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以为，我是被女总裁看上的老实实习生。
只有我知道，加班是我安排的，偶遇是我算好的，连她递来的咖啡，都在计划之内。
直到她当众打开我的表格。
第一行：接近沈总。
第二行：先把欠我的一万三千四弄回来。
【第一章】
那杯咖啡摆到我桌上时，邱志远正在让我签字。
他把验收单压在我的饭盒上。
番茄炒蛋还剩两口。
“签了，补贴和报销一起给你走。”
我把饭盒往外拽。
没拽动。
邱志远手掌压得更实了。
“许知行，进公司两个月，别的没学会，先学会跟领导较劲？”
我抬头，看见沈宜宁站在他身后。
她刚接任总经理十九天。
公司关于她的传闻有三种。
不好说话，不讲人情，以及开会时能把人问得想回去重新投胎。
此刻，她手里还拿着另一杯咖啡。
“邱经理，什么东西需要压着员工的饭签？”
邱志远手一松。
我抢救饭盒的动作太快，塑料勺弹了出去。
那一小块鸡蛋，精准落进了他的皮鞋。
办公室安静了。
我盯着他的鞋。
他盯着我。
沈宜宁把咖啡往旁边挪了挪。
“先处理工作。鞋里的事，你们私下协商。”
邱志远脸颊绷了两下。
“沈总，仓库终端的到货验收。他跟着跑的现场，让他补个经办签名。”
我把验收单翻过来。
“六百台，全新设备，全部到货，调试通过。”
“有问题？”
“我只数到一百八十台。”
“另外两个仓库还有。”
“哪个仓库？”
“这些事用不着跟你一个实习生解释。”
我拿起笔。
邱志远的肩膀松了。
我在签名栏旁边写下四个字。
实见一百八十。
他伸手来抢。
我端起咖啡挡了一下。
杯盖没扣紧。
咖啡顺着杯沿流到我手指上，烫得我当场龇牙。
原本准备好的从容姿态，死得十分彻底。
沈宜宁抽出纸巾，按在桌面。
“放下。”
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纸巾上蹭了两下。
邱志远已经把验收单抓了过去。
“你这么写，流程怎么走？”
“按实际走。”
“你懂什么叫项目整体交付？”
“懂一点。六百减一百八十，还差四百二十。”
旁边的赵有财没憋住，咳了一声。
邱志远转头。
他立刻举起水杯。
“水呛的。”
“你杯子是空的。”
“提前呛一下。”
沈宜宁没接这茬。
她看着那张验收单。
“其余设备的收货地址、签收人、设备编号，明早九点放到我桌上。”
“沈总，这项目之前是方总管的。”
“现在我问你。”
邱志远捏着纸，指节顶出一截白。
“好。”
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我把饭盒盖上。
他鞋里那块鸡蛋，已经被踩成了另一种工伤。
沈宜宁等他走远，才点了点我的电脑。
“报销怎么回事？”
我打开表格。
四千八百元实习补贴。
八千六百元项目垫付。
总计一万三千四。
机票、住宿、设备运输，每一项都有单据。
她看了两页。
“公司让实习生垫八千六？”
“邱经理说年轻人要有担当。”
“你答应了？”
“他还说三天报。”
“现在呢？”
“我已经担当四十一天了。”
沈宜宁的指尖停在鼠标上。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不是心疼我。
是邱志远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过道另一头，听见最后一句，笑容挂得很费劲。
“财务流程慢。知行，你也别见着谁都诉苦。”
我想把发票夹推过去，又收住手。
“邱经理，您上周说我资料不全。”
“本来就不全。”
“缺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我打开邮件。
屏幕上，是我今天下午发给他的补充材料清单。
收件人只有他。
抄送栏空着。
“我怕理解错，就把您说的都写下来了。您回复以后，我按要求补。”
他没说话。
我把鼠标放到抄送栏。
“现在沈总也在，我抄送她，省得您重复讲。”
邱志远伸手按住桌沿。
“一个报销，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
沈宜宁接过鼠标。
“有必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赵有财在隔板后面，缓缓竖起一根拇指。
我刚想端起咖啡，沈宜宁先拿走了。
“这杯漏了。”
她把自己那杯放到我手边。
“没加糖，可以吗？”
“可以。”
“你下午在茶水间，不是说喝苦的影响判断？”
我手停住。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赵有财滑着椅子凑过来。
“完了。”
“什么完了？”
“总裁记得你喝不喝糖。”
他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我。
“你小子这八千六，投得挺远。”
我没接话。
电脑右下角，日历提醒弹出。
周四，二十一点，仓库验收资料。
茶水间碰面。
如果她主动问加班原因，就把单据摊开。
我把提醒划掉。
前面几步都对。
就是没算到咖啡会漏。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工位上的鼠标没了。
椅子也没了。
赵有财蹲在桌边，给我发消息。
“别找了。邱志远说你腰不好，让你站着办公。”
我低头看他。
“你为什么蹲着？”
“我的椅子借你坐，他说我工作量不饱和。”
“所以？”
“现在我们共同拥有一块地板。”
我把电脑打开。
项目共享盘进不去了。
外勤报销状态，被退回。
理由只有六个字。
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截下页面，发到报销审批邮件里。
然后拎着电脑，去了会议室。
邱志远正给部门开晨会。
他看见我，敲了敲桌子。
“谁让你进来的？”
“来确认工作安排。”
“回工位等通知。”
“椅子没了，项目权限也停了。我怕站在那儿，被认定旷工。”
几个人低下头。
陶圆把笔横着咬住，肩膀一下一下动。
邱志远指向门口。
“许知行，你别以为有人给你递杯咖啡，你就能在公司横着走。”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
“那我竖着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气音。
赵有财站在门边，抬手捂住嘴。
邱志远猛地看过去。
他指了指喉咙。
“昨天那口水，还没呛完。”
“出去！”
“好。”
赵有财退出去，又把脑袋伸回来。
“他椅子能还吗？我俩轮着站，容易让客户误会公司在练队列。”
门被邱志远摔上了。
我没笑。
验收单上那六百台设备，关系着一百二十六万尾款。
我签了，邱志远拿着纸走流程。
我不签，他就拿补贴和报销把我拴住。
昨晚那杯咖啡，让他知道绳子快断了。
“你要多少钱？”他问。
“公司欠我的一万三千四。”
“我问的是，你闹这么一出，想要多少钱？”
我把邮件页面转向他。
“您可以写在这里。”
他盯着电脑，半晌没动。
“别给我玩这套。”
“那就把工作要求写在这里。”
我推过去一张空白的任务确认表。
“我来做事，您来安排。设备没到，我不能替它到。”
