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刚踏上门廊，门就从里面拉开了。赵丽芬堵在门口，一只手把着门框，脸上那表情跟我欠了她钱似的。“这个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她说得干脆，连个磕巴都不打。
我愣在那儿，箱子轱辘还在雨水里打转。“妈，我就回来住几天，等我找着房子——”
“几天也不行。”她打断我，指甲抠着门框边上的漆皮，“你周叔说了，家里东西多，腾不开。”
我盯着她那张脸，三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她跟我说话可不是这口气。我攥紧兜里那张机票，掏出来啪地拍在门上。“我不是没地方去，是没走成！机票过期了，你让我进去把东西理清楚行不行？”
赵丽芬低头扫了一眼机票上的日期，嘴角往上一扯，那笑比哭还难看。“走不成是你自己的事，怪谁？”她手一推，门板咣当撞上门框，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雨里没动。雨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浇透。屋里灯亮了一分多钟，灭了。我数到一百，绕到楼后头。
后门锁芯三年前我爸换过一回，说是老锁不安全，换完也没再修，用指甲一拨就开。我蹲下来摸到锁眼，指甲盖卡进去往上一挑，咔嗒一声，门开了条缝。我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玄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蹲下来换鞋，手往鞋架子底下一摸，碰到一双硬邦邦的皮鞋，不是我的，也不是周海成的——周海成穿四十三码，这双顶多四十一。我把鞋拎起来凑近鼻子，泥腥味混着烟味。鞋底厚厚一层红泥，还没干透。
老城区哪来的红泥？只有河对岸那个新开发的工地有。周海成做建材生意，最近没听说他在那边有活儿。我把鞋放回原处，特意把鞋头朝里摆正，跟我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心跳快得压不住，但我没吭声，脱了鞋踮脚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我爸的书房门锁着，新换的锁，铜芯锃亮，连灰都没落。我蹲下去看锁眼，钥匙插拔的划痕很新，说明经常开。我爸死了三年，这屋锁了三年，谁没事天天开？我伸手摸了摸门板底边，指头蹭了一手灰——不对，灰是浮的，说明底下被人擦过。
我回自己屋，推开门先摸窗帘。我妈说给我换遮光布，我以为是旧的坏了，结果一摸，两层，里面加了一层遮光内衬，透光率低得大白天也跟傍晚似的。她把我屋搞得这么密不透风，是怕我看见什么？
我坐到床上，掏出手机翻相册。去年年底我拍过书房抽屉里的东西，房产证复印件、我爸的身份证、几张存折，我全拍过。现在抽屉锁着，但我记得我爸的习惯——备用钥匙拿胶布贴在抽屉底板下面。明天白天我得进去看一眼，复印件还在不在。
正想着，阳台方向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家阳台连着主卧，中间隔一道推拉门。我光脚踩过去，贴着墙根听。赵丽芬的声音，压得又细又急：“……她没走成，机票过期了，先别动，等我想办法。”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回：“我知道，老周那边你先稳住，别让他瞎出主意。她要是闹起来，那东西——”
她突然停了。我听见推拉门响，赶紧缩回自己屋。门缝里看见她探头往走廊扫了一眼，又缩回去。我把手机录音键按开，塞到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爸死前一个礼拜跟我说的话。那天他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拉着我的手说：“素素，爸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去地下室看看最里面那面墙。”我当时当他喝多了说胡话，还笑他。一个礼拜后他从老宅楼梯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沿上，血淌了一地。警察说是意外，雨天脚滑。我妈半年后嫁给周海成，老宅没卖，也没过户，对外说“房子以后肯定是素素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还在录。赵丽芬刚才说的“那东西”是什么？房产证复印件？还是别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觉，醒来听见楼下有动静。周海成的声音从玄关传上来：“鞋呢？我那双沾泥的鞋怎么摆得整整齐齐的？”赵丽芬回他：“我收拾的，你大惊小怪什么。”周海成嘟囔了一句：“别让人动我东西。”
我趴在门缝上往下看，周海成蹲在鞋架子前头，正把我摆正的那双红泥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抬头往楼梯方向扫了一眼，我赶紧缩回去。
他看的是我屋的方向。
我后背贴着墙，大气不敢出。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一步、两步，踩得木楼梯嘎吱响。我飞快扫了一眼屋里——行李箱还在楼下玄关，我身上就一个手机。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装睡。
门把手转了一下，没推开。我在里头反锁了。
