
我站起身。
“带我看看府里。”
裴安立刻去拿那张狗洞图。
“走门。”
他把图塞回去，跟在我后面。
前院练武场，后院书房，东边库房，西边祠堂。
一路走过去，见着他的仆役都喊小公子。
有几个瞧见我，话到嘴边打了转。
“大公子。”
裴安一一应着，走到花园时，忽然停下。
凉亭里有两个少年。
一个手里转着玉笛。
“这就是找回来的那个？”
另一个笑了一声。
“鞋底还有泥呢。”
裴安抓住我的胳膊。
“表哥，别说了。”
转笛子的少年站起来。
“我说什么了？阿安，你也是没出息。人家一回来，你床都给让了？”
裴安皱眉。
“我没让。”
他指了指我。
“我搬他床上去了。”
那两人都卡了壳。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少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还真把他当哥哥？外头长大的，懂什么侯府规矩。”
我往凉亭里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弓。
“规矩不懂，弓懂一点。”
少年立刻把弓拿起来。
“比比？”
我接过。
他指向远处挂着的铜钱。
“十步，穿钱眼。”
我搭箭。
裴安在旁边攥紧拳头。
“哥哥，我给你拿彩头。”
弓弦拉到一半，啪的一声断了。
箭掉在脚边。
凉亭里先静了一瞬，接着爆出笑。
少年拍着桌子。
“懂一点？”
我低头看断弦。
断口毛躁，明显放了许久。
裴安蹲下来，捡起箭。
“是弦坏了，不算。”
“输了就输了。江湖好汉输不起？”
我拿过裴安手里的箭，掂了一下。
“你说穿钱眼，没说必须用弓。”
少年刚张嘴，我手腕一抖。
箭飞出去，穿过铜钱，把后头的木板扎了个透。
铜钱在箭杆上晃。
笑声断了。
我把坏弓递回去。
“弓确实不太懂。”
裴安已经跑到木板前，踮脚去够。
没够着。
他回头冲那两人喊：“搬凳子啊！”
那俩少年站着没动。
裴安催：“不是你们要比的吗？我哥赢了，你们不得伺候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下巴抬起来。
学得挺快。
回去时，他抱着那块拆下来的木板。
“我挂屋里。”
“挂箭就行。”
“不行，拔了别人不信。”
我正要说话，裴敬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他看见那块木板，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阿安，书房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裴安停住。
“收拾什么？”
裴敬把一张纸递过来。
“既然正主回来了，你该懂事了。”
我接过去。
纸最上头，四个字。
自请离府。
【第三章】
裴安的手一松，木板砸在脚背上。
他吸着气，却没蹲下。
“二叔，不是说等哥哥回来，让我亲手交给他吗？”
我看向他。
“你写的？”
他点头。
纸上确实是他的字。
写他蒙侯府养育，已经成年在即，不敢再占嫡子名分，自愿迁居别院。
末尾还写了一句。
愿将名下私产交还侯府，以报养育之恩。
我把纸翻了个面。
“你有什么私产？”
裴安掰着指头。
“城南两个铺子，河西六十亩田，还有娘给的压岁钱。”
裴敬伸手来拿。
“这是家事，回屋说。”
我把纸抬高。
“我不算家里人？”
他收回手。
“你弟弟懂分寸，怕你介怀，提前做好了安排。”
“提前多久？”
裴安的指尖掐进木板边缘。
“半年前。”
我盯住他。
半年前，我还跟着老镖头在北边押货。
侯府是在两个月前找到我们的。
裴敬开口：“孩子记错了。”
“我没记错。”
裴安声音不大。
“二叔，那天是我的生辰。你说找到哥哥了，但哥哥恨我。若我还留着，他不肯回来。”
我把纸折起来。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
裴敬看着我。
“寻人的消息时真时假，哪能一一说清。”
“那就找一条真的。”
“阿铮，我是你长辈。”
“长辈记性好一点，别让我白问。”
他的脸沉了下去。
裴安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没回头。
裴敬朝他看了一眼。
“有些话，想清楚再说。你哥哥在外头还有个养父，老人家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
裴安的手一下攥紧。
我把那根拽住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二叔。”
我往前走了半步。
“你刚才提谁？”
他退了一步，又站住。
“你们初团聚，我不过提醒一句，别只顾着眼前，忘了外头的恩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裴安还抱着木板。
我把木板拿走，扔给旁边的小厮。
“找我娘，让她叫府医。有人砸了脚。”
裴安抬头。
“哥哥，我没事。”
“我有事。”
我拉着他回屋，把门关上。
布鹅躺在枕头上。
他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说。”
他抿着嘴。
我把刀解下来，搁在桌上。
“怕我？”
他摇头。
“怕二叔？”
他还是摇头。
我站起来。
他立刻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你别去找他。”
“那你说。”
他眼睛盯着桌角。
“二叔说，岳爷爷收了不该收的镖银。若我乱说话，他就让人去告。”
我背上一阵发紧。
老镖头姓岳，叫岳长庚。
收镖银，一向一分归一分。
为了两文钱，都能跟货主在桥头吵半天。
我压住嗓子。