邱志远把纸揉成团。
“你转正不想要了？”
我弯腰，把纸团捡起来，摊平。
“想。”
“那就听话。”
“所以我得知道，转正是看工作，还是看我能不能把一百八十数成六百。”
他的手往桌上拍到一半，门被敲响。
陶圆推开一条缝。
“沈总让你们去项目室。”
邱志远整理了下领口。
“正好。我也想汇报一下个别员工的问题。”
陶圆看向我。
“带电脑。”
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那张被揉过的纸。”
邱志远的手停在领口。
我捡纸的时候，她就在门口。
项目室里，沈宜宁面前摆着三份材料。
合同。
付款申请。
六百台设备的验收清单。
财务总监方启明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钢笔。
“宜宁，这个项目拖不起。后天客户来，公司还指着它拿下一季度订单。”
沈宜宁翻到清单最后一页。
“设备在哪？”
邱志远立刻坐下。
“三个点。主仓一百八十，临时周转仓两百，供应商测试场两百二十。”
我抬起头。
昨天，还只有另外两个仓库。
今天，多了一个供应商测试场。
“签收凭证呢？”沈宜宁问。
“在整理。”
“测试场里的设备，为什么算交付完成？”
方启明放下钢笔。
“合同允许分批调试。别纠缠字眼。”
“合同允许分批调试，没写允许用未到货设备申请全款。”
沈宜宁把合同推过去。
方启明没接。
邱志远盯着我。
“许知行跑过现场。他清楚。”
我点头。
“清楚，所以我有个省时间的办法。”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把电脑转向桌面中间。
“今天抽查另外两个点。不看视频，不看照片，只看实物编号。”
邱志远扯了下嘴角。
“你说查就查？车不要钱，人不要成本？”
“我坐公交。”
赵有财在门口补了一句。
“我有公交月票，可以带一个。”
陶圆把他拽走了。
沈宜宁看着邱志远。
“我出车。”
方启明靠回椅背。
“查出没问题，这两天耽误的进度谁负责？”
我刚要说话，沈宜宁按住了验收清单。
“我负责安排核验。”
邱志远看向她，嘴角终于抬起来一点。
“那行。供应商那边，我来联系。”
“地址先发。”
“我得跟人确认。”
沈宜宁看着他。
“地址还需要确认？”
他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第三章】
邱志远发来的周转仓，在城西。
门锁着。
门上贴着招租。
赵有财举着手机，拍完门牌，又蹲下来拍门缝里的落叶。
“这仓库管理挺严格。”
邱志远瞪他。
“什么意思？”
“设备没进来，保洁也没进来。”
司机老周咳了一声，背过身。
邱志远拨通供应商郑向东的电话。
“你不是说货放这里？”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昨晚转走了。老邱，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邱志远立刻把免提关了。
沈宜宁伸出手。
“继续开着。”
他没动。
“这是核验。”
免提重新打开。
郑向东改了口。
“沈总也在？哎呀，提前说一声，我安排接待。货都在测试场，您直接过来。”
“哪一批货？”我问。
“全部。”
“包括主仓的一百八十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批当然不包括。年轻人别抠字眼。”
我看向邱志远。
他正低头发消息。
我们赶到测试场，铁门只开了一半。
门口一个保安，胳膊横着。
“参观提前预约。”
沈宜宁递出名片。
“我们来核验采购设备。”
保安看了两眼，又还回来。
“我接到的通知是，不让进。”
邱志远在旁边摊手。
“沈总，你看。人家有管理规定。”
我闻见院子里飘出来的热塑料味。
隔着铁门，能听见撕胶带的声音。
一下一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没往门缝里硬拍。
“那请郑总出来，签个拒绝核验记录。”
邱志远脸色一沉。
“你又搞什么记录？”
“车是沈总出的，总不能白跑。”
赵有财从包里掏出文件夹。
纸张，印泥，签字笔，一应俱全。
邱志远盯着他。
“你带这些干什么？”
“外勤标准装备。”
“谁教你的？”
赵有财指向我。
“他说今天可能有人不认账。”
我闭了闭眼。
这兄弟办事有个优点。
从不隐瞒。
缺点也在这里。
五分钟后，郑向东出来了。
金属表带贴着腕骨，一路响。
“何必弄这么僵？货都在，正在做出厂检测。”
沈宜宁问：“能看多少？”
“今天不方便。”
“明天呢？”
“也得排。”
我翻开合同。
“核验时间由双方配合确定，供应商应提供必要条件。您给个明确时间，我们记下来。”
郑向东伸手要合上合同。
沈宜宁把手放在纸页上。
他没碰到。
“今天十六点前，提供可核验的设备位置和清单。”
郑向东笑了两声。
“沈总，做生意总得给人留点余地。”
她没笑。
“我们已经预付五十四万。”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得记录纸哗哗响。
郑向东拿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两次。
他只签了今日暂不具备现场核验条件。
我没逼他承认缺货。
这张纸，够用了。
回程，邱志远坐到最后一排。
手机贴着耳朵，一路没停。
我和赵有财坐中间。
他给我发消息。
“沈总真护你。”
“她护的是一百二十六万。”
“你在一百二十六万里面占多少？”
“一万三千四。”
“没问你持股比例。”
我正要回，前排的沈宜宁转过头。
“许知行，你怎么知道测试场今天进不去？”
车里静了。
赵有财把手机扣到腿上。
我捏了捏手指。
“前天去取配件，听见郑总让仓管把空箱放外面，别让我们的人进去。”
“为什么没直接说？”
“我说过。”
“跟谁？”
“邱经理。”
后排的电话声停了。
我把消息记录打开。
前天十六点二十三分。
我问能不能再进场确认数量。
邱志远回复，管好你的报销，别管领导怎么验收。
沈宜宁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回到公司，她让我进办公室。
门关上后，她打开电脑。
“你的实习协议，签名是这个？”
屏幕上，是我的名字。
“是。”
她又点开一份文件。
同一处笔画。
同一滴黑点。
甚至连我签字时被桌沿硌歪的那个知字，都一模一样。
文件抬头是设备验收确认单。
数量，六百台。
经办人，许知行。
日期是明天。
我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沈宜宁把第三份文件推过来。
“人事系统里，还有你的离职申请。”
离职时间，也是明天。
理由，个人家庭原因。
她看着我。
“你以为他只想扣你的补贴？”
“明天十点，这笔尾款就要进入支付审批。”
“而你会带着这张验收单，先从公司消失。”
【第四章】
我盯着那份离职申请，先问了一句。
“离职结算里，有我的报销吗？”
沈宜宁抬头。
“没有。”
“人都安排走了，账还不结。”
她把笔放下。
“你现在就想到这个？”
