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提前半小时，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我从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旁边的公共厕所隔间里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脸还是二十六岁那张脸。没皱纹，没老年斑，没被二十年孤寂熬干之后那种灰败的颜色。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水是凉的，激得指关节一缩。
外面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拖地的声音，拖把布擦着地砖，一下一下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八点四十七分。民政局九点开门。前世我和宋文林约的是九点半到，他九点二十出现在宿舍楼下等我，我穿了件新买的红裙子，头发扎了半小时，高高兴兴被他牵着手走进了这扇门。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就到了。
宋文林还在宿舍楼下等着。他以为我八点半才出门。我七点二十下楼，绕到后门，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的。
手机震了。宋文林发来微信：“醒了吗？我到了，不急，你慢慢收拾。”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他的语气永远这么体贴。前世我就是被这种体贴骗了二十年，以为一个男人说话不急不慢、做事周到妥帖，就是爱。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体贴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的人，才永远不急。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民政局斜对面那家打印店门口。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我说：“打印征信报告和银行流水，多少钱。”
老板打量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灰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的姑娘一大早跑来打这种东西有点奇怪，但没多问，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征信十块，流水一页五毛。”
我说：“打。”
宋文林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密码，我前世到死都没记住。但重生回来之后，我脑子里像是被人拿刻刀凿了一遍——他的身份证号，他工资卡的查询密码，他手机银行的登录账号，清清楚楚。前世我在他消失之后整理家里东西，翻出过他落在抽屉深处的一张旧工资卡，密码写在背面。我试过登录，发现他每个月都往里面转一笔钱，金额不大，但二十年来从没断过。收款账户的户名，我后来才查到，叫白小梅。
打印店老板把厚厚一沓纸递给我的时候，我翻了翻。宋文林那张卡里这个月的流水有一笔转账，时间显示是三天前，金额五千，收款人白小梅。三天前，他还在跟我商量领证之后去哪儿吃饭。
我把那沓纸折好塞进包里，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老板在后面喊：“姑娘，你征信报告还没打呢。”
我说：“先不打了。回头再来。”
八点五十二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给周瑶发了条微信。
周瑶是我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了律所，做婚姻家事。前世我跟宋文林过了二十年丧偶式婚姻，从来没想过找律师。我以为婚姻是一道只要熬就能熬过去的坎。后来我病得快死了，才从一个病友嘴里听说，周瑶这些年经手了不少离婚案子，帮好几个被拖垮的女人把账算清楚了。
我发的是：“周瑶，今天下午你在律所吗？我有点事想咨询。”
她回得很快：“在。你怎么了？你不是今天领证吗？”
我说：“领证之前想先见你一面。急事。”
她发了个问号，又说：“行，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等。
九点十分，宋文林又发了一条微信：“我到登记处门口了。你到哪儿了？”
我没回。九点二十分，他打了一个电话，我按掉了。九点二十八分，他从民政局大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手里攥着两个红本本的外壳，应该是刚在窗口领的。
他看见我了。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松了一口气之间。他长得确实好看，二十六岁的宋文林，眉目清朗，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站在人群里是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干净。前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一辈子。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我等你半天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迟到的女朋友。
我说：“宋文林，今天不领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回去：“什么？”
“我说今天不领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平，“我刚才去打印了你那张工资卡的流水。三天前，你给白小梅转了五千。你上个月也转了。上上个月也转了。”
