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只箱子看了三秒。箱盖敞着，手稿散了一地，那个记了七年的账本摊在旁边，密密麻麻的数字。房东拍照的时候我人不在，估计上门查水表顺手翻的。周曼把手机往前又推了一寸，屏幕亮得晃眼。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连过年都不回去，让我劝劝你。”她声音不大，全桌都听得见，“青玄，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酒杯放下，手指头还捏着杯脚没松。“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周曼不依不饶，“箱子是你床底下的吧？你妈说房东找她，说联系不上你，房租拖了半个月。你妈急得不行才托到我这儿，你倒好，坐这儿跟我装。”
陈斌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端着酒瓶给旁边人添酒：“来来来喝酒喝酒，青玄咱回头单聊。”他拍我肩膀一下，劲挺大，意思我懂——认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可周曼没收回手机，眼睛直直看着我。当年分手她也这么看我，说“顾青玄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扛到我都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三年了，一点没变。
“周曼，真没什么。箱子是我的，我回去收拾就行。”
“那你工作呢？”她把手机收回去抱在胸前，“你现在在哪个公司？”
全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有人低头夹菜，筷子碰盘子叮当响。我旁边赵磊往椅背一靠，假装看手机。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酒是陈斌点的一百多一瓶，搁平时舍不得，今天反正AA。辣得嗓子发紧，我缓了两秒才开口：“还在做设计，最近项目不太顺。”
“项目不太顺？”周曼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挑，眼睛没笑，“顾青玄，你当我没上过班？你妈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你三个月没往家打过钱，以前每个月都打。你妈不敢问你跑来问我，你说我这电话接是不接？”
这话一出来，桌上有人“嚯”了一声。陈斌脸上挂不住，把酒瓶往桌上一墩：“行了行了，大过节的。青玄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回头我跟他聊。”
“你心里有数？”周曼转头看他，“陈斌你知道他住哪儿吗？城中村，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都快付不起。你知道他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天天假装上班，去图书馆坐着投简历，晚上回去吃泡面。你心里有数？”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些事我谁都没说过，连陈斌都没提。周曼怎么知道的？
“你查我？”我盯着她，声音压得低。
“我用得着查你？”周曼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前同事刘洋上个月跳槽到我们公司，面试聊起来的。他说你们整个部门被裁了，你连赔偿金都没要，签完字就走了。顾青玄，你是不是傻？N+1你不要，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当时部门解散，HR找我谈，说公司困难体谅一下，我想着干了四年别撕破脸就签了。现在想想是挺傻。
陈斌愣了两秒，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你他妈早说啊！我公司缺个画图的，你过来，我给你开八千，五险一金照交，下礼拜上班。”他语气跟当年在宿舍分我半包烟一模一样，听着热乎，可那“我给你开八千”几个字砸下来，我后槽牙咬紧了。
八千。我干了七年设计，上一份工资一万六。陈斌不是故意的，他就这性格，觉得兄弟有难伸把手天经地义。可这手伸得跟扔钢镚儿给要饭的似的，我还得笑着接。
“斌子，回头说，今天先喝酒。”
“还回头什么呀！”陈斌急了，“你房租下周到期，你当我不知道？青玄你别跟我见外——”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屏幕跳着“李总”。李总是我前领导，去年跳槽走的时候说“青玄你手艺在，到哪儿都饿不死，回头有活儿我找你”。三个月了，头一回打过来。
“接个电话。”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响了一声，推门出了包间。
走廊里油烟味混着划拳声，我靠墙上按了接听。
“青玄，我李哥。”那头挺急，“你手上现在有活儿没有？我这边有个项目烂尾了，甲方催得紧，没人肯接。我翻了一圈，里面有一块交互界面是你当年主导设计的，别人接不了。你接不接？价钱好说，按项目算，两万起步。”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青玄？听得见吗？”
“听得见。李哥，是不是去年年中标那批？甲方城东做物流的？”
“对对对，就那个。烂了大半年，前头那帮人改得乱七八糟，你得从头捋。接不接？给句痛快话。”
我闭了闭眼。城东物流那个项目我太熟了，那套交互框架是我带两个人熬了四个通宵搭出来的，后来项目转给别人改得亲妈都不认识。现在烂了又找上我。