“素素？”周海成的声音隔着门板，客气得跟平时一模一样，“醒了没？你妈说你回来了，叔给你买了早饭。”
我捏着嗓子应了一声：“刚醒，换衣服呢。”
“行，不急。”他顿了顿，鞋底在走廊上蹭了两下，没走，“对了，你昨晚进我屋了？我那双鞋——”
“什么鞋？”我把被子掀开，声音放平，“我昨晚压根没上楼，在楼下沙发上窝了一宿。后门没锁严，我一推就进来了。”
外头安静了两秒。周海成笑了一声：“那可能是我记岔了。下来吃饭啊，你妈煮了粥。”
脚步声远了。我坐起来，手心全是汗。他信没信我不知道，但他特意上来问鞋的事，说明那双鞋有问题——他不想让人碰。
我等到楼下碗筷声停了，才轻手轻脚摸进书房。备用钥匙果然还在抽屉底板下面贴着，胶布都发黏了。我拉开抽屉，房产证复印件没了，我爸的身份证还在，存折也还在。我翻了两遍，复印件那个位置空着，抽屉底板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灰印子，大小跟复印件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对着灰印子拍了一张，又把抽屉原样推回去，钥匙贴回底板。刚直起腰，听见赵丽芬在楼下喊：“素素！你周叔上班去了，你下来，妈跟你说句话。”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下楼的时候我特意绕到玄关看了一眼——那双红泥鞋不见了。
赵丽芬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推到我这边。她拿勺子搅着自己那碗，半天没吭声。我坐下喝了一口，等她开口。
“素素，”她终于抬头，眼圈有点红，“妈不是不让你住。你周叔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家里……有些东西不方便让你看见。”
“什么东西？”
“你别问。”她伸手过来握我的手，掌心冰凉，“你听妈一句，拿着机票走。过期了也能改签，妈给你补钱。你走了，对谁都好。”
我抽回手：“妈，我爸书房抽屉里的房产证复印件呢？”
她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你翻我东西？”
“那是我爸的东西。”我盯着她，“复印件呢？”
赵丽芬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砖刺啦一声。“严素素，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现在是我在管，我说不让你住，你就住不成。”她指着门口，“你今天不走，明天也得走。”
“妈，你昨晚在阳台上跟谁打电话？”我没动，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她没走成，先别动’——你在等谁动？”
赵丽芬的手僵在半空，指头尖抖了一下。“你偷听我电话？”
“我不用偷听，你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往前逼了一步，“你跟周海成商量什么呢？商量怎么让我‘自愿’走？”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主卧，门摔得震天响。我坐在餐桌前把粥喝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昨晚那段还在，她说的“那东西”清清楚楚。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爸的事，我知道点内情。今晚八点，老宅后巷垃圾桶底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没再回。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有半分钟，第一反应是周海成设的套。可转念一想，他犯不着——他要真想把我弄走，昨晚直接把我行李箱扔出去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我把号码复制下来搜微信，头像是个灰的，昵称叫“老吴建材”。老吴。周海成那个合伙人，来家里喝过两回酒，每回都跟我爸称兄道弟，我爸出事以后他来得更勤了。
我回了一条：你是老吴？对方秒回：晚上来了就知道。别告诉你妈。
废话，我能告诉她吗。我把短信删了，号码存成“送水师傅”，又把手机录音转存到网盘里。做完这些我听见主卧门开了，赵丽芬换了身出门衣裳，挎着包站在玄关换鞋，眼睛不看我，嘴里嘟囔：“我去趟菜场，中午你自己对付一口。”
“嗯。”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老大。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上了楼。书房门锁着，我拿备用钥匙捅开——锁芯换了，钥匙插不进去。我蹲下来看锁眼，新茬儿，铜屑都没擦干净。赵丽芬说是堆杂物，堆杂物换什么锁？
我绕到走廊尽头，推开我爸以前放工具的小隔间。隔间跟书房共用一面墙，墙上有道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只剩两根钉挂着。我拿晾衣杆把栅栏挑开，胳膊伸进去，正好够到书桌侧面。底板是活的，我爸当年自己拿三合板钉的，从里面一顶就开。我摸到那个空文件袋，又摸了一圈——底板夹层里还塞着东西，硬邦邦的，我抠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