“先确认他们做人做到了哪一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情况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离职申请是部门代提的草稿，人事在等你本人确认。验收单是付款附件，也没有经过核验。”
我把椅子往前挪。
“谁上传的？”
“采购部门账号。审计在查原文件。”
“签名从实习协议里截的。那个黑点，是我签的时候笔漏了。”
沈宜宁点头。
“你写一份说明，只写你本人知道的事实。没见到的设备，不要推测去向。”
我接过纸。
写到一半，手指还是绷着。
我想起邱志远让我垫运输费那天，说的是项目紧急，大家都是一家人。
这家人挺会过日子。
用我的钱买绳子，还准备拿我的名字打结。
我把签名写完，推过去。
“我要一份签收回执。”
沈宜宁拿起笔，在副本上签了接收时间。
“还有呢？”
“请人事书面确认，我没有申请离职。”
“可以。”
“保存采购账号的上传记录。”
“已经通知了。”
“我今天能拿回椅子吗？”
她看了我两秒，按下内线。
“陶圆，给许知行搬把椅子。”
门外很快传来拖轮子的声音。
赵有财亲自送进来一把老板椅。
椅背能躺。
脚托能伸。
沈宜宁看着他。
“哪来的？”
“邱经理办公室。”
我差点站起来。
赵有财扶着椅背，满脸认真。
“他不是说公司资源要向项目倾斜吗？”
沈宜宁抬手捏了捏眉间。
“换普通办公椅。”
赵有财叹了口气。
“资源倾斜失败。”
门关上，我没忍住，笑出一声。
沈宜宁把一份资料夹推到我面前。
“你也有件事，要解释。”
封面上七个字。
沈宜宁接触安排。
我的笑停了。
她翻开第一页。
周一，电梯，携带仓库台账。
周三，茶水间，谈现场数量。
周四，加班，等待付款材料进入总经理视野。
费用上限，二百元。
我伸手想合上文件，手到半路，又收回来。
“这个标题，存在优化空间。”
“优化成什么？”
“向上沟通的若干实践。”
她翻到下一页。
“你怎么知道我周四加班？”
“公司公开日程。您周四跟外地客户开会，结束时间固定在九点。”
“咖啡呢？”
“茶水间只剩两包挂耳。您连续三天都喝这个。我把台账放在茶水间外那张桌上，您接水会经过。”
“所以，你说加班困，是说给我听的。”
“我是真困。”
“你还说实习生不配喝四十块钱一杯的咖啡。”
“那也是真话。”
她把文件合上。
“你把我当什么？”
我张了张嘴。
她的指尖压着那二百元预算，没动。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把背挺直。
“能把事情查清楚的人。”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正常汇报会回到邱经理手里。我提交过两次数量差异，一次被要求撤回，一次变成了我统计能力不足。”
“所以你安排偶遇。”
“是。”
“为什么不把资料直接塞给我？”
“您刚来，十几个部门都在向您告状。我要先让您看见能核实的事，再让您看我的话。”
她看着我。
“你就没考虑，我可能会帮他？”
“考虑了。”
“然后呢？”
“我准备了下一份投诉材料。寄送费也在这二百里面。”
她低下头，翻到预算最后一行。
快递费，二十三元。
备用打印费，十八元。
她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
是撑着额头，笑出了声。
我坐在对面，耳根发烫。
她笑完，把文件收进抽屉。
“许知行，你这人挺会算。”
“穷出来的。”
“那再算一件事。”
她把明天的付款审核会通知转给我。
“他们已经知道你找上了我。明天不会只冲着设备来。”
我看着参会名单。
邱志远。
方启明。
郑向东。
还有董事会的项目监督人员。
她说：“想留下来，把事实说完吗？”
我点头。
“想。”
“那先吃饭。”
“现在？”
“你从仓库回来，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才看见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串黑点。
沈宜宁拿起外套。
“公司食堂还剩什么？”
“面。”
“走。”
我站起来时，椅子脚托被碰开。
脚下一绊，差点给她行个礼。
她扶住桌沿，肩膀又动了一下。
“这一步，也是计划里的？”
我抓住椅背。
“临时增加的服从性展示。”
【第五章】
食堂阿姨看见沈宜宁，愣了三秒。
然后把刚盖上的卤牛肉，又掀开了。
赵有财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端着空碗站到我旁边。
“阿姨，我也是这个项目的。”
阿姨给他夹了两片。
他没走。
阿姨问：“还有事？”
“项目挺大的。”
第三片牛肉落进碗里。
他端着碗，冲我挤了挤眼。
我没理他。
沈宜宁已经坐到了靠墙的位置。
她把包放下，卷了卷袖口。
“把这两个月的事，从第一次点货开始说。”
我夹起面。
刚送到嘴边，她又问：“别烫着，慢点。”
我停住。
赵有财隔着两张桌子，眼睛都亮了。
我知道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写喜帖。
“第一批设备到货那天，是我和梁师傅数的。”
“为什么只有一百八十？”
“供应商说剩下的分批到。我在收货单写了实收一百八十，拍过照片。后来清单变成六百，理由是另外两处有货。”
“梁师傅肯作证吗？”
“他肯确认收货事实。但他是仓库外包员工，邱经理能找外包公司换掉他。”
沈宜宁放下筷子。
“明天由审计联系他的主管。询问现场情况，不经过邱志远。”
我点头。
“还有，清单上的设备编号有问题。”
“重复？”
“纸面没重复，设备后台出现过同一台机器一天内换了三个编号。”
她抬眼。
“你怎么知道？”
“调试日志是我整理的。编号可以改，机器底层序列号没变。”
“原始记录还在吗？”
“平台上有。我只有当时排查故障的工单附件。”
沈宜宁拿出手机，给审计负责人发消息。
我没催。
这事不能靠我拍着胸口说有。
得让能取记录的人，把记录拿出来。
赵有财终于端着碗挪过来。
“沈总，我能补充一句吗？”
“说。”
“邱经理让我们后天演示时，别扫机器侧面的码，扫桌上贴的码。”
沈宜宁的筷子停住。
“原话？”
“扫机器慢，扫纸快，客户看得懂就行。”
我看向他。
“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说不许给实习生添负担。”
我把筷子放下。
赵有财往后缩了缩。
“你现在眼神不太友善。”
“我在计算你的脑袋还能不能报废回收。”
他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一片。
“保养一下。”
沈宜宁没笑。
她在手机上又补了两行字。
吃完面，她带我们回项目室。
审计负责人钱舒已经接入电话。
沈宜宁把现有材料逐项说明。
钱舒只问事实。
什么时候看到设备。
谁在现场。
记录存在哪里。
哪些是原件，哪些是截图。
我答完，她说：“付款暂停意见，我马上提交。明天核验前，不依据这份有争议的验收单付款。”
我肩膀落下来一点。
沈宜宁又问：“采购共享目录里，那份接触安排，是谁下载的？”
我抬头。
钱舒报了两个时间。