“接。李哥，我接。”
“痛快！明天来签合同，预付款先打一半。”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包间门开了条缝，能听见周曼在里头说话，语气还那样硬邦邦的，陈斌在劝“你别逼他了”。
我推门进去。周曼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手机。陈斌站起来倒酒：“打完电话了？来来来坐下说。”我坐回位子，把手机搁桌上，屏幕还没灭。
“周曼，我妈那边我回头自己打。工作的事你别操心了，刚接了个项目，够我撑一阵。”
周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斌“哎”了一声：“什么项目？靠谱吗？要不还是来我这儿——”
“斌子，你那儿要画图的，我帮你问以前同事，有合适的给你推。我这边，我自己来。”
陈斌愣了愣，咧嘴笑了：“行啊你，有骨气。”他端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好了，回头给我推人。”
我一口干了。周曼还在看我，眼神没刚才冲了，但也没软下来。她张了张嘴：“你妈那边你自己打，别让她再找我了，我夹中间难受。”
“知道了。”
这顿饭吃到十点多，陈斌买的单。散场时周曼在饭店门口叫住我，风挺凉，她裹了裹外套。
“顾青玄，你那箱子，里头东西没丢吧？”
“没丢，就几本破本子。”
她看了我两秒，点点头转身走了。我摸了摸口袋，八百块还在。房租下周到期，李总预付款明天到账，能续上。
回出租屋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三声她就接了，声音带着小心：“青玄啊？吃饭了没？”
“吃了，同学聚会。妈，今年过年我回去。”
那头顿了两秒，我妈“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回来好，回来好，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把旧箱子拖出来打开。手稿、账本、那张存了三年没用的车票钱。账本最后一页记着上个月开销：泡面二十四，公交十二，房租一千二。我在底下添了一行：私活预付款，一万。
合上账本，我拨了李总电话。
“李哥，合同明天几点签？”
我坐回位子，把手机搁桌上，屏幕还没灭。陈斌凑过来看了一眼：“李总？哪个李总？”我说以前公司领导，手上有个活儿让我接。陈斌“哦”了一声，嘴撇了撇，那表情我熟——他觉得我在硬撑。
“青玄，你跟我还来这套。”陈斌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搭我肩膀上，“咱俩上下铺睡了四年，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有活儿你早接了，还用等到今天？是不是嫌八千少？”
我说不是嫌少。
“那你什么意思？”
周曼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陈斌，你让人家想想怎么了？你当着全桌人喊‘我给你开八千’，换你你乐意？”
陈斌脸一下涨红了：“我怎么了？我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也得看怎么给。”周曼把筷子一放，“你这跟发救济粮有什么区别？”
桌上安静了。几个同学低头扒饭，谁都不接茬。陈斌嘴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周曼你少在这儿挑事儿，当年你甩他的时候怎么不替他想想？”
这话一出来，我太阳穴突突跳。周曼脸色也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端起杯子灌了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行了。都少说两句。斌子，你公司缺人我记着，有合适的我给你推。我自己这边真有活儿，不蒙你。”
陈斌看着我，半信半疑，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了算。不过青玄，你要真撑不住，别硬扛，给我打电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没刚才那股咋呼劲儿，听着倒像真心话。
我点头。周曼没再说话，闷头吃菜，筷子戳着盘子里那根青菜戳了半天也没夹起来。我瞥了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但硬绷着。
酒过三巡，桌上话题转到了谁买房谁换车。坐我斜对面的赵磊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他新提的帕萨特，说落地二十万，又扭头问我：“青玄，你还在原来那公司呢？听说互联网现在裁人裁得厉害？”
我说还在做设计，不过换了个方向。
“哦——”赵磊拖了个长音，那声“哦”里头意思多了去了，我也懒得分辨。陈斌想说什么，被我在桌底下踢了一脚，他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周曼突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手在我椅背上按了一下，劲儿不大，但我明白她意思——有话跟我说。我等了两分钟也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洗手间门口，周曼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见我过来，她开门见山：“你妈那个电话，是我主动打的。上个月我去你老家那边出差，顺道看了你妈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去看我妈？”
