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修四百八十年，我一剑削碎半边仙门，成了苍梧界三千年来唯一肉身飞升的剑尊。
迈入仙界前，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的邋遢师尊却突然用我家乡方言问我：“小川子，江城老棉纺厂三楼东户，你妈包的荠菜饺子，还想不想回去吃一口？”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随口说只想成仙，或者复活三百年前替我挡剑魂飞魄散的小师妹。
师尊却嗤笑一声，反手撕开虚空，一脚把我踹回了蓝星。
再睁眼，没有仙界琼楼，只有刺鼻的84消毒水味。我在医院成了躺了十八年的植物人，爸妈早在三年前的冬夜里累死在了医院走廊上，二叔正逼着医生拔我的氧气管抢拆迁房。
我当场疯魔，咬掉二叔半只耳朵，抱着爸妈的火化证明撞墙自绝，发誓要杀回修仙界找师尊算账！
可额头撞上墙壁的刹那，水泥墙碎成幽蓝像素，视野中央骤然跳出一枚绿色的“退出游戏”按钮.....！！
1 师尊问我想不想吃我妈包的荠菜饺子
第九道紫霄神雷劈下来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抬。
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往上轻轻一撩。
悬在头顶三百里的那座白玉仙门，直接被我这一指头削掉了半边门框。
碎掉的仙界白玉混着紫黑色的雷火，噼里啪啦往昆仑墟底下的云海里砸。
底下跪着的三万六千名各宗修士，连个敢抬头喘大气的都没有。
也是。
我叫蔺川，在苍梧界活了四百八十年。
从十四岁那年浑身骨折躺在死人堆里，修到今天的大乘圆满。
这天下叫得上名字的仙门老祖，有一半是我剑下亡魂，剩下一半正撅着屁股在山门外给我磕头送行。
按规矩，只要我今天迈过那道烂了一半的门槛。
我就是苍梧界近三千年里唯一一个肉身成仙的活祖宗。
可我没动。
因为那道白玉仙门的门槛上，正毫无形象地蹲着个老头。
那是我师尊，商野。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下摆还烧了两个窟窿的灰麻道袍，跟周围金光万道的飞升异象格格不入。
老头左脚踩着仙门瑞兽的脑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焦了的红皮花生。
“咔吧”捏碎一颗，花生皮顺着风直接糊在了仙界接引使那张惨白的脸上。
接引使手里的引魂幡都在抖，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愣着干啥？”
商野把两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拿那根平时用来捅灶坑的烧火棍指了指我。
“仙门都让你小子削秃噜皮了，再不进去，上头那帮老东西该下来找我赔门框钱了。”
我收了剑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骨节匀称，皮肤紧致得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连一丝皱纹都找不着。
四百八十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流过汗，也没流过血。
更忘了人肚子饿的时候胃里是什么滋味。
我往前走了两步，衣袍的下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师尊。”
我停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这四百八十年，多谢您老赏的那口烂锅饭。”
商野翻了个白眼，拿烧火棍剔着牙缝里的花生皮。
“少来这套虚的。”
“你小子打小就一肚子坏水，十五岁偷看山下寡妇洗澡被狗追了二里地，八十岁把人家青冥宗的镇派灵兽烤了吃肉，如今装什么大尾巴狼？”
底下一群元婴、化神期的老怪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难得笑了一声。
是啊，四百八十年。
久到我都快把这辈子的账算清了。
可当我抬起右脚，靴底刚刚碰到那团软绵绵的接引仙云时，商野忽然停下了剔牙的动作。
他低着头，把手里剩下的半把花生壳往云海里一扬。
声音不大，刚好被山顶的风送进我耳朵里。
“小川子，上去之前，老道最后问你个事儿。”
“您说。”
“这一辈子砍了这么多人，真就没啥惦记的了？”
“我是说......哪怕给老道我交个实底，你小子最想要啥？”
我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跳出来一张脸。
不是什么仙界神女，就是一个穿着洗褪色青布裙的小丫头。
右耳垂上长着一颗针尖大的红痣，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总爱在夏天把冰镇好的酸梅汤装在竹筒里，献宝似的递到我跟前。
祝青禾。
三百年前，南荒血渊那一战，七个化神老怪围着我打。
我那时候刚破元婴，狂得没边，结果被人拿锁魂钉钉穿了琵琶骨。
是那个平时连杀只鸡都要闭着眼的祝青禾，扑上来用后背替我接了一记灭魂剑气。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甚至连半片衣角都没剩下。
当着我的面，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炉灰，彻底没了。
这三百年，我把当年参战的七大宗门连根拔起，连他们祖坟里的蚯蚓都劈成了两半。
我拼了命地往大乘期爬。
说白了，不就是听说仙界有逆转生死、重聚散魂的仙法么？
至于更早以前的事......
那太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做过的一场高烧胡话。
什么柏油马路，什么高考模拟卷，什么刺耳的刹车声。
早就被这四百八十年的风雪和刀剑磨得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影子。
我收回视线，嗓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弟子愚钝。非要说有什么念想，也就是上仙界看看，能不能把青禾那丫头散掉的三魂七魄捞回来。”
“要是捞不回来，把仙界那帮老不死的挨个揍一遍，也算解闷了。”
很标准的回答。
既有情有义，又够狂。
我以为商野会像往常一样骂我一句“没出息”。
然后一脚把我踹进仙门里。
但他没有。
商野慢慢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他个子其实不高，常年弓着背，像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的老农。
可这一刻他把背挺直了，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怪异得让我后脖颈子莫名其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祝家那小丫头的事儿，你自个儿上去折腾就行。”
商野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末，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到我鼻尖前。
他压低了声音。
没用苍梧界的官话，而是用一种极其生涩、古怪，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成冰碴子的腔调。
字正腔圆地吐出一句话。
“老道我是问你.......”
“——江城老棉纺厂三号家属院，三楼东户。”
“秦素兰同志包的荠菜猪肉饺子，你小子还想不想回去吃一口？”
轰——！
哪怕刚才九道紫霄神雷劈在天灵盖上，我都没晃一下。
可听到“江城老棉纺厂”和“秦素兰”这几个字的瞬间。
我整个人像被一柄万钧重锤迎面砸中胸口。
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大步，差一点从斩仙台上直接栽下去！
手里的本命仙剑“断岳”发出刺耳的悲鸣。
剑身剧烈颤抖，差点脱手飞出去。
我死死盯着商野，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木炭，连声音都劈叉了。
“你......你说什么？！”
“装，接着给老子装。”
商野嗤笑了一声。
拿烧火棍敲了敲我的肩膀，那力道轻飘飘的，却震得我大乘期的护体罡气寸寸龟裂。
“真以为老道我眼瞎？
“你小子十四岁那年掉进后山死人坑，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头的魂儿早就换成了个连引气入体都看不明白的棒槌。”
“头三年你晚上说梦话，十句里头有八句在喊妈，别拔我网线。”
“剩下两句在背什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骨里乱撞。
四百八十年了！
在苍梧界这四百八十年里，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关于“蓝星”的事。
哪怕是当年跟祝青禾同床共枕，我也把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捂得死死的。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穿越。
我也早就强迫自己接受了现实。
——四百八十年过去了，哪怕蓝星和修仙界的时间是一比一，我爸我妈也早就化成灰了。
甚至连坟头草都换了几百茬了！
想它干什么？除了给自己添堵、乱了道心，还能有什么用？！
“你到底是谁？”
我握紧了断岳剑，指节捏得发白。
大乘期的神识疯狂往商野身上扫过去，却像泥牛入海，连他衣角的一根线头都看不穿。
“天道化身？”
“还是仙界派下来试探我道心的老怪物？！”
“我呸，天道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商野一脸嫌弃地吐了口唾沫，歪着头打量我。
“少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准话。”
“——你妈还在等你回家吃饭呢，这破仙，你还成不成了？”
我心脏狂跳。
呼吸急促得像个刚跑完五千米的凡人。
“你少在这儿拿话诈我！”
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吼出来的。
“四百八十年了！整整四百八十年！”
“就算你能打穿两界壁垒把我送回去，那边早就沧海沧田了！”
“我回去看什么？看博物馆里的石头吗？！”
“谁跟你说那边过了四百八十年的？”
商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两界流速本来就不对付。”
“你在老道这破山头砍了四百八十年的柴，你老家那边，满打满算也就翻了十几本挂历。”
“怎么着，老道今天心情好，白送你张返程票，你小子还嫌座位硬？”
十几本挂历？
十几年？！
这三个字像一道真正的天雷。
把我自己筑了四百八十年的冷血道心劈得稀巴烂。
十八岁那年晚自习下课，我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杠，怀里揣着刚给我妈买的半只烤鸭。
在过新华路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红色泥头车迎面撞飞。
我最后记得的画面。
就是烤鸭的油纸包飞出去老远，甜面酱洒了一地。
如果只过了十几年......