“你怎么知道他姓岳？”
裴安松开我的袖子，走到床前。
他把布鹅抱起来，摸出一把剪刀。
“你别嫌弃这个。”
剪刀下去，鹅肚子开了。
掉出来的不是棉花。
是信。
薄薄一叠，折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封，字迹歪得很眼熟。
我抓起来。
第一行就写着，小公子，钱收到了，阿铮今日吃了三碗饭。
我翻下一张。
阿铮不肯添棉衣，说还能穿。已照你吩咐骗他说布庄清仓，他买了。
再下一张。
人还活着，腿也在，别听那些寻人骗子瞎说。
落款，岳长庚。
我抬起头。
裴安的指头揪着鹅皮。
“你去年那件棉衣，是我买的。”
窗外有人经过，鞋底擦过青砖。
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信按在桌上。
“你早知道我在哪儿？”
“开始不知道。”
他把一封退回来的信递过来。
“我十一岁起，就拿压岁钱找你。骗我的人多。有个说你在西边当和尚，我还托人送过两罐荤油。”
我看着他。
他缩了缩脖子。
“后来才知道和尚不能吃。”
我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硬是拐了个弯。
“说正事。”
“半年前，岳爷爷回了信。他说腕上的疤对得上，但不敢直接把你交出来，要先查侯府。”
这才是那老头会干的事。
“我告诉了二叔。二叔把信拿走，说他去安排。我再问，他就说你不愿回来。”
我捏着信纸，指节绷起来。
“所以你写了离府书？”
裴安点头。
“我想，你不肯回来，总得有个缘故。”
“你没想过是他骗你？”
他低下头。
“想过。可我不敢赌。”
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
一路上，我把争位的招数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
怎么吓他，怎么逼他，怎么叫他自己滚。
这小子倒好。
我还没到，他已经给自己打好包袱。
我把那张离府书撕开。
裴安抬起头。
纸片落进炭盆，边缘卷起来。
“听清楚。”
我拽过他的手，把那叠信拍在他掌心。
“我回不回来，轮不到你滚不滚来换。”
他嘴唇动了动。
我指向那只开tang的布鹅。
“还有。”
“嗯？”
“下次藏信，别放床上。我昨晚压着它睡了一夜。”
他看了看鹅，又看我。
“难怪你一直翻身。”
我刚想骂他，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娘的贴身丫鬟隔着门开口。
“大公子，南边有人来送信，说岳老爷子被扣住了。”
裴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拉开门。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镖银短少三千两，人暂留庆丰货栈。
三日后不到银，送官。
【第四章】
我把信带进正厅。
我爹看完，拐杖砸在地上。
“我出钱。”
“先别出。”
我将信摊在桌面。
“我师父一辈子没押过三千两的镖。他说钱多睡不着，影响长个。”
我娘看着我。
“老人家多大？”
“六十三。”
我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我接着说：“庆丰货栈是真的。我跟师父替他们送过药材。但这银子，得验。”
裴敬来得很快。
他进门先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外头的人，底细要查。”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正缺个懂底细的。”
他没坐。
“兄长愿意认这个养父，我不拦。只是侯府的银子，不能填无底洞。”
我爹把信推到他面前。
“你掌家，先拨三千两。”
裴敬抬了抬眼皮。
“账上没这么多现银。”
我娘转头看他。
“上月庄租才送回来。”
“修缮、祭田、各处往来，哪样不要钱。”
我敲了敲桌面。
“那就查账。”
裴敬笑了一声。
“你看得懂？”
“看不懂可以学。”
“侯府的账，不是你们镖局记几碗面。”
裴安从我背后探出头。
“去年西院修屋顶，记了八千片瓦。”
裴敬侧过脸。
他继续说：“可西院一共七间房，我数过，没那么多。”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裴安往后缩了缩。
“我小时候上去抓猫，顺便数的。”
我给他让了半张椅子。
“坐这儿。接着顺便。”
裴敬的袖子扫到茶盏。
茶水泼在桌上。
“阿安，小孩子别胡说。”
“那今年祠堂换木料，为什么还记了两根柱子？祠堂一共六根，我去年在每根下面刻了身高，印子都在。”
我爹看向他。
裴安把脖子缩进领口。
“爹，我可以赔柱子。”
我爹闭了闭眼。
“先不用。”
账房先生被叫来，抱着账簿，额头全是汗。
他把账放下，手没敢松。
我按住封皮。
“怎么，账也怕黑？”
他松手了。
裴敬坐到我对面。
“既然要查，就查个清楚。可阿铮，三日之期不等人。你慢慢学账，老人家那边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桌下，裴安碰了碰我的鞋。
我没低头。
“二叔费心。”
等他走了，裴安把一张纸从桌底递过来。
上头写着，不能在这里查。
我把纸扣住。
“为什么？”
他凑到我耳边。
“去年府里丢了一支金簪，娘叫人查。账房的人先去了二叔院里，回来才说金簪在旧匣子里。”
“你亲眼看见？”
“我趴墙头吃枣，看见的。”
我盯着他。
“你在这府里，到底有多少差事？”
他掰手指。
“吃饭，睡觉，读书，偶尔找猫。”
“以后加一项。”
“什么？”
“给我放风。”
我没碰账本。
