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谁懂啊，三百年前一剑劈开九洲魔渊、让十万仙门老祖跪着喊爸爸的太微剑尊顾沉舟，如今正蹲在落霞村的猪圈旁边，为半块发霉的腊肉跟一个八岁小丫头讨价还价。
猪圈里的老母猪哼哧哼哧拱着食槽，溅起几点泥点子，差点甩到顾沉舟洗得发白的粗布袍角上。顾沉舟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手里捏着半块泛着青白霉斑的腊肉，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玩意儿长毛了，吃了要闹肚子。顾沉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山野的粗糙质感，扔了吧，明日老夫上山套只野兔。
那可不行！八岁的阿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个冲天双丫髻甩得呼呼作响，绑在发梢上洗得发白的红头绳跟着上下翻飞。她叉着小腰，一本正经地指着腊肉上的白霜，师父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时间的馈赠！把外面这层白毛刮掉，里面油汪汪的香着呢！咱们现在属于是困难时期，得学会抓大放小，不能搞铺张浪费这一套！
顾沉舟嘴角抽了抽，捏着腊肉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修仙界的老怪物闭关千年啃石头，也见过魔渊深处的恶鬼生吞活物，可唯独没见过哪个八岁女娃，能把一块发了霉的腊肉吹得跟九转金丹似的。
顾沉舟，昔日修仙界战力天花板，白衣胜雪，眼神能冻死十里桃花。当年他一柄太微剑镇压九洲气运，剑锋所指，万魔辟易。可惜三百年前魔渊那一战太过惨烈，他孤身杀入九幽血海，亲手把灭世魔尊玄夜挫骨扬灰，自己也背了一身因果旧仇，剑心受创。为了躲那些躲在暗处、恨不得抽他筋扒他皮的老阴比，他自封三百六十处大穴，散去通天修为，拖着一条打架时落下的微跛左腿，隐姓埋名当了个穷得叮当响的落魄村夫。
本来他打算就这么当条咸鱼，晒晒太阳劈劈柴，安静等死算了。谁知道三年前路过乱葬岗，硬生生被一个五岁的小肉团子抱住了大腿，甩都甩不掉。那时候小丫头瘦得跟只拔了毛的鹌鹑似的，浑身滚烫，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窝头，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硬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了他一路。
这小肉团子叫阿蛮，如今八岁。养了三年，总算把那身排骨养出了点肉感，一张小脸粉嘟嘟的，杏眼水汪汪，笑起来能把人心肝脾肺肾全给融化了。就是这丫头脑回路清奇，天天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一堆奇奇怪怪的词儿，把顾沉舟这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古董折磨得没半点脾气。
就说今天早晨吧，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顾沉舟拖着微跛的左腿去后院劈柴，刚抡起斧头劈了三根松木，里屋就传来了阿蛮杀猪般的哀嚎。
救命啊——谁把老天爷的被窝掀了，怎么这么冷啊——
顾沉舟提着斧头走过去推开木门，只见小床上鼓起一个大包，阿蛮把自己裹得像条肥嘟嘟的蚕宝宝，只露出一双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见顾沉舟进来，她立马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闷声闷气地喊道：师父，今天早上风太大，我吹得头疼，宣布正式进入开摆模式！练剑什么的，明天再说吧，今天我就想躺平当一条快乐的小咸鱼！
顾沉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鼓包，半晌没吭声。
过了两息，他慢悠悠开口：院子里昨晚刚卤好的半只野鸡，老夫本来打算留着当早饭。既然你要当咸鱼，那便饿着吧，刚好省下一份口粮。
被窝里的蚕宝宝瞬间炸了毛。
哗啦一声，阿蛮掀开被子坐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小脸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师父，话不能这么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虽然是个咸鱼，但我同时也是一个有尊严的干饭人，拥有不屈的干饭魂！练剑，现在就练，谁不练谁是小狗！
说完，小丫头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草鞋就往外冲，路过顾沉舟身边时，还不忘顺手抱住他的胳膊撒娇蹭了蹭，仰着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师父你背我出去呗，地上凉，冻坏了你未来的绝世天才徒弟，你上哪儿哭去？
顾沉舟冷着一张脸，嘴上骂了句懒筋抽不死你，身体却诚实地弯下腰，单手把小丫头捞起来背在背上，一步一跛地往院子里走。晨光洒在破败的小院里，趴在他背上的小丫头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编来的荒腔走板的小调，暖烘烘的热气顺着后颈钻进衣领，把顾沉舟骨头缝里的寒意都驱散了大半。
