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递信遇他
林栀替陆屿舟递过十七封情书。
每一封都是别的女生写给他的，每一封她都亲手交到他手里。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跑腿的命，直到那天她拆开一封本该递给别人的信，发现信封背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愣在原地。他中午把信还给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以为那是在拒绝她。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就是她。
而这一切，要从高二开学那天说起。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林栀站在高二（3）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班主任让她去找的座位号。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拖着书包带子横冲直撞，有人蹲在门口换鞋套，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她侧身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纸条差点掉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个男生举着手机从她旁边跑过去，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林栀往旁边让了一步，后背贴到了墙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高二（3）班，没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眼睛。
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摸到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信纸。她昨天晚上写了一个小时，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三行字。她把信封往里塞了塞，拉上书包拉链。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王，戴着眼镜，头发有点少。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新学期了，大家收收心。这学期我们班来了几位新同学，待会儿早自习的时候跟大家认识一下。”
林栀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早自习的时候，果然有一个女生走上讲台，说她叫苏晚，从隔壁市转过来的。苏晚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声音脆生生的。她说完之后，班主任让她坐在林栀后面的空位上。苏晚走过来的时候，路过林栀的桌子，冲她笑了一下。林栀也笑了一下。
下了早自习，苏晚拍了拍林栀的肩膀。
“诶，你叫什么名字？”
“林栀。”
“哪个zhi？”
“栀子花的栀。”
“好听。”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个，帮我送一下呗。”
林栀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写字。
“送给谁？”
“送到三楼高二（3）班，交给他们班长。”
“班长？”
“嗯，他们班长就是陆屿舟。”
林栀接过信封，手指在纸面上捏了一下。“……知道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三楼。高二（3）班。给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她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压在课本底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她把信封捏紧了一点，然后往上走。
她走到高二（3）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看手机。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问谁。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转头，看到一个男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看着她。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
“请问你们班长在吗？”
“我就是。”
林栀愣了一下。她把信封递过去：“苏晚让我给你的。”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拆，直接塞进了口袋里。
“谢了。”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林栀。”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栀走下楼梯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自己那封没送出去的信，纸边已经被她攥得有点皱了。
中午放学，林栀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陆屿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吃。他看到她了，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点了一下头回应，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
“林栀。”
她停下来。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把面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她早上送的那封。
“这个，我看完了。”
林栀看着他手里的信，没接。
“你不用给我——”
“我知道。”
“那你——”
“我想跟你说一声，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栀看着他，眨了眨眼。
“哦。”
“嗯。”
他把信放回口袋里，咬了一口面包，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
晚上回到家，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今天早上没送出去的那封信，现在还在她书包里。
信的末尾写着：陆屿舟，我喜欢你。
她没送出去，是因为她在楼梯口听到苏晚说“他们班长就是陆屿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告诉她。
第2章 发烧陪护记
开学第二周，林栀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鼻子堵了，嗓子有点疼，脑袋昏昏沉沉的。她早上起来的时候量了一下体温，37.5℃，不算高，就没请假，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脑袋越来越沉，眼皮抬不起来，黑板上的字开始重影。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用。她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桌面，冰凉的桌面贴上来，舒服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林栀？林栀？”
她听到老师在叫她，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闷闷的。她抬起头，想说“到”，但嘴巴张开，声音没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臂从她背后伸过来，绕过她的肩膀，把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她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汗味。
“老师，她发烧了，我送她去医务室。”
是陆屿舟的声音。
她被他扶着往外走。她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使不上劲。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拎着走的。她靠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在动，一步，一步，很稳。
“你还能走吗。”
“嗯……”
“嗯什么，能还是不能。”
“能。”
他没再说话，但手上的力道没松。
到了医务室，门锁着。校医不在。
他把她扶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让她靠着墙，然后自己去找冰袋。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到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开柜门，关柜门，脚步声来来回回的。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近了，一块冰凉的东西贴到了她额头上。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蹲在她面前，手里按着一块冰袋，毛巾裹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校医不在，”他说，“你先冰着，待会儿要是还不退烧，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别说话。”
她闭嘴了。
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按着冰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手机。她能看到他的头顶，头发有点乱，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像是早上没梳好。
“你回去上课吧。”她说。
“不用。”
“你下午还有课——”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额头上的冰袋被拿走了，换了一块新的。她睁开眼，看到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旧冰袋，水珠滴了一地。
“换一块，”他说，“这块不凉了。”
“……谢谢。”
他没说话，把旧冰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低头看手机了。
中午的时候，他把她扶回教室，让她趴在桌子上休息。她趴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点，抬起头，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个面包。
她看了一眼他的座位——他不在。
过了一会儿，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走到她桌前，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
“药。”
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管药膏和一盒退烧药。她看了一眼药膏的包装——是治跌打损伤的，不是治感冒的。
“你买错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药膏，沉默了一秒：“……将就用。”
“这个是擦摔伤的。”
“那你也擦擦。”
她看着他，他面无表情。
“……行。”
她把药膏和退烧药收进书包里。然后她看到塑料袋底部还有一张小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显示12:17，药店名称是学校门口那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正在翻书，表情很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说什么，把小票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栀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看到陆屿舟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书包，像是在等人。
看到她走过来，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说了一句：“走吧。”
“走哪。”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你早上差点晕在教室里。”
“那是意外——”
“走吧。”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没等她回答。林栀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前面，她的影子在后面，偶尔重叠在一起。她走在他右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在地上。
“你今天为什么要背我去医务室。”她问。
“因为你晕了。”
“你可以叫别的同学。”
“别的同学没我近。”
“你坐最后一排。”
他沉默了一下。
“……我正好要出去。”
“去哪。”
“上厕所。”
“你上午第二节去的厕所？”
他没回答。
林栀没再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到了她家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
“嗯。”
“明天早上还难受就别去学校了。”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她转身上楼，进了家门，把药膏和退烧药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她把那张小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12:17，学校门口那家药店。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他跑出去买的。
她把小票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3章 藏字菜谱
感冒好了之后，林栀和陆屿舟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暧昧，不是尴尬，是一种“我们知道对方知道但我们都不说”的状态。比如早上在走廊上碰到了，他会点一下头，她也会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过去。比如中午在食堂排队，他站在她后面两个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也知道她知道。
苏晚注意到了。
“你跟陆屿舟怎么回事？”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开门见山地问。
“没怎么回事。”
“那他为什么老看你？”
“他看我？”
“你没发现吗？他上课的时候经常往你这边看。”
林栀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可能在看窗户。”
“窗户在你头上？”
“……那他在看天花板。”
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栀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栀写完作业，没事干，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小说来看。翻到一半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桌上。
她捡起来，打开——
「你上次说你想学做饭，我这里有本菜谱，你要不要看？」
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是他的字。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在写作业，看起来很专注，但握笔的手指捏得很紧。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什么菜谱？」
她把纸条折好，趁老师不注意，扔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飞回来了。
「家常菜。我妈以前用的，我觉得挺简单的。」
她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那你明天带来给我看看。」
纸条飞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
「好。」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页里，继续看书。但翻了两页，她又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才重新夹回去。
第二天早上，林栀来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本旧菜谱。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有点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全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的，有菜名，有配料，有步骤，有的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小火慢炖”“盐少许”之类的备注。
她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陆屿舟，好好学习，别天天想着做饭。——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菜谱收进书包里，然后拿起笔，在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收到了。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看到桌上的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口袋里，没说话。
中午放学的时候，林栀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陆屿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她走过来，递了过去。
“给你。”
她接过来：“干嘛。”
“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
“上次苏晚说的。”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牛奶——粉红色的包装，上面画着一颗草莓。她撕开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甜的，凉凉的，草莓味很浓。
“好喝吗。”他问。
“还行。”
“那就行。”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大厅里，手里握着那盒草莓牛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草莓图案，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那本菜谱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这本书你留着吧，我用不上了。我妈说让我交给未来媳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页里，把菜谱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屿舟的聊天框——他们还没加好友。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你有陆屿舟的联系方式吗？」
苏晚秒回：「有啊，你要干嘛？」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没事，随便问问。」
苏晚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4章 温奶递包子
周一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里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她拿出来看了看——粉红色包装，常温的，不是冰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屿舟的座位，他还没来。她把牛奶放进课桌里，没动。
早自习的时候，他来了。他从后门走进来，路过她桌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课桌——那盒草莓牛奶还在里面，没喝。他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林栀感觉到了那一眼，但她没回头。她把课本竖起来，假装在早读，但耳朵一直在捕捉后面的动静——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他翻书包的声音，他把笔放在桌上的声音。
下课之后，她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撕开吸管，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冰的。
她喝完，把空盒子放在桌角，然后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空盒子不见了。她看了一眼他的座位——他正低着头在写东西，桌上放着一个空牛奶盒，跟她那盒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端着餐盘坐过来，神秘兮兮地凑近她：“你跟陆屿舟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他今天早上是不是给你带了牛奶？”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苏晚咬了一口鸡腿，“他早上来的时候，书包里鼓鼓囊囊的，我还以为他带了什么好东西，结果是盒牛奶。”
林栀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不给别人带，就给你带。”苏晚说，“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顺便买的。”
“顺便买一盒？”
“……嗯。”
苏晚看着她，摇了摇头：“行吧，你说顺便就顺便。”