我让人把账房、库房、祠堂三个地方的钥匙，分别送给我娘。
账房先生急了。
“这不合规矩。”
我把洗碗盆摆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坐下了。
“也不是不能商量。”
午后，我去了祠堂。
裴敬正带着族里几位长辈议事。
我一进门，他就把一份文书推到供桌前。
“来得正好。宗亲都在，你先认祖归宗，落个手印。往后府里的荣辱担子，你也得挑起来。”
我拿起文书。
前半张写我的籍贯、生辰、认亲经过。
后半张夹着一页薄纸。
我刚要翻，裴敬按住了。
“祖宗面前，别耽搁。”
裴安从门外抱着一只木匣跑进来。
“等一下！”
他跑太快，跨门槛时绊了一下。
我伸手接住他，木匣却飞出去，砸在供桌上。
里头的红泥印料滚了一地。
一位族老捂住胸口。
“祖宗啊！”
裴安站稳，先冲牌位鞠了一躬。
“对不住，祖宗。我着急救您后人。”
我掀开薄纸。
连带认责。
庆丰货栈借银八千两，以侯府河西田庄为保，嫡嗣承认旧约，即日起生效。
我抬头。
裴敬的手还压在文书边上。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二叔，认祖宗还送债？”
族老伸长脖子。
我将文书递过去。
“八千两。要不您也认一个？”
老人伸出的手，当场缩了回去。
【第五章】
祠堂里没人吭声。
裴敬先开口。
“这是你父亲早年答应的旧约。你回来继承家业，债务自然也要认。”
我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我答应什么了？”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
我娘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侯府印匣。
裴敬站起身。
“兄长，你忘了河西义庄？”
我爹接过文书。
“我准你拿三千两替旧部买田，什么时候让你借八千两？”
“年年修渠、购粮，总有缺口。”
“田呢？”
裴敬没答。
我爹又问了一遍。
“田呢？”
裴安把木匣从地上捡起来。
“爹，田还在。但种田的人，交了两回租。”
他从匣子底下揭开一层木板。
里面全是收条。
我也看向他。
这小子方才抱着匣子撞祖宗，我以为他是来送印泥的。
裴安把收条摊开。
“上个月，义庄的孙伯给我送鸡蛋。他问我，为什么侯府送出去的田，还要收租。我去问田管事，他说老人记错了。”
他抬眼看裴敬。
“我就让孙伯把收条拿来。想等爹腿好一点再说。”
我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
他一缩。
“哥哥？”
“没事。”
我松开。
“看看你脑袋还在不在。”
这种事都敢自己查。
昨晚居然怕黑。
族老翻着收条，胡子抖起来。
“这上头盖的是庆丰的章。”
裴敬立刻道：“代收而已。义庄账目复杂，孩子不懂，被人拿几张纸糊弄了。”
“那就把人请来。”
我转身吩咐小厮。
“请孙伯，请庆丰掌柜，再请京兆府的人。今儿认亲，人多热闹。”
裴敬猛地站起。
“家丑不可外扬！”
我停在门边。
“二叔，不让外扬，你把债主请来认祖宗？”
我娘将印匣放上供桌。
咔的一声，锁开了。
里头是侯府公印。
她拿起文书，对着印记看。
“这不是公印，是你管事用的私章。”
裴敬的脸绷住。
“兄长授权我掌家，自然可以用。”
“你能替府里买米，不能替嫡子认债。”
我爹把文书拍在桌上。
“河西的田，原是给我那些死去弟兄家人的。你拿它抵债，还要我儿子按手印？”
裴敬盯着桌沿，许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急。
他却抬起头，整了整袖口。
“既然兄长不信我，府里的事，我不管便是。”
他摘下腰间钥匙，一串串放在桌上。
“只是庆丰的债是真的。三日后，人家要来讨。阿铮养父那边，也等不得。”
说完，他看向裴安。
“你做得好。”
裴安肩膀一颤。
我一步挡过去。
“我教的。”
裴敬从我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江湖上使刀容易，京里办事，得有脑子。”
我点头。
“您先走。门槛高，脑子别磕着。”
族老咳了起来。
咳得牌位前的香灰都在抖。
裴敬走后，我娘立刻派人封账。
我爹让府里的护卫跟我去庆丰接人。
我没立即动身。
我把裴安拎到偏屋。
“还有什么？”
“什么什么？”
“鹅肚子藏信，木匣里藏收条。还有哪儿？”
他看了一眼门口。
我把门关上。
他蹲下来，脱鞋。
我后退半步。
“你先说，我受得住。”
他从鞋垫下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他私产铺子的租契，一张是送银去北边的票根。
我盯着那票根。
“你踩着银票走路？”
“这是票根，不值钱。”
“谁教你这么藏的？”
“岳爷爷。”
我闭上眼。
难怪。
那老头丢过裤子，没丢过钱。
裴安把票根塞给我。
“二叔说，找你花了很多钱，我把积攒的银子都给他了。后来岳爷爷来信，说只收到三十两。”
我看向数目。
三百两。
“你给了他三百？”
裴安点头。
“我问过一次。他说中间要打点。我想再问，他就说岳爷爷欠着镖银。”
我把票根收好。
“以后这种事，先找我。”
他抬起头。
“你会不会嫌我麻烦？”
“会。”
他嘴角往下一压。
我接着说：“但我收费。”
“多少？”
“今天开始，你替我读账。”
他眼睛亮了，随即又迟疑。
“我读得慢。”
“我听得也慢。合适。”
门外忽然一阵急脚步。
府里的护卫统领推门进来。
“大公子，庆丰那边不肯放人。还递了帖子，说您若要救人，明日单独去。”
我接过帖子。
后头还有一句。
请带令弟，核验旧债。
裴安伸手来拿，被我按住。
他看着我。
我把帖子折好，放进怀里。
“今晚先睡。”