我缩回胳膊，把信封拍干净。里头掉出来两张纸。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跟我爸原来放的那个位置对得上号。另一张是借款合同，借款人是赵丽芬，出借人写的是周海成，金额六十万，落款日期是我爸死前四个月。合同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我爸的：“她拿房子抵了？问清楚。”
我蹲在隔间地上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我爸死前就知道这事了。他让我去地下室看墙——那面墙里到底塞了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钥匙开门声。赵丽芬回来了，比平时快了二十分钟。我把信封塞回夹层，栅栏挂回去，晾衣杆靠回墙角。刚出隔间，赵丽芬已经在楼梯口了，手里拎着两兜菜，仰头看我：“你站那儿干嘛？”
“找指甲刀。”我晃了晃手，“我屋那个找不着了。”
她没多问，拎着菜进了厨房。我跟下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择菜。她手腕上那条金链子滑下来，坠子是个小金牌，刻着“周”字。我爸活着的时候她连耳钉都不戴，嫌干活碍事。
“妈，”我装作随口问，“周叔最近生意是不是不顺啊？我听他说什么货款压着。”
赵丽芬手一停，豆角掐歪了半根。“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打电话，我路过听见的。”
她沉默了几秒，把豆角扔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大人的事你别管。你机票改签了没？我明天去银行取钱，给你转过去。”
“改签得提前三天。”我盯着她后脑勺，“妈，我多住几天行不行？就几天，等改签下来我就走。”
她没回头，肩膀绷了一下。“几天？”
“三五天吧。”
水龙头关了。赵丽芬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脸来，表情松下来不少，甚至挤了个笑：“行，那你住着。不过你周叔书房你别进，里头堆了货单，乱得很。”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他那人你知道，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别人动一下他就不高兴。”
我点头说好。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我爸的书房，什么时候成周海成的了？
晚饭赵丽芬炖了排骨，周海成回来得晚，进门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素素在家呢，正好，叔明天带你去看个铺面，你不是学行政的吗，帮叔参谋参谋。”我低头啃排骨没接茬。赵丽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这才说：“行啊，明天看。”
周海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筷子还没收回去，又补了一句：“对了素素，你爸那书房我收拾出来放货单了，里头东西多，你没事别进去翻，翻乱了我对不上账。”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盯着我，等我点头。
“知道了周叔。”我扒了口饭，没抬头。
“素素懂事。”他转头跟赵丽芬碰了个杯，喝了口酒，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机票改签要多少钱？叔给你出。年轻人别老窝在家里，出去闯闯好。”
赵丽芬在边上接得飞快：“我明天就去转钱。”
我嚼着排骨没吭声。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中心思想就一个——赶紧走。我偏不走。我爸那行字还在我脑子里转：“她拿房子抵了？问清楚。”问谁？怎么问？我爸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摔死了。
晚上八点差十分，我借口倒垃圾出了后门。老宅后巷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垃圾桶靠墙摆着，底下压了块砖。我蹲下去摸，砖头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头裹了张纸条和一把钥匙。纸条上就一行字：地下室最里面那面墙，你爸留的。钥匙是新的，齿口锃亮。
我攥着钥匙往回走，后门刚推开一条缝，听见周海成在客厅打电话：“老吴，你晚上别往这边转悠，她回来了……我知道，那批货先压着，等我把手续办完。”
我贴着门框没动。手续。什么手续？
等客厅没声了，我才轻手轻脚上楼。经过主卧门口，赵丽芬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压得极低：“……她问房产证复印件了。你那边到底弄好没有？别拖了，她精得很，今天翻书房明天就能翻地下室。”停了几秒，她又说，“老吴那边你让他嘴严点，别什么事都往外秃噜。”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记牢。老吴。周海成嘴里的“那批货”，赵丽芬嘴里的“手续”，还有我爸留在地下室墙里的东西——三条线全拧到一块了。
我回屋反锁门，把钥匙和纸条塞进枕头套里。手机震了一下，老吴又发来一条：八点过了，你没来。改明天中午，你妈去银行那会儿。
我回：你怎么知道她明天去银行？