下午一点十七分。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下载账号，都是邱志远。
我喉咙发干。
那份表格，是我午休时误存进项目文件夹的。
发现后删了，但备份里仍有记录。
沈宜宁看着我。
“我这份，是信息部门协助恢复的。邱志远手里也有。”
赵有财把嘴张开，又闭上。
“许哥。”
“说。”
“你追领导，怎么还放公共盘？”
我闭上眼。
“我没追。”
沈宜宁把电脑转过来。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我给自己留的提醒。
不要盯着她看太久，容易忘词。
项目室静了一下。
赵有财缓缓把椅子往后滑。
“我出去死一会儿，你们聊。”
我伸手想拉他，他跑得比发工资那天还快。
沈宜宁看着那行字。
我看着投影幕布。
墙挺白。
适合我把脸挂上去。
她没问这句话。
只合上电脑。
“他会用这个把设备问题改成你居心不良。”
我点头。
“知道。”
“你准备怎么回应？”
我把那份表格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
“承认我做过的。”
“其他的呢？”
“请他拿证据。”
沈宜宁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一条。”
“什么？”
“涉及我个人的部分，我自己回应。”
她把桌上的咖啡杯收走。
“你不用替我编台词。”
我点了点头。
电梯里，邱志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知行，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给你留点体面。”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钱呢？”
“你撤回那些东西，钱今天就给你申请。”
“什么东西？”
“你知道。”
“麻烦发邮件，我记性不好。”
他沉了两秒。
“你别给脸不要脸。”
电话断了。
电梯门打开。
公司大群里，多了一张截图。
沈宜宁接触安排。
邱志远没有发言。
截图下面，是郑向东那个被拉进项目群的商务助理发来的消息。
“抱歉，发错群了。”
【第六章】
第二天，我刚进公司，前台就把访客登记簿递给我。
“许知行，系统显示你门禁临时停用了。”
我看着闸机。
赵有财站在里面。
他伸手，隔着栏杆跟我握了握。
“组织没忘记你。”
“能先把门打开吗？”
“我权限不够。”
“那你握这么沉重干什么？”
“提前适应探视流程。”
前台肩膀抖了一下。
邱志远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人事主管。
他看见我，停住。
“不是通知你不用来了吗？”
“没有正式通知。”
“你在公司制造谣言，骚扰管理层，项目组决定先让你回避。”
我看向人事主管。
“这是谁做的决定？”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没立刻说话。
邱志远抢先开口。
“部门管理权限。”
“回避工作，不等于我申请离职。”
我拿出手机。
“昨天我已经向人事确认，没有提交离职申请。你们也回复收到了。”
人事主管抬起头。
“对。离职流程没有通过。”
邱志远脸绷住。
“我没说他离职。”
“那为什么停门禁？”
“保护项目资料。”
我点头。
“请出一份书面通知。我在楼下等会议邀请，不强行进。”
他说不出话了。
我要是闹，他有话说。
我要是不来，他也有话说。
偏偏我坐到前台旁边，掏出面包，开始吃早饭。
赵有财站在闸机里看着。
“给我一口。”
我隔着栏杆递过去。
前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笑了。
邱志远指着我们。
“你们把公司当什么地方？”
沈宜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欠员工钱，还不让员工进门的地方？”
她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早餐袋。
邱志远收回手。
“沈总，我是担心影响。”
“会议是我通知他参加的。”
她把邀请页面递给前台。
“登记临时通行。”
闸机开了。
赵有财往旁边让。
我刚迈进去，沈宜宁把早餐袋递过来。
里面是一杯豆浆。
四周的视线齐刷刷落下来。
我手停在半空。
接，也不是。
不接，更不对。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干面包。
“噎着了谁给我讲设备？”
我接过豆浆。
邱志远的嘴角抬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准备好，拿这杯豆浆接着写故事。
会议室里，方启明先开了口。
“项目核验之前，我们先解决内部纪律问题。”
屏幕亮起。
我的接触安排，被放得比人还大。
后排十几名部门负责人，同时抬起头。
赵有财坐我旁边，椅子往外挪了五厘米。
我按住他扶手。
“昨天牛肉还我。”
他又挪回来。
方启明敲了敲桌子。
“许知行，这是不是你写的？”
“是。”
邱志远立刻接话。
“处心积虑接近公司负责人，再编造项目问题，企图获得特殊待遇。沈总，年轻人没分寸，我们也得帮他改。”
我看着投影。
那张表被裁掉了一半。
设备数量异常、两次汇报遭退回，都不见了。
只剩偶遇、咖啡、接近沈总。
预算二百，也留着。
他们还挺讲究。
知道哪个细节最丢人。
“能放完整吗？”我问。
方启明把遥控器放下。
“重点已经很清楚。”
“重点不清楚。我安排接触的原因，被裁掉了。”
邱志远笑出声。
“你就说，有没有故意接近？”
“有。”
“有没有想从沈总这里得到好处？”
“有。”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
沈宜宁没动。
邱志远身体前倾。
“你自己说的。”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
投影切换。
一万三千四的欠款明细，铺满屏幕。
“我想拿到应得的补贴和报销。我也想让公司查清一百八十台为什么变成六百台。”
我把完整表格往下拉。
两次汇报记录。
工单编号。
实收照片。
每一行后面都有对应材料。
后排有人低头翻起资料。
邱志远的笑僵在脸上。
方启明伸手敲桌子。
“这些可以按流程反映，不需要搞这种手段。”
“流程我走过。”
我打开那封退回邮件。
工作态度有问题。
“八千六的票据没问题，缺的是我对邱经理的态度。”
我把那张揉皱的任务确认表放在桌上。
“昨天我请他写清工作要求，他把纸揉了。”
邱志远腾地站起来。
“你别断章取义！”
我看向屏幕。
“您刚才裁图的时候，倒没替我考虑这个。”
后排有人把水杯放得太重。
咚的一声。
方启明抬手。
“都冷静。”
邱志远没坐。
他指着表格最后一行。
“那这个呢？不要盯着她看太久，容易忘词。你怎么解释？”
我嘴里那口豆浆，忽然有点难咽。
沈宜宁拿过话筒。
“我来解释。”
会议室里，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第七章】