转眼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村里那群半大孩子又聚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闹腾。阿蛮练完上午的功课，揣着两颗炒熟的黄豆溜达过去，往大青石上一坐，瞬间成了这群萝卜头里的绝对核心。
王二狗，你鼻涕都快流进嘴里了，能不能注意点形象管理？阿蛮老气横秋地背着手，对着面前吸溜鼻涕的小胖墩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这样子，简直就是咱们落霞村第一显眼包，走出去我都替你臊得慌！
小胖墩王二狗吸了吸鼻涕，憨憨地挠头：蛮姐，啥叫显眼包啊？能吃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阿蛮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黄豆塞进他嘴里，转头又看向旁边扎着朝天辫的小丫头李翠花，翠花，你刚才跳房子又踩线了，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原地杵，姐姐教你，起跳的时候脚尖要绷直，气沉丹田，懂不懂？
懂！翠花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
就在这时，村头铁匠铺的儿子大壮抱着胳膊走过来，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神气什么呀，我娘说了，你就是顾瘸子从乱葬岗捡来的野丫头，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还好意思在这儿当大姐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王二狗和翠花都紧张地看向阿蛮。
阿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从大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尘，迈着小短腿走到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大壮面前，仰起下巴，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奶凶奶凶地开口：
大壮，你礼貌吗？我师父那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当年一剑能劈开一座大山！他看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这才三顾茅庐请我当徒弟的！你再敢说我师父半句坏话，信不信我把你按在地上摩擦，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大壮被她这股子气势镇住了，色厉内荏地往后退了半步：切，吹牛谁不会，顾瘸子连条好腿都没有，还大英雄呢……
你才吹牛！阿蛮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叉着腰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词，我师父这叫大隐隐于市，懂不懂？你这属于是夏虫不可语冰，我的沉默震耳欲聋！懒得跟你们这群小屁孩一般见识，本小姐忙着回去给师父加餐呢！
说完，她霸气地一挥小手，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萝卜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扬长而去。走出老远，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阿蛮才偷偷吐了吐舌头，一溜烟朝着村东头赵婶家跑去。
此时，日头刚挨着西山脊梁，落霞村最深处的破篱笆小院里，阿蛮正叉着腰站在青石墩上，小胸脯挺得老高，奶声奶气地发表重要讲话。
师父，你这波属于是严重营养不良啊！阿蛮小胖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主打一个脆弱。今天我可是干了一件神仙操作，绝对的绝绝子！
顾沉舟坐在矮凳上，手里慢吞吞削着一根铁桦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胡茬花白的脸上写满了沧桑：阿蛮，老夫再说一遍，好好说人话。什么神仙操作，什么绝绝子，你又偷看村头张秀才家那本破画本子了？
哎呀，师父你真是老古董，跟不上时代潮流！阿蛮撇撇嘴，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顾沉舟鼻子底下，双眼亮晶晶的，当当当当！你看这是啥？半斤五花三层的腊肉，还有四个刚出笼的大白面馍！我下午去东头赵婶家帮她搓了两筐老苞谷，赵婶夸我干活6翻了，直接赏我的！
油纸包还带着温热，显然是这小丫头一路死死揣在怀里，用自己体温捂着跑回来的。不仅如此，那白面馍捏在手里还软乎乎的，显然是刚出笼没多久，阿蛮生怕凉了硬了不好吃，一路撒丫子狂奔回来，小鼻尖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