宋文林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三次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瞳孔一缩，最后是一种被戳破之后的僵硬。他嘴唇动了动，说：“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一边跟我商量领证，一边在给另一个女人转钱。宋文林，你跟我说清楚，今天这个证，是你要领，还是你妈要你领。”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我。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刚领的结婚证拍照，笑得很大声。他攥着那两个红本本外壳，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白小梅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家里出了点事，我帮一把，回头我跟你解释。”
“行。”我说，“那你现在解释。”
他没解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眉头皱起来，露出那种前世我最熟悉的表情，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我说：“宋文林，你不用解释了。今天这个证不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转身下了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我一声名字。我没回头。
走出大概二十米，我掏出手机，把他的微信备注从“宋文林”改成了“宋文林（待处理）”。然后给周瑶发了第二条微信：“下午两点见。带上你打离婚官司最狠的那个同事。”
前世我从民政局走进去的那一天，是九点二十八分。今天我在九点二十八分从民政局走开。中间差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干什么？够一个人把往后二十年的路重新选一遍。
第二章：一万五
周瑶的律所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门一开就是她那个小前台，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辰光家事法律服务中心”。前台后面坐了个实习的小姑娘，抬头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周瑶约的。她让我在会客室等一会儿。
会客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周瑶的执业证。我坐下来，把包里那沓银行流水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越翻越明白。
宋文林的工资卡是那张旧卡，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当天或者第二天就会有一笔转出，金额从一千到五千不等。收款账户一直是同一个，户名白小梅。转账备注有时候写“生活费”，有时候什么都不写。最早的一笔，在半年以前。
半年。也就是说，他跟我商量领证之前，就已经在养着白小梅了。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总数。半年下来，一万五千三百块。搁在今天不算什么大钱，但前世我从怀孕到生孩子到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宋文林每个月打给我的生活费，从来没有超过两千。女儿小时候想报个画画班，一学期八百，他跟我说“没必要”。转头给白小梅转五千，备注写“生活费”。
周瑶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行“生活费”出神。她穿着件灰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比大学时候利落了不少，看见我就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不是今天领证吗？领完了跑我这儿来，是要请我吃饭？”
我把那沓流水往她面前一推。
她低头翻了翻，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抬头看我：“这是宋文林的？”
“嗯。”
“白小梅是谁？”
“他那个白月光。大学就认识，一直没断。”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周瑶，我想问一件事。如果领了证之后我才发现这些转账，离婚的时候能不能追回来。”
周瑶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婚后共同财产的擅自处分，可以主张返还。但你这个是领证之前发现的，严格来说还没进入婚姻，这笔钱在法律上跟他没关系，你管不着。”
我说：“那我如果领了证，然后立刻离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律师看当事人的眼神，很冷静，但底下有一点关切：“你想清楚了？今天领证，今天离婚？”
“冷静期三十天。”我说，“我有三十天时间把他的底摸清楚。他这半年给白小梅转了多少钱，他们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他有没有用别的名义往外挪过钱。这些东西，我要是现在不查，等领了证再查，他能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周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沓流水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空白的委托代理协议，推到我面前。
“有两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的语气变了，变成了那种跟当事人交代风险的口吻，“第一，你领证当天就提离婚，在法院那边印象分不好看。法官会问你是不是冲动结婚冲动离婚。你得有一个非常清晰的、站得住脚的理由。”
“白小梅的转账记录算不算理由。”
“算，但不够。你得证明他跟你结婚的动机本身就有问题。”周瑶拿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你有两个方向。第一，证明他跟你结婚是为了掩盖他跟白小梅的关系，这叫欺诈性婚姻。第二，证明他在婚前就有转移财产或者隐瞒重大事实的行为，导致你违背真实意愿领了证。不管走哪条，你都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他跟白小梅之间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最好能拿到他承认这件事的录音。”周瑶看着我，“你能拿到吗。”