“你是不是想把我锁起来？”
我看了一眼窗户。
他看了一眼床下。
我们都没说话。
这屋的狗洞位置，他比我熟。
【第六章】
我没锁裴安。
我让我娘守着他。
第二天出门时，他坐在我娘身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规矩得叫人不放心。
我指着他。
“别来。”
他点头。
“嗯。”
“点头不算，答应。”
“我答应。”
我刚转身，他又喊我。
“哥哥。”
我回头。
他把那个粉色刀套递过来。
“套上。刀别淋湿。”
今儿没下雨。
我看着他。
他手还举着。
我把刀套揣进衣襟。
“走了。”
庆丰货栈在城南。
门口停着七八辆货车，两个伙计拿着棍子，把府里护卫拦在外头。
“掌柜只请大公子一人。”
我没硬闯。
我问护卫统领：“府衙那边递状了吗？”
他压低声音。
“递了。侯爷亲自去的。”
我点头，进门。
里头坐着个圆脸掌柜。
他面前摆着茶，身后站着四个汉子。
我认得他，郑通。
押药材那次，他非说我们的骡子喝了他半桶水，要扣钱。
老镖头蹲在井边，问他要不要连骡子撒的那泡一起称了。
最后水钱没扣。
这人把井盖上了。
郑通抬手。
“公子，请坐。”
“我师父呢？”
“在后头歇着。”
“叫出来。”
他笑着敲敲桌子。
“先谈银子。”
我把那封索银信放下。
“三千两，哪趟镖？”
他递出一份契书。
“去年腊月，送往青州。”
我扫了一眼。
落款是岳长庚。
手印也有。
“去年腊月，我师父摔断了腿，坐炕上骂了二十七天街。”
郑通脸上的笑淡了。
“也可能记错了日子。”
“腿错不了。郎中还欠着两副药钱。”
“那是他把镖转托给别人。契在这里，人也认了，你们想赖？”
我把契书推回去。
“让他来认。”
郑通没动。
后院传来一声咳嗽。
我抬头。
一扇窗里露出半张脸。
老镖头一看见我，先骂了句脏话。
“谁让你来的！”
我站起来。
“腿还在？”
“在！银子带了没？”
“没。”
他伸出拇指。
“好徒弟！”
郑通猛地拍桌。
“把窗关上！”
我刚迈一步，四个汉子挡住了路。
我手搭上刀柄。
郑通从袖里抽出另一张纸。
“动刀之前想清楚。你弟弟可在这里按过手印，认过三百两借款。利滚利，如今是两千。”
我看着那张纸。
“他借你钱？”
“白纸黑字。”
门外忽然响起裴安的声音。
“我没有！”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裴安已经跑进来。
后头跟着我娘身边的丫鬟，喘得话都说不全。
“公子，他说去净房，奴婢……”
裴安不敢看我。
“我走的狗洞。”
郑通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两名伙计立刻把门关上。
裴安往我身边站。
“哥哥，我真没借。”
我捏了捏刀柄。
“先记你一顿。”
他点头点得很快。
“能分两次吗？”
郑通把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裴安低头。
纸上按着他的指印。
还有他写的名字。
他伸手去拿，郑通按住不放。
“现在知道怕了？”
裴安盯了片刻，忽然问：“这张纸，你一直放着？”
“当然。”
“没换过？”
郑通冷笑。
“你还想赖？”
裴安转头看我。
“哥哥，我签的是领款收条。那天我给二叔三百两，郑掌柜说替他送到北边，让我在收条上落名。”
我盯住郑通。
他嘴角抽了一下。
“空口无凭。”
裴安伸出手。
“拿碗热水。”
我和郑通都看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
“我练字总写歪，先生教我用极淡的米汤水打横线，干了看不出，浸湿能显。那张纸，是我从练字纸里裁的。”
郑通的手往回一缩。
我按住他的手腕。
“热水。”
没人动。
我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
“这个也行。”
郑通猛地掀桌。
茶盏砸在地上，四个汉子一起扑过来。
我拔刀到一半，裴安已经抱住我的腰。
“哥哥，他要撕！”
刀没拔出来。
我差点先把自己绊倒。
一根棍子砸向肩头，我侧身挡开，胳膊还是挨了一下。
木头撞骨的闷响贴着耳边过去。
手指麻了。
我把裴安推到身后，一脚踹翻桌子。
“躲好！”
郑通攥着纸往后跑。
裴安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两个人一起摔进散落的茶水里。
我抄起凳子，挡住第二根棍子。
凳腿裂了。
门外终于传来喝声。
“京兆府查案，开门！”
郑通挣着往前爬。
裴安趴在地上，死死咬住他袖口。
我冲过去，按住郑通的后颈，把那张湿纸从他手里抽出来。
纸上，原本看不见的横线一条条浮出来。
领款处与借款处的字，竟压在不同的行里。
借银二字的墨，也晕得更快。
我把纸交给冲进来的差役。
“封存。请验文书的先生看。”
裴安还咬着不松口。
我拍了拍他后背。
“行了。”
他松嘴，吐出一根线。
“哥哥。”
“说。”
“他衣服苦。”
【第七章】
老镖头从后院出来，先看了看我流血的手背。
又看了看裴安额上的包。
最后，目光落在郑通破了个洞的袖子上。
“你俩谁咬的？”
裴安举手。
老镖头点点头。
“比你哥有出息。他小时候打架，只会朝人裤裆踢。”
我把衣襟拉好。
“师父，外人在。”
“那怎么了？又不是没踢准。”
旁边差役低头记口供，笔尖抖了一下。
郑通被绑着，还在叫。
“他们欠债不还，持刀行凶！”
老镖头掀起袖子。
腕上全是绳痕。
“我欠你什么了？”
“镖银！”
“药材五车，货单三份，验讫签押都有。你拿送药的押字，贴到运银子的契上，拿我当瞎子？”
差役抬头。
“原货单何在？”
老镖头朝我伸手。
“鞋。”
我愣了一下。
“什么鞋？”
“我让你带进府的那双旧鞋！”
我想起来了。
认亲前，他把一双旧棉鞋塞进包袱，说京里冷，别装体面。