顾沉舟削木头的动作顿了顿，视线往下移。他没看那油光发亮的腊肉，而是一把攥住了阿蛮往身后藏的小手。小姑娘没长开的手掌心上，虎口和指腹全是被干苞谷叶划出的细密血口子，几个磨破的水泡混着灰土，红肿一片，看着触目惊心。老苞谷的叶子边缘跟锯齿似的，大人搓两筐都得戴副厚布手套，她这么点大的孩子，硬是用一双肉掌搓了整整一下午。
顾沉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周身那股久违的冷冽寒意差点没收住。他冷着脸从怀里摸出个豁口粗瓷瓶，倒出灰白色的药粉，动作却轻柔得生怕碰疼了她，不由分说按在她掌心：谁准你去给赵婆子当下人使唤的？搓两筐苞谷才给这点东西，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嘶——药粉沾上破皮的血肉，火辣辣地疼，阿蛮疼得缩了缩脖子，小眉头皱成一团，却硬是咬着嘴唇没哼一声。等药粉敷好，她立马又咧开嘴笑，反手勾住顾沉舟粗糙的小拇指晃啊晃，脑袋凑过来在他膝盖上蹭了蹭，声音甜得像浸了蜜：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师父你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郎中说了得吃点荤腥补补元气。我多干点活给你买肉补补，咱们这叫双向奔赴，主打一个陪伴！再说了，手心磨出茧子好，拿剑才稳当！
顾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块硬了三百年的石头，被这小妖孽三言两语撞得稀碎。他板着脸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阿蛮的脑门：少贫嘴。去院子里把今日的五百下刺剑练完。少一下，这腊肉老夫全拿去喂后山的野狐狸。
遵命！师父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简称yyds！阿蛮脆生生应了一声，抄起墙角刚削好的铁桦木剑，蹦蹦跳跳跑到院子中央，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一板一眼刺了起来。头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像两团跳跃的小火苗。她握剑的姿势虽还带着几分稚嫩，但每一次出剑都沉稳有力，丝毫没有因为手心受伤而偷工减料。
顾沉舟拎着腊肉走进灶房，架起铁锅生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轮廓。透过支起的木窗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身影，他冷硬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牵了牵。当年他在九洲仙门受万人敬仰，座下弟子三千，个个对他敬若神明，却从未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反倒是这三年，窝在这破山村里，被这小丫头天天念叨着栓Q、尊嘟假嘟、整挺好，才觉得这人间烟火气，真暖和。
灶上的铁锅渐渐热了起来，腊肉切块下锅，滋啦一声爆出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白面馍的麦香，顺着窗户缝飘满整个小院。院子里的阿蛮吸了吸小鼻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出剑的速度都快了三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也太顶了，今晚必须干它两大碗！
然而，这份暖意还没持续半炷香，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竹篱笆被人从外面一脚踹断，木屑四溅，烟尘滚滚。两只正在院角啄食的母鸡受了惊，咯咯哒叫着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五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摇大摆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村西头的地头蛇刘三刀，左脸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横过鼻梁，腰里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剥皮短刃，敞着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胸毛，三角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在了阿蛮身上。
老顾头呢？死哪儿去了！刘三刀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皮笑肉不笑地搓着手，哟，小野种还在这儿练把式呢？长得倒是越来越水灵了，这小模样，再过两年怕是要成咱们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咯！