我妈秦素兰今年才六十出头！
我爸蔺卫国那个身子骨，肯定还能扛着煤气罐上三楼！
“你没骗我？”
我声音颤得厉害，连剑都拿不稳了。
“师尊，我叫你一声亲爹！”
“这种事你要是敢拿来开玩笑，我今天就是魂飞魄散也得咬下你一块肉来！”
“瞧你那点出息，刚才削仙门那股牛逼劲儿呢？”
商野翻了个白眼，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子。
我堂堂大乘期巅峰、只差半步就能踏碎凌霄的断岳剑尊。
在他手里竟然跟一只刚出窝的小鸡仔没有任何区别，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行了，别在这儿给老子丢人现眼了。”
“回去看了你娘，要是觉得凡间那口热乎饭好吃，就踏踏实实过你的小日子。”
“要是觉得没意思......”
商野突然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点极其古怪的冷光，快得像是错觉。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在我胸口重重拍了一巴掌。
“要是觉得那边有诈，就在心里喊一声老道的名字。”
”记住了，别让人把你小子的魂儿当猴耍了！”
“师尊，什么叫有诈——”
我后半句话根本没机会问出口。
咔嚓！
商野没有把我往头顶那座白玉仙门里扔。
而是反手一指，直接戳在了斩仙台侧方虚空之中。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就像是一块被烙铁烫穿的塑料布，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漆黑如墨、边缘还跳动着诡异幽蓝色电弧的口子！
紧接着，老头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我的屁股上。
“滚吧！”
天旋地转。
我只来得及看见商野蹲回仙门门槛上，慢悠悠捡起地上的一颗花生米。
下一秒，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刺耳的电流噪音瞬间吞没了我的五感。
我感觉到自己苦修四百八十年的金丹、元婴、乃至大乘期的无上道果。
在穿过那道幽蓝电弧裂缝的瞬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筛子硬生生刮了下去。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不是神魂撕裂的痛，而是某种极其沉重、僵硬、带着浓烈腐朽气息的肉体桎梏。
像一口灌满了铅水的铁棺材，把我的意识死死地焊在了里面！
2 植物人
鼻子里最先闻到的，不是仙界灵气，也不是我妈煮饺子的葱花香。
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84消毒水味。
混着老年人病房里特有的尿骚味、烂苹果味。
还有劣质塑胶管子发酸的臭气。
“滴——滴——滴——”
单调、规律、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就在我左耳朵边上响。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紫霄云海，没有昆仑墟，也没有三万六千名跪拜的修士。
视野里是一片起皮发黄的白灰天花板。
正中央挂着一盏嗡嗡作响的旧式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黑了，光线惨白得让人眼晕。
“水......”
我想开口说话，可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塞了一把干面粉。
发出来的根本不是人声，而是一声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怎么回事？
我的大乘期修为呢？
我的断岳剑呢？！
我下意识想抬起右手捏个清心诀。
可念头刚动，整条右臂却像灌了八百斤铁砂，只是手指头在发黄的蓝白条纹床单上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床尾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一个盛着体温计和棉签的不锈钢弯盘直接砸在地上。
玻璃体温计摔得粉碎，水银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我费力地把眼珠子往下转了转。
只见病床尾站着个穿粉红护士服的小姑娘，二十出头，齐刘海。
胸前别着个写着实习护士：姜小满的胸牌。
她左手还捏着半根没啃完的周黑鸭鸭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见鬼似的死死盯着我的脸。
三秒钟后，这姑娘手里的半根鸭脖也掉了。
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差点把日光灯震下来的尖叫。
“周主任！！周主任快来啊！！”
“三0八床躺了十八年的那个植物人——他睁眼了！！”
走廊外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杂乱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咕噜声。
呼啦啦全涌进了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双人病房。
一个秃了半边脑门、鼻梁上架着半框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冲在最前头。
连白大褂扣子都没系好，扑到床边就拿手电筒扒开我的眼皮往里照。
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生理性流泪，想偏头躲开，脖子却硬得像块生锈的铁板。
“瞳孔对光反射恢复！心率112，血氧98%！”
被称为周主任的医生手都在抖，转头冲身后的姜小满吼道。
“快！通知神经内科会诊！”
“把三0八床蔺川的旧病历全调出来！医学奇迹，这他妈是真正的医学奇迹！”
“脑干损伤昏迷十八年，居然自己醒了！”
蔺川。
昏迷十八年。
我躺在臭烘烘的病床上，任由手电筒的光在眼珠子上晃。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一半。
商野没骗我。
他真的把我从苍梧界踹回来了！
我不是在做梦，这里真的是江城！
我十八岁那年被泥头车撞飞，灵魂穿去了苍梧界修仙四百八十年。
而留在地球上的这具肉身，竟然真的成了植物人，在医院里硬生生躺了十八年！
我艰难地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
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妈......我妈呢......”
周主任正拿着听诊器往我胸口贴，听到这两个字，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旁边刚才还在大呼小叫的护士姜小满，脸上的惊喜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默默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渣。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
我在修仙界活了四百八十年，什么人心鬼蜮没见过？
他们这副表情代表什么，我连一秒钟都不用猜，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大夫......”
我死死盯着周主任那双躲闪的眼睛，右手五指猛地抠进身下的床单里。
因为用力过猛，常年不见阳光的指甲直接劈裂翻起，渗出暗红的血丝。
“我问你......我妈秦素兰呢？我爸蔺卫国呢？！”
周主任摘下听诊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蔺川同志，你刚恢复意识，情绪千万不能激动。”
“你父母......这些年为了保住你这口气，把能卖的都卖了。”
“你先好好配合做个全面检查，家里的事，我们已经联系你二叔蔺建业了，他下午就会过来。”
联系我二叔？
为什么联系我二叔，不联系我爸妈？！
“他们人呢？！”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咆哮。
不知从哪儿榨出来一股力气。
枯瘦如柴的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揪住了周主任的白大褂领口！
哪怕没有半点灵气，我这四百八十年练出来的杀气和眼神，也瞬间让周主任脸色煞白，后背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护、护士！快推五毫克地西泮！”
周主任吓得去掰我的手指头，却发现我那五根骨头架子似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姜小满哆哆嗦嗦地刚要去拿针管。
我扭过头，赤红着一双眼珠子瞪了她一眼。
小姑娘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别打周主任......你爸妈早就没了！”
“三年前冬天那场大流感，你爸在火车站通宵卸货挣你的护理费，高烧转成重症肺炎走了。”
“你妈撑着办完你爸的后事，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睡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轰隆！
窗外明明是大晴天，我耳边却炸开了一道比紫霄神雷还要响百倍的惊雷。
揪着周主任领口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
三年前。
按照商野说的两界时间比例，地球上的三年前，我在苍梧界干什么？
我好像正坐在昆仑墟的后山。
跟商野抱怨山下的贡茶不够香，花了整整八十年时间闭关打磨我那把断岳剑的剑气。
我在仙山上嫌茶叶不好的时候，我爸正顶着零下五度的寒风，在江城火车站扛两百斤一包的化肥袋子。
只为了给我交每天两百块钱的床位护理费。
我在云海里跟各宗老祖论道装逼的时候，我妈正穿着那件洗得掉毛的旧棉袄。
缩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铁皮长椅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呵......呵呵......”