沈宜宁没看我。
她看着邱志远。
“我问人问题，会一直等他答完。许知行第一次在电梯里汇报，结巴了三次。”
我低下头。
那天的具体情况，比她说的还糟。
我开口叫了两次沈总，第三次把总沈叫出来了。
赵有财在桌下掐住自己的腿。
沈宜宁继续说：“这是我的沟通方式。需要调整，我可以调整。现在请解释，六百台设备在哪里。”
邱志远不接。
“沈总，大家都看着。你对他是不是太照顾了？”
她把话筒放到桌上。
“给加班员工一杯咖啡，是照顾。”
“给没吃早饭的员工一杯豆浆，也是照顾。”
“给欠款员工结账，是公司该做的。”
她把付款附件翻开。
“拿他的签名去验收他没见过的货，叫什么？”
邱志远嘴唇动了两下。
“签名是经办人自己提供的。”
我把实习协议复印件推过去。
“我提供给人事签协议，不是提供给你签六百台设备。”
“项目资料多，文员整理的时候可能弄错。”
“哪位文员？”
他没回答。
钱舒从会议桌另一头开口。
“原始附件是采购账号上传。生成文件的电脑、上传时间，信息部门已经保存记录。具体是谁操作，我们会继续核实。”
方启明转着钢笔。
“流程有瑕疵，可以纠正，不能因此否定整个项目。”
沈宜宁点头。
“所以继续核验设备。”
邱志远立刻拿出手机。
“昨晚我已经让郑总补齐材料。”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
一排排纸箱。
箱体编号从一到六百。
镜头扫过，最后落在郑向东脸上。
“全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
邱志远往后靠。
“看到了吗？”
我问：“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
“在哪？”
“供应商仓库。”
“能连线开箱吗？”
“人家正在装车。”
“那正好，装一箱开一箱，抽十台。”
邱志远拍了下桌子。
“你有完没完？”
钱舒把视频暂停。
“这个要求合理。”
她给郑向东打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接了。
郑向东嗓门很大。
“钱总，我这边赶时间，货绝对没问题。”
“请提供视频核验。”
“库房信号不好。”
赵有财盯着屏幕，忽然往前凑。
“等会儿。”
大家都看向他。
他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纸箱。
“那个箱子，是我们仓库的。”
邱志远眼皮一跳。
“纸箱都差不多。”
“这个不一样。”
赵有财放大画面。
箱角有一块被胶带补过的破口。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
有财别坐。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宜宁缓缓转头。
赵有财挺直腰。
“上周我坐塌了梁师傅一个箱子，他怕我继续祸害，就写了。”
我闭了闭眼。
那一刻，我承认，这兄弟不是毫无用处。
他只是贡献方式比较费纸箱。
钱舒看向我。
“能联系仓库确认吗？”
我拨通梁师傅的电话。
他一听视频背景，立刻认出来。
“昨晚拉走三十个空箱，说给客户拍包装展示。谁来拿的，我有出库登记。”
邱志远伸手去摸手机。
沈宜宁先开口。
“把电话放在桌上。会议还没结束。”
他的手停住。
电话那头，郑向东改口了。
“包装展示，不代表没货。你们别给我扣帽子。”
钱舒问：“货在哪？”
“明天客户演示现场，你们看不就知道了？”
“合同约定的验收地点是我方仓库。”
“那就拉过去。”
“几点？”
“明早九点之前。”
方启明把钢笔扣上。
“那就给他一晚上。客户明天十点来，我们总不能现在宣布项目有问题。”
沈宜宁看着付款申请。
“今晚不付尾款。明天实物核验合格，按合同继续。”
方启明脸上那点笑没了。
“供应商不收尾款，不愿意调货怎么办？”
“合同写的是验收后付款。”
“生意不能这么死板。”
“那请你签署提前付款的风险意见，说明设备无法核验，仍要求支付的依据。”
方启明伸向文件的手，收回去了。
他站起身。
“我会向董事会汇报，你的处理已经影响交付。”
沈宜宁点头。
“请把今天的核验情况一起汇报。”
会议结束时，邱志远最后一个出去。
他经过我身边，停了停。
“你以为这就赢了？”
我把电脑装进包。
“我只数了数货。”
“明天货到了，你这两天做的事，我一笔一笔算。”
他走后，赵有财凑过来。
“他真能弄来？”
我看向窗外的货运通道。
“能。”
“那怎么办？”
我把梁师傅发来的旧收货照片打开。
机器侧面的磨损，充电口的划痕，全部拍得清清楚楚。
“到货，不等于到的是合同里的货。”
【第八章】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封人事邮件。
门禁恢复。
离职申请撤销。
实习补贴按原周期补发。
八千六报销，由独立人员重新核验。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
赵有财伸手来拍我的肩。
“恭喜重返人类社会。”
我把他手推开。
“还没到账。”
“你这人就没有精神层面的追求？”
“有。到账提示音。”
我刚说完，银行卡短信到了。
四千八。
赵有财眼睛比我亮。
“晚上请客。”
“八千六还没到。”
“可以分期请。”
沈宜宁站在过道口，听见最后一句。
“今晚都不许加班。明早七点，仓库集合。”
邱志远从另一边走过来。
“沈总，这时候让项目组下班，不合适吧？”
“设备明早才到，今晚留下做什么？”
“准备演示。”
“演示方案已经封存。明天按真实设备数据展示。”
他看了我一眼。
“那许知行也得把资料交出来。不能什么都握在个人手里。”
我把文件交接单递过去。
“原始工单在公司系统。现场照片已交审计。个人手机里的副本，也登记了来源。”
邱志远没接。
我把纸放到桌上。
“请签收。”
他盯着那两个字，额角抽了一下。
这两天，他大概已经不想再见到签收了。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走。
我到仓库，把留存的一百八十台设备重新核对。
梁师傅蹲在地上，拿记号笔给货架写位置。
“今天外包主管找我了。”
我手一停。
“怎么说？”
“问我昨天为什么跟你出去作证。”
“你没跟我出去。”
“所以我也这么说。”
他抬起头。
眼角皱纹挤到一处。
“他们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就少说。”
我蹲下来。
“梁师傅，对不起。”
他把笔帽扣上。
“你又没让我改数，道什么歉。”
他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本收货登记簿。
“公司叫我看仓库，我就得知道进了多少东西。哪天真少了货，总不能让我拿退休钱补。”
我接过登记簿，没立刻翻。
封皮边角已经磨开。
最里面夹着物流司机的签收联。
一百八十台。
时间，车牌，送货人，都有。
我拍照前先问他。
“这份能交审计吗？”
“能。你给我留个交接记录。”
我笑了一下。
“您也学会了。”
“跟你学的。人老了，得进步。”
仓库门被推开。