阿蛮手里的木剑动作一顿。她的小脸微微一白，手里的铁桦木剑往身前一横，小脚丫往后退了半步，却硬着头皮奶凶奶凶地喊道：喂！你这人怎么不敲门就踹我家门啊？我家篱笆招你惹你了？关你啥事啊，谁家大好人随便闯别人家院子，你不对劲！
呦呵，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索！刘三刀身后一个满脸麻子的帮闲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往前凑了两步，怎么着，跟这老瘸子学了两招三脚猫功夫，还想跟咱们刘爷比划比划？
顾沉舟提着一把烧火棍从灶房里慢吞吞踱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把阿蛮往自己身后一挡，高大却微佝的身躯像一堵墙般隔开了那几道令人作呕的视线。他脸上摆出庄稼汉惯有的木讷与卑微，微微弓着腰：刘爷，大傍晚的，您这是唱的哪一出？上个月的护村钱，老汉不是拿三十斤干柴抵过了么？
干柴顶个屁用！刘三刀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顾沉舟脸上，黑风岭下来一伙山匪，要咱们村交三十两银子买路钱！村长按人头摊派，全村上下一家都跑不了！你这一口老瘸子一口小丫头，明天日落前，必须交二两碎银子出来！
二两银子？！阿蛮从顾沉舟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急得跳脚，小脸涨得通红，你抢钱啊！全村三十多户人家，平摊下来一家也就几百文，你张嘴就要二两，你怎么不去抢钱庄呢？咱们家连二百文铜板都凑不出来，你这不是欺负老弱病残吗，我先跪为敬行不行，求你别瞎折腾了！
刘三刀压根没把她的抗议放在眼里，反而顺着她的动作上下打量起来。见阿蛮虽然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但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生得极为精致，眼底掠过一丝淫邪与算计，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往阿蛮粉嘟嘟的脸蛋摸了过去：没银子好办啊！这小丫头眉眼神灵，皮肤又白，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镇上张员外府正缺个暖床的粗使丫头，卖过去正好抵那二两银子，说不定还能剩几百文给你这老瘸子买棺材，这买卖多划算！
他的手指带着一股汗臭和烟草味，距离阿蛮的衣角还有半尺。就在这一瞬，顾沉舟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冷芒，快得连风都未曾察觉。他看似慌乱地往前一绊，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那根平平无奇的烧火棍顺势往上一挑，不偏不倚敲在刘三刀的手腕麻筋上。
看似毫无章法的一磕，力道却刁钻得可怕，精准震散了刘三刀小臂上的气血。
哎哟卧槽！刘三刀只觉得整条右胳膊像撞在烧红的生铁上，又麻又痛，瞬间酸软得抬不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横肉直抽抽。他捂着胳膊连退三步，破口大骂：老瘸子，你敢动手？！
顾沉舟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弓着腰连连陪笑，一脸惶恐地作揖：不敢不敢，刘爷恕罪，老汉腿脚不利索滑了一跤，绝不是有意冲撞刘爷。孩子还小，瘦得跟麻杆似的，经不起折腾，张员外府也看不上。二两银子的事，容我宽限两日，明天一早老汉就进老林子采药换钱，一定凑齐给您送去！
刘三刀揉着手腕，阴狠地瞪了顾沉舟一眼，又贪婪地扫了阿蛮两眼。他虽然横行乡里，但也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这老瘸子虽然看着窝囊，真要是拼起命来也是个麻烦，倒不如先晾他两天，等后天上门拿人，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刘三刀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威胁道：成！给你两天工夫！后天晌午交不出银子，老子亲自来拿人！到时候可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路过青石墩时，跟在后面的那个麻子脸帮闲眼尖，瞧见了石墩上油纸包里的四个大白面馍，顺手抓起两个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哟呵，老瘸子伙食不错啊，哭穷哭得震天响，背地里还吃上白面馍了！
那是给我师父留的！不准吃！阿蛮眼圈瞬间红了，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举着木剑就冲上去抢。那是她搓了一下午苞谷，手心磨破了皮才换来的宝贝，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咬，全留着给师父配腊肉吃的！
滚一边去，小叫花子！那帮闲满嘴喷着馍渣，反手一巴掌狠狠推在阿蛮肩膀上，紧接着飞起一脚踹翻青石墩，把剩下的两个白面馍踹飞出去，骨碌碌滚进旁边的烂泥坑里。帮闲还不解气，抬起沾满牛粪的草鞋，狠狠踩在白面馍上碾了好几下，把雪白松软的馍碾成了一滩黑乎乎、散发着臭气的泥饼。
哈哈哈，老顾头，这馍给你留着下酒！五个地痞哄笑着扬长而去，踹断的竹篱笆在风里晃晃悠悠，留下满地狼藉。