我想了想。前世宋文林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聊天记录从来不在手机上留，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清一次。但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他一直放在宿舍柜子最底层，说屏幕坏了懒得修，其实就是嫌重没扔。那台电脑的硬盘里，存着他大学到工作头两年的所有聊天记录备份。白小梅当时跟他聊的那些，肯定在里面。
“能。”我说。
“第二件事。”周瑶把笔放下，看着我，“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要离婚，还是要让他付出代价。这两个目标不一样。离婚简单，三十天冷静期之后领个证就完了。但你要是想让他付出代价，那就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诉讼、调解、财产分割，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我看着桌上那沓流水。一万五千三百块。前世二十年，他从我生命里消失之后，每个月给白小梅打多少钱，我没查过。但凭我对宋文林的了解，不会比给我的少。他把钱给了白小梅，把日子给了白小梅，把晚年的陪伴也给了白小梅。留给我的，是产检时一个人排队，是女儿发烧时一个人抱去医院，是双方父母葬礼上一个人操办，是一张病危通知书上家属签字那一栏，自己写的名字。
“周瑶。”我说，“我要让他把欠我的，按法律允许的最高标准，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周瑶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了一点大学时候的劲儿。
“行。”她把委托协议推到我面前，“签吧。代理费我给你打八折。剩下两折，等案子结了，你请我吃顿好的。”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第三章：三十天
领证那天晚上宋文林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八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念念啊，文林说今天你们没领成？”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闹别扭了？这孩子脾气急，你多担待——”
“阿姨。”我打断她，“您问宋文林。他知道怎么回事。”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变了：“念念，两个人过日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领证是大事，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说不去就不去，这让文林的脸往哪儿搁——”
“阿姨。”我说，“他把脸往哪儿搁，跟我没关系了。您让他自己跟您解释，他这半年给一个叫白小梅的人转了一万五千块钱的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老太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儿子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的理直气壮：“念念，文林不是那种乱来的人。白小梅那孩子我知道，她家里困难，文林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你怎么能这么小心眼——”
“阿姨，我小心眼。”我说，“所以这个证，我不领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宿舍床上，盯着对面墙上那面裂了一道纹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脸上没有皱纹。前世我嫁进宋家的时候，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啊，文林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我担待了二十年。担待到他跟着白小梅消失，担待到一个人养女儿，担待到死。
这一世，谁爱担待谁担待。我不干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宋文林的室友，把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借了出来。借口很好找，我说我想整理一下大学时候的旧照片，那台电脑里存了一些。室友跟我关系不错，二话没说就帮我从柜子最底层掏出来了，还顺手把充电器塞给我：“屏幕有点花，凑合用。”
那台电脑在我宿舍的书桌上亮了三天。屏幕确实花，但硬盘没坏。我把他大学到工作头两年的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白小梅跟宋文林的聊天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他们认识的第一年。那时候白小梅还在跟宋文林说“你女朋友真好看，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宋文林回“不急”。后来聊天记录里的语气慢慢变了。白小梅开始说“今天下雨了，我想起你上次给我送伞”，宋文林回“下次别忘带”。再后来，白小梅说“你跟她在一起是不是因为家里催得急”，宋文林回了一个省略号。
那个省略号我盯着看了很久。前世我一直以为宋文林这个人不爱说话，是因为性格沉静。现在我才看明白，他是在白小梅面前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到我跟前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挑了几段最关键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U盘里。然后清除了电脑上的访问痕迹，把电脑还了回去。
这期间宋文林找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在宿舍楼下堵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念念你听我解释”。我说“你说”。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白小梅的事我回头处理好”。我说“回头是什么时候”。他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说“我给你三十天”。他以为我在说气话，松了一口气，把水果递给我。我没接。