沈宜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袋饭。
我站起来。
“不是不许加班？”
“所以我来抓人。”
梁师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去门口吃。”
他动作快得不像快退休。
我想叫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沈宜宁把饭放到折叠桌上。
“审计已经联系外包公司。梁师傅按事实提供记录，不该因此被撤换。”
“谢谢。”
“你不用每次都替别人道谢。”
她拆开筷子。
“坐。”
我坐下，闻见辣椒和葱油的味道，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把多的一盒推过来。
“你今天中午没吃？”
“去了趟人事。”
“拿钱也不差这二十分钟。”
“差。怕他们午睡醒来，又有新说法。”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之前遇到过？”
“遇到过。说上午走付款，下午说领导不在。等领导回来，说票据过期。重新提，再排队。”
沈宜宁把筷子放下。
“这些记录也给钱舒。”
我点头。
她看着货架上的设备。
“你最开始，是不是只想拿回钱就走？”
“是。”
“现在呢？”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现在想看看，明天他们怎么把六百台摆出来。”
“只是这个？”
我抬头。
她坐在灯下，袖口挽着，手背蹭了一小块饭盒上的油。
我抽出纸巾，递过去。
“也想看看，您明天怎么赢。”
她接过纸。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您今天没让我自己解释那行字。”
她的手停住。
仓库门外，梁师傅突然咳嗽。
咳得很用力。
我和沈宜宁一起转头。
门外没人。
只有他的半只鞋，没藏好。
沈宜宁低头擦手。
“那行字，真是因为我提问太久？”
我想点头。
又觉得这头一点，以后再抬起来就难了。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
“您盯着我，我容易忘掉提前背的话。”
“为什么？”
我正要回答，货架后面传出一声金属碰撞。
梁师傅拎着空水壶走出来。
“接水，接水。你们继续。”
我看着他。
“水龙头在门外。”
梁师傅站住。
两秒后，他点头。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沈宜宁侧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我的那点胆量，就这么被一个水壶砸没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
陶圆发来消息。
供应商申请凌晨四点进仓。
同行六辆货车。
备注写着，卸货后禁止拆封，等待客户统一验收。
我把手机递过去。
沈宜宁看完，拿起自己的手机。
“通知审计，提前到场。”
她站起来。
“许知行，明天别背台词。”
“那说什么？”
“看见什么，说什么。”
【第九章】
凌晨六点半，仓库门口已经停满货车。
邱志远穿着反光背心，站在装卸口指挥。
看见我，他把手里的清单卷起来。
“来得挺早。”
我看了眼货箱。
“怕错过奇迹。”
“今天好好看。”
郑向东站在他旁边，眼下发青，衬衫领口皱着。
“六百台，一台不少。你们的人得赶紧签，后面还有客户。”
钱舒比我们到得更早。
她带了设备工程师、外部技术服务人员，还有公司法务。
每辆车的封签、送货单，都已拍照登记。
郑向东看见这阵仗，嘴角的笑往下掉。
“验个货，弄这么多人？”
沈宜宁从车里下来。
“你昨晚申请统一验收，我们配合。”
客户负责人程峻也到了。
他提前来确认演示环境，正好站在门口。
方启明陪着他，脸上带笑。
“设备全部到齐，稍微走一下流程就行。”
程峻看了看叉车。
“先验。我不赶。”
方启明嘴角停住。
郑向东把第一箱推出来。
包装崭新。
封条完好。
开箱后，一台终端躺在泡棉里。
邱志远看向我。
“这是不是设备？”
“是。”
“是不是新的？”
我没答。
工程师戴上手套，把设备翻过来。
充电接口边缘，有一圈磨亮的痕迹。
机壳螺丝口，缺了一小块涂层。
郑向东立刻说：“出厂抽检，正常磨损。”
工程师没争。
他接上本地检测设备，读出底层序列号和使用记录。
累计运行时长，两千三百余小时。
程峻向前走了一步。
“新机？”
郑向东抹了把下巴。
“测试时长也算。”
工程师抬头。
“这型号出厂测试，不需要连续测三个月。”
赵有财在我身后低声说：“出厂之前，先上了个班。”
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他闭嘴了。
第二箱。
运行时长，一千七百小时。
第三箱。
外壳型号跟合同一致，内部主板版本却早了两代。
郑向东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邱志远抢过清单。
“随机抽三台，不能代表全部。”
钱舒点头。
“继续抽。”
从不同车辆、不同箱位取样。
十二台里，十台有长期使用记录，两台无法读取出厂登记。
方启明走到沈宜宁身边。
“先把客户请去会议室。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程峻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买的是你们的仓储方案。终端能不能用，我得在场看。”
沈宜宁点头。
“可以。设备来源和质量问题，我们会在正式交付前核实。”
邱志远忽然把矛头转向我。
“是许知行把要求传错了！郑总之前就说有展示机，他没分清采购机和演示机。”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那封项目确认邮件。
“全新设备六百台，合同附件第三页。我发给供应商，抄送你。郑总回复确认，你也回复按此执行。”
郑向东猛地转头。
“老邱，你不是说先拿一批能亮的机器，把今天过了就行？”
装卸口一下静了。
邱志远的嘴张着。
他想说话，郑向东已经把手机掏出来。
“你别把锅往我身上甩！昨晚谁催的？谁说客户不查底层数据？”
邱志远扑过去。
法务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不要抢夺设备。”
郑向东把手机往怀里一收。
“我有消息。”
钱舒看着他。
“自愿提供的话，请保留原机，我们按流程登记提取。”
邱志远急得声音变了。
“消息能说明什么？现场调度，措辞不准确很正常！”
沈宜宁没看他。
“先把今天送到的设备与合同清单逐台对应。”
工程师接上演示平台。
邱志远突然伸手。
“别动系统！客户演示数据都在里面。”
我看向他。
“你昨天说，设备都调试好了。”
“不能让你乱碰！”
“操作的是公司工程师。”
程峻走到屏幕前。
“打开。”
平台上，六百台设备全部在线。
绿色小点排得整整齐齐。
邱志远的呼吸缓下来一点。