老吴：她跟我借过钱，说好明天还。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笑。赵丽芬跟老吴借钱，周海成跟老吴合伙压货，我爸死前问“她拿房子抵了”——这一圈人，全在拿我爸的房子做文章。我回了一条：明天中午，后巷。你要敢耍我，我把你跟我妈的借款合同拍给周海成看。
老吴秒回：别别别，明天见，我全说。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楼下赵丽芬还在跟周海成嘀咕什么，听不清了。但我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一把地下室的新钥匙，一张我爸亲笔写的质问，还有老吴这个怕周海成的软蛋。够用了。
明天中午，先撬开老吴的嘴。
第二天中午我掐着点从后门溜出去，后巷里一个人影都没有。等了快十分钟，老吴才从巷口那辆破面包后面闪出来，缩着脖子，像做贼似的。我直截了当问他：“我爸那房子，我妈到底抵给谁了？”老吴搓着手，眼睛往两边瞟，“素素啊，叔也是被逼的，你妈拿房产证复印件找我借钱，说好三个月还，这都半年了……”
“复印件能借钱？”我打断他。
“你妈说原件在办过户，先拿复印件顶着，我哪知道她骗我！”老吴急了，嗓门一高又赶紧压下去，“后来周海成找上门，说那钱算他入股，让我别跟你妈要了，条件是地下室那批货我帮他走账。”我盯着他问：“什么货？”老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建材，说是建材，我看那包装不像，沉得很，还不让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的书房锁着，地下室换新锁，周海成半夜让人别往这边转悠——合着这房子快成他仓库了。我又问老吴：“房产证复印件呢？”他苦着脸：“你妈说弄丢了，我让她补一张她一直拖，我这才急了找你。”
“你找我有什么用？”
“你不是她闺女吗？你说话她总得听两句吧！”老吴搓着手，一脸褶子挤成一团，“素素，叔不瞒你，那批货要是出了事，叔得进去蹲着。你帮叔把复印件要回来，叔给你透个底——你爸死那天晚上，周海成不在他自己家。”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下雨，我正好在街口修车，看见周海成的车停在你家后巷，停了快一个钟头才走。后来警察来问，我说没看见，你妈提前找过我，让我别多嘴。”老吴说完直摆手，“我就知道这些，别的你别问我了！”
我没再追问，转身往回走。老吴在后面小声喊：“复印件的事你上点心啊！”我头也没回，甩了句：“你先管好你自己那张嘴。”上什么心？我先把周海成那晚为什么出现在后巷弄明白再说。
进门的时候周海成正坐在客厅泡茶，看见我从后门进来，眼皮抬了一下。“素素出去遛弯了？”我嗯了一声往楼上走，他在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后巷脏得很，少去，这两天有野猫翻垃圾，别踩着。”我脚步没停，回头冲他笑了笑：“野猫？叔你眼神真好，我走一趟你连野猫都看见了。”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我借口找指甲刀，把赵丽芬的床头柜翻了一遍。抽屉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抵押借款合同，出借人那栏写着老吴的名字，金额三十万，日期是我爸死后第四个月。我把合同拍了照，复印件原样放回去。下楼时赵丽芬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不抬地问：“找着指甲刀没？”我说找着了，她又问：“我抽屉没翻乱吧？”我脚步一停，笑着说：“妈你抽屉锁都没锁，我翻它干嘛。”
晚饭周海成没回来，赵丽芬煮了碗面端给我，坐对面看我吃。“素素，”她忽然开口，语气软得不像她，“你爸那会儿……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我筷子一顿，抬头看她。她眼神闪了一下，又补了句：“我是说，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我嚼着面想了想，说：“他就说让我好好上班，别老跟他顶嘴。”赵丽芬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掂量我这话真假，末了叹了口气：“你爸那人，走都走了还让人不省心。”我低头扒面，嘴里含含糊糊应了句：“是啊，走得不明不白的。”她筷子啪地搁桌上了，我抬头一脸无辜：“妈你干嘛？”她缓了缓，挤出个笑：“没事，碗放着我来洗。”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阳台推拉门又响了。这回我没贴墙根，直接趴在门缝底下听。赵丽芬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吴今天找她了，你赶紧把地下室那批货挪走……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她要是翻出什么来，咱俩谁都跑不掉！”停了几秒，她突然拔高嗓子：“周海成我告诉你，当初是你说的万无一失，现在她赖着不走，你倒甩手了？”
电话那头周海成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赵丽芬最后那句我听得真真的：“行，明天我把她支出去，你把墙砌上。”
墙。我爸让我看的那面墙。他们要砌墙堵上。
我退回床上躺着，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明天赵丽芬要支我出去，周海成要砌墙——墙里头的东西今晚不拿，明天就再也拿不着了。我摸出枕头套里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等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光脚踩上拖鞋。