下午放学，林栀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看到陆屿舟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到她走过来，说了一句：“走吧。”
“今天不用你送——”
“我没说要送你。”
她愣了一下。
“我要去书店，”他说，“顺路。”
“……哦。”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以前早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骑过去，铃声叮铃铃地响。
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等着。
“你今天早上，”她开口了，“为什么给我带牛奶。”
他沉默了一下：“你不是喜欢喝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
“上次你喝完了。”
她回想了一下——上周五他给她那盒草莓牛奶，她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桌角，后来被他收走了。他看到了。
“那也不用每天都带。”
“顺手。”
“顺手买一盒？”
“……嗯。”
红灯变绿了，他迈步走了过去。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耳朵又红了。
到了书店门口，他停下来：“我进去了。”
“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林栀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他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回家了。
晚上，林栀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她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今天喝了一盒草莓牛奶，挺好喝的。」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来，她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好几条点赞和评论。她划了一下，看到陆屿舟也点了个赞，没评论。
她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苏晚秒回：「终于想通了？」
她回：「不是，我找他有点事。」
苏晚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发过来一串数字。
林栀复制了那串数字，打开添加好友的页面，粘贴，看了一眼他的头像——一片黑色，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在验证消息里打了一行字：「我是林栀。」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通过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好几种开场白——“你好”“谢谢你今天的牛奶”“你到家了吗”——都觉得不对。最后她发了一条：「你到家了吗。」
他秒回：「到了。」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牛奶好喝吗。」
她说：「好喝。」
他说：「那就行。」
她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明天不用带了，我自己买。」
他回：「嗯。」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里又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常温的，粉红色包装，跟昨天那盒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座位——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低头看书，看起来很专注，但握书的指关节有点发白。
她没说话，把牛奶放进课桌里，坐下来，开始早读。
下课之后，她拿出那盒牛奶，喝了一口。温的。
她喝完，把空盒子放在桌角。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下——空盒子不见了。
她转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林栀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说不用带了吗。」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顺手。」
她说：「你每天顺手带一盒？」
他说：「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然后发了一条：「你是不是把我微信设成免打扰了。」
他秒回：「没有。」
她说：「那你回这么慢。」
他说：「我在写作业。」
她说：「好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呢。」
她说：「什么我呢。」
他说：「你有没有把我设成免打扰。」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没有。」
他说：「哦。」
她盯着那个“哦”字，总觉得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过来。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他发了一条：「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晚安。」
然后她又加了一条：「晚安，栀栀。」
她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加那句。她赶紧长按那条消息，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没回。
她又放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他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里没有草莓牛奶。
她愣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开始早读。
过了一会儿，陆屿舟从后门走进来，路过她桌子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她桌上——是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
“牛肉馅的。”他说。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林栀看着那袋包子，又看了看他的背影——他已经低下头开始翻书了，耳朵是红的。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牛肉馅的，汁水很足，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停下，又咬了一口。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看到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的「晚安，栀栀」，他还是没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他发的那句「晚安」，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他：「今天早上的包子，哪家买的。」
他秒回：「学校门口那家。」
她说：「好吃。」
他说：「明天再给你带。」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买。」
他回：「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他说：「有，干嘛。」
她说：「想问你一道数学题。」
他说：「你问。」
她翻出一道数学题，拍了照，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解题过程的照片，字迹工整，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她回：「谢谢。」
他说：「不客气。」
她又发了一条：「那我以后有问题都可以问你吗。」
他隔了几秒才回：「可以。」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没带牛奶。」
他回：「你不是说不用带了吗。」
她说：「我说不用带你就真不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
她看着那个省略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带。」
他回：「好。」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放着一盒草莓牛奶，还有一袋包子。
她拿出来，牛奶是温的，包子还是热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在写作业，看起来很认真，但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换了一下，像是有点紧张。
她没说话，把牛奶和包子放进课桌里，开始早读。
下课之后，她拿出牛奶喝了一口，又拿出包子咬了一口。牛肉馅的，跟昨天一样好吃。
她吃完，把空盒子和空袋子放在桌角。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下——桌角空了。
她转回去，翻开课本，但嘴角是弯着的。
第5章 告白在路灯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林栀不太喜欢体育课。她跑步不快，跳远不远，扔实心球扔不到及格线。每次体育课她都是站在队伍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位置，尽量让自己不被注意到。
但这节课是自由活动。
老师吹了一声哨，说了一句“自由活动，别出校门”，然后就走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打篮球，有人去踢足球，有人坐在跑道边上玩手机。林栀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歌。
她听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偏头一看——陆屿舟。
他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好像在晒太阳。他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口有点歪。
她摘下一边耳机：“你干嘛。”
“晒太阳。”
“那边那么多太阳你不晒，非要晒到我旁边。”
“这边太阳好。”
她没说话，把耳机重新塞回去，继续听歌。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没转头，假装在看远处的篮球场。但他一直在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你看什么。”
他没移开视线：“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假装在看篮球场，但耳朵红了。
他也没再说话，重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看起来很放松。
她赶紧转回去，心跳快了一拍。
下课之后，林栀收拾好东西，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屿舟从后面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刚才听的是什么歌。”他问。
“随便听的。”
“哪一首。”
“《起风了》。”
“哦。”
两个人并排走上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你周末一般干嘛。”
“写作业，睡觉，偶尔跟我妈逛街。”
“那你周六下午有空吗。”
“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又红了。
“……行。”
周六下午两点，林栀站在小区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马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又抬头看了看路口——他还没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看到他走过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裤子是深灰色的，鞋子是一双旧运动鞋，看起来像是随便套了一件就出门了。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并排沿着街走。周六下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的，街上人不多。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她问。
“快了。”
“你已经说了三遍快了。”
“那就是真的快了。”
她没再问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的一家店：“到了。”
林栀抬头一看——是一家宠物店。
她转头看他：“……宠物店？”
“嗯。”
“你带我来宠物店干嘛。”
“你不是喜欢猫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壳是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壳——是一只橘猫的图案，用了两年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所以你就带我来看猫？”
“嗯。”
她看着他，他站在宠物店的玻璃门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侧过头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表态。
她没说话，走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宠物店里有一股淡淡的宠物粮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店里不大，靠墙摆着一排笼子，里面有猫也有狗。有一只橘猫趴在笼子里，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栀蹲下来，隔着笼子看着那只橘猫。橘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笼子边上，用脑袋蹭了蹭笼子的铁丝网。
她伸出手指，隔着铁丝网碰了碰它的鼻子。橘猫眯起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陆屿舟站在她身后，说。
“它谁都喜欢。”她说。
“不一定，”他说，“它刚才没理我。”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只橘猫，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评估这只猫的性格。
“你刚才逗它了？”她问。
“嗯。”
“它没理你？”
“嗯。”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那只橘猫。
两个人在宠物店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把所有的猫都看了一遍，有的猫理她，有的猫不理她。他全程蹲在她旁边，没催她，也没说无聊，就是跟着她一个一个笼子看过去。
从宠物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后面。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带我看猫。”
“又不是买猫，有什么好谢的。”
“那也谢谢。”
他没说话，走上来，跟她并排。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想看。”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
“你上次路过宠物店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她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路过过宠物店，更不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但他记得。
“你记性真好。”她说。
“不是记性好。”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她的影子旁边，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一起。
“林栀。”
“嗯。”
“我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哪句。”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是你。”
她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缩成一团，在她脚下。她没回头。她听到他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开学第一天。”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等到你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光线从他的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等不下去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
“你想听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算了，当我没问。”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走吧，我饿了。”
“吃什么。”
“随便。”
“那吃火锅。”
“行。”
两个人并肩往火锅店的方向走去。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但也没有很近。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秒回：「哪些。」
她说：「你说你开学第一天就喜欢我了。」
他隔了几秒才回：「嗯。」
她说：「那你忍了这么久，辛苦了。」
他回了一个：「……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她说：「不是，我在嘲笑你。」
他回：「……」
她看着那个省略号，笑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我今天也很开心。」
他回：「那就行。」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条「那个人是你」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第6章 唱给你的歌
国庆节前一周，苏晚生日。
苏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订了一个KTV的大包间，拉了七八个人，林栀和陆屿舟都在名单上。
“你必须来，”苏晚按着林栀的肩膀说，“你要是不来，咱俩绝交。”
“我来，我来。”林栀被她摇得头晕。
“还有陆屿舟，你帮我把他也叫上。”
“你自己不会叫他？”
“我叫他他不一定来，你叫他他肯定来。”
林栀没接话，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周五晚上，KTV门口。
林栀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条亮闪闪的裙子，化了一点妆，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你终于来了！”苏晚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们两个了。”
“他还没到？”
“谁？”
“……陆屿舟。”
“哦，他啊，”苏晚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说他马上到。”
两个人进了包间。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林栀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屏幕上正在放一首很吵的歌，有人拿着话筒在吼。
林栀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苏晚给她倒了一杯果汁，然后就去招呼其他人了。
她坐在角落里，喝着果汁，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觉得有点无聊。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又把手机放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屿舟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来晚了。”她说。
“路上堵车。”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摘掉帽子，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他伸手拨了两下，没拨好，更乱了。林栀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苏晚拿着话筒走过来：“陆屿舟！你终于来了！来来来，唱一首！”
“不唱。”
“别扫兴嘛，今天是本寿星的生日！”
“那也不唱。”
苏晚转向林栀：“那你唱，林栀，你唱一首。”
林栀连忙摆手：“我不会唱——”
“随便唱一首嘛，又不是比赛。”
林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歌单，都是些最近流行的歌，她大部分都没听过。她正想说“我真的不会”，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话筒接了过去。
“我唱。”
是陆屿舟。
他站起来，拿着话筒，走到屏幕前面。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了一首歌——是一首老歌，林栀没听过，旋律很慢。
他站在屏幕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歌词，开始唱。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有几个音没唱准，但他唱得很认真。包间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都在听他唱。林栀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的背影——他的肩膀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转了一下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唱完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苏晚尖叫着说“陆屿舟你深藏不露啊”，有人喊着“再来一首”。他把话筒放在茶几上，走回林栀旁边坐下，拿起那罐可乐，又喝了一口。