我喉咙里溢出几声古怪的笑声。
笑着笑着，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凹陷的眼窝往下淌，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什么狗屁断岳剑尊。
什么狗屁大乘圆满、肉身成仙！
商野！你个老王八蛋！
你他妈明明算得到这一切，你跟我说什么“你妈还在等你回家吃荠菜饺子”？！
“患者心率飙到160了！按住他！快按住他！”
周主任带着两个闻讯冲进来的男护工，扑上来按住我的肩膀和双腿。
冰凉的针头扎进我胳膊上的静脉里，镇静剂的药力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没有挣扎。
只是偏着头，死死盯着病床左边那个掉漆的铁皮床头柜。
柜子半开的抽屉里，放着一只我无比眼熟的、边缘已经磨毛了的蓝花布针线包。
针线包上面，压着一沓泛黄的医院催款单，还有两张盖着红章的殡仪馆火化证明。
在意识被镇静剂彻底拖进黑暗之前，我把舌尖狠狠咬破。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炸开。
不能睡。
我还没去见我爸妈的骨灰，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3 我疯了
我是被一阵唾沫星子味和浓烈的劣质烟草味熏醒的。
镇静剂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眼皮沉得厉害。
我还没睁眼，就听见床边传来一道尖酸、熟悉又让人作呕的公鸭嗓。
“周大夫，话可不能这么说！”
“什么叫医学奇迹？”
“他在床上当了十八年的活死人，吃喝拉撒全靠插管子，现在就算睁开眼能喘气了，那不也是个瘫在床上的废人吗？！”
是我二叔，蔺建业。
紧接着，是我二婶刘翠芬拔高了八度的嗓门。
“就是！我们家老蔺这三年来每个月往医院跑，仁至义尽了！”
“他爸妈死的时候还欠着医院两万多块钱呢，老棉纺厂那套破房子拆迁款才下来多少？”
“刚够抵他以前借我们家的饥荒！”
“现在账户里就剩三百四十块钱了，字我们已经签了，今天必须拔管子办出院！”
“蔺先生，患者现在已经恢复自主呼吸和意识了，根本不需要拔管，只要后续做半年康复训练......”
周怀礼医生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康复训练？一天八百块钱，你出啊？！”
蔺建业不耐烦地拍了一下铁皮床头柜，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咣当乱响。
“我不管什么自主呼吸！反正这医院我们不住了，护工费也停了！”
“过来搭把手，直接把他抬上咱家拉货的面包车，拉回乡下老猪圈旁边那间柴房里养着。”
“死活看他自个儿造化！”
“爸，这死人身上臭烘烘的，弄脏了我刚买的新卫衣咋整？”
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声嘟囔着，那是蔺建业的儿子，我堂弟蔺小宝。
“让你搭把手就搭把手，老棉纺厂那套拆迁房两百六十万刚到账。”
“等这小子咽了气，绝户财产全归你买婚房，你还嫌臭？！”
蔺建业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我躺在病床上，睁开了眼。
视野里，五十八岁的蔺建业穿了一件油光水滑的假皮夹克，手腕上戴着块亮晃晃的大金表。
手指头正粗暴地把抽屉里我妈那个蓝花布针线包往垃圾桶里扫。
针线包掉进装满带血棉签和痰纸的塑料垃圾桶里，里头滚出来一枚生了锈的黄铜顶针。
还有两块写着秦素兰和蔺卫国的木头骨灰寄存牌。
“哎哟妈呀！诈尸了！”
刘翠芬一低头看见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吓得往后一蹦。
高跟鞋崴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蔺建业也吓了一跳，但看我浑身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胆子立马又肥了起来。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脸颊，满嘴黄牙一咧。
“哟，小川真醒了啊？”
“醒了正好，省得二叔跟你费吐沫星子。”
“你爸妈死前立了字据，老宅拆迁款全抵给二叔给你交医药费了。”
“你呢，要是还有点良心，到了乡下柴房自己把嘴闭严实了。”
“少喝两口米汤，别再拖累二叔一家子了，听见没？”
我没说话。
在苍梧界的时候，凡人王朝里这种吃绝户的烂人，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剑气扫过去就成了灰。
可这具身体太废了。
脑干受损，卧床十八年，全身肌肉萎缩得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丹田更是空空如也，连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都感应不到。
但我是什么人？
我是活了四百八十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乘剑尊！
没有灵气，我就不会杀人了吗？
当蔺建业弯下腰，伸手想拔掉我鼻孔里的氧气管、顺便把那两块骨灰寄存牌踢进床底下的瞬间——
我动了。
我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借着剧痛刺激全身残存的神经，左手五指成钩。
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蔺建业手腕上的尺骨神经麻穴，往下一拧！
“咔吧！”
那是手腕脱臼的脆响。
“啊——！！”
蔺建业杀猪般的惨叫声刚出口一半，我已经借着拽他胳膊的反作用力，硬生生把上半身从病床上弹了起来。
没有用拳头，因为这具身体的拳头没力气。
我直接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像一头饿极了的野狼。
一口死死咬在了蔺建业的右耳朵上，脖子猛地往后一甩！
噗嗤！
温热腥咸的血，混合着半拉带软骨的耳朵。
直接被我生生撕了下来！
紧接着，刘翠芬和蔺小宝发出了掀翻屋顶的尖叫。
“疯了！他疯了！！杀人啦！！”
蔺建业捂着飙血的右半边脑袋在地上打滚，我呸的一声把嘴里的烂肉吐在他脸上。
顺势从病床上滚落下来。
双腿根本站不稳，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骨头磕得生疼。
可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左手撑地，右手抓起地上刚才姜小满摔碎的半截玻璃体温计，反手就扎进了冲过来想踹我的蔺小宝大腿根动脉旁！
“滚开！”
我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在地上爬行，拖着长长的输液架，一把将垃圾桶推翻。
把那个沾了脏水的蓝花布针线包、那枚生锈的顶针，还有我爸妈的两块木头牌子，死死地搂在怀里。
“保安！快叫保安！患者出现严重谵妄和攻击倾向！”
周怀礼和四个拎着防暴钢叉的医院保安冲了进来。
冰冷的防暴叉死死抵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满是血水和玻璃渣的地板上。
我怀里死死护着那两块木头牌子。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趴在地上，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混着嘴角的血沫子糊了一脸。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了四百八十年的家乡？
这就是商野那个老畜生送我回来的人间？！
爸妈死了，家没了。
我成了一个连亲二叔都杀不死的瘫子、疯子！
“商野！！”
我仰起脖子，不管脖子上抵着的钢叉把皮肉勒出血痕。
冲着那片惨白发黄的病房天花板，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吼出声。
“你不是让我喊你的名字吗？！商野！！”
“你给老子滚出来！！老子不修仙了，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砰！
我猛地挣脱保安的钳制，脑袋朝着病房坚硬的承重墙，用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撞了上去！
既然这具植物人的破壳子困住了我，那我就撞碎它！
哪怕变成孤魂野鬼，我也要杀回昆仑墟。
问问那个剥花生的老王八蛋，为什么要这么耍我！
额骨撞上水泥墙面的刹那，预想中脑浆迸裂的黑暗并没有降临。
“滋啦——”
一声极其违和、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脑仁正中央炸响。
紧接着，我撞上去的那面水泥承重墙，连同按着我的四个保安、捂着耳朵惨叫的蔺建业、吓傻的周怀礼医生，就像是被石头砸碎的彩色玻璃一样，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幽蓝色像素裂纹！
整个病房的时间，彻底静止了。
从蔺建业指缝里飙出来的血珠子，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边缘甚至泛起了明显的马赛克锯齿。
而在我的视野正中央，突兀地跳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半透明方框，伴着一道甜美却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警告！001号体验官“蔺川”心率突破极限阈值，痛觉同步率超载340%！”
“为防止深潜者脑神经永久性烧毁，全息盲盒剧本《凡人飞升录·番外篇》即将执行强制退登程序！”
“倒计时：3、2、1——”
视野正下方，一个泛着莹绿色幽光的“退出游戏”按钮。
被一只无形的光标，重重地按了下去。
4 上亿观众在弹幕里刷满封神
“嗤——”
液压气阀泄气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股温乎乎、带着淡淡薄荷腥气的淡绿色胶状液体，顺着我的鼻孔和嘴角往外流。
“咳！咳咳咳——！”