我当时还嫌臭。
差点真给田贵拿去烧了。
我背上一凉。
裴安看见我的脸，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老镖头眯眼。
“烧了？”
“没有。”
“穿了？”
“没有。”
“那还行，没让你的脚把字蹭没。”
府里的人回去取鞋。
老镖头坐在门槛上，让差役先记。
“我来京前留了副单。那姓郑的叫我来结旧账，进门就扣人。他说三日后自然有孝子送银。”
差役问：“谁让他扣的？”
“我没看见。不替他编。”
我朝师父看了一眼。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刀鞘。
“急什么。刀要砍在骨头上，话要落在证据上。”
郑通低下头，没再喊。
我们回府时，裴安的额头已经肿起来。
我娘伸手碰了一下，他眼睛里立刻冒了水。
“现在知道疼？”
他点头。
“刚才忘了。”
我爹坐在旁边，盯着我包好的胳膊。
“不是叫你别动刀？”
“没动成。”
裴安举起手。
“我抱住了。”
我爹看着他。
“你还挺有功？”
他把手放下。
老镖头在一旁喝茶。
喝完一杯，自己又倒一杯。
我爹扶着拐站起来，朝他弯腰。
老镖头赶紧躲。
“别，别。你这腿一弯，我还得扶。”
我爹没直起身。
“十五年，多谢。”
屋里静了。
老镖头握着茶杯，半天没喝。
他看向我。
“谢什么。他吃得多，干活也多。”
我娘捂住嘴。
我师父赶紧补。
“没虐待啊。十三岁以后才让他扛米。”
我爹的腰弯得更低了。
我上前扶住他。
“行了。再谢下去，师父该把我小时候偷鸡的事说出来了。”
老镖头抬头。
“你还偷过鸡？”
我手一僵。
裴安坐在凳子上，眼睛亮了。
我指着他。
“别听。”
当晚，府里的账终于封好了。
我爹亲自盯着，清出三套账。
一套给他看，一套给裴敬看，还有一套藏在田贵屋里。
可最要紧的庆丰往来账，少了四页。
我娘把账放在桌上。
“田贵说不知道。”
我问：“人呢？”
“扣在柴房。”
裴安忽然站起来。
“他儿子今天要去南边读书。”
我看向他。
“你又在哪个墙头听见的？”
“不是墙头。”
他指了指窗外。
“上个月他儿子抢我的斗蟋蟀罐子，说反正以后侯府都是他爹管。我没给，他说等去了南边，就买十个。”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
我立刻叫护卫去城门。
老镖头放下茶杯。
“别全去。一个送信，一个堵渡口，一个查车行。”
我应了一声。
裴安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
“哥哥，是不是我早说就好了？”
我拿起桌上的糕，塞进他手里。
“现在说也来得及。”
他没吃。
我拍了拍他额头旁边没肿的地方。
“今天有功。”
他看着我。
“那一顿还打吗？”
“记着。”
他嘴角垮了。
“你记性怎么只在这种时候好。”
我刚要回他，护卫从门口跑进来。
“大公子，二爷不见了。”
我站起来。
护卫又递上一份刚送到的帖子。
“河西义庄那边也来了信。说二爷带着债主，要封田收地。明日午时，叫佃户全部搬出去。”
【第八章】
我爹看完帖子，拐杖险些折在手里。
“他敢！”
老镖头把拐杖按住。
“先留着。你还得走路。”
裴敬这一手，我看明白了。
庆丰扣人是假镖银，牵扯的是郑通。
义庄抵田用的却是他掌家时盖的章。
只要他把田先交出去，赶走那些旧部家眷，再逼我爹为脸面认债，账就有得扯。
更麻烦的是，义庄不在城里。
等府衙按规矩查完，人已经冻在田埂上了。
我爹说要去。
府医指着他的腿。
“您再骑马，明年这条腿就能单独祭祀。”
我爹坐下了。
我娘拿过府里的印信。
“我陪阿铮去。”
裴安立刻举手。
“我也去。”
我看着他额上的包。
他又把手放下。
“我不乱跑。我认得孙伯他们。”
老镖头抄起桌上的馒头，塞进怀里。
“都去。留着也不省心。”
出门前，我爹叫住我。
他从衣箱里取出一把旧刀。
刀鞘磨得发亮。
“这是你亲生父亲留给你的。”
裴安脚步顿住。
我爹将刀递给他。
“原想着等你再长大些。今日拿着，叫那些老兵认认。”
裴安双手接过，指尖在刀鞘上蹭了蹭。
“爹，我不会用。”
“那就先拿着。”
他点头，把刀挂在腰上。
刀太长，走一步，鞘尖磕一下地。
我看不下去，替他往上提了两寸。
他抬头冲我笑。
“这回咱俩都有刀了。”
“你的别拔。”
“为什么？”
“怕你砍着自己。”
他摸了摸刀柄。
“也对。”
马车到河西时，义庄门口堵满了人。
几个老人抱着锅，孩子拽着破棉袄。
卸下来的门板靠在墙边，灶里还冒着烟。
一锅粥翻在地上，热气已经散了。
裴敬站在台阶上。
他身边是个瘦脸商人，手里拿着田契。
我娘一下车，就有人喊夫人。
裴敬转过身。
“嫂嫂，您怎么来了？欠债还钱，别叫百姓看侯府笑话。”
我看着地上的粥。
“二叔，来得挺早。吃了吗？”
他皱眉。
我指着那口翻倒的锅。
“没吃就捡点。你干这事，坐桌上不合适。”
旁边有人噗地笑出声，赶紧捂嘴。
裴敬盯住我。
“阿铮，别逞口舌。田抵给人家，手续齐全。”
瘦脸商人把契书一抖。
“有印，有约，今日收田。”
我娘拿出侯府印信。
“我丈夫已经向京兆递状。债务待查，这些人谁也不许赶。”
商人看了看她手里的印。
裴敬开口：“嫂嫂，这田当年写在侯府名下。欠债用的是侯府印，您一句待查，就想赖？”
我往前一步。
“八千两，怎么交的？”
“现银。”
“几箱？”
商人愣住。
裴敬侧过头。
商人立刻道：“四箱。”
“什么车运的？”
“这与你何干？”
“我押过镖。八千两银子多重，要什么车，轮印多深，我大概知道。”
我盯着他鞋尖。
“庆丰后门那条路，去年秋天翻修，石桥只许轻车走。四箱银子，你们怎么过的？”
商人额头冒出汗。
裴敬接过话。
“分开运的。你以为就你懂？”
我点头。
“那就叫车夫来。账上应当有脚钱。”
他下颌绷住。
我没再逼。
这些话够差役问，不够当场定罪。