“小卖部我去买了瓶水，跟她聊了几句。她问我认不认识你同事，说你好几个月没往家打电话了，打过去你就说忙。”周曼看着我，“顾青玄，你妈六十了，大冬天站店门口跟我唠了半个钟头，就为打听你过得好不好。你倒好，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我打那个电话是故意的。”周曼把手机塞兜里，“我就想让你在同学会上待不住，你但凡要点脸，就得自己站起来。陈斌那八千你肯定不要，你那人我还不了解？死要面子。”
“那你安排的工作呢？”我盯着她，“也是施舍？”
周曼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我公司确实缺人，你来了凭本事吃饭，谁施舍你？”
“你当着这么多人面提，跟陈斌有什么区别。”
她不吭声了。走廊那头有人过来，周曼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远了才低声说：“顾青玄，我就是看不下去你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我打断她，“周曼，我妈那边我自己会打。工作的事，我有数了。”
她看了我好几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行，你有数就行。”转身回了包间，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我站在原地缓了缓，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锁了屏，揣兜里回了包间。
坐下没五分钟，手机又震。李总发来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签合同，带身份证。预付款签完就打，一万。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桌上。
陈斌凑过来瞄了一眼，这回没吭声，闷头给我倒了杯酒。周曼在对面跟赵磊聊车，眼睛没往我这边看，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散场的时候陈斌抢着买了单，两千四，他扫码付的，输密码时手速飞快。出门他搂着我肩膀往停车场走：“青玄，明天签完合同给我说一声，我请你吃顿好的，就咱俩。”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在饭店门口站了会儿。周曼从后面过来，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顾青玄，你那个项目，要是做不下来，别死撑。”说完钻进出租车走了。
我摸了摸口袋，八百块还在，房租下周到期，明天一万到账，能续上。回出租屋路上给我妈拨了电话，响三声就接了。
“妈，今年过年我回去。”
那头顿了两秒，我妈“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回来好，回来好，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合上账本，我拨了李总电话：“李哥，合同明天几点签？”
我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管得真宽。”
周曼没恼，反倒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多少善意：“我管得宽？顾青玄，你摸摸自己兜里还剩几个钱，充什么大尾巴狼。”她往洗手台边上靠了靠，从包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在手指间转着。
“老赵那人我打过交道，甲方跑了他自己垫钱撑着，急得跟什么似的。他找你，是没人接了，不是看得起你。”周曼把烟收起来，“你接了这个烂摊子，就等于告诉全行业——顾青玄混到只能啃人家嚼过的馍了。”
我说：“你话说完了没有？”
“没有。”她盯着我，“你妈那边，我下周还去。你不打，我替你打。”
我火一下子上来了：“周曼，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她声音也高了，“你妈问我你瘦没瘦，我说瘦了，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顾青玄，你在这城里要死要活我不管，你别让你妈跟着遭罪！”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探头看，我压着嗓子：“我妈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再掺和。”
周曼看了我半天，把包往肩上一甩：“行，我掺和多余。”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包间，直接下楼出了饭店大门。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缓了好一会儿，胸口堵得慌。手机又震了一下，老赵发来条微信：想好了没？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带身份证。你要来，预付款当场打，一万。不来我就另找人，不过青玄，这活儿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自己掂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来。