我猛地弓起腰，趴在一个冰凉滑腻的金属槽边缘，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嘴里根本没有蔺建业耳朵上的血腥味，吐出来的全是滑溜溜的高分子营养液。
头顶没有发黄的日光灯管。
是一圈柔和得近乎奢侈的环形柔光灯。
我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营养液，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头。
正前方是一整面足有六米高、十米宽的弧形全息落地窗。
窗外没有江城老破小的红砖家属楼，也没有昆仑墟的云海。
外头是黑沉沉的暴雨夜，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外墙上，挂着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裸眼3D全息广告牌。
——一个穿着银色紧身皮衣的虚拟女偶像正冲着夜空飞吻。
十几辆没有轮子、喷射着幽蓝尾焰的反重力梭形飞车，正沿着半空中的霓虹光轨呼啸而过。
而在落地窗的玻璃倒影里，我看见了自己。
我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一台流线型、像一口纯白色水晶棺材似的豪华游戏舱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没有植物人萎缩了十八年的皮包骨，也没有劈裂流血的指甲。
这是一双二十五六岁年轻男人的手，皮肤白皙，肌肉线条匀称漂亮。
手腕上还扣着一圈亮着绿灯的生物电极环。
“卧槽！醒了！川哥终于醒了！！”
一声带着金属混响的怪叫从旁边传来。
房间的自动玻璃门滑开，一个穿着骚包荧光粉花衬衫、梳着油头、左眼框里嵌着枚银色机械义眼的胖子。
端着杯冒泡泡的冰美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游戏舱边上。
他一把握住我湿漉漉的肩膀，那只机械义眼里的红光疯狂闪烁，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川哥！我的亲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下撞墙，把全球一亿三千万在线观众的魂都给撞飞了？！”
“爆了！彻底爆了！”
“太初科技这台零号深潜舱的首秀，让你一个人干成了人类直播史上的封神之作！”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油光满面的脸。
看到他左眼那枚银色机械义眼的一刹那，另外一套截然不同的记忆，像开闸泄洪一样。
强行挤进了我原本已经被四百八十年修仙记忆塞满的脑海里。
新历2146年，新沪市。
眼前的胖子叫裴度，是我的经纪人。
而我，蔺川，今年二十六岁，根本不是什么2026年被泥头车撞成植物人的高三学生。
也不是什么苍梧界大乘圆满的断岳剑尊。
我是2146年星海直播平台粉丝破八千万的顶流全息游戏主播！
三天前，“太初算力”公司斥资百亿研发的全球首款“100%真实脑神经阻断式深潜舱”开启全球公测。
作为全网身价最高的体验官，我签了免责协议。
当着全球观众的面躺进了这台编号001的深潜舱里，开启了一场名为《凡人飞升录》的盲盒直播。
按照深潜舱的设定，舱内会暂时屏蔽体验者原本的现实记忆，以保证100%的沉浸式演出效果。
舱外才过去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可在舱内的高倍时间流速放大下，我结结实实地过了四百八十年的修仙生涯。
外加2026年江城医院里那撕心裂肺的半天！
“川哥，你看弹幕！你快看全息屏上的弹幕啊！”
裴度手舞足蹈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刷！
半空中瞬间展开了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直播后台数据面板。
上面密密麻麻的弹幕像暴风雪一样滚过，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但满屏飘红的超级火箭和打赏特效几乎要把整个房间照亮。
“封神！！刚才三0八病房手撕恶毒二叔、撞墙喊师尊那段，我直接跪在地上看哭了！”
“这他妈是AI随机生成的剧本？太初公司的编剧是把脑子卖给魔鬼了吧！从大乘剑尊一秒跌落成植物人，父母三年前双亡，那种绝望感简直绝了！”
“川哥的演技绝对是人类天花板！尤其最后抱着骨灰牌趴在地上笑的那几声，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不拿今年的金星奖天理难容！”
“打赏10000信用点！求问那个蹲在仙门上剥花生的老道士商野到底是啥来头？最后川哥撞墙，商野到底出来没？卡在这儿断播太缺德了！！”
面板右上角的本场直播打赏分成金额，正停在一串让人眼晕的数字上。
“314892600.00 联邦信用点”。
三个多亿。
裴度把毛巾塞进我手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川哥，扣除平台和太初公司的技术服务费，光这三天直播，咱们净落袋一个亿！”
“刚才太初公司的市场部总监连打了八个通讯过来，说是他们首席执行官纪沧澜女士对你这次的深潜数据非常感兴趣！”
“想追加五千万请你签长期独代合同！”
我手里捏着那条柔软温热的纯棉毛巾，没有去擦身上的营养液，也没有看那三个亿的数字。
我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假的？
裴度说，这一切都是全息深潜舱用量子算力模拟出来的虚拟游戏？
祝青禾右耳垂上那颗针尖大的红痣。
她替我挡下灭魂剑气时喷在我脸上的温热心头血，是代码算出来的？
秦素兰同志左手大拇指上常年接线头留下的深裂口，老棉纺厂三楼东户飘出来的荠菜猪肉饺子香。
还有那两张盖着江城殡仪馆红章的火化证明，也是AI临时生成的剧本？
“呕——！”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我一把推开裴度，赤着脚从深潜舱里翻身跨出来，扑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扶着大理石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眼泪往下掉。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五官俊朗、眼神却沧桑狠戾得像一头孤狼的二十六岁青年。
不对！！
哪怕2146年的脑机接口技术再发达，哪怕我真的是个二十六岁的游戏主播。
可那种四百八十年一刀一剑砍出来的肌肉记忆，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猛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
对着洗手台边缘那块三公分厚的进口石英石台面，凭着苍梧界剑典第一层的运劲法门，轻轻往下一划。
“啪。”
手指头划过冰凉光滑的石头表面。
没有剑气，石头上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反倒是我的指腹因为用力过猛，磨得生疼。
我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
真的没有修为。
裴度跟到卫生间门口，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
“川哥，你没事吧？”
“太初的技术员提前打过招呼，说是这种百倍时间流速的深潜结束之后，体验者会有三到五天的记忆混淆期，俗称深潜剥离综合征。”
“我叫了公寓驻场的私人护理师沈星过来，给你打一针神经舒缓剂？”
他话音刚落，卫生间外头的玄关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一个穿着浅蓝色修身护理服、身材火辣得把制服胸口撑得满满当当的年轻女孩提着医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这栋顶奢公寓的专属私人护理师沈星。
平时每次我直播完下播，她都会变着法子往我跟前凑。
“川哥！你的心率监测手环刚才报警了，快坐下我看看！”
沈星一进门就反手合上卫生间的半透明磨砂门，把裴度挡在了外头。
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那股甜腻的蜜桃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弯下腰帮我擦拭锁骨上的营养液时，领口大片春光毫不避讳地晃在我眼皮子底下。
温热柔软的指尖顺着我的胸膛往下滑，声音又软又媚。
“这三天我在直播间守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看你在那个修仙界为了个叫祝青禾的村姑拼命，我都快吃醋死了......”
“川哥，那种代码捏出来的假女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今天晚上我不走，留下来陪你做全身神经脱敏SPA好不好？”
说着，她整个几乎贴到了我怀里，涂着亮晶晶唇彩的嘴唇就要往我下巴上凑。
换做三天前躺进深潜舱之前的那个花花公子蔺川，这会儿早就顺势搂住她的细腰进卧室了。
可此刻，看着她耳垂上戴着的那对璀璨夺目的合成钻石耳钉，我脑子里闪过的。
却是三百年前南荒血渊里，祝青禾被灭魂剑气穿透胸膛时，右耳垂上那颗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小小朱砂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厌恶，瞬间涌上喉头。
我一把扣住沈星探向我小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拎开了半米远。
“嘶——川哥你弄疼我了！”
沈星脸色一变，眼圈瞬间红了。
“出去。”
我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我拉开门走出卫生间，看都没看身后咬着嘴唇满脸委屈的沈星，直接冲裴度甩下一句话。
“把后面所有的通告、代言、直播，全推了。”
裴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川哥，这正是流量最炸裂的时候啊！太初科技那边的五千万续约费......”