阿蛮被那一巴掌推得跌坐在地上，手掌本能地往地上一撑，刚包扎好的掌心再次崩裂，暗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草叶。
灶房里炖着的腊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可院子里的气氛却冷到了冰点。
顾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转身弯腰伸手想去拉她，嘴里温声哄着：行了，两个馍而已，脏了就不要了。灶上还炖着肉呢，师父不爱吃面食，快起来，地上凉……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阿蛮单薄的肩膀，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天灵盖浇了下来，顾沉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根根倒竖！
低着头的阿蛮没有哭。不仅没有哭，她周身那股孩童特有的软糯、活泼、带着奶香味的气息，在这一瞬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死寂与暴戾，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灭世凶兽，在这一刻悄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夕阳最后一抹残红斜斜打在她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阿蛮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水汪汪、盛满狡黠笑意的杏眼，此刻竟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寒潭。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俯瞰蝼蚁死物般的极度漠然，眼尾深处，一缕极淡、却妖异得令人心悸的暗红血丝悄然浮现，宛如血海深处绽放的彼岸花。
脏了。阿蛮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空洞，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她右手握着那根普通的铁桦木剑撑地起身。就在五指收拢的刹那，顾沉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阿蛮握剑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他教的那套中正平和、用来强身健体的《长风健体剑》，而是拇指扣死剑格、尾指诡异内勾、手腕反折三分！那是一个极其违背常理、却能将全身煞气与爆发力凝聚到极致的角度！
那是三百年前，屠尽九洲十三城、逼得十万仙门联手围剿的灭世魔尊玄夜，独创的《血海戮神剑》起手式——断生！
一剑出，生机断，万灵灭！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鸣在空气中炸响。阿蛮体内没有任何灵力修为，只是凭着某种刻在骨髓深处的本能，随手往前挥出了半寸木剑。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煞气贴地掠过，快如闪电，无声无息。院角一只正低头啄食的麻雀，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被那股无形锐气整齐切开，脖颈处平滑如镜，鲜血喷涌而出，无声无息栽倒在血泊里！
煞气极淡，却精纯到了极致。那种视天地万物如刍狗、恨不得将整座人间拖入无间血海的暴戾与嗜杀执念，顾沉舟就算是化成灰，也绝不会认错！
当年魔渊之巅，血雨倾盆，天穹崩裂，玄夜就是用这一剑贯穿了他的琵琶骨！那一剑的寒意与绝望，三百年来无数次在顾沉舟的梦魇中重演。两人搏杀七日七夜，整座九洲大地打得山河破碎，顾沉舟硬生生震碎自己半颗剑心，燃烧千年道行，才将那魔头连同神魂一并轰碎在九幽之下！
怎么可能？！玄夜早已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逃出魔渊，世上绝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会这一招！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顾沉舟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自封三百年的经脉深处，本命剑气受死敌气息刺激，在丹田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铮鸣，三百六十处大穴隐隐作痛，封印竟有了松动的迹象。他的右手几乎出于千年养成的战斗本能并拢食指与中指，一缕凝练到极致、足以瞬间绞碎任何生灵心脉的太微剑气在指尖吞吐不定，锋芒毕露，距离阿蛮单薄的后心，只有不到三寸！