“你看，数据是正常的。设备调配中存在点误差，不影响使用。”
我没说话。
工程师把仓库现场的设备网络断开。
屏幕上的绿点，一个没少。
郑向东低头，手掌擦过裤缝。
程峻问：“为什么还在线？”
邱志远说：“平台有延迟。”
工程师等过合同约定的离线判断时间。
六百个绿点，仍然一个不少。
赵有财把嘴抿得死紧。
钱舒问：“数据来源是什么？”
工程师打开后台配置。
测试数据。
演示模式。
状态循环播放。
程峻慢慢转过头。
方启明手里的纸，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
邱志远往前走。
“这很正常，演示环境都这样！”
我拿出另一张截图。
“这是三天前提交给公司的正式调试报告。报告写着六百台实机连续在线，运行稳定。用的就是这组数据。”
钱舒让工程师核对文件生成时间和对应日志。
屏幕上，两组记录一项项对上。
邱志远的额头冒出汗。
“谁说测试模式不能说明问题？先跑流程，再上实机，行业里都这么干！”
程峻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们合同里的连续运行，是机器运行。”
他指了指屏幕。
“这东西关了灯还能继续绿。你们卖的是夜灯？”
赵有财没忍住。
噗的一声。
所有人转头。
他捂住嘴，眼里都憋出了水。
“对不起，刚才想到公司节能。”
邱志远冲他吼：“你给我出去！”
沈宜宁往前一步。
“该出去的是谁，等核验结束再定。”
她拿起最初那份验收单。
“六百台全新设备，全部到货，调试通过。”
每念一项，就把相应的证据放到旁边。
实收一百八十的登记。
拒绝核验的签字。
空箱视频。
旧设备检测记录。
演示数据配置。
最后，是我的签名比对材料。
“邱志远，哪些是许知行做的？”
他盯着那排文件。
嘴唇抖了几下。
“方总知道。”
方启明猛地抬头。
“你别胡说！”
“你说先走验收，项目奖金才能结！”
“我让你按合同推进，没让你造假！”
“你昨晚还让我别拆箱！”
方启明脸上的血色退了。
他伸手指着邱志远。
“你说话负责任！”
钱舒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付款申请审批意见里，你写的是已核实全部到货。请说明核实依据。”
方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仓库里只剩叉车的倒车提示声。
司机见没人指挥，把车停了。
邱志远转过身，看向我。
“知行。”
我没应。
“补贴不是已经给你了吗？报销我马上签。你想转正，我帮你申请。”
赵有财从旁边探出头。
“他现在缺的是你帮忙？”
邱志远没理他。
他往我这边走了一步，鞋底绊到拆下来的泡棉。
人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我平时也没怎么为难你。年轻人犯错，领导替你兜过多少次？”
我把被揉过的那张纸拿出来。
“我请你写清任务，你说我不想转正。”
又放下报销退回页。
“我问缺什么材料，你说我态度有问题。”
最后，是未经本人确认的离职申请。
“你替我兜的，是这个？”
他盯着那份申请，喉结上下滚。
“那个没通过。”
“因为被查到了。”
他想再说，腿一软，坐到装设备的空托盘上。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邱志远抬手捂住脸。
“我没想到闹成这样。”
郑向东在旁边急得跺脚。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货是我连夜借的，运费还没结！”
邱志远猛地抬头。
“不是你说能调到新机？”
“你给的钱够买新机吗？”
这句话落下，钱舒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沈宜宁看向郑向东。
“公司预付款五十四万，已按合同支付。请你把实际收款和设备采购情况，向审计说明。”
郑向东的嘴闭上了。
他看向邱志远。
又看向方启明。
两个人，谁都没再替他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配合。”
邱志远坐在托盘上，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完了。”
没人接他的话。
沈宜宁示意法务接手后续材料，转身走向程峻。
“今天无法按原方案演示。公司会提交真实的设备核验结果和整改安排。是否继续评估，由你们决定。”
方启明抬头，似乎还想拦。
程峻已经开口。
“我看到了。”
他看向我。
“那一百八十台，真实运行情况怎么样？”
我把原始故障工单打开。
“有二十七台需要维修或更换。剩余设备可以做小范围流程验证，但不能按新设备交付。”
他接过资料，翻了两页。
“那就看真实的流程。”
邱志远坐在地上。
我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他抬了抬手。
最终，那只手又落回膝盖。
【第十章】
中午十二点，仓库重新布置好了一小片测试区。
没有六百台设备。
没有循环播放的绿点。
桌上摆着八台经过核验、允许用于内部测试的终端。
每台机器旁边，都贴着状态说明。
赵有财举着胶带，问我。
“这回能扫纸上的码吗？”
我看着他。
“你想跟邱志远坐一个托盘？”
他把胶带放下。
“我扫机器。”
第一次演示，出库流程卡了。
程峻盯着屏幕。
“怎么回事？”
我正要解释，工程师先把报错信息调出来。
“库位规则没有配置完整。”
沈宜宁站在旁边。
“需要多久？”
“十分钟。”
“那就改。把原因记进问题清单。”
程峻没走。
他站在操作台边，跟工程师对了十分钟的规则。
第二次，流程跑通。
赵有财拿着终端，从货架扫到出库口。
机器滴了一声。
屏幕上的库存数量，减了一。
他回头看向我。
眼睛亮得过分。
“真减了。”
程峻看了他一眼。
“你们以前演示，减不减还需要惊讶？”
赵有财举着机器，卡住了。
我接过话。
“他第一次在没有纸箱辅助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工作。”
梁师傅从旁边走过。
“纸箱也没辅助过他，净让他坐了。”
程峻笑了一声。
仓库里绷着的几个人，肩膀都落下来。
演示结束后，客户没有当场拍板。
程峻只留下一个要求。
“把真实问题列全，三天内给可执行的整改表。设备这块重新核验，别再拿包装给我看。”
沈宜宁点头。
“好。”
这一个好，比上午那些保证听着省力多了。
下午，公司发出内部通知。
邱志远被暂停岗位和系统权限，配合调查。
方启明退出该项目审批，相关款项由董事会审计人员复核。
供应商尾款继续冻结。
已经发现的签名挪用、虚假验收和资金异常线索，交由法务依法处理。
公告没写谁是英雄。
也没写谁靠一张嘴拯救了公司。
我挺满意。
毕竟这两天，真正忙坏的是审计、工程师、仓管和那几台没日没夜干活的旧机器。
我的主要贡献，是没签字。
以及把几个小数目，坚持数到了最后。
下午四点，八千六到账。
我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
赵有财伸手在我眼前晃。
“人还在吗？”
“在。”