“违约金从刚才那一个亿里扣。”
我越过他往衣帽间走，随手扯下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套在身上。
“另外，帮我在千岛湖无人区买一栋不联网的独立木屋。”
“从今天起，谁也别来烦我，否则我直接注销账号退圈。”
我需要安静。
如果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脑子里这三辈子拧成麻花的记忆理清楚。
我怕自己不用等太初公司的技术员过来，今天晚上就会把这栋摩天大楼里的人全当成魔修给宰了。
5 千岛湖底的隐居客
千岛湖第三十七号无人岛。
这里是联邦划定的生态自然保护区边缘，方圆三十公里内没有全息基站。
没有反重力航道，连送物资的无人机每周都只允许在周三中午飞进来一次。
我花了两千四百万信用点买下了岛上唯一的一座老式松木别墅。
把裴度派来的两个生活助理全轰了回去，又亲手用扳手砸烂了屋里所有的智能管家终端和脑波接收器。
前两天，我什么都没干。
我就坐在门前的木头栈桥上，晒着太阳，拿一把最原始的铁皮水壶烧山泉水喝。
每次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就会像走马灯一样轮番播放三幅画面。
第一幅，是三百年前南荒血渊，祝青禾穿着那身被血染透的青布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右耳垂上的红痣在漫天火光里晃得人眼疼。
第二幅，是2026年江城第一人民医院308病房，那个磨毛了边的蓝花布针线包，和两张薄薄的火化证明。
第三幅，是商野蹲在白玉仙门门槛上，拿烧火棍敲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要是觉得那边有诈，就在心里喊一声老道的名字。别让人把你小子的魂儿当猴耍了。”
“妈的，算力真高啊。”
我坐在栈桥边，晃着两条腿，自嘲地骂了一句。
连商野临别时那句莫名其妙的台词，都像是游戏公司为了给《凡人飞升录》第二季留悬念而特意设计的彩蛋。
也许裴度说得对。
我就是入戏太深，患上了重度深潜剥离综合征。
等在这湖边晒上两个月太阳，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剑气、仙门和消毒水的幻觉晒干净了。
我就还是那个住在新沪市大平层里、挥金如土的顶流主播蔺川。
第三天傍晚。
那天湖面上起了大雾，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眼看着要下暴雨。
我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腿上搭着条毛毯，左手拿着个刚从冰箱里摸出来的红富士苹果。
因为找不到水果刀，就随手从脚边的破竹篓上掰了一根半尺长的毛竹片，准备凑合着刮苹果皮。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又走神想到了商野。
当年我在悬棺峰刚学剑的时候，那老头连把铁剑都不舍得给我打。
就让我每天去后山砍毛竹，拿竹片练剑典的起手式“裁云”。
他说：“什么时候你能拿一片烂竹子把山风切成两半，什么时候才算摸着剑道的门框。”
我鬼使神差地捏住那根毛竹片。
手腕按照记忆里练了上百万遍的“裁云”发力角度，顺着苹果皮表面轻轻一旋。
没有用力，甚至连呼吸都没变。
可就在竹片贴上苹果皮的刹那——
“嗡！”
一声轻脆，却让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的剑鸣声，从那片普通的毛竹片上传了出来！
一缕只有发丝粗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锋芒，顺着竹片边缘一闪而逝。
我手里的红富士苹果没有掉皮。
而是连同我搭在膝盖上的羊毛毯、身下坐着的实木竹椅扶手、乃至栈桥外侧一根碗口粗的实心铝合金护栏柱，在同一秒内，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哐当！”
半截铝合金护栏柱掉进湖水里，激起一圈水花。
我僵在竹椅上，手里还捏着半拉切面光滑如镜的苹果。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那根被削断的铝合金柱子。
断口处平整得像是一面刚刚打磨出来的银镜，连半点金属毛刺都没有。
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苍梧界庚金剑气的焦糊味！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这他妈......也是记忆混淆？”
我喉咙发干，猛地从竹椅上站起来，手里的半截苹果滚落在地。
如果《凡人飞升录》只是一场脑神经模拟出来的虚拟游戏。
为什么我在游戏里练出来的法门，能在2146年我这具二十六岁的现实肉身上，用一片毛竹削断实心铝合金？！
科学解释不通。
哪怕是基因改造战士，也不可能让一片毛竹产生切开金属的离体剑芒！
十分钟后。
外头狂风暴雨大作。
我握着那片毛竹退回木屋卧室，拉上窗帘想找一件厚外套穿上。
当我掀开床上那只昨天刚拆封的真空乳胶枕头时，动作彻底僵住了。
乳胶枕头底下，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截只有三寸长、早就干瘪发黑、上面还沾着一点暗褐色陈旧血迹的青色丝绦剑穗。
剑穗的末端，用红绳系着一颗已经风化得裂了缝的干瘪酸梅核。
右边，是两片焦黑酥脆、带着泥土腥气的——红皮炒花生壳。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在湖面上，把卧室照得亮如白昼。
我浑身冰冷，像一尊石雕一样钉在床边，连手指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认得那截青色剑穗！
那是三百年前，祝青禾在南荒血渊替我挡剑之前，亲手系在我断岳剑剑柄上的！
上面那颗酸梅核，是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下山给我熬酸梅汤时留下来的！
后来她在血渊里魂飞魄散，这截剑穗被灭魂剑气削断，我把它贴身藏在胸口整整三百年。
直到飞升那天，它还揣在我苍梧界那具肉身的怀里！
还有那两片红皮花生壳......
那是商野在昆仑墟斩仙台上剥花生时，随手弹在我道袍领子上的！
这座千岛湖木屋是我三天前才买的，枕头是我昨天才亲手撕开真空塑料膜放上去的，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
方圆三十公里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如果苍梧界只是一串游戏代码......
这截三百年前染着祝青禾心头血的剑穗，和商野吃剩下的花生壳。
是怎么跨越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出现在我枕头底下的？！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截剑穗和花生壳死死攥进掌心里。
干瘪的酸梅核硌着我的掌心肉，生疼。
花生壳边缘的焦糊味钻进鼻孔，跟三天前在昆仑墟闻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游戏。
苍梧界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全息游戏！
2026年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那间臭烘烘的308病房，也绝不是什么番外篇剧本！
“呜——嗡——”
窗外狂风暴雨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电磁引擎轰鸣声。
一道刺目的雪白探照灯光柱穿透厚重的雨幕和浓雾，直接打在了我卧室的落地玻璃窗上。
6 穿白大褂的女人
我顺手抓起桌上那根毛竹片，揣着剑穗和花生壳，推开木屋大门走到了廊檐下。
暴雨如注。
距离栈桥二十米远的湖面上，正悬停着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商业标识的军用级反重力梭形飞艇。
飞艇底部的无声推进器把湖水压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
四周站着八名身穿全覆式外骨骼装甲、手持高能脉冲步枪的安保人员。
为首的安保队长是个右脸有一道暗红色激光灼痕的壮汉，眼神凶悍。
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舱门缓缓滑开。
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双裹在哑光黑色高筒皮靴里的修长美腿迈下舷梯。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她里面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外面却套了一件一尘不染的纯白科研长褂。
暴雨打湿了她脚踝上方那一截紧绷的深灰丝袜，可她连裙摆都没乱一下。
她长着一张冷艳的脸，鼻梁高挺，薄唇涂着暗豆沙色的口红。
一双狭长的凤眼透过金丝无框眼镜片看过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在审视某种珍稀实验小白鼠的绝对理性。
太初算力集团首席执行官，兼首席量子脑科学家。
——纪沧澜。
我在新沪市的财经全息新闻上见过她无数次。
被称为“22世纪最接近神的女人”。
“蔺先生，冒昧打扰你的休假。”
纪沧澜踩着高跟靴走上木栈桥，伞尖微微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冷艳面孔。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我的脸，而是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被我一竹片削断、切面光滑如镜的铝合金护栏柱上。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镜片后的眼仁猛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霍队长，让你的人全部退回飞艇里，把周围五百米的声呐和监控全关了。”
纪沧澜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那个右脸带疤的壮汉霍铮皱了皱眉。
“纪总，这人现在的精神评估报告是极度危险，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退下。”
纪沧澜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如果蔺先生想动手，你手里的脉冲步枪连保险都来不及打开。”