“你唱得挺好的。”她说。
“还行。”
“你刚才看我干嘛。”
“怕你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喝果汁，但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苏晚切了一首快歌，包间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拿着话筒乱吼，有人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林栀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在闹，觉得有点恍惚。
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人多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宁愿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别人热闹。
她正想着，旁边的人站了起来。
陆屿舟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拿起话筒。
“我再说一句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拿着话筒，站在灯光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今天是苏晚生日，祝苏晚生日快乐。”
苏晚笑着喊了一声“谢谢”。
他放下话筒，坐回林栀旁边。
林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就说这个？”
“不然呢。”
“我以为你要唱歌。”
“唱过了。”
“再唱一首呗。”
“不唱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唱的已经唱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刚才唱的那首歌，最后一句歌词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果汁，但耳朵红了。
KTV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苏晚站在门口送客，喝得脸红扑扑的，抱着林栀不肯松手。
“林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知道了知道了，你松手，我喘不过气了。”
“你一定要幸福——”
“你喝多了。”
“我没有——”
陆屿舟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挂在林栀身上的样子，伸手把苏晚从林栀身上拎了下来。
“她喝多了，”他说，“我送她回去。”
苏晚的朋友赶紧过来把苏晚接走了。林栀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没拉好，围巾也歪了。她低头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晚上的风有点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你今天晚上，”她开口了，“为什么要唱那首歌。”
“什么歌。”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歌词写得好。”
“哪一句。”
“最后那一句。”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风从街口吹过来，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冷吗。”他问。
“有点。”
他停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套在身上。外套很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指尖。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味，暖暖的。
她穿上之后，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穿着他的外套，袖子卷了两圈，手藏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
“嗯。”
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谢谢。”
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上去吧。”
“嗯。”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搭着她的外套，看着她。
“陆屿舟。”
“嗯。”
“你今天晚上唱的那首歌，我很喜欢。”
他没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身上了楼。
晚上，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陆屿舟发来的：「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回了一句：「今天不是我生日。」
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跟我说生日快乐。」
他隔了几秒才回：「因为今天晚上你看起来很开心，我希望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第7章 护你不被说
国庆节后，天气开始转凉了。
林栀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后面喊“把秋裤穿上”，她应了一声“穿了”，实际上没穿。她缩着脖子走到学校，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课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还是温的。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到教室，课桌上都会有一盒草莓牛奶，有时候还有一袋包子。她不知道他几点到的学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反正她到的时候，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下来，把牛奶放进课桌里，开始早读。
过了一会儿，陆屿舟从后门走进来，路过她桌子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她没回头，但听到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听到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听到他翻开课本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不用回头就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栀和苏晚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苏晚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噗”了一声，差点把饭喷出来。
“怎么了你。”
“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没看，怎么了。”
苏晚把手机递过来。林栀接过来一看，是一条帖子，标题写着“高二（3）班陆屿舟是不是在追高二（7）班的林栀”，下面跟了好几十条回复。有人回“他俩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有人回“陆屿舟那种人也会追女生？”，有人回“楼主别瞎说，人家就是普通同学”。
林栀把手机还给苏晚，继续吃饭。
“你不看看？”苏晚问。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好奇大家怎么说？”
“不好奇。”
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沉得住气。”
林栀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会在论坛上说这种事的人。”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挺了解他。”
林栀没接话，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课。林栀物理不太好，尤其是电路图，看到就头疼。老师在上面讲串联并联，她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笔记记了一半就停了。
下课之后，她趴在桌子上，盯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电路图发呆。
“哪道题不会。”
她抬头，看到陆屿舟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第三题。”她说。
他把书放在她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电路图。
“你看这里，电流从这里流过来，经过这个电阻之后分流……”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再继续。她听着听着，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懂了吗。”他问。
“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她拿起笔，在他的引导下把题目做了一遍。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算出了一个数字，抬头看他：“对吗。”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了。”
她松了一口气，把笔放下。他把她做的那道题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以后物理不会的就问我。”
“好。”
他转身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他画的电路图——线条画得很直，数字写得很工整，跟他平时的字不太一样，像是特意写慢的。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物理书里。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物理课讲的，我还是不太明白并联那部分。」
他秒回：「明天早上我给你讲。」
她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中午在食堂，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吗。」
她愣了一下，回：「看到了。」
他说：「你别在意。」
她说：「我没在意。」
他隔了几秒才回：「那就行。」
她盯着那四个字，总觉得他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没说。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过来。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他发了一条：「其实我在意。」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在意什么。」
他说：「在意别人怎么说你。」
她说：「他们没说我什么，他们在说你。」
他说：「说我也没关系，别说你就行。」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条「其实我在意」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第8章 陪跑米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秋季运动会。
林栀什么都没报。她体育不好，也不想凑热闹，运动会那天她打算带本书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看一天。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早上她刚到操场，苏晚就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林栀！救命！”
“怎么了？”
“女子八百米，我们班有人临时肚子疼，上不了了！你替一下！”
“我不行——”
“就替一下！跑不完也没关系！只要有人站在起跑线上就行！”
林栀被她拽着往检录处走，一路上说了好几遍“我不行”，但苏晚根本不听，把她推到检录处，填了她的名字，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加油”，就跑了。
林栀站在检录处，手里拿着号码布，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枪响的那一刻，林栀就后悔了。
起跑线上十几个人一起冲出去，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跑，步子还没迈开就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差点踩到跑道边缘的草坪。她稳住身体，继续跑，但速度已经比别人慢了一截。
第一圈还能撑。她跟着大部队跑完前半圈，呼吸还算均匀，步子也还能迈得开。但到了后半圈，肺开始疼了，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去一半的气。她的速度越来越慢，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她，有人从她旁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在她脸上，凉凉的，但她身上全是汗。
第二圈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来。她的肺在烧，嗓子发干，口腔里有一股铁锈味。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停下来，会弯下腰，会蹲在跑道上，会被人扶下去。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栀！”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陆屿舟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离她大概两三米远，正在跟着她跑。他没有进跑道，就在草坪上，跟她平行着跑，步伐不大，但一直在动，保持着跟她一样的节奏。
“别停，”他说，“跟着我跑。”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跑，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一直在她旁边，在草坪上跑着，跟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他没有再说“加油”之类的话，就是跑着，偶尔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还有两百米，”他说，“快了。”
她听到了，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应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跑道变成了两条模糊的白线，她的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地面的硬度，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还有一百米。”
她咬着牙，继续跑。
“五十米。”
她听到了终点方向的欢呼声和哨声，但她已经看不清了。她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往前冲，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稳住了。
“到了到了到了，别跑了，到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冲过了终点线。陆屿舟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拧开了盖子，递给她。
“慢慢喝。”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水从喉咙里流下去，干裂的嗓子被滋润了一点点。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等她喘匀了，才开口：“还行吗。”
“还行……”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去那边坐一会儿。”
她直起身，跟着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也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
她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小块草屑，她伸手把它摘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跑不动。”她问。
“我一直看着。”
她没说话。
“你起步的时候就慢了，”他说，“第一圈后半段开始掉速，第二圈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对了。”
“……你看得这么仔细。”
“嗯。”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操场的方向，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刚才为什么要跟着我跑。”她问。
“怕你停下来。”
“停就停了呗，又不是一定要跑完。”
“但你不想停。”
她愣了一下。
“你跑第二圈的时候，表情很难受，但你没停，”他说，“你不想停。”
她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谢谢。”她说。
“嗯。”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苏晚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递给林栀：“你跑完了！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你会中途放弃呢！”
“我也以为我会放弃。”林栀接过饮料，笑了一下。
“你最后冲刺那一下太猛了，我看到你闭着眼睛往前冲，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摔倒——”
“我没事。”
苏晚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屿舟，又看了一眼林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行，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过去了，待会儿还有接力赛。”
苏晚走了之后，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你下午还有项目吗。”他问。
“没了。”
“那要不要去看我比赛。”
“你报了什么。”
“跳高。”
“几点。”
“三点。”
“行。”
下午三点，林栀站在跳高的场地旁边，看着陆屿舟做准备活动。他脱了外套，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在做拉伸，弯腰，压腿，动作很标准。
比赛开始了。高度从一米五开始，逐级往上加。前面几轮他过得很轻松，每次都是轻轻一跃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姿势也很稳。旁边有女生在小声议论“那个男生好厉害”“他是哪个班的”，林栀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高度加到一米七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陆屿舟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跑。他的步伐很稳，节奏很好，跑到横杆前面的时候，他起跳，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了横杆。
落地的瞬间，他翻了一下，肩膀先着地，然后滚了一圈，站起来。
横杆没掉。
旁边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栀身上停了一下。
她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准备下一跳。
最后他跳了一米七五，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体育生，跳了一米八五。他去领奖台领了一张奖状，下来的时候，走到林栀面前，把奖状递给她。
“给你。”
“给我干嘛。”
“你来看我比赛了，这是报酬。”
她接过奖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高二男子跳高比赛第二名 陆屿舟”。她把奖状折好，放进自己书包里。
“那我收下了。”
“嗯。”
晚上回到家，林栀把那张奖状从书包里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菜谱里。
她拿出手机，给陆屿舟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跳高的时候，帅呆了。」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还行。」
她说：「不是还行，是帅呆了。」
他说：「那你多看几眼。」
她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条「那你多看几眼」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第9章 换座哄你笑
运动会之后，林栀和陆屿舟之间的关系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是两个人之间那种“我们知道对方知道但我们都不说”的状态，好像松动了一点点。比如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会直接走到她桌前，把牛奶和包子放下，而不是趁她没到的时候偷偷放。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会端着餐盘坐过来，坐在她对面，虽然不说话，但也不走。比如放学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跟她一起走，不再说“顺路”之类的借口。
苏晚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嘴上不说，只是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会冲林栀挤一下眼睛。