回包间坐下，桌上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赵磊搂着陈斌肩膀在门口称兄道弟。陈斌见我出来，走过来低声问：“周曼走了，脸色不太好看，你俩又呛呛了？”
“没事。”我拍拍他胳膊，“斌子，你那八千的事我记着，但眼下我真有活儿了，等做完这单再说。”
陈斌皱着眉看了我两秒：“什么活儿？老赵给你的？”
“嗯，一个烂尾项目，别人不肯接。”
“别人不肯接你接？”陈斌嗓门一下大了，“青玄，你傻啊？那种活儿干好了没人念你好，干砸了全赖你头上。你缺钱跟我说啊，八千不够我再添点，你犯得着去啃这种骨头？”
“斌子，这骨头我啃得动。”我看着他，“里头有个模块是我当年做的，我比谁都熟。”
陈斌愣了两秒，从兜里摸出车钥匙：“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他也没再坚持，走了两步又回头：“青玄，你那人就是太要脸。有时候脸这东西，没你想的那么值钱。”说完钻进车里，尾灯一晃就没影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十一月的风往脖子里灌。掏出手机翻了翻余额，八百三。房租下周到期，房东上回就说了，明年涨一百。我算了算，一万预付款到账，交完房租还能剩八千多，够撑两三个月。前提是这活儿我能干下来。
夜班公交晃晃悠悠，整车没几个人。我靠窗坐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老赵说的那个项目——甲方是家做母婴用品的，去年找外包做小程序商城，做了一半外包公司跑路，留下一堆烂代码和没画完的界面。老赵跳槽过去接了这摊子，甲方催着年底上线，谁接谁头疼。
可老赵说得对，里头那个交互模块是我当年熬了两个月磨出来的。那会儿部门还没裁，我带着两个实习生从用户调研做到原型，光首页就改了十七版。后来项目黄了，代码锁在公司服务器里，我连备份都没留。没想到隔了半年，这东西还能从别人嘴里蹦出来。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只旧箱子从床底拖出来，坐在小板凳上翻。设计手稿按年份摞着，最上面那沓是去年做的，边角都卷了。翻到中间，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交互流程图——正是老赵说的那个模块。我当时打印出来贴工位上，走的时候顺手塞箱子里了。
我一张一张铺在床上看，越看越觉得这事儿能干。烂尾项目我见得多了，最怕的是底层逻辑乱。可老赵说的这块，底层是我搭的，我比谁都清楚哪儿能改哪儿不能动。
正看着，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先问吃了没，又问冷不冷，最后才绕到正题：“青玄，你周曼姐上回来店里，说你瘦了。妈不放心，你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我说没有，最近公司忙，加班多。
我妈“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你爸说，要是城里待着累，就回来。家里小卖部虽说挣得不多，添双筷子还是够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花板：“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过年回去，你跟我爸说一声，别老吃剩菜。”
挂了电话，我把床上那些流程图收拢起来，按顺序排好，拍了张照片发给老赵：明天十点我到，这些图我留着底呢，能省一半时间。
老赵秒回：我就知道你手里有货。明天见。
我合上箱子，想了想又打开，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开销底下空着一行，我拿笔添上去：私活预付款，一万。写完看了两秒，又划掉了，改成：欠自己一个交代。
合上账本塞回箱子，我把箱子推回床底，站起来给陈斌发了条微信：明天签完合同，你说的那顿好的还算不算数？
他回得飞快：算！地方你挑。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床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泡面。等水开的工夫，我把明天要带的身份证、银行卡、几张手稿复印件归拢到一个文件袋里，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面泡好了，我坐小板凳上嗦了两口，忽然想起来——周曼走的时候说下周还去我妈那儿。我放下叉子，翻出她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我妈那边，我自己会说，你别去了。
发完等了两分钟，她没回。我把手机扣桌上，接着吃面。吃到一半，屏幕亮了，周曼就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面汤喝干净，碗往水池里一扔，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十点，签合同，拿钱，干活。这事儿要是干成了，房租有了，过年回家的车票也有了。干不成——我没往下想，翻了个身，把闹钟定到八点半。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震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摸过手机一看八点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沉，昨晚那碗泡面咸得我半夜起来灌了两回水。洗了把脸，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出门，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刚下锅，我买了俩边走边吃。