第二次他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大意是他和白小梅是清白的，转账是因为白小梅的弟弟生病了，他出于同情帮了一把，让我不要多想。我把他这条微信截了图，转给周瑶。周瑶回了一个字：“蠢。”
第三次他带着他妈一起来找我。老太太站在宿舍楼下，拽着我的手说“念念你别闹了，文林知道错了”。我低头看着老太太拽着我的那只手，那只手又软又暖，跟前世拉着我说“多担待”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我说：“阿姨，我没闹。我在走程序。”
“什么程序？”老太太没听懂。
“离婚的程序。”我说，“阿姨，我跟您儿子还没领证，法律上连婚都算不上。所以准确地说，我是在走分手的程序。只不过我找了律师。”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宋文林，宋文林站在三步之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念念，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宋文林，你今天觉得不至于，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回头。你从来没想过，一个被你瞒了半年的人，回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变成什么样，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转身上楼，没再看他们一眼。
回到宿舍，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有女生说笑着走过去。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里面打了一行字：“三十天倒计时。第一天。”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宋文林，这一世，你欠我的，我连本带利，走法律程序讨。”
（前三章约 5,000 字）
后续章节大纲：
第四章：证据链。倒计时第十五天。周瑶帮我把U盘里的聊天记录做了公证。我同时从银行拉到了白小梅那头的收款账户流水，发现白小梅在收到宋文林转账的同时，还在另一个账户上有规律地收到另一笔钱。那笔钱的来源是宋文林他妈。老太太嘴上说“我儿子帮衬一把”，暗地里也在贴补白小梅。母子两个，一个出生活费，一个出零花钱，分工明确。我把这条新证据同步给周瑶。周瑶说：“够了。欺诈性婚姻的举证标准，够了。”
第五章：摊牌与条件。倒计时第二十五天。我把宋文林约到周瑶的律所。他进门看见周瑶坐在对面，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情侣吵架，是法律程序。周瑶把证据摘要推过去，三条：半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公证件、他妈向白小梅账户转账的记录。宋文林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周瑶提出条件：一，双方签署分手协议，宋文林书面承认在恋爱期间隐瞒与白小梅的实质关系；二，恋爱期间宋文林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包括以“攒着结婚”名义从我工资卡里转走的两万块）全额返还；三，宋文林承担全部律师费。宋文林试图还价，周瑶只说了一句话：“你可以不签。那我们法院见。到时候这些证据是公开的，你单位那边会不会收到一份，我不保证。”宋文林签了。签完他抬头看我，说了一句“念念，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说：“巧了，我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彼此彼此。”
第六章：尾声——另一张证。倒计时归零。我没去民政局。宋文林也没来催。那张没领成的结婚证，永远留在了窗口后面。三个月后，周瑶把宋文林打过来的钱转到了我卡上。我用那笔钱报了一个夜校的会计班。前世我为了支持宋文林的工作，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在家做了二十年家庭主妇。这一世，我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夜校下课那天晚上，我在公交站台等车，收到周瑶的一条微信：“宋文林今天来律所了。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着玻璃，闭了一会儿眼睛。
前世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你跟他过到第八十年，他还是在骗你。区别只在于，你是在第几年发现的。
这一世，我在第零天就发现了。
第四章：她妈也转，我也转
去律所那天是个周一，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但一直到下午两点也没下下来，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
我拎着那台旧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流水，推开周瑶律所的玻璃门。前台的实习小姑娘大概已经记住了我，直接把我往会议室引。周瑶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短发女人，正对着电脑敲字。
“林然，我们所专门打财产纠纷的合伙人。”周瑶指了指短发女人，又对我扬了扬下巴，“顾念，我大学室友，这次案子的当事人。”
林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伸出手：“资料带了？”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逐一摊开：“旧电脑里的聊天记录原文件、我自己导出的截图、他在银行APP的流水打印件，还有……”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这半个月从他其他旧设备里扒拉出来的东西。他有个习惯，QQ空间私密相册和微信文件传输助手里喜欢存东西，以为删了本地记录就没人知道。”
周瑶挑了挑眉，拿过U盘插进电脑。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林然在看那叠银行流水，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红笔圈个数字。周瑶在看聊天记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男的……”周瑶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绝了。真的绝了。”