林栀假装没看到。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栀正在写数学作业，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骚动。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女生站在陆屿舟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正在跟他说什么。
那个女生叫赵思雨，是隔壁班的，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扎着一个高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经常来他们班找人问题目，但以前找的都是别人，今天是第一次找陆屿舟。
“这道题我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赵思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到。
陆屿舟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习题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写的作业，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他把自己正在写的那道题写完，然后放下笔，接过她的习题集，看了一眼题目，开始给她讲。他的声音很低，林栀坐在前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讲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手指点在题目上，一步一步地讲。
赵思雨站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什么，他就停下来再讲一遍。
林栀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数学作业。但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有点紧，写出来的字也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手指，然后重新拿起来，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赵思雨走了，走之前笑着说了一声“谢谢你啊陆屿舟”，他说了一声“不客气”，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林栀没回头。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她想了想，发了一条：「你今天给赵思雨讲题了？」
他秒回：「嗯，她来问的。」
她说：「哦。」
他隔了几秒才回：「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他又隔了几秒，回了一个：「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说：「我没有不高兴。」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她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以后她来问，我让她找别人。」
她说：「不用，你讲你的。」
他说：「那你别不高兴。」
她说：「我没不高兴。」
他没再回了。
林栀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过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不高兴。但她不想承认。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上没有草莓牛奶，也没有包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开始早读。
过了一会儿，陆屿舟从后门走进来，路过她桌子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她桌上——是一袋面包和一杯豆浆，不是平时那家店的，是另一家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了，低着头在翻书，耳朵是红的。
她没说话，把面包和豆浆放进课桌里，继续早读。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栀和苏晚坐在食堂里。苏晚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诶，赵思雨换座位了。”
“什么？”
“换座位了，换到最后一排去了。”
林栀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啊，早上来的时候就发现她东西搬到后面去了。说是她自己申请的。”
林栀没再问了。但心里知道这事跟陆屿舟有关。
她没直接问他。她等他自己说。
但他一直没提。
下午放学，林栀在三楼走廊等他。他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吧。”
两个人并排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栀开口了。
“赵思雨怎么换座位了。”
他正在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手顿了一下。
“她自己申请的。”他说。
林栀看了他一眼。
这个谎撒得很拙劣——赵思雨昨天还在他们班门口站着，今天就“自己申请”换到最后一排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骗人。”她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书包拉链拉上。
“我跟班主任说的，”他说，“我说我坐后面看得清楚，让她跟我换一下。”
“你干嘛这样。”
“你不是不想让我给她讲题吗。”
“我没让你换座位。”
“我知道。但你不开心，我就得想办法。”
林栀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秋天的风从走廊穿过去，吹起她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她伸手把绳子抓住了，握在手心里，走了一段路才松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是赵思雨。她背着书包，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人。看到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赵思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栀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停。陆屿舟也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停。
走出校门之后，林栀回头看了一眼——赵思雨还站在电线杆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捏得很紧。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哪样。”
“替我做决定。”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以后不高兴就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你没有。”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告诉你了”，但回想了一下——她确实没有直接告诉他。她说了“没有不高兴”，说了“你讲你的”，说了“我没不高兴”。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在否认，没有一句是肯定的。
她闭嘴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袋橘子。
“给你的。”
她接过来，塑料袋是温的——他刚才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连袋子一起捂着。
她打开一看，是一袋橘子，个头不大，但颜色很好。
“哪来的？”
“学校门口有人在卖，看着还行，就买了。”
“给我的？”
“不然呢。”
林栀拎着那袋橘子，指腹贴着塑料袋的表面，温温的。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饭。”
“不用。”
“那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你以后别躲我就行了。”
林栀握着那袋橘子，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拿出一颗，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甜的。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的橘子，很甜。」
他秒回：「那就行。」
她说：「你哪买的。」
他说：「学校门口那个推车的老奶奶。」
她说：「明天还有吗。」
他说：「有，我明天再给你买。」
她说：「好。」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他回：「哪句。」
她说：「你说你知道我不高兴，你就得想办法。」
他隔了几秒才回：「嗯。」
她说：「那你以后别想办法了，我直接告诉你。」
他回：「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我今天确实不高兴。」
他回：「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还问。」
他说：「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条「我想听你自己说」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第10章 同设聊天背景
周六早上，林栀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三十秒。
她已经穿好了鞋——白色帆布鞋，洗过很多次的那种。外套也穿好了，围巾也系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的，跟她妈织的那条换下来的那条不一样。她换下来的那条是米白色的，她妈去年冬天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一截还多挑了一针，但她把它挂回去了。
因为她想起他之前说过一句“你戴浅色的好看”。那是某天放学路上随口说的，说完他自己可能都忘了。但她记住了。
她换完围巾跑下楼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公交站台旁边，陆屿舟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看手机，在看来往的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尾巴垂在胸前。
她跑过去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在她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走吧。”
没说“你迟到了”，也没说“围巾好看”。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的时候，伸手把自己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脖子。
林栀看到了，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他投了币，她跟在他后面往后走，找了双人座坐下，他坐靠窗，她坐过道。车上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围巾解开，放在腿上。她也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去哪？”她问。
“你不是要去新华书店吗。”
“那是我上周说的。”
“这周也行。”
她没再说什么，偏头看向窗外。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阳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一小块光斑，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到了书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书店很大，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的味道。周末人不少，但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林栀径直走向文学区的书架，蹲下来，开始一排一排地看。陆屿舟站在她旁边，没蹲下来，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翻了翻，放回去，又抽了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蹲了下来，跟她并排。
他把一本书递到她面前。
“这本你肯定喜欢。”
林栀接过来翻了两页——是本日本小说，封面素素的，书名她没听说过。她翻了一下封底的简介，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开头。
“你看过了？”她问。
“翻了几页，”他说，“觉得你会喜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翻另一本书，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顺手说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翻了三页，她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买了？”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翻自己手里的那本书。林栀站起来，往收银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儿蹲着，翻书的样子很认真，但翻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好像在等她。
她没叫他，自己去结了账，然后把书装进包里。
从书店出来，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墙上的菜单是用马克笔写在白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陆屿舟看了一眼菜单，说：“你吃什么。”
“牛肉面吧。”
“行。”
他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两句，然后回来坐下。等面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面是浅木色的，上面有一道圆形的烫痕，大概是某个碗底留下的。
林栀盯着那道烫痕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在书店看的那本书，”她开口了，“好看吗。”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不买。”
“我翻完了。”
“翻完了？”
“嗯，你结账的时候我翻了翻结尾。”
“你翻书这么快？”
“有些书不用看完。”
林栀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给我推荐的那本，你翻完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会喜欢。”
他看着她，说：“凭我认识你。”
林栀没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烫痕，但嘴角弯了一下。
面上来了。她的牛肉面，他的杂酱面。她还点了一杯热奶茶，他点了一杯冰美式。
她喝了一口奶茶，咂了咂嘴。
“有点甜。”她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美式，把杯子推过去：“换。”
林栀看着那杯美式，没动。她心里想的是——这是他的杯子，她喝了他喝什么？
“不用。”她说。
“换。”
“各喝各的。”
他没再跟她商量。他伸手把她那杯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太甜了。”
然后把美式推到她面前：“那你喝这个，我喝奶茶。”
林栀看着那杯美式，又看了看他——他已经把她的奶茶放在自己右手边了，低头开始吃面，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她伸手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苦得她皱了一下脸。
他正好抬头，看到了。
“苦吧。”他说。
“还行。”她说。
“苦就兑点水。”
她没兑。她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两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段。周末的下午，街上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家长，有牵着手的情侣，有骑着自行车穿行的中学生。林栀走在靠店铺的那一侧，陆屿舟走在外侧。
经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排泡芙，奶油从酥皮里挤出来一点点。林栀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走了。
他走在旁边，好像没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泡芙，奶油从酥皮里挤出来一点点，跟橱窗里摆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刚才看的时候。”
“我没说要吃。”
“你看了。”
林栀握着那个纸袋，指腹贴着纸面，温温的。
她咬了一口泡芙，奶油在嘴里化开，酥皮碎屑沾在嘴角。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栀把剩下的泡芙吃完，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里。
傍晚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陆屿舟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在书店蹲着翻书的侧影。她蹲在书架前面，头发别在耳后，围巾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她不知道自己被拍了。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围巾挺好看的。」
她盯着这条消息，想起他下午在公交站台看到她的时候，视线在她围巾上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她回了一句：「你下午怎么不说」
他秒回：「下午说太刻意了」
她盯着这句话，把照片保存了，然后打开和他的聊天框，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围巾，又缩小，退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看了一眼那张背景图，锁屏，放下。
过了十秒，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有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拿起手机，看到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他把她的聊天背景也换成了同一张照片，但裁成了不同的比例，只留下了她的侧影和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下面附了一行字：「我也换了。」
她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你裁得不好看。」
他秒回：「那你帮我裁。」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他发来的那张原图下载下来，打开相册编辑，裁了一下——把多余的部分裁掉，只留下她的侧影和围巾。她检查了一遍，点了保存，发了回去。
他回：「围巾呢？」
她重新打开那张图看了一眼——裁的时候把围巾下端裁掉了一截。她又重新裁了一张，把围巾完整地留在了画面里，发了回去。
他回：「这张可以。」
她问：「换上了？」
他发来一张新的截图——换上了。
她盯着那张截图，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挂着牙膏沫，在笑。
第11章 他守着发烧的她
周日早上，林栀醒来的时候觉得嗓子像被人掐过一样。
她翻了个身，想坐起来，头沉得抬不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凉。她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的，是她熟悉的手法。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头重脚轻，眼前黑了一下才缓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洗完澡穿的睡衣，领口有点皱，胸口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片油渍，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两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肿的，嘴唇干得起皮。
门外又敲了两下。
“来了——”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
陆屿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早上好”变成了“你怎么了”。
“你脸好红。”他说。
林栀的第一反应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睡衣皱巴巴的，胸口还有一小片油渍。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肿的，嘴唇干得起皮。
“你别进来，”她说，“我这样太丑了。”
但她手扶着门把手，没动。
门开着，她站在门缝里，嘴上说别进来，身体没关。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
他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两双她的鞋子，东倒西歪地躺着，他弯腰把它们摆正了，然后走进客厅。
林栀站在玄关，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一脸“你怎么进来了”的表情。
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体温计在哪。”