到老赵公司楼下才九点四十。他下来接我，领我上七楼一个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台旧笔记本和半包烟。老赵把烟往我这边推了推：“抽不？”我摇头。他也不废话，直接翻开笔记本：“合同按次结，分三期，第一期签完字就给你打，一万。工期到月底，要是提前交，剩下两期一块儿结。”
我把合同扫了一遍，没什么坑，就是他手写加了一条——交付之后甲方验收不过，我有十天免费改。我拿笔把“免费”俩字圈出来：“改可以，但只改我负责的那块，别人留下的烂账我不兜。”老赵咧嘴笑了：“就等你这句话呢，你但凡全答应我反倒不敢用你。”
签完字他当场用手机给我转了五千定金，剩下五千验收后结。我盯着短信提示看了两秒，余额从八百三跳到五千八百三。老赵拍我肩膀：“走，带你去见见甲方那边的对接人，人家小姑娘等一上午了。”
对接人姓孙，二十六七岁，说话挺客气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把项目进度表往我面前一摊：“顾老师，前面那家公司留的窟窿比我们想的大，您看这块——用户登录模块现在还是假数据，年底要上线，来得及吗？”我翻了翻代码截图，回头问老赵：“你把我的图给她看了？”老赵点头。小孙眼睛一亮：“那套交互流程图是您做的？我们总监说就按那版做，别的不要。”
我心里有底了。从老赵公司出来已经快中午，太阳晒得人犯困。我站在路边给陈斌打了个电话：“斌子，合同签了，你那顿好的晚上还算不算？”
“算！你定地方。”
“就咱学校后街那家烤肉，你记着不？人均才六十。”
陈斌在那头笑骂：“你他娘的给我省钱是吧？行，六点，我带上酒。”
挂了电话我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打印店，进去把手头那几张流程图重新复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下午给老赵送过去。老板收我六块钱，我掏手机扫码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六块钱要搁昨天我得掂量掂量。
下午我窝在出租屋里把电脑打开，把老赵发来的代码包解压，一行一行往下捋。烂是真烂，但烂得跟我当年预想的差不多——那家外包公司把我搭的底层框架拆了半截又硬接回去，逻辑拧着劲儿。我一边翻一边在纸上画修改点，画到第五张纸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周曼发来的微信：我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她好提前备年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上回她说“行”之后我以为她真不掺和了，结果绕了一圈从她妈那儿递话过来。我回：回。不用备我的，我回去再买。
她秒回：行。这回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放下手机接着画图，画到天黑透了才想起来晚上约了陈斌。赶到烤肉店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头坐着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铁盘上的五花肉滋啦冒油。他见我进门就喊：“迟到了啊，先自罚一杯。”
我坐下灌了一口，他上下打量我：“气色比昨天强点。老赵那活儿靠谱？”
“靠谱。今天签完字，定金都到账了。”
陈斌夹了块肉搁我碗里：“那就行。不过青玄，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真缺钱，我这八千你随时来拿，不用干活，就当我借你的。”
我把肉蘸了酱塞嘴里，嚼了两下：“斌子，你这钱我要真拿了，咱俩这兄弟就变味儿了。我干这活儿挣的是我自己的，踏实。”
他没接话，闷头吃了两口，忽然乐了：“你他娘的就是轴。”说完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我跟陈斌比了个手势，走到店外接起来。我妈那头背景音挺吵，好像是在店里忙：“青玄，你周曼姐下午来店里了，给拎了两箱奶。她说你最近接了个大活儿？”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风把烤肉味儿吹得满街都是：“嗯，接了个项目，能挣点。妈，你跟爸说，过年我回去，车票这两天就买。”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真回来？不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活儿在电脑上干，在哪儿都一样。”
她连着说了三个“好”，又说要去跟我爸说，急匆匆挂了。我站在路边没动，把手机揣兜里又掏出来，翻到老赵的号码拨过去。
“赵哥，我青玄。那个登录模块我下午捋了一遍，明天能出第一版。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改可以，我得按我的逻辑来，前面那帮人留下的坑我一个一个填，但工期你得多给我三天。”
老赵在那头笑：“三天就三天，你只要把东西给我跑通了，甲方那边我顶着。”
挂了电话我推门回店里，陈斌正往铁盘上码蘑菇：“谁啊？”
“老赵。工期多要了三天。”