“怎么了？”我凑过去。
周瑶指着屏幕上一段聊天记录：“去年中秋节，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回忆了一下：“他说公司要赶项目，全员加班，回不来。我一个人回了趟我爸妈家。”
周瑶把屏幕转向我。聊天记录上，去年九月十三号，中秋节前一天，宋文林给白小梅转了五千二，备注是“过个节，买点好吃的”。白小梅回了一个小猫抱抱的表情包，说：“谢谢亲爱的，你也快乐。”
聊天记录里，宋文林回了一个戴墨镜的酷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酷脸表情，觉得胃里有点泛酸，像吃了一大口坏掉的奶油蛋糕。
“还有。”周瑶又切了一个聊天记录窗口，“去年十月，他跟你借了两万块钱，说是‘攒着结婚用，怕自己乱花’？”
我心里猛地一沉。那两万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的，当时他说得诚恳，说放到他那儿“做结婚基金”，我脑子一热就转给他了。
周瑶指着屏幕：“同一时间段，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你看这截图。他跟老太太说，白小梅那边要交房租，他手头紧。老太太说‘你那两万不是刚拿到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我攒的结婚钱，去给白小梅交房租。”我说得很慢。
“不完全对。”一直没出声的林然突然抬头，把银行流水推到我面前，“你看白小梅的收款账户，其实不止宋文林在给她转钱。你再看这个。”
她用笔尖点着一串流水。白小梅的账户里，除了宋文林的转账之外，每个月还有一笔固定的进账。金额不大，两千左右。转账人的名字，是宋文林的母亲。
“我让助理查了。”林然推了推眼镜，语气非常平静，“宋文林他妈，这半年来，每个月给白小梅转两千块，备注写的是‘生活费’。老太太自己退休金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吧？”
我愣住了。
“这娘俩……”周瑶在对面发出一声嗤笑，“一个出大头，一个出小头。一个负责转账，一个负责掩护。一家人算计你一个，这叫什么，这叫家庭式流水线作业。”
我盯着银行流水上老太太的名字，突然想起前几天她拉着我的手，在宿舍楼下说“念念你别闹了，文林知道错了”。那时候她心里清楚得很，她每个月都在给她儿子的“心上人”发零花钱。
我靠着椅背，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笑什么？”周瑶问我。
“我笑我这前世，死得不冤。”我说，“人家一家三口在那头精打细算，我在那头发烧三十九度自己起来熬姜汤。你说我图什么呢。”
周瑶没接话，把电脑合上了。林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瑶，说：“证据链基本闭环了。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加上老太太那部分，证明男方在恋爱期间存在系统性隐瞒和财产转移。接下来，我的建议是先不急着起诉。起诉周期太长，庭前调解走一波，看他能不能被吓住，主动签协议。”
林然拿笔在纸上圈了个时间：“我们定个期限，给他一个最后通牒。他不吃软的，咱们就直接把起诉书和证据清单寄到他单位。听说他在国企？”
我点头：“对，宣传科。”
林然笑了，那笑容不带一点温度：“国企宣传科最怕什么？最怕名声不好。你把证据往法院一交，法院传票一到，他单位领导是不是得找他谈话？他爹妈那头的亲戚是不是得炸锅？他现在这工作，靠的是个脸面。他不体面，咱们就帮他体面。”
周瑶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这案子我打定了。他赔出来的钱，咱们一半捐给反家暴机构，剩下一半给你报个会计班，怎么样？”
“行。”我也站起来，把散在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就这么办。”
走出律所大楼的时候，天终于下雨了。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直冒白烟。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打车。
手机屏幕上，宋文林又发了一条微信，大概是他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没见我下去，急了：“念念，你到底在哪？我今天特意请假来的，咱俩好好谈谈。白小梅的事我可以解释，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包里。
出租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钻进去。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狂刮，司机问我往哪儿走。我报了宿舍地址，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那两万块钱我不要了。就当给他全家买棺材了。但剩下的，我不仅要拿回来，我还要他体体面面地吐出来。
第五章：体面
谈判定在第二十五天，周瑶律所的会议室。
我提前半小时到，林然已经在里面架好了录音笔和投影仪。周瑶坐在长桌一端翻材料，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他到了楼下，前台拦着没让上来，我让保安先带着他在休息区等。”
我说：“晾他一会儿？”
周瑶笑了一下：“晾十分钟。让他自己脑补一下今天是什么局面。”
宋文林上楼的时候明显带着一股准备好的从容。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端着那种“我来解决问题”的表情。
等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长桌这头坐着三个女人、桌上摊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材料，他那种从容就像被人拿针扎了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
“念念，你……”
“坐。”周瑶头也没抬，拿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宋文林站着没动，目光在周瑶和林然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身上：“念念，我们俩的事，你叫这么多人干什么。”