可我刚摸到楼梯口，楼下客厅灯啪地亮了。周海成的声音传上来：“素素？还没睡？”我整个人钉在原地，手里那把钥匙硌得掌心生疼。他趿拉着拖鞋往楼梯这边走，我赶紧缩回走廊拐角，后背贴着墙，大气不敢出。他走到楼梯口站了两秒，没上来，冲楼上喊了句：“早点睡啊，明天叔带你去看铺面。”然后灯又灭了，拖鞋声远了。
我蹲在拐角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敢喘气。这一吓倒把我吓清醒了——今晚不能动。周海成起夜是假，试我是真。他刚才那声喊得太巧了，巧得像是知道我会出来。我退回房间，把钥匙重新塞进枕头套，躺床上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赵丽芬果然来敲我门，说银行约了号，让我陪她去，顺便把改签的钱转我。我揉着眼睛说好，心里算着时间——她这一去至少俩钟头，够我下地下室了。可周海成坐在餐桌边喝粥，慢悠悠插了句：“你妈去银行，素素你跟我去看铺面呗，昨天说好的。”赵丽芬在门口换鞋，头也不回地接话：“看什么铺面，人家小姑娘懂什么建材，让她在家歇着。”周海成笑了一声：“也是，那素素在家歇着，别乱跑啊。”我端着粥碗冲他俩乐：“我能跑哪儿去，机票都过期了。”赵丽芬换鞋的手停了一下，周海成哈哈笑了两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趴在二楼窗户上看他们走远，赵丽芬往左拐去银行，周海成往右拐去开车。可周海成的车没往铺面方向走，在街口调了个头，又绕回来了。我赶紧缩回窗帘后面。车停在后巷口，周海成下车，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直接往后门去了。
他要现在砌墙。
我光脚冲下楼，后门已经传来铁锹铲水泥的动静。前门走不了，赵丽芬随时可能回来。我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眼睛落在厨房那扇通往后院的小气窗上。窗子窄，但我瘦，挤得出去。我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推开窗，先扔了拖鞋出去，人跟着往外钻。铁锹声就在后巷那头，周海成哼着小调，压根没往这边看。我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台上，疼得龇牙，但没敢出声，猫着腰钻进后院那排冬青后面。
地下室的门开在后院角落，一把新锁，我手里那把钥匙正好。拧开的时候锁芯涩了一下，我使劲一别，咔嗒开了。里头一股水泥味混着霉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手机照亮，顺着台阶往下走，最里面那面墙——我爸说的那面墙——墙根底下堆着几袋水泥，还没拆封。周海成动作快，水泥都备好了，就等着砌。
我蹲下去扒拉那几袋水泥，最里头那袋后面，墙面上有一块砖颜色不对，新抹的灰。我拿钥匙尖抠了两下，灰是软的，抠开一层，里头塞着个塑料袋。我扯出来，袋子里裹着个黑色录音笔，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是我爸的字，就一行：素素，听完这个，去报警。
我攥着录音笔和纸条，手抖得厉害。头顶上传来周海成的脚步声，他哼的小调越来越近，像是往地下室这边来了。我赶紧把塑料袋塞回墙洞，砖头虚虚掩上，录音笔揣进裤兜，转身往台阶上跑。刚出地下室门，周海成的工具箱咣当一声撂在后门口，他喊了句：“谁在那儿？”
我没回头，贴着冬青丛往院墙根溜。后院墙矮，我踩着垃圾桶翻出去，落地的时候听见周海成在后面骂了句脏话。我光着一只脚跑出巷子，拐上大街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老吴发了条消息：复印件在我手里，你要不想进去蹲着，现在过来，我告诉你周海成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发完我把录音笔攥在手心，按下了播放键。我爸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沙哑、疲惫，第一句就是：“素素，爸对不住你，你不是我亲生的。”
我爸那声音一出来，我腿就软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差点没坐地上。“你不是我亲生的”这六个字跟钉子似的往耳朵里钻，我攥着录音笔，指头关节都捏白了。后面还有，我爸喘了口气接着说：“你亲爹是谁爸不知道，你妈抱你回来那天，就说是在医院门口捡的，我信了二十六年。”
我脑子里轰一下。二十六年，他信了二十六年。可后面的话更狠，我爸声音压低了：“周海成是你妈以前的相好，俩人一直没断。我查出来你妈拿房子抵押给他填窟窿，跟她吵了一架，当晚我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素素，那楼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摔不着。”