“没有体温计。”
“你家怎么可能没有体温计。”
“……我妈收起来了，我不知道在哪。”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自己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开始翻。第一个抽屉是遥控器和各种充电线，第二个抽屉是药盒和创可贴，第三个抽屉——他翻了翻，找到了体温计。
“这不就在这吗。”他说。
林栀没说话。
他把体温计拿出来，甩了几下——甩的力气太大，体温计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赶紧抓住，又甩了两下，递给她：“夹着。”
林栀接过来，夹在腋下，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包子和豆浆，又看了看她，说：“你吃早饭了吗。”
“刚醒。”
“那你先吃。”
“不想吃。”
“不吃药伤胃。”
她没接话。他也没再劝，自己走到厨房里去了。
林栀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开柜门的声音、关柜门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闻到一股糊味。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一锅面，水已经快干了，面条粘在锅底，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他正拿着一双筷子试图把面条挑起来，但面条已经糊成了一坨。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煮糊了。”他说。
“……我闻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锅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小坨，吹了吹，塞进自己嘴里尝了一口。
嚼了两下。
他放下筷子，说：“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一团糊味的烟雾里，手里还攥着那双沾着糊面条的筷子，表情有点懊恼。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嗓子太疼了。
“不点了，”她说，“我不饿。”
“你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不想吃。”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糊味顺着蒸汽飘上来。他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厨房里的味道。
“你坐着去，”他说，“别站这儿。”
林栀没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只好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又回了一趟厨房，拿了一包饼干出来，拆开，放在水杯旁边。
“先喝水，”他说，“一会儿吃点饼干垫一下，再吃药。”
林栀看着那杯水和那包拆开的饼干，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他坐在她对面，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她夹着体温计坐了一会儿，拿出来看了一眼——38.6℃。
“多少。”他问。
“38.6。”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药在哪。”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他走过去，打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了退烧药。他看了一下说明书，又看了一下生产日期，然后把药盒拿到茶几上，拆开，抠出两颗胶囊，放在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林栀拿起一块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干是原味的，没什么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她又掰了一小块，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吃了大概三四块饼干之后，她拿起那两颗胶囊，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
“你去床上躺着。”他说。
“你呢。”
“我坐这儿。”
“你不用陪我——”
“我去给你换条毛巾。”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走进了卫生间。她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毛巾被拧干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叠得歪歪扭扭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走过来，把毛巾递给她：“敷额头。”
林栀接过来，毛巾是凉的，但没拧干，水滴下来，落在她的睡衣上，洇湿了一小块。
“你没拧干。”她说。
他看了一眼滴水的毛巾，又拿回去拧了两下，再递给她的时候还是滴。
“……算了，”她说，“就这样吧。”
她把毛巾接过来，躺在沙发上，把毛巾搭在额头上。凉意渗进来，太阳穴突突跳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点。她闭上眼睛，听到他在旁边走动的声音——他把茶几上的药盒收起来了，把水杯端走了，又端回来一杯新的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她听到他坐下来的声音，沙发陷下去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换了一个频道，声音还是很低。
她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一个美食节目，音量调到了几乎静音。他看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看那个厨师切菜。
“你看得见吗。”她问。
他转过头：“你醒了？”
“我没睡着。”
“声音太小了？”
“不是，我看你调静音了。”
“怕吵到你。”
她没说话，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翻了个面，又敷上去。凉意重新渗进来，她觉得舒服了一点。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
“等你退烧了我就走。”
“可能要很久。”
“那就等很久。”
她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灭地闪着——节目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放广告。她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滑落到腿上，已经干了。
她看到陆屿舟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他侧着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呼吸平稳，手里还攥着那支体温计。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照片，角度很歪，显然是从某个刁钻的角度偷拍的。
是她。
她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搭着毛巾，闭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是她最狼狈的时候。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被这个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好点没。”他问，声音有点哑。
“好多了。”
他“哦”了一声，然后趴回去，换了个方向，又闭上了眼睛。
林栀看着他趴在茶几上的样子——头发被胳膊压得翘起来一块，后颈露在外面，羽绒服的领子歪到了一边。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展开，搭在他背上。
他没醒。
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电视还在放着广告，声音很小。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周一早上，林栀退烧了，但嗓子还有点哑。她去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陆屿舟。他递给她一袋包子，说“牛肉馅的”。她接过来，发现袋子是热的——他捂了一路。
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比你昨天煮的面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我煮的面连狗都不吃。”
她说：“你还知道你煮的面难吃。”
他说：“知道，但下次还会煮。”
她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前面。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说：“昨天的照片，删掉。”
他也停下来，没回头：“什么照片。”
“你手机里那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屏幕亮着，我看到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删。”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没动，也没回头。
她等了一下，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是那张照片。
她瞪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起头，说了一句：“走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然后跟了上去。
第12章 影院争执之后
周六下午，两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
林栀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排片表，说：“看这个吧。”
是一部爱情片，海报上是两个人在雨中接吻的画面，色调柔柔的，片名是四个字，听起来像是那种“看完会想谈恋爱”的电影。
陆屿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排片。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那看什么。”
“那个。”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另一块屏幕——一部动作片，海报上是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站在爆炸的火光里，片名是两个字的硬汉风格。
林栀看了一眼，说：“你每次都看动作片。”
“动作片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看。”
“那你想看什么。”
“我刚才说了。”
“那个评分不高。”
“你又没看过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评分写的。”
“评分是别人的看法，我自己想看不行吗。”
“我又没说不让你看。”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她，没说话。旁边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但谁都没走。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
“我哪样了。”
“你每次都自己决定。”
“我什么时候自己决定了。”
“你现在就是。”
“我问你了啊，”他说，“我问你想看什么了。”
“你问了，但你问的时候已经觉得你选的是对的了。”
他沉默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问了你，你说我不够真心；我不问，你说我替你做决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被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是空的。她知道不对，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她试了几次——想说“你就不能先问问我再决定”，但这句话也不对，因为他刚才确实先问了她。她想说“你问的方式不对”，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挑刺。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的表情，声音低了一点：“那你要我怎么样。”
这句话把她逼到了墙角。
“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
她愣住了，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话。他也愣住了，因为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松开了她的书包带子。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告诉我，”他说，“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看电影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她没说出来。因为她意识到——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要什么，但让她说“想要什么”，她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送你回去。”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周末的下午，街上人很多，有牵着气球的小孩，有推着婴儿车的家长，有骑着共享单车穿行的年轻人。他们穿过人群，谁都没说话。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到了她家楼下，他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
她没说话。
“我以后问。”他说。
“问什么。”
“问你想要什么。每件事都问。”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是认真的。
“那你现在问。”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想让我现在问什么。”
“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明天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有点冷。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吃火锅，行不行。」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行。」
他又发了一条：「你明天想几点吃。」
她说：「十二点。」
他说：「好，我来接你。」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秒回：「哪些。」
她说：「你说以后每件事都问我。」
他隔了几秒才回：「嗯。」
她又发了一条：「那你现在问我一个问题。」
他说：「问什么。」
她说：「随便什么都行。」
又隔了几秒，他发来一条：「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多了。」
他回：「那就行。」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拿起手机，把他发的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锁屏，放下。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把他发的那句「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截了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里。
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下午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隔了一会儿回：「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你要是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早就说了。」
她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
第13章 天台盒牛奶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栀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感冒刚好，整个人还是蔫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觉得刺眼，把头往胳膊里又埋了一点。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懒得动。
又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陆屿舟：「天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干嘛。」
他秒回：「上来。有事。」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前门溜了出去。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是坏的，一拧就开了。她推开门，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末尾那种干冷的味道。她缩了一下脖子，走出去，然后愣住了。
天台上摆了一排草莓牛奶。
整整齐齐的，从栏杆这头排到那头，一共十二盒。每一盒都是粉红色的包装，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面显得有点扎眼。风从楼顶刮过去，吹得其中一盒的吸管包装纸哗啦啦地响。
陆屿舟站在那排草莓牛奶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腾出位置。
林栀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什么。”
“你数一下。”
“什么。”
“数一下有几盒。”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那排草莓牛奶前面，蹲下来，一盒一盒地数了一遍。
“十二盒。”
“嗯。”
“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也蹲下来，伸手把第一盒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字。他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七岁。你转学来的第一天，穿了一件黄色的雨衣，站在教室门口，老师让你自我介绍，你说你叫林栀，然后就不说话了。我当时觉得你名字真好听。」
林栀捏着那张便签纸，指腹压在字迹上，笔画有点歪，但写得很认真。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翻第二盒草莓牛奶背后的便签。
「八岁。期中考试你考了全班第一，我考了第十五。你上台领奖状的时候，马尾辫扎得有点歪，我想告诉你，但没敢。」
他把第二张便签递过来。
她接过来，没说话。
然后是第三盒。
「九岁。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在沙坑那边跳皮筋，我在旁边看。你跳了很久，皮筋断了，你蹲在地上系了好久，没系好。后来是你爸来接你，你拿着断掉的皮筋走了。」
第四盒。
「十岁。你妈给你报了一个画画班，每周六上午。我也报了，但我不会画画。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个教室里。」
第五盒。
「十一岁。你代表学校参加作文比赛，得了二等奖。颁奖那天你在台上笑了一下，我在台下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第六盒。
「十二岁。小学毕业那天，你在校门口跟你妈拍照，我站在旁边等了我爸好久。其实我爸早就来了，我让他等了一会儿。」
第七盒。
「十三岁。初中不在一个班了。我在走廊上碰到你，你剪了短发，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从我旁边走过去，没看到我。」
第八盒。
「十四岁。你生日那天，我买了一盒草莓牛奶放在你课桌里，没留名字。你问了一圈是谁放的，没人承认。你喝掉了。」
第九盒。
「十五岁。你物理考砸了，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坐在看台上，看了你三圈，没敢下去跟你说话。」
第十盒。
「十六岁。你长高了，头发又留长了。有一天你在走廊上跑，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你一下，你说谢谢。我说不用谢。那是我们那一年说的第一句话。」
第十一盒。
「十七岁。你坐在我前面了。你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草莓味的。我闻到了，一整节课没听进去。」
第十二盒。
他拿起最后一盒，翻过来，撕下最后一张便签。
他没有马上递给她。
他捏着那张便签纸，手指在纸边上搓了两下，然后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看——
「十七岁。今天你感冒刚好，不知道能不能喝凉的。我买了十二盒，你喝一盒就行。剩下的我喝。」
林栀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沓便签纸，风把纸边吹得卷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抬头。
他蹲在她对面，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一盒草莓牛奶，把吸管拆开，戳进去，喝了一口。
他看着她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伸手把地上散落的便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攥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她问，声音有点闷。
“……这个礼拜。”
“每天写一张？”
“嗯。”
“你写的时候有人看到吗。”
“没有。”
“你一个人搬上来的？”