我转头去看那些被赶出来的人。
一个老汉靠着门板，裤腿空了一截。
裴安跑过去。
“孙伯。”
老汉先看他的脸，再看腰间那把刀。
手里的拐杖忽然落地。
他伸手去碰刀鞘，指头停在半空。
“这是……”
裴安解下来，放进他手里。
“我爹的。”
老汉摸到鞘口的一道凹痕，喉咙里挤出一声。
“老秦的刀。”
旁边几个老人都围过来。
裴敬上前。
“阿安，回来。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裴安站着没动。
裴敬压低声音。
“你想让侯府养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我抬脚要过去。
裴安先开了口。
“我记得谁养我。”
他手指发抖，还是抓住了刀鞘。
“娘给我缝衣裳，爹教我写字，孙伯每年给我送鸡蛋。你给我什么？”
裴敬脸皮抽了一下。
“你……”
“你给我写离府书，还拿我给哥哥买棉衣的钱。”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裴敬抬手。
我抓住他的腕子。
上回那巴掌，打在裴安脸上。
这回他没落下去。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说不过就动手，你这规矩哪家学的？”
他踉跄一步，撞到商人身上。
商人手里的契书掉了。
人群里有人笑，接着越来越多。
裴敬指着我，嘴角绷得发白。
“你一个野路子进府的，真以为侯府就由你做主？”
我看着他。
“先管一顿饭，总行。”
我转身，让人架锅。
府里带来的米袋落地，袋口一开，米粒哗哗往木桶里流。
老镖头卷起袖子。
“谁家有盐？”
一个小孩举手。
“我家有！”
裴安立刻跟过去。
我揪住他的后领。
“做什么？”
“拿盐。”
“叫他拿。”
他想了想，站住。
“哦，狗洞走习惯了。”
旁边老兵笑得弯下腰。
裴敬站在台阶上，脸已经挂不住。
他扭头就走。
我没拦。
护卫跟了上去。
没多久，有人骑马赶来。
是去渡口的那一队。
领头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人截住了，田贵的儿子带着这些。”
包袱打开。
有四页账，还有一枚庆丰货栈的私印。
最底下，一张写着付银八千两的收据。
背面却另记了一行小字。
铜锭包银，过秤作样，事毕退回。
我用拇指压住那行字。
裴敬不是借了八千两。
他是拿一笔根本没发生过的借款，要吞掉整座义庄。
【第九章】
次日上午，京兆开堂。
我站在堂下，胳膊还缠着布。
裴安站在我旁边，额上的包没消，腰上挂着他爹的刀。
衙役让交兵刃时，他解了半天。
绳结越扯越紧。
最后还是我给他解开的。
他小声问：“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用？”
我看着前头的惊堂木。
“你再不松手，就显得我们来劫狱。”
他立刻松了。
裴敬也来了。
衣服换过，玉扳指还戴着。
他见我第一句话便是：“一家人闹到这里，你父亲的脸往哪放？”
我爹坐在旁边，拍了拍自己的脸。
“在这儿。你先管你自己的。”
裴敬噎住。
堂上先验庆丰扣押老镖头的事。
原始货单从鞋底取出，接货商人也派人送来对应的验货簿。
日期，药材数目，押运银钱，全都对得上。
那张所谓运银契，落款处有拼接修补的痕迹。
验文书的先生将两张纸举到光下。
“纸纹不同，边缘刮薄后粘合。押字和手印从旧单裁来，不是原契。”
郑通膝盖一软。
他跪下，立刻指向裴敬。
“是二爷叫我留人的！他说只留三日，绝不会出事！”
裴敬喝道：“胡言乱语！我何时吩咐过？”
郑通张着嘴。
堂上的惊堂木落下。
“一个一个答。”
我没说话。
这还只是郑通的供词。
裴敬显然也知道。
他整了整袖口，朝堂上拱手。
“下官胞兄伤病多年，家中事务繁杂。我一时不察，任用失当，愿认管教不严之过。”
我爹抓住拐杖。
我按了按他的肩。
裴敬接着说：“至于义庄债务，有借有还，商业往来。几个下人从中侵吞，与我何干？”
差役把那四页账呈上。
他扫了一眼。
“田贵管账，自然由他解释。”
田贵被带上来时，腿都站不直。
他先看裴敬。
裴敬看着他。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田贵忽然磕头。
“是小人贪心，私下借了府里的名头。”
裴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我伸手按住。
裴敬低下头，挡住了嘴角。
我上前一步。
“大人，请问田贵，八千两银子，哪一日运的，谁装箱，谁过秤。”
田贵答得很快。
“九月初六。庆丰伙计装箱，小人过秤。”
“银锭哪家铸的？”
“泰和银铺。”
我点头。
“请泰和银铺的人。”
裴敬抬起头。
堂外，一个掌柜抱着账册进来。
他跪下，把账举过头顶。
“庆丰九月并未从小店支取八千两银。只借过二百两散银，说要摆样验货，三日后归还。”
田贵立刻改口。
“小人记错了，是别家。”
我看向他。
“哪家？”
他嘴唇动了几下。
裴敬开口：“年月久了，记不清也常有。”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收据。
“那这个，总该记得。”
收据展开。
堂上念出铜锭包银几个字。
郑通的头磕在地上。
田贵瘫坐下去。
裴敬没有动。
直到差役把两枚印章摆在一起。
一枚从田贵儿子的包袱里搜出。
另一枚，是裴敬管家时使用的私章。
收据正面盖的是庆丰印，背面那行小字旁，压着一个极浅的裴字。
裴敬伸长脖子。
“那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没说是你的。”
他的嘴猛地闭住。
验印的书吏将印样放在旁边。
“右下角缺口一致。”
裴敬骤然转头，看向田贵。
田贵抱住头。