录音笔里安静了两秒，我爸又说：“墙里还有东西，是爸偷偷复印的房产抵押合同，你拿着去告。别信你妈，她早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然后咔嗒一声，录音断了。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手指头冰凉。老吴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了，我接起来，那头风声呼呼的，他压着嗓子问：“你在哪儿？东西真在你手上？”我说后巷口便利店门口，你十分钟不来我就把复印件拍照发业主群。老吴骂了句娘，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赶紧把录音笔塞进内衣侧兜，又把那张纸条叠好塞鞋垫底下。刚弄完，老吴那辆破面包就拐进巷子，他跳下车小跑过来，脸上全是汗，那双沾红泥的男鞋踩得啪啪响。“东西呢？”他伸手就要扒我胳膊。
我往后撤了一步：“你先说，周海成让你往地下室搬的什么货。”老吴眼珠子转了两圈，嘴硬：“就建材样品啊，你叔做生意的你不知道？”我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才在墙里翻出我爸留的合同复印件了，上面写着你跟周海成合伙拿这房子抵押贷了八十万，钱进了你俩的联名账户。你再说一遍是建材样品？”
老吴脸唰地白了，手缩回去搓了两把：“素素，这事儿吧……是你妈牵的头，我就帮着跑跑腿……”我打断他：“跑腿的能跟周海成睡一个被窝分账？你现在给周海成打电话，就说复印件你拿到了，让他过来当面谈。你要不打，我这就去派出所。”老吴哆嗦着掏出手机，拨通了，那头周海成接起来喂了一声，老吴看我一眼，按我说的讲了。
周海成来得快，车直接怼到便利店门口，下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身后还跟着赵丽芬，我妈从副驾钻出来，眼睛肿着，明显哭过。赵丽芬一看见我就喊：“素素你闹够了没有！把东西给你叔，咱回家说！”我没搭理她，冲周海成扬了扬录音笔：“叔，我爸死那天晚上，你跟我妈在哪儿？”
周海成嘴角抽了一下，笑模样还挂着：“素素你这孩子，你爸那是意外，警察都定性的……”我摁下播放键，我爸那句“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摔不着”从录音笔里炸出来。赵丽芬整个人往后一趔趄，扶住车门才站稳。周海成脸上那笑终于挂不住了，伸手就来抢，我往后一躲，老吴在旁边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赵丽芬突然喊了一嗓子：“别抢了！”她盯着我，眼泪下来了，可嘴里说出来的话让我心口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素素，你爸说得对，你不是我亲生的。可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我压根不认识：“你拿我爸的房子养周海成，把我爸从楼梯上推下去，这叫养我？”
赵丽芬嘴唇哆嗦着没接上话。周海成缓过劲来了，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素素，这里头有误会，咱回家，叔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攥这些东西能干啥？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他边说边往前凑，手往我肩膀搭。
我后退一步，把录音笔举高，另一只手已经按好了110，就差拨出去。“周海成你听好了，”我听见自己声音稳得不像话，“复印件我拍了照传网盘了，定时发送，我要是出什么事，明早八点自动发派出所邮箱。你现在要么让我走，要么咱就在这儿等警察来。”
周海成脸彻底垮了，赵丽芬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说别闹大。老吴早躲回面包车里了，发动了引擎想溜。我趁这空当往后退，退到马路牙子上，扭头就跑。身后周海成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赵丽芬尖着嗓子叫“素素你回来”，我头都没回，光着一只脚跑过两条街，钻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蹲在柜台底下拨了110。
接线员问我在哪儿，我报了奶茶店地址，又说：“我要报案，三年前我爸严建国坠楼那个案子，我有新证据。嫌疑人是我妈赵丽芬和继父周海成，他们现在可能正在转移赃物。”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里那张过期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兜里掉出去了，落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风一吹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我当初写的俩字：快走。
我弯腰捡起来，把机票和录音笔一块儿攥紧，推开奶茶店的门，站在路灯底下等警车。
警车来得比我想的快，前后不到十分钟，两个民警下车问我情况。我把录音笔递过去，又把鞋垫底下那张纸条掏出来——我爸写的“去报警”三个字，墨迹都洇了。民警听完录音脸色变了，当场打电话叫了增援，说这案子得转刑侦。