“嗯。跑了三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牛奶，又喝了一口。奶味和草莓味混在一起，甜的，凉凉的。
“你刚才说，如果愿意喝一盒，就从七岁重新认识一次。”她说。
“嗯。”
“那如果我把十二盒都喝了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重新认识十二次。”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
“风太大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还喝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已经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又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的十一盒。
“喝不完。”
“那你带回去。”
“十二盒我带不回去。”
“……那我帮你拿。”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沓便签纸，耳朵红透了，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讨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行。”她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把地上的草莓牛奶一盒一盒往一个塑料袋里装。装到第三盒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把他手里的便签纸吹飞了几张，他骂了一声“操”，蹲下去追，追到两张，第三张卡在栏杆缝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口袋里。
林栀蹲在旁边，看着他追便签纸的样子，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那盒草莓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
“等一下。”
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盒草莓牛奶装进塑料袋里，然后把袋口扎紧，站起来，拎着袋子，看着她。
“走吧。”
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他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袋草莓牛奶，她走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沓便签纸。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便签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七岁。黄色雨衣。
她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干嘛。”
“带你去喝奶茶。”
“哪家。”
“学校门口那家。”
“几点。”
“下午三点。”
“行。”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十二盒草莓牛奶在里面互相碰撞。
她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摸到那沓便签纸的边缘，纸有点软了，被她攥了一路。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把那沓便签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按年份排好，从七岁到十七岁，一共十二张。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屿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走了两圈才冷静下来。」
他秒回：「我也是。」
她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便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锁屏，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下午在天台拍的草莓牛奶的照片——她偷偷拍了一张，角度很歪，但十二盒都在画面里。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私密收藏。
第14章 生日蛋糕超甜
十二月第二个周一，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栀考得还可以，班级第十七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四名。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拿着成绩单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我考了第二十三名，我妈要杀了我。”
“你上次不是说期末要好好复习吗。”
“我复习了啊，但我复习的时候睡着了。”
林栀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一件事。学校下个月有个交换生项目，去外省的合作学校交流一个月，每个班有一个名额。有兴趣的同学下周之前到我办公室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苏晚从后面凑过来，捅了捅她的后背：“一个月诶，你不去吗？”
林栀没回头：“……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多好的机会啊。”
“我知道。”
“那你犹豫什么？”
林栀没回答。
苏晚等了几秒，又捅了她一下：“喂，问你呢。”
“……感觉一个月不在学校，会错过很多事。”
“错过什么事？”
林栀没再回答了。
放学的时候，陆屿舟在楼梯口等她。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问了一句：“你想去？”
“……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并排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两个人都没带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雨，然后把外套的帽子戴上，说了一句：“跑。”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腕，冲进了雨里。
跑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松开了手。两个人都淋湿了。他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雨伞，跑回来递给她，自己站在雨里。
“你给自己也买一把啊。”她说。
“没事，我淋惯了。”
她把伞打开，举起来，往他那边挪了一步。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有点挤。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湿的，凉凉的。她没往旁边挪，他也没往旁边挪。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什么。”
“你想去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想去还是不想去？”
“不知道。”
他没再问了。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湿漉漉的衣服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他们找了双人座坐下，她靠窗坐着，偏头看着窗外。车窗上全是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点。
“你要是想去，就去。”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一个月而已，”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要是去了，我每天早上还是给你带牛奶。”
“你带了我又喝不到。”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再带。”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考虑一下。”她说。
“嗯。”
晚上回到家，林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他秒回：「你自己想不想去。」
她说：「我不知道。」
他隔了几秒才回：「那就别去。」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想去的话你不会犹豫。」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那我就不去了。」
他回：「好。」
第二天中午，陆屿舟在天台上等她。她端着饭盒上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水泥墩子上吃面包。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真的不去了？”他问。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说如果我想去的话我不会犹豫。”
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也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我的话不一定对。”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看手里的面包，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研究面包的纹理。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
“那如果我想做的事就是不去呢。”
“那就不去。”
“那如果我想做的事是去呢。”
“那就去。”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我本来就没说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决定。”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别，但手上有油，别了两下没别好。他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收回手，继续吃面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日早上，林栀起了个大早。她前天在蛋糕店借用了场地，练了三次。第一次面粉倒多了，面糊稠得像面团，搅拌器转不动。第二次奶油打发过头了，硬得像黄油，抹到蛋糕胚上的时候裂了一道大口子。第三次总算能看了，但裱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生日快乐”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乐”字的那一撇直接飞了出去。
她把蛋糕装进盒子里，系上浅蓝色的丝带，拎着出了门。
她到他家楼下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下来。」
他下来的时候，她把蛋糕盒递过去。
“生日快乐。”
他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盒，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苏晚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盒盖——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表面的裱花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四个字里，“乐”字的那一撇几乎碰到了“快”字。
他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好几秒。
“……你自己做的？”
“嗯。”
“练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勉强能看。”
他没说话，用手指蘸了一下边缘的奶油，放进嘴里尝了一口。
“好吃。”
“……你还没吃蛋糕呢，你吃的是奶油。”
“奶油也好吃。”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吃。”
“你做的当然好吃。”
两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分着吃那个蛋糕。没有盘子，没有叉子，他用蛋糕盒的纸板切了两块，一人一块，用手拿着吃。奶油沾到了他的嘴角，她看到了，没告诉他。他也看到了她鼻尖上沾了一小块奶油，也没告诉她。
冬天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晃悠悠的。
“林栀。”
“嗯。”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你还没吃完呢。”
“吃完了也是。”
她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块蛋糕。奶油在嘴里化开，甜的，有点腻，但她觉得刚刚好。
晚上回到家，她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蛋糕放在他家冰箱里，用保鲜膜仔细地包好了。旁边放着一双手套，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是她前几天偷偷买了塞进他书包里的。
下面附了一行字：「蛋糕舍不得吃，手套明天戴。」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开心吗。」
他秒回：「开心。」
她说：「那就行。」
他回：「你呢。」
她说：「我也开心。」
他回：「那就行。」
她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岁就喜欢你
期末考试前一周，周三中午，林栀吃完饭回到教室，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信纸的一角。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展开，看到上面是陆屿舟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
「林栀：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我睡不着，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从七岁就开始喜欢你了。七岁那年你转学来的第一天，穿了一件黄色的雨衣，站在教室门口，老师让你自我介绍，你说你叫林栀，然后就不说话了。我当时觉得你名字真好听。
后来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但初中分班之后，我们不在一个班了。我在走廊上碰到你，你剪了短发，从我旁边走过去，没看到我。我想叫你，但没叫出口。
高中开学那天，我看到分班名单上你的名字，在我隔壁班。我当时在想，这是不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所以那天你帮苏晚送信到我们班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看到你走过来，心跳快得我差点没站稳。我故意靠在栏杆上，假装在喝水，其实我的手在抖。
我跟你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让你觉得有压力。如果有，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来，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陆屿舟」
林栀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摩挲着，指腹压着他写字的凹痕，一笔一划的，能想象到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握着笔，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大概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进信封里。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放了进去。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信我看了。」
他秒回：「嗯。」
她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说：「昨天晚上。」
她说：「你写到几点。」
他说：「两点。」
她盯着这条消息，然后发了一条：「我今天晚上回你。」
他回：「好。」
晚上回到家，林栀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和笔。
她写了很多遍开头。写了“陆屿舟”，觉得太正式。写了“嗨”，觉得太随意。写了“你好”，觉得太陌生。她撕了四五张纸，最后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陆屿舟：
我今天中午看到你的信了。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信装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了一整个下午。上课的时候我觉得书包比平时重，因为里面装了一封你的信。
你说你从七岁就开始喜欢我了。我也是。七岁那年，你坐在我后面两排，上课的时候你老是踢我的凳子腿。我以为你讨厌我，后来才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回头看你一眼。
你说你怕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我懂。所以我也想说——我也喜欢你。从七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林栀」
她写完，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字，因为她打算明天亲手交给他。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陆屿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走过去，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给你的。”她说。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开始早读。
她听到身后传来拆信封的声音，然后是展开信纸的声音。她没回头。她低着头，盯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也很开心。」
她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进课桌里，继续早读，但嘴角是弯着的。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开始了。
大年初三那天，陆屿舟约她出去。两个人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园见面。林栀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站在公园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他把纸袋递过去。
“给你的。”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针织的，摸起来很软。她把围巾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食指和中指上各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她没问，把围巾展开，围在了脖子上。
“你买的？”她问。
“我织的。”
她愣了一下：“……你织的？”
“嗯。”
“你一个大男生，学织围巾？”
“怎么了，不行吗。”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那你学了多久。”
“拆了三次才织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围巾——针脚不算特别均匀，有几针松了，有几针紧了。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指尖触到毛线的纹路。她想起刚才看到他手上的红印子——原来是这样。
“你拆了三次，就为了织一条围巾给我？”
“嗯。”
她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很软，贴着脸颊，暖暖的。
“好看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谁说我不敢看了。”
“那你现在看。”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米白色的围巾衬得她的脸很小。
“……好看。”他说。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公园。她走在他右边，围巾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陆屿舟。”
“嗯。”
“你以后别再给我买东西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买的东西太多了，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
“那也不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以后我给你写纸条。”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写什么。”
“写我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给你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议。
“……行。”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林栀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我很喜欢。」
他秒回：「那就行。」
她说：「你以后别学这些东西了，浪费时间。」
他说：「给你织的不算浪费时间。」
她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16章 古镇牵手定终生
开学后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次为期三天的研学旅行，地点是邻市的一座古镇。