陈斌把夹子一撂：“你看看，我就说你行。来，碰一个，提前庆祝顾老板项目顺利。”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口闷下去，啤酒顺着嗓子眼儿凉到胃里。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烤肉店的油烟混着冬夜的冷气往门里灌。我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五千八百三。明天得先给房东转下季度房租，三千六。转完还剩两千二，够撑到验收。
陈斌看我盯着手机，凑过来瞄了一眼：“钱够不够？不够说话。”
我把手机扣桌上：“够。吃完这顿，明天开始闭关干活儿。”
他哈哈一笑，又给我满上：“行，等你交完活儿，咱再搓一顿，这回我挑地方，你别给我省钱。”
我俩吃到快九点才散。陈斌抢着结了账，出来的时候手搭我肩膀上，酒气喷我一脸：“八千那事你随时来啊，哥们儿不差这点，真不差。”我拍了拍他手背：“谢了斌子，我记着。”他也没再追，晃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回头喊：“过年回来咱再聚！”我摆摆手，看着他车尾灯拐出街口。
周曼站在烤肉店门口的台阶上，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我走过去她才递过来：“我们公司设计部在招人，我跟总监打过招呼了，你下周一去面一面，走个流程就行。”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正面印着她公司抬头和她的头衔。翻到背面，圆珠笔写着一串手机号，我一眼认出来——是我妈的号。旁边一行小字：阿姨让我劝劝你。
我捏着那张名片，手指头把边角都捏卷了：“你跟我妈到底说了什么？”
周曼顿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我说你在城里挺好的，就是忙，忙得连电话都顾不上打。你妈信了，让我别催你，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她说到这儿停住，看着我，“顾青玄，你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四十分钟，一句没提让你回去，全是问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连过年都不回去，她不敢问，我替她问。”
我把名片揣进外套兜里，手插回口袋，风灌进领子，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周曼，你帮我到这儿，我领情。真的。但工作我自己找，你别再掺和了。”
她张了张嘴，眉毛拧起来：“那你别硬撑。”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响，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名片别扔，上面有我妈电话，过年你要是不回去，我替你去看看阿姨。”我没接话，看着她走到路边拦了辆车走了。
我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的时候摸到兜里那张名片，边角硌手。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靠着，把名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我妈的字我认得，她小学都没念完，写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这行字是周曼代写的。但号码没错，是我妈那个用了六年的老号。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站地，最后把名片塞回兜里，没扔。
回到城中村已经快十点。巷子口的烧烤摊还在冒烟，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着塑料桌划拳。我绕过去，摸黑上了三楼，开门进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屋里跟我早上走的时候一个样，泡面碗还在水池里泡着，床上的被子没叠。我蹲下来，把床底那只旧箱子拖出来。箱子是五年前搬家时超市要的纸箱，胶带缠了三层，边角都磨毛了。
我把箱盖掀开，东西全摊在地上。七年的设计手稿，从第一份助理工作画到去年年底，按年份用皮筋扎成七摞。一台旧笔记本，屏幕裂了一道缝，还能开机。最底下压着一本软皮账本，封面磨得发白，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老赵那项目的预付款数字——下午到账的，我拿红笔圈了个圈。底下压着一行我自己写的备注，是三个月前刚失业那会儿记的：这项目核心交互是我当年画的，别人接不了。那行字写得潦草，当时大概是喝了点酒写的，现在看跟鬼画符似的。
账本再往下，是一张车票。三年前买的，从这儿回老家的高铁票，一百四十六块。买完没舍得用，退了扣手续费，我就一直留着当个念想，想着哪天撑不住了，揣着这张票就能走。我把票翻过来看了看日期，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小年。那会儿我刚升资深设计，跟我妈打电话说今年忙，回不去。我妈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我把票搁回箱子里，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按下去。响了三声她就接了，那头电视声挺大，我爸大概在看新闻。“妈，今年过年我回去。”
她愣了一下，声音有点慌：“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想回去待几天。你把那屋给我收拾出来，我睡沙发也行。”