我跟着警车回老宅的时候，后巷那堆水泥还摊在地上，周海成的工具箱扔在旁边，人已经没影了。赵丽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警察进来，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往下瘫。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推他，我真没推他，是他自己踩空了……”民警问她周海成去哪儿了，她摇头说不知道，手机打了三遍没人接。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我住了二十六年的地方，突然发现茶几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素素收”。我拆开一看，里头是房产证原件和一张银行卡，卡背面贴了便签：密码是你生日，房子归你，妈对不起你。赵丽芬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民警在储藏室那面墙里又搜出两本账册和一沓转账凭证，周海成跟老吴那点勾当全记在上头。当天夜里周海成在高速服务区被拦下来，车上搜出二十万现金和一张去外省的汽车票。老吴第二天一早自己来派出所投的案，进门就说“我全交代”。
三天后我在派出所做笔录，办案民警跟我说，我爸那案子已经重新立案了，赵丽芬和周海成涉嫌诈骗和故意伤害，具体怎么定性还得等调查。我签完字出来，在走廊里碰见赵丽芬被法警带着去提审，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我别过头没看她。
出了派出所大门，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那张过期机票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两秒，顺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喂，之前看的那间单间还在吗？对，我租。”
民警让我在走廊长椅上等着做第二份笔录，我屁股刚挨着椅子，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是老吴，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素素，你妈那卡里没钱，你查查周海成名下那个建材店账户，钱早转走了，我这儿有转账截图，你要不要？”我捏着手机往楼梯间走了两步：“你凭啥帮我？”老吴干笑一声：“周海成把我坑惨了，我给他垫了八万材料款，他拿假合同糊弄我，我不咬他一口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说你把截图发我，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你爸那房子，周海成拿复印件去抵押贷了六十万，银行那边估计快到期了，你抓紧。”
我站在楼梯间把老吴发来的截图一张张存下来，转手发给了办案民警。民警看了一眼说这属于新证据，让我再补一份银行流水。我从派出所出来没回老宅，直接打车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拿身份证一查，房子确实还在我爸名下，但有一笔六十万的抵押登记，抵押人签的是赵丽芬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柜台小姑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提醒我：“这笔抵押快到期了，要是还不上，银行有权申请拍卖。”我谢了她，出门蹲在台阶上给赵丽芬打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这次她接了，背景里有人喊“提审了”，她压着嗓子说：“素素，房子的事妈真不知道，周海成说就拿去登个记，走个形式……”我打断她：“你签字的时候不看内容？”她不吭声了，过了好几秒才冒出一句：“他说不签就跟我离婚，我……”我直接把电话挂了，再多听一个字我都觉得对不起我爸。
当天下午我回了老宅，门锁已经被民警贴了封条，但后门没封严，我推开进去，客厅地上还留着那天民警搜东西翻出来的零碎。我直奔我爸书房，门锁被周海成换了新的，我找了把螺丝刀把锁芯卸了，推门进去，书架上我爸那排工具书全没了，换成了周海成的建材样品册。我蹲下来翻书桌最底下那层抽屉，我爸以前爱把重要东西塞在抽屉底板夹层里，我拿指甲抠开底板，里头压着一张存折和一张字条。字条是我爸的笔迹：素素，存折里是爸给你攒的嫁妆，密码是你生日。我翻开存折，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年前六月，余额十二万，之后一分没动过。
我正把存折往兜里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办案民警，说周海成在高速服务区被拦下的时候，车上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份我爸签过字的股权转让协议，转让对象是周海成，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三天。民警问我知不知道这事，我说我爸从来没提过，他那建材生意跟周海成半毛钱关系没有。民警说那这份协议多半是伪造的，让我去所里认一下笔迹。
我锁好书房门往外走，路过玄关看见那双红泥男鞋还扔在鞋架子底下，鞋尖朝着地下室方向。我蹲下来翻过鞋底看了一眼，鞋底纹路里嵌着红泥，跟后巷挖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我拍了张照发给民警，顺手把鞋装进塑料袋拎走了。