周三早上，两辆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林栀背着一个小背包，站在集合的队伍里，早晨的风还有点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他织的那条米白色的。
大巴车上，座位是随便坐的。林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拿出耳机准备戴上。刚塞进一只耳朵，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她偏头一看——陆屿舟坐在她旁边，正在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
“你不是在前面那辆车吗。”她说。
“换过来了。”
“怎么换的。”
“跟人换了。”
“人家愿意跟你换？”
“嗯。”
“你怎么说的。”
他坐下来，拉上安全带：“我说我女朋友在那辆车上。”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下：“谁是你女朋友。”
他没躲，挨了这一下，嘴角弯了一下：“迟早是的。”
她没接话，转过头看向窗外，但耳朵红了。
车子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到达了古镇。导游带着他们走了一圈，介绍了几个景点，然后宣布自由活动，下午四点在大门口集合。
苏晚一听到“自由活动”就拉着林栀往小吃街跑。林栀被她拽着跑了两条街，吃了一碗豆腐花、一串糖葫芦、半个烤红薯，撑得走不动了。苏晚还要继续吃，林栀摆摆手说“你吃吧我歇一会儿”，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苏晚走了之后，林栀坐在石凳上，拿出手机，给陆屿舟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他秒回：「在桥上。过来。」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座石拱桥的栏杆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走过去，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
“吃完了？”他问。
“吃撑了。”
“跟我来。”
他转身下了桥，她跟在他后面。他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栀跟着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下一张石桌，两张石凳。阳光从院子上方的天空洒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她问。
“一个民宿的后院，”他说，“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发现的，没人。”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来。院子很安静，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游客的喧闹声。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这个地方真好。”她说。
“嗯。”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好像在晒太阳。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陆屿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当老师。”
“教什么。”
“语文吧。”
“那你肯定是个好老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教我的时候很有耐心。”
她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教我怎么做蛋糕的时候。”
她想起那次做蛋糕的经历——她自己也是现学的，教他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奶油挤得到处都是。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也叫教？”
“叫。”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光影。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林栀。”
“嗯。”
“我以后也想留在你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不管你去哪，”他说，“我都想跟着。”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下午四点，大巴车启动了。窗外的古镇慢慢远去。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车子开了一段路之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凉凉的。
她没有躲。
他的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包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紧，握得不紧，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她没有抽回去。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一点，让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大巴车在暮色中行驶。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紫色。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她没睡着。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但他们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苏晚看到她进来，眼神立刻变得意味深长，嘴角挂着一种“我知道了”的笑。林栀装作没看见，走到座位坐下，课桌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和一袋包子。她刚把东西放进课桌里，苏晚就凑过来了。
“林栀。”
“嗯？”
“你跟陆屿舟，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栀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门被人推开了。陆屿舟走了进来，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听到了苏晚那句话。他停下来，看了苏晚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是。”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林栀低着头，盯着课桌上的课本，耳朵烧得通红。她没抬头看他，但她听到他走过去的脚步声，听到他在后排坐下来，听到他拉开椅子、放下书包的声音。
她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撕开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第17章 要搬家了瞒他
三月的第一个周五，晚饭时间。
林栀家的饭桌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一盘红烧鱼，一碗西红柿蛋汤，一碟炒青菜。她妈把汤端上来的时候，她爸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林栀抬起头。
“公司那边有个调动，调去南方，总部那边的岗位。”她爸把鱼骨头吐出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待遇比这边好，升一级。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觉得可以去。”
林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她问。
“暑假吧。”她妈接过话，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你正好放暑假，不用请假。下学期直接在南边读，学校我托人打听过了，教学质量不比这边差。”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筷青菜，绿色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那边气候也好，冬天不冷。”她妈继续说，“你爸过去之后先租房，等稳定了再买房。你过去正好适应一下新环境，高二下学期压力没那么大——”
“嗯。”
她打断了她妈的话。
她妈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夹起那筷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知道了。”她说。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她爸和她妈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栀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区。她坐在暗处，看着那块亮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都是陆屿舟发的。
「今天作业多吗」
「我写完物理了，最后一题有点难，明天借你抄」
「？？人呢」
「你吃饭了吗」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
她打开输入框，光标开始闪烁。
她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太废话了。删掉。
她又打：「今天物理最后一题你会做吗。」
她在逃避。删掉。
她又打：「我跟你说个事。」
太正式了，像要宣布什么大事。删掉。
她又打：「我家可能要搬——」
打到“搬”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光标在“搬”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搬”字删了。
又把整句话删了。
她又打：「陆屿舟，我跟你说个——」
删掉。
她又打：「我今天——」
删掉。
她又打：「没事，有点累。」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一句假话，他知道这是一句假话，但她只能发这句。
她按了发送。
他秒回：「那你早点睡。」
她说：「嗯。」
她说：「你也早点睡。」
他回：「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他最后发的那条“好”还挂在那里。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一明一灭，像是在等她。
她盯着那个光标。
一明。
一灭。
一明。
一灭。
她看着看着，把手机翻了过去。
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光标看不见了。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第18章 躲他的这天
周一早上，林栀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她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开始背单词。背了十分钟，一个都没记住。
早读铃响的时候，陆屿舟从后门进来了。他路过她桌子的时候，把一盒草莓牛奶放在她桌角上，没说话，走到后排坐下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动。
中午，苏晚叫她一起去食堂。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后排——陆屿舟正往这边看。她没转头，跟着苏晚走出了教室。
她没去天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写完数学作业，又写完了物理，又写完了英语，把周末剩下的所有作业都写完了。她合上笔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好”。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物理最后一题你写了吗。」
然后删掉了。
她又打：「你中午吃的什么。」
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课桌里，没发。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打开，把笔袋拿出来重新放了一遍。
等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松了口气。
周二，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她早上提前出门，中午跟苏晚去食堂，放学磨蹭到最后才走。他一整天没有发消息给她。她也没有发给他。
晚上十点，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他的头像出现在列表顶端——没有未读消息，只是位置在那里，因为他是她最近联系的人。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微信后台清掉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
女生在操场东侧练排球，男生在西侧打篮球。林栀垫了几个球，手肘红了一片，但她没停。苏晚在旁边喊“你歇会儿吧”，她说“不用”。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坐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拧开水杯喝水。她下意识地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陆屿舟正站在三分线外运球。他跳起来投了一个，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落地之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球的方向，没有去追。
然后他转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操场撞在了一起。
林栀先移开了视线。她低头喝水，喝了好几口，但其实嘴里已经没有水了。
周四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没有草莓牛奶。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桌角，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中午，她从食堂回来，在走廊上遇到了他。
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两个人迎面碰上，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最近——”他先开口。
“嗯？”
“……没事。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先进去了。”她说。
“嗯。”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进了教室。她坐下来之后，透过窗户看到他还站在走廊上，背对着她，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周五放学，林栀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陆屿舟站在楼梯口。
他靠着墙，书包背在一边肩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像是刚好站在那里等人的样子。但林栀知道他在等她，因为楼梯口不是他的必经之路——他的教室在另一头。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在躲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在躲我。”他又说了一遍。
“……没有。”
他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着急，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难受——因为他明明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行。”
他让开了路。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下楼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清楚。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想回头。
她没有。
她继续往下走。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听到了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不是摔门。
就是很轻地、把门带上的声音。
她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大厅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她走出去，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句“好”。
她打了一行字：「陆屿舟，我有话跟你说。」
盯着看了两秒。太正式了，像要宣布什么大事。删掉。
她又打：「你明天有空吗。」
太绕了。删掉。
她又打：「明天中午——」
打到一半，停住了。光标在“午”字后面闪。她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整句话删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明天中午天台见。」
发了出去。
然后她立刻后悔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明天中午天台见”，手指悬在“撤回”按钮上方——只要点一下就能撤掉。她盯着那个按钮看了两秒。
没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公交站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楼梯口的灯亮着，但他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回去，继续走。
第19章 天台坦白离别事
周六早上，林栀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天台见的事。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距离中午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把手机放下，又翻了个身。
她妈在外面敲门：“起床了，早饭在桌上。”
“知道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她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擦干，走出卫生间。
早饭是粥和煎蛋。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嘴里，没尝出味道。
“你今天要出门吗？”她妈问。
“……还不确定。”
“要出门的话中午回来吃饭。”
“嗯。”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明天中午天台见”，他没有回。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发的：「好。」
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到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楼梯口，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操场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她推开天台的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
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你来了。”他说。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上一个人穿着白色运动鞋，跑得不快，一圈一圈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你叫我上来，是有话要说吧。”他说。
“……嗯。”
“那你先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屿舟。”
“嗯。”
“我家……”
她停住了。
他等着她说完。
“……我家可能要搬走了。”
她说出来了。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暑假。”
“搬去哪。”
“南方。”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挺远的。”
“有多远。”
“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他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我不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操场。
“行。”他说。
“就一个‘行’？”
“不然呢，”他说，“我又不能让你不走。”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生气，没有抱怨，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为什么不生气。”她问。
“生谁的气。”
“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我躲了你三天。”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你。但你躲我的那几天，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只知道你不想见我。”
她没说话。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他说，“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在想，你终于要跟我说了。但我没想到是这个。”
他顿了顿。