我妈在那头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又喊我爸：“老顾！儿子说过年回来！”我爸在远处应了一声，听不清说的啥，但嗓门挺大。我妈又问我车票买了没，我说这两天就买，让她别操心。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看着摊了一地的手稿。
翻出老赵的号码，按下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哥，我青玄。你说的那个登录模块，我接了。明天开始，我按我的逻辑重画，你给我一周，我给你跑通。”
老赵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小子终于想通了。行，明天我把甲方需求文档发你，你看着改，改完直接上测试环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床上，站起来把地上的手稿一摞一摞码回箱子里，最后把那本账本搁最上面，合上箱盖，推到床底靠墙放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水池里那碗泡面，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碗。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躺床上把老赵发来的需求文档在手机上看了一遍。登录模块的交互逻辑绕得跟迷宫似的，外包那帮人把用户路径拆成三段又硬拼回去，中间缺了两个状态判断，难怪跑不通。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把电脑支在床头柜上，开始重画流程图。
画到中午，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挺急：“请问是顾青玄吗？我是老赵公司的产品经理小孙，赵总让我直接跟你对接。那个登录模块今天能出个初版吗？甲方下午要来公司看进度。”
我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干：“初版可以，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们现在这版逻辑是断的，我重画之后跟原来长得不一样，甲方那边你得提前打招呼。”
小孙在那头顿了两秒：“赵总说了，全听你的。你画成什么样我们就按什么样给甲方讲。”
挂了电话我把饼干咽下去，心里踏实了一半。老赵这人靠谱，说放权就真放权。我埋头画到下午三点，把第一版流程图导出来发过去。小孙秒回：赵总看了，说没问题，甲方那边他去解释。
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手机又震了。陈斌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那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青玄，我这儿有个活儿你接不接？我哥们儿开奶茶店的，要弄个小程序点单界面，预算不多，八千。你要是有空就接，没空我推了。”
我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半天。八千，跟陈斌之前说的那个数一模一样。我回了一条文字：斌子，这活儿是你特意给我找的吧？
他秒回语音：“你管我特意不特意，你就说接不接吧。人家是真要做，不是我给你塞钱。”
我笑了一声，回他：接。你把需求发我，我晚上看。
他发了个“OK”的表情过来，又补了一句：“这回是你凭本事挣的，别跟我矫情。”
我把手机撂桌上，继续改老赵那边的代码。改到傍晚六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正经吃过东西。我翻了翻冰箱，空的，就剩半包挂面。烧水煮面的时候我盘算了一下：老赵那边预付款五千，验收完还有尾款；陈斌介绍的这单八千，做完能撑两个月。房租下周到期，三千六，转完手里还剩两千出头，够用。
面煮好了我端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把老赵项目的修改点列了个清单。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青玄，你周曼姐下午来店里了，给拎了两箱奶。她说你最近接了个大活儿？”
我筷子停在半空：“她跑咱家去了？”
“来了，坐了半个钟头，说你忙，让我别老打电话催你。我说我没催，她就笑。”我妈顿了顿，“青玄，你跟周曼……你俩是不是还有啥事瞒着我？”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没有，妈。她就是顺路去看看你。你别多想。”
我妈哦了一声，又嘱咐我别熬夜，挂了。我放下手机，盯着碗里的面汤发了会儿呆。周曼这人，嘴上说不管了，转头就开车跑我老家去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亮了。周曼发来一条微信：你妈那两箱奶是我妈让带的，别多想。另外，我们公司那个岗位还空着，你想通了随时来。
我回了一个字：谢。
她没再回。
我把碗洗了，坐回电脑前接着干活。干到十一点多，把老赵项目的第二版流程图改完发过去，又把陈斌那奶茶店小程序的需求文档过了一遍。临睡前我给陈斌发了条消息：奶茶店那活儿我明天开始弄，一周给你初稿。
他回得倒快：不急，你先把老赵那边弄利索。
我关了电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床底那只箱子还在老地方，胶带缠得结结实实。我翻了个身，把手机闹钟定到六点半，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