霍铮咬了咬牙，深深看了我一眼。
一挥手带着七名重装护卫退回了飞艇甲板上。
廊檐下只剩下我和纪沧澜两个人。
雨幕在竹檐外织成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她收起黑伞，顺手将湿漉漉的发丝挽到耳后，迈步走进廊下，距离我不到两步远。
一股淡淡的冷杉木香水味，混着实验室特有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身材和脸蛋，
换做三天前那个只知道泡女网红的顶流主播蔺川，这会儿估计早就贴上去要私人通讯号了。
但现在，我手里的毛竹片尖端，正隔着白大褂，稳稳地抵在她纤细白皙的咽喉下方半寸处。
“纪总。”
我看着她，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讲。
“如果不想脖子被一片竹子捅个对穿，就收起你那套商业辞令。”
“告诉我，三天前我躺进去的那台零号深潜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纪沧澜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咙前的毛竹片。
竹片边缘逸散出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锋锐气息。
已经把她白皙的脖颈皮肤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印，一颗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她精致的锁骨往下滑。
她没有退，反而迎着竹片往前凑了半毫米。
仰起脸直视我的眼睛，眼底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近乎病态的狂热火焰。
“残余能量测试通过。”
“在没有任何灵气环境的2146年地球，仅凭肌肉发力技巧和神魂惯性，就能让普通植物纤维产生分子级切割力！！”
“蔺川，你知道你在那七十二个小时里，给人类科学界带回来了什么吗？”
“少他妈跟我拽词儿！”
我手腕一沉，竹片又刺入半分，血珠子直接染红了她的白衬衫领口。
“苍梧界到底是不是你们用算力编出来的游戏？”
“还有2026年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那间308病房！”
“秦素兰和蔺卫国的火化证明！”
“你今天要是敢跟我说一句假话，我保证在霍铮开枪之前，先把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拧下来！”
纪沧澜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
非但没恼，嘴唇反而抿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笑。
她慢慢抬起左手，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只银白色铅封手提箱，放在了廊下的竹桌上。
“啪嗒。”
指纹锁解开，箱盖弹起，冒出一股零下几十度的白色液氮寒气。
我低头往箱子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箱子左半边的防震绒布槽里，静静地躺着半截惨白如玉、上面布满了细密剑痕的人类指骨！
在那截指骨亮出来的瞬间，我体内流淌的血液竟然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眉心深处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共鸣感。
——那是我在苍梧界渡九重紫霄神雷时，被第三道天雷劈断、掉落在昆仑墟斩仙台上的左手小指骨！
而在箱子右半边，放着一张老旧的、甚至已经泛黄卷边的黑白打印照片。
照片右上角有一行模糊的时间戳。
“2026-11-16 14:22:08 江城一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监控”。
照片拍的是308病房门外的走廊。
画面里，几个保安正冲进病房按住发疯的我。
而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阴影里，赫然站着一个身穿破烂灰麻道袍、背着双手、脚边还掉着几片花生壳的佝偻背影！
那个背影正微微侧着头，对着2026年医院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咧嘴一笑！
商野！！
我脑子里的血液“轰”的一声全冲上了天灵盖。
一把揪住纪沧澜胸前的白大褂领口，将她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重重按在木屋的墙壁上：
“这骨头和照片哪来的？！”
“你们太初公司到底干了什么？！”
后背撞在木墙上，纪沧澜闷哼了一声，眼镜滑落到鼻尖，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眸子。
她喘息着，双手非但没有推开我，反而死死抓住了我紧绷的小臂肌肉，指甲隔着卫衣掐进我的肉里。
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不是我们编了剧本，蔺川......是我们打穿了维度和时间的墙！！”
她仰着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我下巴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真相。
“零号深潜舱，从来就不是什么全息游戏机！”
“跟我去新沪市地下三千米的太初总院，我把你真正躺过的那具修仙者尸骸，亲眼指给你看！”
7 地下三千米的真相！跨维度的夺舍。
反重力飞艇没有回新沪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太初大厦。
而是直接一头扎进了东海近岸的一处海底断层。
穿过三层伪装成海底潮汐发电站的钛合金水闸后，一部磁悬浮高速升降梯载着我、纪沧澜和霍铮小队，以每秒八十米的速度垂直往下坠落。
电梯壁上的深度计数字疯狂跳动。
-1000米......-2000米......-3200米。
“叮。”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液氦冷却剂、高浓度臭氧和某种古老沧桑血腥气的寒风，迎面扑了过来。
我迈出电梯，站在高悬于半空的环形金属栈桥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饶是我已经在昆仑墟见过万丈深渊，此刻眼皮也忍不住跳了跳。
在这地下三千两百米的花岗岩层深处，竟然被掏空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型地下空腔！
空腔正中央，悬浮着三座如同星环般层层嵌套、正在以超高速逆向旋转的暗金色粒子对撞环。
无数粗如儿臂的超导液氮管线像血管一样插在岩壁里。
而在那三道星环交汇的绝对中心，赫然撕裂着一道只有拳头大小、不断往外渗着紫黑色雷火的。
——微缩时空虫洞！
虫洞下方的钢化玻璃隔离罩里，摆着一口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的青铜古棺。
“五年前，我们在东海马里亚纳海沟分支断层深处，挖出了这口不属于地球任何历史纪元的青铜棺材”
纪沧澜已经摘掉了那副金丝眼镜。
随手解开染了一点血迹的白大褂领口扣子，踩着高跟靴走到金属栏杆边。
底下粒子环散发出的幽蓝色冷光打在她美艳却苍白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站在深渊边缘的女妖。
“棺材里躺着一具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古修士遗骸！”
“还有半块刻满了高维空间坐标的残破玉简。”
纪沧澜转过身，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我。
“我们花了整整五年时间，用掉了整个亚洲区三分之一的核聚变电力！”
“才根据那半块玉简上的空间拓扑结构，造出了这台名为太初·零号的量子维度坍缩仪！”
“把那个坐标点强行撕开了一条只有纳米粗细的口子。”
我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在研发什么全息游戏。”
“游戏？”
纪沧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联邦那群愚蠢的议员和财阀，只懂得靠虚拟春药和奶头乐收割底层人的信用点。”
“那是一个真正存在长生法则、存在高维能量的修仙位面！”
“只要能解析出那个世界的灵气转化公式和灵魂不灭机制，人类就能彻底打破碳基生物的寿命极限！”
她踩着高跟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眼神炙热得近乎偏执。
“但维度裂缝太窄了，连一颗电子探测器都塞不进去，会被那边的天道法则直接碾成夸克。”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人类的纯意识波调制成高维弦信号，顺着裂缝发射过去！”
“强行寄生在那个世界刚刚死亡的生物脑域里！”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之前，你们发射过多少人？”
“一百零八个。”
纪沧澜回答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在报一串微不足道的耗材数字。
“前一百零八个死刑犯和志愿者，意识刚穿过去不到三秒钟，就因为承受不住那边庞大的天地威压和时空乱流，脑死亡变成了彻底的白痴。”
“直到我们筛选出了你！
“——蔺川，全联邦脑波韧性最高、神经痛觉耐受度达到变态级别的S级深潜主播。”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上。
“为了不让你过去之后因为现代记忆产生排异反应，被那个世界的天道察觉。”
“我们在发射你的意识前，用量子锁暂时封存了你2146年的记忆。”
“给你编造了一段2008年高三学生被泥头车撞飞的虚假前尘锚点。”
“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顺理成章地在那个十四岁少年的尸体上活了过来！”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块拼图，伴着令人作呕的寒意，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假的！
我以为自己是2008年江城老棉纺厂的儿子，以为自己十八岁被泥头车撞飞穿越到苍梧界......