“林栀，我不生你的气。我只是……”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她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只是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觉得，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又说了一句：“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
“我就是……”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这三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结果不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操场上的那个人还在跑，已经跑了好几圈了，速度始终没变。
“那你明天还来天台吗。”他问。
“……来。”
“那就行。”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给你带牛奶。”
她没说话。
“你别又提前走。”他说。
她还是没说话。
他也没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下去。
第20章 煮饺子时抱住你
周六下午，林栀出门的时候跟她妈说“我去一趟书店”。
她没去书店。
她坐了三站公交，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往前走。走到那栋楼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她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一盏，她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走到六楼，站在那扇门前。
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她认识这扇门，认识这把钥匙——钥匙在她书包里放了快一年，他去年给她的，说“你要是哪天放学早了可以先来我家写作业，不用在门口等”。
她从来没自己用过这把钥匙。
她从书包里掏出钥匙串，找到那把。铜色的，小小的，套在一个透明的塑料钥匙套里。她把钥匙捏在手里，金属的，凉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插进去了。
然后她又拔了出来。
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牌号——601。没错。
她又把钥匙插了进去，转动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她握着钥匙，没推门。
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推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她看到一双运动鞋歪在鞋架旁边——是他的，鞋带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里，陆屿舟坐在地板上。
他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了，面前摊着一堆卷子，几张草稿纸散在旁边，一支笔搁在纸上，笔帽没盖。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播什么综艺节目，一个主持人张着嘴笑，没有声音，看起来很滑稽。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她的聊天框。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把它抓住了，然后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往里走。
“我来还你钥匙。”她说。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说话。
“那把钥匙是给你的，你不用还。”
“我知道。”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客厅站着，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无声地笑。
“你吃了吗。”她问。
“……没。”
“我也没。”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冰箱里有饺子，我妈包的。”
“好。”
他转身走进厨房，她也跟了过去。他打开冰箱，拿出一袋冻饺子，又拿出一个锅，接了水，放在灶上。他打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煮饺子。
他把饺子倒进锅里，用铲子推了一下，防止粘锅。水开了之后他调小了火，盖上锅盖，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过身。
“你来找我，不是来还钥匙的吧。”他说。
她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陆屿舟。”
“嗯。”
“我想清楚了。”
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走了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但是我不想剩下的几个月也在躲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我来了。”她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色的，带着饺子的香气。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然后又抬了起来，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服传过来。
她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他腰两侧的衣服。
抱了大概三四秒。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
“那个……饺子应该……好了吧。”他说。
他转身去关火，掀开锅盖，蒸汽涌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用手扇了两下，拿起漏勺，把饺子捞进碗里。
“你吃几个。”他问。
“……十个吧。”
他数了十个饺子进一个碗里，又数了十个进另一个碗里。他倒了点醋在小碟子里，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但很好吃。她咬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
“慢点吃。”他说。
“嗯。”
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钥匙你还是拿着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万一你哪天想来了呢。”他说。
他没看她，低头蘸醋，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回玄关。鞋柜上那把铜色的小钥匙还躺在那里。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走回餐桌，坐下来，把钥匙放进了自己书包的侧袋里。
然后她继续吃饺子。
他看了一眼她放钥匙的动作，没说话，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第21章 写满的思念本子
四月中旬的一个中午，食堂。
林栀和陆屿舟面对面坐着吃饭。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筷子，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屏幕，拇指在滑动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锁屏了，翻扣在桌上。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她伸手把他手机拿了过来。
“诶——”他伸手去抢，但她已经按亮了屏幕。
锁屏界面有一条通知：日历提醒——今日已标记。
她点进去，看到他的日历上，从三月底开始，每一个日期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一直标到六月三十号。
她没数，但一眼扫过去，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三月一路延伸到夏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数日子？”
他没说话，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但她没给。
“你画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数到多少天了。”
他沉默了一下：“……三十七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三月中旬到现在，确实是三十七天。每一天都有一个红点，没有一个断掉的。
她把手机还给了他。
他没说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她也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她说。
“你才吃了几口——”
她已经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把一个空白本子放在了他桌上。
牛皮纸封面，A5大小，干干净净的。
他拿起来，翻了一下：“这是什么。”
“别画日历了，”她说，“画这个。”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字，是用黑色中性笔写的：
「等你回来对答案。」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了。
“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那你写吧。”
他没说话，把本子收进了书包里。
五月十七号，林栀生日。
那天是周三，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放假，没有派对，甚至连她自己也差点忘了——直到早读的时候，苏晚从后面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支笔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笔是用来给我写信的”。
她笑了一下，把笔和卡片收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课桌——课桌上没有草莓牛奶。
她愣了一下。
自从那次天台谈话之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她桌上放一盒草莓牛奶，雷打不动。今天没有了。
她没多想，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中午，她从天台上下来，回到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她写的那行“等你回来对答案”还在。但那行字下面，多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
她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
「四月十三号。今天她给了我一个本子，让我别画日历了，画这个。我不知道画什么，就先写点东西吧。今天中午她没吃几口就走了，我以为她生气了，但下午她给我发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第二页：
「四月十四号。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蓝边。好看。」
第三页：
「四月十五号。今天体育课她坐在台阶上看我打球，我投了六个，进了四个。她鼓掌了。」
第四页：
「四月十六号。今天下雨，她没带伞，我带了。我们一起打的伞，她肩膀淋湿了一点，我把伞往她那边斜了，她发现了，把伞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推了好几次。」
第五页：
「四月十七号。今天她在食堂多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翻到最后一页——五月十六号，昨天。
「五月十六号。明天她生日。我买了一盒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但后来又拿走了，因为我想把牛奶和本子一起给她。但本子我还没写完，所以明天早上再放回去。」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教室后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生日快乐。”他说。
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那个你先看，看完还我，我还没写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什么啊。”她说。
“日记。”
“你这叫日记？你写的都是我今天穿了什么、看了你几眼——”
“本来就是日记。”
她看着他，他耳朵是红的。
她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我先替你保管，”她说，“等你写满了再还你。”
“那你什么时候还。”
“等你写满的时候。”
“那快了。”
“还剩几页。”
“不告诉你。”
六月最后一天。
周日，下午。
林栀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是夏天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心烦。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桌上的纸页。
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他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她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四月的、五月的、六月的，每一天都有，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有时候写了一整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他写的地方——六月二十九号，昨天。
「六月二十九号。明天是六月最后一天。她说七月五号走。还有五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翻到本子的第一页——她之前写的那行“等你回来对答案”下面，空着大半页纸。
她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陆屿舟，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周一早上，七月一号。
她把本子还给了他。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她那行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没说话。
她把本子递给他之后就转身走了，所以他看那行字的时候，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但当天晚上，她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本子的最后一页，他新写了一行字。
她放大照片，看到那行字是：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别忘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身边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他下午让苏晚转交给她的，说“他让你先拿着，等他写满了再还他”。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他写的那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第22章 搬家前的告别
七月四号，搬家前一天。
林栀的房间已经乱得不像样了。书桌上的东西全都收进了纸箱，书架空了，衣柜敞着，床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地上摆着四五个纸箱，有的封好了，有的还敞着口，里面塞了一半的东西。
她蹲在一个纸箱前面，正在往里塞一摞笔记本。塞到第三本的时候塞不下了，她用力按了两下，纸箱鼓起来一块，她用手肘压住，另一只手去够胶带。
门铃响了。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栀子，开门！”
“谁啊？”
“你同学！”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屿舟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学期精神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帮忙。”
“帮什么忙。”
“帮你收拾。”
她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门。
他换鞋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屿舟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阿姨。”
“冰箱里有西瓜，一会儿切给你们吃。”
“谢谢阿姨。”
他换好拖鞋，拎着塑料袋走进她的房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是被抢劫了？”
“闭嘴。”
他笑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在她书桌上，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被她塞得鼓起来的纸箱。
“你装反了，”他说，“大的放底下，小的放上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装。”
她没理他，伸手去扯胶带。他接过来，把胶带拉开，沿着纸箱的封口贴了一圈，贴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皱了一块。
她看了一眼：“你封得真丑。”
“能封上就行。”
他又拿过一个空纸箱，蹲在地上，把她散在旁边的书一本一本码进去。码得很整齐，书脊朝同一个方向，大的一排小的一排，空隙处塞了几个笔袋。
她靠在衣柜上，看着他帮她收拾。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学会什么。”
“收拾东西。”
“没学过，”他头也不抬，“看你弄得太乱了，忍不了。”
她笑了一下。
他翻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她小学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对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笑了。
“不许看！”她伸手去抢。
他举高了，她没够着。
“你还缺一颗牙，”他说，“这颗后来长出来了吗。”
“长了！你还我！”
她又伸手去抢，他把相册还给了她，但脸上的笑意没收住。
她把相册塞进一个纸箱的最底下，用一本书盖住。
“藏什么，”他说，“我都看到了。”
“你什么都没看到。”
“行，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继续帮她收拾。他把散落在床上的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把桌上的充电器、耳机线缠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把墙角的一盆绿萝搬到窗台上，说“这个别装箱，路上会压坏，你抱着上车”。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
“陆屿舟。”
“嗯。”
“你为什么要来帮忙。”
他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根耳机线缠好，放进盒子里。
“你不是明天就走吗，”他说，“我今天不来，就没机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没接话。
下午五点，东西差不多都收拾完了。房间里堆着七个纸箱、三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她妈在客厅喊他们吃西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了一盘西瓜，她妈又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他说“不了阿姨，我妈等我回去吃”。
她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她已经换好了拖鞋，站在门内。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他停了一下，又说：“别不回我消息。”
“不会。”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行。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停在楼梯拐角。他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站了一两秒。
然后他回过头。
“别忘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没等她回答，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一楼的大门开了又关上，然后安静了。
她还站在门口。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屿舟走了？”
“嗯。”
“你怎么不送他到楼下。”
她没说话，关上门，回到房间。
房间已经空了。书桌、书架、衣柜，全都空了。只剩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傍晚的光里微微晃着。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只剩一样东西。
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她拿起来，翻开。
前面大半本都是他的字迹，从四月十三号到七月三号，每一天都有。她翻到后半本她写的那几页，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他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别忘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手碰到侧袋里那把铜色的钥匙——她捏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两样东西，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