“二爷，您别看我！您吩咐郑掌柜做样的时候，说怕他私吞那二百两，非要在背面押个章。小人劝过您，是您不听！”
堂里有人吸了口气。
裴安贴着我的袖子，小声说：“他这也要防？”
我看了看裴敬。
“省惯了。”
我爹的拐杖抖了一下。
没忍住。
裴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扑过去，要抢田贵面前的收据，被差役按住肩膀。
“你们串通好的！这小畜生一回来，你们就算计我！”
我往前站了半步。
裴安从我身后探出头。
“你骂哪个？”
我回头看他。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我问清楚，好一起记着。”
堂上的书吏笔尖停住。
裴敬挣得衣领都歪了。
“你吃侯府的，穿侯府的，认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当哥，倒把我这亲叔叔往死里逼！”
裴安没再往后躲。
“我吃的米，庄上送的。穿的衣裳，娘给的。找哥哥的银子，我自己的。”
他把三百两的票根放到案上。
“二叔，你拿了二百七十两，什么时候还我？”
裴敬盯着那张票根。
他伸手摸自己的袖子，摸了几次，什么也没摸出来。
我娘坐在旁边，眼圈发红。
“你知不知道，阿安那几年连生辰礼都只要银子？”
裴敬张了张嘴。
“我……”
“我还当他爱财。”
她把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原来是你告诉他，若不把阿铮找回来，他这一辈子都是偷来的。”
裴安低下头。
我扯了他一下。
“抬头。”
他抬起来。
我把票根往前推了推。
“本金，利息，另算。”
裴敬忽然看向我爹。
他挣开差役半步，跪着往前挪。
“兄长！我是一时糊涂。府里这些年都是我操持，我也有妻儿，也有一家子要养。你有爵位，有田产，我有什么？”
我爹看着他。
“我给你的铺子呢？”
裴敬的嘴停住。
“分给你的田呢？”
他低下头。
“去年你说儿子读书，要五百两，我给没给？”
裴敬抓住我爹的衣摆。
“兄长，我替你管了这么多年家，没有功劳也……”
我爹把衣摆抽回来。
“阿安给他哥哥买件棉衣的钱，你也拿。”
裴敬的手落在地上。
堂上问他，还有什么要辩。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没拼成话。
差役来拖他。
他突然抱住柱子，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
“我还！我都还！别封我的宅子，别动我儿子的东西！”
田贵跪在旁边，也跟着哭。
郑通把头埋得更低。
裴敬哭着喊兄长，喊嫂嫂，最后喊到我。
“阿铮，你劝劝你爹！你刚回来，不能就把亲叔叔送进去！”
我看着他抓住柱子的手。
“二叔，你说得对。”
他猛地抬头。
“京里办事，得有脑子。”
我把那份差点按下手印的认债书，交给差役。
“这回用上了。”
裴敬松开柱子，瘫在地上。
嘴里反复念着那二百七十两。
堂上的惊堂木再次落下。
我没再看他。
裴安扯了扯我的袖口。
我低头。
他声音压得很轻。
“哥哥，三百两能要回来吗？”
“能。”
“那我想先买件东西。”
“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鹅。
“棉花。”
【第十章】
回府那天，我原本打算跨门槛时说句有分量的话。
比如从今往后，谁也别想欺负我们兄弟。
话到嘴边，脚先被绊了一下。
裴安伸手扶我。
没扶住。
他跟着我一起跪在门槛外。
我爹拄着拐站在里面。
我们三个对视片刻。
老镖头从后头走过来，一手拎一个。
“行了，认亲那天都没跪这么齐。”
我站直，拍了拍膝盖。
裴安还在解释。
“哥哥的鞋带开了。”
我低头。
鞋带确实开了。
就是有一截被他踩着。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抬脚。
“现在好了。”
我看了他半天。
“你真是来陪我过日子的。”
他没听出问题，还点头。
“嗯。”
午饭摆在正厅。
老镖头坐我爹旁边。
我娘给他夹菜，他一口一个够了，碗堆得比谁都高。
我爹想敬酒，府医伸出手。
他把酒换成茶。
老镖头一看，也把酒放下了。
“我陪你喝这个。”
我爹举杯。
老镖头碰了一下，忽然问：“你们府里招不招护院？”
我爹一愣。
“您愿意留下，自然……”
“工钱得谈。阿铮那份养育钱不用给，护院的钱不能少。”
我娘捏着筷子，笑着点头。
“您开价。”
老镖头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他又添了两根。
“说好了，不包洗衣裳。”
我爹把茶呛出来。
裴安立刻举手。
“我给岳爷爷安排屋子！”
我扭头。
“走门。”
他把手放下。
“我又没说走狗洞。”
饭吃到一半，我爹让人拿来两份文书。
一份是替我请封的奏请底稿。
另一份，是裴安的收养户籍补录。
我爹把第二份推到裴安面前。
“你原姓秦，名字是你亲爹取的。早些年接你进府，怕旧事叫你难受，就没总提。如今该由你自己定。”
裴安看着那张纸，许久没碰。
“改回去，就不能住这里了吗？”
我娘把筷子放下。
“谁说的？”
“二叔……”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夹了一块肉，扔进他碗里。
“那人现在住牢里。住哪儿这事，轮不到他教。”
裴安低头，拿指尖碰了碰秦安两个字。
“我想留我亲爹的姓。”
我爹点头。
“好。”
“还想叫你爹。”
我爹握住杯子。
“好。”
“娘也得叫。”
我娘伸手，按了按他的头。
“废话。”
他又看向我。
我把碗端起来。
“哥哥可以叫。床不能白睡。”
他嘴一瘪。
“怎么又收费？”
“你磨牙。”
“你打呼。”
“你抢被子。”