晚上我住进了之前看好的那间单间，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收了我押金问我要不要开火做饭，我说不用，我明天去超市买箱泡面就行。她瞅了我一眼，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塞给我：“先吃着，不够再跟姐说。”我关上门坐在床垫上，把存折、录音笔、那张过期机票摆成一排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相册，相册名字改成“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认笔迹，民警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摊我面前，我一眼就看出来“严建国”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爸写字有个习惯，“建”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份协议上那个“建”字是平的。我跟民警说了，他记下来，又问我存折密码试了没，我说试了，是我生日，钱还在。他点点头说那十二万暂时别动，等案子结了再说。
从派出所出来我拐去周海成那个建材店看了看，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贴了张“转让”的A4纸。隔壁卖五金的大姐探出头来：“你是周海成家亲戚？他欠我三个月房租呢，人找不着了！”我说我不是亲戚，我是来要账的。大姐上下打量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他上个月天天往你那老宅跑，半夜才回来，有一回我看他车上拉了一捆电线，还问我哪儿能买到便宜水泥，说要砌墙。”我心里咯噔一下——砌墙，地下室那面新补的砖墙。
我谢过大姐，转头给民警打了个电话，把大姐说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民警说他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令，让我下午跟着一起去老宅再搜一遍。我挂了电话站在五金店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突然想起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素素，钱放自己兜里最踏实。”我当时嫌他啰嗦，现在才品出味儿来。
下午两点，我跟着两个民警到了老宅。赵丽芬不在，周海成也没露面，门锁被民警撬开换了新的。我领着他们直奔地下室，那面新补的砖墙在角落里，水泥抹得糙，跟周围老墙一比明显是后来糊上去的。民警拿手电照了照，问我：“你确定这墙有问题？”我说我爸出事前一周跟我说过，地下室最里面那面墙，让我记着。民警对视一眼，从工具箱里拿了把凿子，让我退后两步。
凿子下去第一下，水泥块哗啦掉了一片，露出里头红砖。第二下，砖缝里塞着的东西露了个角——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民警戴上手套把袋子抽出来，拆开，里头是一支录音笔和几页折好的纸。我手抖着按下播放键，我爸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沙哑、急促，像是一口气说完的：“素素，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周海成和赵丽芬早就在一块了，他们图的是这栋房子。爸要是出事，你拿着这个去报警，别信你妈说的任何话。”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民警把录音笔接过去又放了一遍，确认没听错，转头问我：“你之前知道这事吗？”我摇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那几页纸民警翻了翻，递给我看——是我爸书房抽屉里消失的那份房产证复印件，背面多了几行抵押签字，赵丽芬的名字歪歪扭扭签在底下，日期跟银行那笔六十万对得上。
我正把复印件往兜里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赵丽芬和周海成一前一后堵在那儿，赵丽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进地下室了？”周海成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得跟糊了层水泥似的，他往前迈了一步：“素素，你听叔说，这里头有误会……”
我没等他说完，侧身撞开他胳膊，从他腋下钻过去，跑过客厅时瞥见玄关那双红泥男鞋还在，鞋尖朝着地下室方向。周海成在后面喊“拦住她”，赵丽芬伸手拽我袖子，我甩开她，拉开大门冲下台阶。身后脚步声追到门口停了，大概是民警拦住了他们。
我头也不回跑到街角便利店门口，掏出手机按了110，接线员问我在哪儿，我报了地址，又说：“我要报案，三年前我爸严建国坠楼那个案子，我有新证据。嫌疑人是我妈赵丽芬和继父周海成，他们现在就在老宅，可能正在销毁证据。”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里那张过期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兜里掉出去了，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风一吹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我当初写的俩字：快走。
我弯腰捡起来，把机票和录音笔一块儿攥紧，站在路灯底下等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