“宋先生。”周瑶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我是顾念的代理律师周瑶。
这位是我同事林然律师。今天请你来，是想就你们恋爱期间的财产往来和感情欺骗问题做一次最后的协商。
你可以坐，也可以走。走的话，明天起诉状会寄到你单位。”
宋文林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压了回去。他在对面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律师？念念，你玩真的？”
我没回答他。林然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跳出一页流水汇总表。
“宋先生，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对几组数据。”林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第一组，去年至今，你名下工资卡向白小梅账户转账的记录。六个月合计一万五千三百元。第二组，同期你母亲名下账户向白小梅转账的记录，四个月合计八千元。第三组，去年十月顾念转给你用于结婚基金的两万元，去向拆解。需要我逐笔念一遍吗？”
宋文林盯着幕布，喉结动了一下。他扭过头看我，压低了声音：“念念，这些钱的事我能解释。我妈那边是因为——”
“宋先生。”周瑶打断他，“我们今天不是来听解释的。今天来是通知你三个结果。”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桌子对面。
“第一，双方签署分手协议。你在协议中书面确认：恋爱期间你与白小梅存在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且对顾念进行了隐瞒。第二，你将顾念转给你的两万元如数返还。第三，你承担本次律师代理费，共计八千元。”
宋文林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没拿笔。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居然有点红：“念念，你真要这样？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因为这些钱，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我快死的时候，他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白小梅的遗照，跟我说“如果当初晚一会儿和你领结婚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时候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他这辈子大概只在两种时刻眼眶红，一种是对着白小梅，一种是对着被我揭穿的自己。
“宋文林。”我说，“你觉得我是在逼你。那你想过没有，你一边跟我商量领证，一边拿我的钱给白小梅交房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妈每个月给白小梅转两千零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声。”
“我妈那是——”他卡住了。
“你妈那是替你养着人。”周瑶接过话头，声音冷下来，“宋先生，你不用在这里跟我们绕。你妈那头的转账记录我们已经公证了。你现在签协议，事情在咱们几个人之间了结。
你不签，明天起诉状连同证据清单一并递交法院。你单位那边会不会收到一份副本，我不能跟你保证。”
宋文林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截。他低下头，手指按在协议上，指甲盖抠着纸角。安静了大概十几秒，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了名字。写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签完他把笔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了。前世二十年，他每次觉得我“不懂事”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念念，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把协议拿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巧了。我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彼此彼此。”
走出会议室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坐在长桌对面，投影还亮着，上面那行“转账合计：两万三千三百元”的蓝光打在他脸上。
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看着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晾在案板上的鱼。
我关上门，没再多看。
那两万块钱是三天后到账的。周瑶说宋文林打款的时候备注写了“还款”，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我说挺好，省得我再去提醒他。
第八千块律师费是林然经手的。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办公室窗外暴雨过后的彩虹，文案写的是“第一次见当事人用男方的赔偿金付律师费，痛快”。我给她点了个赞。
剩下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我把那笔钱的一部分取出来，报了个夜校会计班。每周二四晚上去，周六上半天。
班里的同学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也有几个像我一样想转行考证的。老师讲得很快，我坐在第三排，做笔记做得手腕发酸。
下课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橘子汽水，玻璃瓶的，橙黄色的液体。
我盯着那排汽水看了几秒钟，收银员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拿了一瓶矿泉水走了。
我喝矿泉水挺好的。清清白白，什么味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