“你把鹅压扁了。”
老镖头端着碗，听得直乐。
我爹伸手摸了摸额角。
“吃饭。”
我们一起闭嘴。
饭后，我去收拾屋里的东西。
那张写着一百种法子的纸，还压在包袱底下。
上头第一条，夺其所好。
第二条，断其钱财。
第三条，逼其离府。
我把纸拿出来，看了片刻。
身后传来脚步。
秦安抱着布鹅，站在门口。
他显然看见了。
我想把纸折起来，又停住。
他走过来，盯着那三行字。
我先开口。
“进府前写的。”
他点头。
“我知道。”
我把纸摊在桌上。
“那时候以为，你会跟我争。”
“我也想过。”
我看向他。
他把布鹅放到桌边。
“我想过你一回来，爹娘就不要我了。别人喊你真世子，喊我假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哪儿。”
我没说话。
他摸了摸鹅翅膀。
“后来娘给你做衣裳，做一件哭一回。我坐在旁边吃糕，她也给我擦嘴。”
“爹每次从外头带吃的，都先给我，再说，不知道你哥哥能不能吃上。”
“我有的，你没有。”
他抬头看我。
“那总得先把你找回来，再说争不争。”
我嗓子里堵了一下。
想说两句，没找着合适的。
秦安却伸手，把纸翻过来。
“不过你这法子，写得不行。”
我看着他。
他指着第一条。
“夺其所好，我喜欢你，你怎么夺？”
我手里的茶泼了一半。
他又指第二条。
“断其钱财，我钱都拿去找你了。”
最后，他指向第三条。
“逼其离府，这个容易。我出去买棉花，你要不要一起？”
我把纸揉成一团，砸他脑门上。
他往后一躲，鹅掉了。
我俩同时去接。
额头撞在一起。
咚的一声。
他蹲下，捂着额头。
我扶住桌子，眼前发黑。
门外，老镖头问：“又打起来了？”
秦安疼得直抽气。
“没有。”
我咬着牙。
“认亲。”
过了两日，府衙传来回执。
义庄的抵押被撤，相关账契全部封存。
裴敬、郑通和田贵分别收押，侵吞的银两先从查封家产里追补，后续依律定罪。
我娘把追回来的第一笔银子拿到秦安面前。
三百两。
他没急着数。
先取了三十两，推给老镖头。
老镖头看他。
“做什么？”
“前头给的太少了。”
老镖头把银子推回去。
“阿铮小时候能吃，现在能干，早还上了。”
秦安又推过去。
“那就当我预付护院工钱。”
老镖头看着他。
秦安补了一句。
“您以后要是看见我哥打我，先拦一下。”
老镖头立刻收钱。
我站在旁边。
“师父。”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
“行走江湖，讲究信用。”
秦安把余下的钱分成几堆。
一堆送去义庄，补那些被砸坏的锅碗。
一堆拿去买棉花和药。
最后一堆，他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棉衣。”
我看了一眼窗外。
春天都快来了。
他低头扯了扯我的袖口。
“你去年那件，肘上磨破了。”
我把银子推回去。
“自己留着。”
他没接。
我想了想，拿了一小块。
“够了。”
秦安这才把剩下的收起来。
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午后，我带他去买棉花。
他把布鹅抱在怀里，鹅肚子上缝了一条歪线。
摊主说能替他填。
他摇头。
“我自己来。”
回府后，他坐在窗边缝了半天。
我在院子里练刀。
刀刚举起来，旁边几个小厮便站直了。
我沉肩，转腕。
刀风掠过木桩，薄薄一片木皮落下来。
秦安在窗边鼓掌。
“好！”
我收刀。
他举起刚做好的东西。
“哥哥，再试试这个！”
粉色的刀套。
比上一回更长。
鹅也有脖子了。
我看着院里那几个小厮。
他们把脸转过去。
肩膀已经开始抖。
我走到窗边，把刀套接过来。
“不是让你别缝？”
他抬手，指腹干干净净。
“这回用顶针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刀套。
正面除了鹅，还添了四个字。
出入平安。
最后一个安，针脚挤了点，横笔歪出去一截。
我把刀插进去。
大小正好。
秦安趴在窗沿上，眼睛一直跟着我的手。
“行不行？”
我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屋里。
“凑合。”
院里的小厮终于没忍住。
我转头。
笑声立刻停了。
我把刀往肩上一扛。
粉色布鹅迎风晃了两下。
“笑什么？”
没人答。
身后，秦安从窗里探出来。
“哥哥，鹅翅膀还没缝牢！”
我刚要把刀拿下来，啪嗒一声。
一只布翅膀落在脚边。
满院子都憋出了怪声。
我低头捡起来，转身进屋。
秦安往后退。
我往前走。
他抱住鹅。
“哥哥，我能解释。”
我拿起桌上的针线，往他旁边一坐。
“教我。”
他愣住。
我把翅膀放在膝上。
“以后坏了，我自己补。”
他拖着凳子挪过来，拿起我的手，把顶针套到我指头上。
那东西太小。
套到一半，卡住了。
我们两个人扯了半天。
没下来。
老镖头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
“刀练了十五年，败给个铁圈。”
秦安笑得趴在桌上。
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铁顶针落在额头上，咚的一声。
他捂住头，抬脸看我。
我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把布鹅塞进我怀里。
“哥哥，你下手轻点。”
“怎么？”
“就这一个弟弟。”
我捏着那只掉下来的翅膀，低头穿针。
穿了三次，没穿进去。
秦安伸手来接。
我把针递给他。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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