全他妈是太初公司为了让我安心在苍梧界当“人形探测器”、替他们采集修仙功法数据而植入的洗脑设定！
“那2026年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呢？！”
我一把扣住纪沧澜点在我胸口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秦素兰、蔺卫国、二叔蔺建业、还有那两张火化证明！”
“如果2008年是你们编造的锚点，为什么商野一脚把我从苍梧界踹回来的时候，我会真真切切地躺在2026年的医院里当植物人？！””
“腕骨要断了，蔺先生。”
纪沧澜疼得眉头紧蹙，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却硬是没喊出一声痛。
直到我稍微松开两分力道，她才喘了口气。
指了指底下那个正在疯狂闪烁警报红光的量子主脑屏幕。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
“这正是我今天哪怕冒着被你杀掉的风险，也要把你请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在你修成大乘期、引来仙界接引光柱的那一刻，启动最高功率召回程序！”
“把你连同你脑子里四百八十年的全套修仙法则记忆一起拉回2146年！”
“全球一亿三千万人的那场所谓盲盒直播，根本不是给观众看戏的！”
“而是太初公司借用全球一亿三千万台脑机终端的分布式算力，替这台维度坍缩仪提供召回你的牵引功率！”
纪沧澜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可是就在三天前，我们的召回牵引波刚刚触碰到苍梧界斩仙台的那一秒。”
“——你那个叫商野的师尊，他看穿了我们的维度牵引线！”
“什么？！”
我心头狂震。
“那个老怪物......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大乘期修士！”
纪沧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世界观崩塌后的惊骇。
“他当着我们量子观测镜头的面，一巴掌拍碎了我们的牵引波！
“不仅如此，他还顺着你脑子里那段2008年江城高三学生的虚假记忆锚点，硬生生在真实的时间长河里往下游劈出了一条平行时间支流！！”
“把你的意识连同他的一缕剑意，强行塞进了2026年的旧地球历史档案里！”
“你手里那张2026年江城医院的监控照片，根本不是我们合成的！”
“而是三天前你从深潜舱退登的那一秒，联邦历史档案馆里封存了一百二十年的2026年江城老医院云端备份数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某种未知伟力强行篡改了！”
“原本根本不存在于历史上的三0八床植物人蔺川、秦素兰、蔺卫国，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了真实存在过的历史铁证！”
“甚至连你咬掉蔺建业半只耳朵的伤情鉴定书，今天早上都还躺在江城遗址博物馆的旧档案袋里！”
我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结成了冰坨子。
无中生有，篡改时间长河。
把一段太初公司编造出来的虚假记忆设定，一巴掌拍成了120年前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实？！
这他妈是什么手段？
难怪商野当时蹲在仙门门槛上，用那么古怪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想不想回去吃我妈包的荠菜饺子！
难怪他在踹我进裂缝前，拍着我的胸口说。
“要是觉得那边有诈，就在心里喊一声老道的名字。”
“记住了，别让人把你小子的魂儿当猴耍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从我十四岁在苍梧界后山死人坑里醒过来的第一天起，商野就知道我的魂儿后面拴着一根来自2146年太初公司的钓鱼线！
他养了我四百八十年，教我练剑，看着我为祝青禾发疯。
看着我一步步走到斩仙台上！！
甚至将计就计，把太初公司编造的“江城父母”化为真实历史送我去走了一遭。
让我亲眼看清这帮把众生灵魂当成实验耗材的畜生嘴脸！
“他为什么要把你送去2026年晃一圈，再放任我们的保护机制把你拉回2146年？”
纪沧澜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领。
那张平日里冷傲无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疯狂。
“因为2026年距离现在有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差！”
“他借着那一百二十年的历史沉淀，把一颗真实的高维物质种子，也就是你枕头底下那截剑穗和花生壳，顺着你的神魂通道，彻底锚定在了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里！”
“滴——滴——滴——！！”
纪沧澜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三千两百米的太初基地，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最高级别红光警报！
主控大厅里三百多名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惊恐地尖叫起来。
“纪总！不好了！！”
“中央微缩虫洞的霍金辐射值超标一万倍！空间曲率正在失控坍缩！”
“重力锚失效了！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虫洞另一头顺着蔺川先生的神魂历史轨迹，强行往我们这个世界挤过来！！”
8 师尊顺着网线爬过来了！
“轰隆隆——！”
地下三千两百米的花岗岩层开始剧烈摇晃。
头顶粗大的钛合金承重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大块大块的混凝土碎石混着高压电火花噼里啪啦往下砸。
站在电梯口警戒的霍铮脸色大变，一把扯下头盔，冲着通讯器狂吼。
“全员一级战备！开启反物质护盾！把所有高能激光阵列全部对准中央虫洞！”
“没用的......护盾挡不住他......”
纪沧澜却没有跑。
她死死抓着金属栏杆，狂风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吹得乱舞。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既有面临灭顶之灾的战栗，又有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的癫狂。
“蔺川！你听着！”
“那个老怪物是顺着你神魂里的剑印找过来的！”
“在这座基地正下方五百米，埋着太初集团秘密研发的歼星级反物质湮灭井，只要你现在躺回旁边的应急深潜椅上，主动引导他把本体探进虫洞一半，我就能立刻引爆反物质井，连同虫洞一起炸碎！”
“到时候他留在这一界的高维法则碎片，全都是你和我的！”
“我们能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新神！”
我低头看着这个在绝境中还在算计怎么弑神的女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纪沧澜。”
我伸手轻轻掰开她抓着我衣领的五根手指，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白大褂领口。
“你这人长挺好看，脑子也聪明，就是有一样毛病。”
“什么？”
她怔了一下。
“井底的蛤蟆待久了，真以为天就井口那么大。”
我拍了拍她的脸颊，转身走到环形栈桥的最前端，面向下方那座正在疯狂咆哮的粒子对撞环。
“反物质湮灭井？”
“别说你这口破井，就算是把太阳系的恒星全捏成一团砸他脑门上，连他道袍上的两个破窟窿都燎不着。”
“你说什么？！”
纪沧澜脸色骤变。
“霍铮！开火！”
“连同蔺川一起给我轰成渣！快切断坐标锚点！！”
听到我的话，纪沧澜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歇斯底里地朝后方的安保部队下达了格杀令。
霍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重型脉冲机炮的扳机。
悬挂在地下穹顶四周的十二门十万兆瓦级军用自由电子激光炮，也同一时刻亮起了足以瞬间汽化航母装甲的炽白毁灭光束！
十二道粗大的白光，外加密集的蓝色脉冲弹幕。
在一秒内封死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闪避空间！
我没有躲，甚至连手里那根从千岛湖带来的毛竹片都没抬一下。
我只是站在栈桥边，看着下方那道已经从拳头大小、硬生生撑大到十米宽的紫黑色维度裂缝。
轻声叹了口气。
“老头儿，再不出手，你徒弟又要换具壳子了。”
话音未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十二道足以把花岗岩烧成岩浆的十万兆瓦激光束，在距离我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诡异地停住了。
紧接着——
“咔嚓。”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而是下方那个直径百米、重达四万吨的超导粒子对撞环，连同外围三层一米厚的铅封防辐射装甲罩，像是一块被小孩踩了一脚的苏打饼干，毫无征兆地齐齐断成了两截！
一只干枯、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点黑泥巴的大手，直接从那道十米宽的维度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在半空中扇了一下，就像是在夏天赶走几只讨厌的苍蝇。
嗡——！
挡在我面前的十二道炽白激光束，竟然当场像玻璃柱子一样寸寸崩碎成漫天光点！
远处高台上的十二门巨型激光炮管，连同霍铮手里的重型脉冲机炮、八名护卫身上的全覆式外骨骼装甲。
在同一瞬间，没有发生任何爆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银灰色金属粉末，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霍铮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四角内裤，右脸那道激光疤痕因为极度的骇然而扭曲变形。
全场三百多名顶尖科学家，连尖叫声都卡在了嗓子眼。
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软绵绵地瘫倒在金属地板上。
“刺啦——”
维度裂缝被那只手向两侧随手一撕，直接扯开了一道高达百米的壮阔天门！
没有仙乐阵阵，也没有万丈霞光。
一个穿着破洞灰麻道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脚趾头草鞋的佝偻老头。