“听见到账提示了？”
“听见了。”
“精神追求实现了？”
我点头。
他把聚餐群打开。
“那物质帮助一下兄弟。”
我看着群名。
许知行摆脱贫困庆功群。
成员十二人。
我抬起头。
“你挺会替我规划人生。”
“还有人没拉。梁师傅在搬货，没通过好友。”
“预算二百。”
赵有财表情一僵。
“你追总裁也是二百，请我们吃饭也是二百？”
“我没有追总裁。”
办公室里，键盘声忽然少了一半。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站起来。
沈宜宁站在过道口。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有财缓缓低头。
把自己塞回隔板后面。
动作之熟练，显然已经练过。
沈宜宁没问那句话。
她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转正评估恢复正常流程。下周答辩，考实际工作。你这两天整理的核验材料，可以作为项目成果的一部分。”
我接过文件。
“谢谢沈总。”
“工作汇报关系会调整到项目交付负责人，不再经过采购部门。”
我点头。
她又放下一张纸。
员工垫款管理的临时调整意见。
紧急外勤费用，可按核准预算申请预支。
她指向最后一栏。
“你有现场经验，补充一下容易遗漏的支出。”
我看着那张纸，拿起笔。
第一项，临时运输。
第二项，仓库夜间装卸。
第三项，跨城返程车费。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
“还有一项。”
“说。”
“实习生没有公司信用额度，不能让他们用自己的额度替项目周转。”
她点头。
“写上。”
我把那句话写完。
沈宜宁收起纸，没立刻走。
“今晚还有安排？”
赵有财的椅子，悄悄往外滑。
我用脚把他的轮子抵住。
“部门吃饭。”
“你请？”
“嗯。”
“预算多少？”
我握着笔，喉咙发干。
“可以调整。”
她看着我，嘴角抬起来。
“先按原预算。工作之外，我想单独问你件事。”
赵有财那把椅子，忽然往后一蹿。
连人带轮子，撞上了柜子。
咚。
陶圆从另一边抬起头。
“有财，你又把什么坐坏了？”
他扶着柜门。
“职业生涯。”
沈宜宁转身回办公室。
我坐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支笔。
赵有财揉着腰凑过来。
“这次你还解释吗？”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
“牛肉的钱还我。”
“为什么？”
“当时以为你吃不上饭，救济的。”
晚上七点，楼下小面馆。
十二个人，挤了两张桌子。
梁师傅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先问服务员有没有大碗。
赵有财翻着菜单，指着最贵的牛肉面。
“今天必须吃点有地位的。”
我把计算器按亮。
“加牛肉另付。”
他把菜单合上。
“老板，清汤面。”
大家笑了一轮，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热气扑到脸上。
面汤的咸味混着辣椒油往鼻子里钻。
我掰开筷子，刚要吃，手机响了。
沈宜宁发来一张照片。
那份接触安排，被她放在办公桌上。
下面压着一杯咖啡。
她问：“费用上限二百，包括约我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
赵有财伸头过来。
被我按了回去。
我想回复包括，打完又删掉。
重新写。
“不包括。那是工作预算。”
她回得很快。
“私人预算呢？”
我看了一眼到账记录。
又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开始抢牛肉的同事。
“可以从长计议。”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我等得面都快坨了。
她终于发来一句。
“许知行，你是不是准备让我先提交申请？”
我差点把手机掉进汤里。
赵有财捂着碗。
“怎么了？她让你报销？”
我没理他，低头回消息。
“明晚有空吗？”
沈宜宁回：“有。”
我手指停住。
两个月以来，我写过各种安排。
什么时候去电梯。
什么时候整理台账。
什么时候去茶水间。
甚至连咖啡太烫，怎么把话题接下去，我都想过。
偏偏现在，连下一句都要重新想。
我还没打完，面馆门上的风铃响了。
沈宜宁推门进来。
换了件浅色开衫，手里拎着电脑包。
一桌子人，筷子齐齐停住。
赵有财嘴里含着半片牛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沈宜宁站到我旁边。
“明晚的事，明晚说。”
她看向桌上的菜单。
“今天先蹭一碗面，可以吗？”
梁师傅立刻搬椅子。
赵有财立刻挪碗。
陶圆立刻拿出手机。
我抬手指她。
“不许拍。”
陶圆把手机翻过来。
“点单。”
我坐下，脸上有点发热。
沈宜宁接过菜单，问我：“什么好吃？”
“牛肉面。”
“你吃的什么？”
“也是牛肉面。”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碗。
里面只剩葱花。
赵有财捂住自己的碗，往后缩了缩。
“他自愿分配的。”
沈宜宁招手叫服务员。
“两份牛肉，一份放他碗里。”
服务员问：“另一份呢？”
她看向赵有财。
“给他。省得再抢。”
整桌人笑起来。
赵有财抱着碗，表情十分复杂。
“这口饭，我吃着有压力。”
我把筷子递给沈宜宁。
她接过去，往我这边坐近一点。
“工作之外，还按计划来吗？”
我看着她。
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我改了无数次的聚餐预算。
伸手，把计算器关了。
“不按了。”
她点头，刚要说话，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两桌一共二百三十八。”
我下意识开口。
“怎么超了三十八？”
桌上静了一瞬。
沈宜宁低头看着筷子，终于笑弯了腰。
赵有财拍着桌子，差点把汤震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伸手去拿账单，沈宜宁先按住了。
“我请的牛肉，算我的。”
我把账单抽出来。
“别。”
她抬头。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这三十八，我本人确认。”
赵有财在旁边欠欠地接话。
“有无附加条件？”
“有。”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转向沈宜宁。
“明晚别带他。”
她看了一眼赵有财。
“同意。”
赵有财端着刚加满牛肉的碗，张嘴想抗议。
梁师傅给他塞了双筷子。
“吃吧。”
“再说，连今天这碗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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