左手拎着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右手揣在怀里摸着花生，慢吞吞地从维度裂缝里迈了出来。
他脚底板踩在2146年地下三千米的反重力合金栈桥上，鞋底沾着的一块昆仑墟黄泥巴。
“啪嗒”掉在了纪沧澜擦得锃亮的高跟皮靴尖前。
商野揉了揉老花眼。
抬头打量了一圈这座代表着人类22世纪最高科技结晶的地下基地，满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小川子，这就是你那个什么老家？”
“怎么连口正经棺材都造不出来，住得跟个铁皮耗子洞似的，憋屈不憋屈？”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邋遢老头。
原本堵在胸口整整三天三夜的暴戾、荒谬、绝望与恶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毛竹片随手往脚下一扔。
“还行吧，就是这儿的营养液太难喝了，一股烂薄荷味儿，比你悬棺峰后山熬的糊锅粥还难以下咽。”
“那可不，老道熬粥好歹放两颗红枣。”
商野咧嘴一笑，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的纪沧澜。
还有底下那台正在疯狂运转的太初·零号量子主脑。
“就是你们这帮小虫子，往老道徒弟脑子里塞假账本，还想拿根破铁丝钓老道的鱼？”
纪沧澜嘴巴张合着。
这位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的科学女皇，此刻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眼角因为承受不住高维生物散发的本源威压，直接渗出了两行血泪。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商野面前。
“行了，也不用跟老道我磕头，老道不收女徒弟，嫌麻烦。”
商野从怀里摸出一颗红皮花生，吹了吹上面的灰。
随手把剥下来的两瓣花生壳往脚下的百米深渊里一丢。
两片轻飘飘的花生壳，缓缓飘落。
第一片花生壳落在下方那座耗资百亿、汇聚了全球算力的太初·零号量子主脑核心上。
“啵。”
一声轻响。
整座直径两公里的地下深渊基地，所有的超级计算机、反物质约束磁场、超导储能环。
乃至封存在云端服务器里的所有关于“跨维深潜”的实验图纸与代码，在接触到花生壳的刹那，像是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字一样，直接从三维物质世界里被彻底抹除！
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溅起来，原地只剩下一片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岩坑。
第二片花生壳，轻轻飘向头顶三千两百米厚的花岗岩层与东海海水。
轰——！！
没有碎石坍塌，我们头顶上方直径百米、深达三千两百米的地壳岩层与百米深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剑意硬生生从中分开。
化作一道直通2146年新沪市夜空的巨大透明天井！
暴雨和璀璨的赛博霓虹灯光，顺着这道贯穿地底三千米的空洞，倾泻而下。
照在商野那件破破烂烂的灰麻道袍上。
“哼！天道有天道的规矩，关起门来怎么折腾都行，非要拿根铁钎子往别人家墙上凿窟窿，那就是欠收拾！”
9 你选哪条路？如果是你的话。
商野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渣。
看都没再看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纪沧澜一眼，转过身面向我。
暴雨顺着三千米高的天井浇下来，却在距离商野头顶三尺的地方自动向两侧滑开，连他一根白头发都没打湿。
我也站在他三尺之内，身上同样干爽。
头顶上方，2146年新沪市的防空警报声响彻云霄，无数架涂着联邦军方标志的重型浮空战舰正聚集在天井上空。
红蓝交替的探照灯把这片海底断层照得如同白昼，却没有任何一艘战舰敢往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开上一炮。
商野把刚才剥出来的那两颗花生仁往我这边一弹。
我下意识张嘴接住，嘎嘣嚼碎。
很香。
带着悬棺峰后山黑土地特有的焦香，还有一点点灶膛里的柴火味。
比2146年任何合成营养液和分子料理都像人吃的东西。
“债，老道替你平了。”
商野拿手里的烧火棍指了指瘫在栈桥角落里的纪沧澜。
“这帮小虫子虽然坏得流脓，但有一件事没骗你。”
“——你小子本来就是这个2146年的生魂。
“当年他们把你的魂儿打包扔进苍梧界的时候，顺手在你脑子里塞了那段2008年江城秦素兰的假记忆，本意是想给你拴根狗链子。”
我嚼着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嗓子眼有些发干。
“那三0八病房......”
“虽然是假的，但你小子在老道山头上那四百八十年里，每回夜里做梦流出来的眼泪是真的，想娘的心思也是真的。”
商野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道我最烦别人欠我徒弟东西。”
“既然你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叫秦素兰的娘，老道那天在斩仙台上，就顺手替你拨了一下这边的岁月弦。”
“把那段原本不存在的，虚假的，真真正正写进了这个世界一百二十年前的旧黄历里。”
“只可惜这一界的凡人寿数太短，天道反噬又重。”
“哪怕老道出手，也只能让他们多撑到三年前。”
我低下头，从卫衣兜里掏出那截染血的青色剑穗，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那颗裂了缝的干瘪酸梅核。
原来是这样。
不是商野耍我。
是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看穿了我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父母”。
却不忍心让我知道自己只是一道被未来科技洗脑投射过去的实验代码。
所以宁可耗费通天修为，也要在时间长河里替我凭空造出一对真正爱我、为我扛化肥袋子、为我熬尽最后一滴心血的父母。
让我在这人世间，真正拥有过一个家。
哪怕那个家最后碎在了三年前的冬夜里。
但秦素兰包的荠菜饺子是真的，蔺卫国腰里的搪瓷缸也是真的。
“师尊。”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谢了。”
“少肉麻，老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商野抖了抖袖子，举起手里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在身前的虚空中，慢悠悠地划了三道。
嗤！嗤！嗤！
三道截然不同的空间裂缝，并排悬浮在这座地下三千米的深渊之上。
左边第一道裂缝里，紫气东来，云海翻腾。
那座被我一指头削掉半边门框的白玉仙门依旧悬在昆仑墟顶，三万六千名苍梧界修士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而在斩仙台最前方的青石台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穿着洗褪色青布裙、手里捧着一只竹筒的纤细身影。
那姑娘似乎听见了动静，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往裂缝这边望过来。
山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右耳垂上那颗针尖大小、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我浑身猛地一颤，攥着断剑穗的手指瞬间收紧！
祝青禾？！
“别这么看着老道，老道可没本事直接复活一个被灭魂剑气打散的死人。”
商野撇了撇嘴，把烧火棍扛在肩膀上。
“不过嘛，把时间线往回拨个三百年，赶在那丫头替你挡剑之前把她从南荒血渊里拎出来，再抹掉那七个老怪物的脖子。”
“对老道来说也不算啥费劲的活儿。”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目光死死锁在那道青衣身影上，怎么也移不开。
紧接着，商野又用下巴指了指中间那道裂缝。
中间那道裂缝里，没有仙云，也没有霓虹。
那是黄昏时分的江城老棉纺厂三号家属院。
夕阳把红砖墙染得暖洋洋的，三楼东户的厨房窗户半开着，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左手大拇指贴着伤湿止痛膏的秦素兰正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包荠菜饺子，蔺卫国拎着个掉漆的军绿色搪瓷缸坐在小马扎上剥大蒜。
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催着。
“这小兔崽子，晚自习下课又跑哪儿野去了，买个烤鸭这么慢！”
而在不远处的新华路十字路口，那辆原本应该闯红灯的红色泥头车，不知为什么爆了左前胎，正歪在路边等待拖车。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骑着破二八大杠的十八岁少年，怀里揣着半只热乎乎的烤鸭。
正平平安安地蹬着脚踏板往家属院门口骑。
我看着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眼眶一阵发酸，鼻梁骨胀得生疼。
最后，商野指了指右边。
——也就是我们脚下这片2146年的新沪市。
“至于这第三条路嘛.........”
“你小子现在银行卡里躺着三个多亿的信用点，外头有一亿多个傻子拿你当神仙捧着，地上还跪着个长得挺带劲、一心想给你当丫鬟的女老板。”
商野转过身，重新迈步走进左边那道苍梧界的裂缝边缘。
回过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烧火棍，脸上还是那副欠揍又散漫的笑。
“三条路，老道我都给你劈开了。”
“是留在这儿接着当你的顶流大主播，还是去那头吃你娘包的饺子，又或者......”
“跟为师回去，把你欠那青衣小丫头三百年的酸梅汤给喝了？”
“小川子，这一回，没有深潜舱，也没有假的了。”
老头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冲我招了招手。
“你自己选。”
头顶三千米高空之上，2146年的暴雨倾盆而下。
全息霓虹的光影在深渊边缘折射出斑斓的幻彩。
左边是等了我三百年的青衣和断岳剑。
中间是冒着热气的荠菜饺子和十八岁的晚风。
身后是跪在废墟里仰望我的纪沧澜，和整个赛博纪元的亿万荣华。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截染血的青色剑穗，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脚，朝着前方迈出了第一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