只要轻轻往前一送，只需眨眼百分之一的时间，这个随时可能觉醒、让整座人间重陷血海滔天的灭世隐患，就会立刻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晚风吹过破败的篱笆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顾沉舟死死盯着阿蛮单薄的后背，指尖剑气吞吐，杀意如潮水般翻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当年为了苍生碎剑心、断仙途，落得如今这副残废模样，若放任这个魔种长大，一旦她彻底觉醒前世记忆，九洲生灵涂炭，他如何对得起当年死在魔渊之下的万千同道？如何对得起自己这一身伤痕？
杀，还是不杀？
剑气逼近一寸，阿蛮后背的粗布衣裳被无形剑意激得微微凹陷。
可就在剑气即将刺破阿蛮粗布衣裳的最后一瞬，阿蛮眼底那抹妖异的暗红骤然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低头看着烂泥坑里那两团黑乎乎、沾满牛粪的泥饼，小嘴一瘪，眼圈啪嗒一下红了，豆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猛地转过身，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一把抱住顾沉舟的大腿，把小脸埋在他满是木屑的粗布裤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师父……呜呜呜……馍脏了……我搓了两筐苞谷才换来的大白馍，全脏了……阿蛮没用，阿蛮护不住给师父吃的东西……师父你别嫌弃阿蛮，我明天再去搓，搓十筐……
滚烫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裤管渗进来，一滴一滴砸在顾沉舟的腿上，烫得顾沉舟指尖剧烈一颤！
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哭得像只小花猫的丫头，又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能要她命的剑气。三年前乱葬岗外，寒风刺骨，这丫头高烧不退却死死咬住他裤脚求生的模样；这三年来，每天早晨趴在床边奶声奶气喊师父起床、赖在他背上撒娇的模样；刚才她掌心磨出血泡，却还笑嘻嘻说主打一个陪伴的模样……一幕幕全在眼前炸开，震得他心口发疼！
什么灭世魔尊，什么九洲苍生！眼前的，不过是个为了两个白面馍哭得撕心裂肺的八岁小丫头！
去他妈的因果！去他妈的苍生！
顾沉舟猛地闭上眼，指尖那道足以斩天裂地的太微剑气轰然散去，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晚风里，没有伤到阿蛮分毫。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后僵硬地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落在阿蛮毛茸茸的发顶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不哭了。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立下了比当年斩魔还要郑重的誓言，几个破馍而已，脏了就扔了。师父不爱吃面食，走，去灶房端肉，吃饭。
阿蛮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真的吗？师父你没生气？没有嫌弃阿蛮没用？
嗯，不生气，我家阿蛮最厉害了。顾沉舟弯腰，单手把小丫头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胳膊弯里，顺手用干净的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泪痕和泥点子，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不用忍着，也别自己硬扛。有师父在，天塌下来老夫给你顶着。
阿蛮破涕为笑，双臂紧紧搂住顾沉舟的脖子，在他满是胡茬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嘀咕道：师父你这波护短狂魔的人设算是立住了，我宣布，你就是我心里永远的神！
顾沉舟听不懂什么叫人设，也不懂什么叫永远的神，但他听懂了这丫头话里的依赖与信任。他抱着阿蛮走进灶房，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管她前世是什么灭世魔尊，管她体内藏着什么惊天祸端，从今往后，她只是顾沉舟的徒弟。若天道要收她，他便再提三尺青锋，替这丫头把这天捅个窟窿！
晚饭时分，小破木桌上摆着一海碗油光发亮、肥瘦相间的炖腊肉，外加一盆清炒野菜和两碗糙米饭。虽然少了白面馍，但腊肉的香气实在太霸道，阿蛮很快就忘了刚才的委屈，重新变回了那个活力满满的小吃货。
师父，你快吃这块五花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绝了！阿蛮踮起脚尖，用干净的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肉塞进顾沉舟碗里，自己则捧着比脸还大的粗瓷碗，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咱就是说，刘三刀那个大坏蛋，我把你当人你把我当猪，居然敢踩坏我的白面馍，简直不可理喻！
顾沉舟慢条斯理地嚼着腊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故意逗她：怎么，怕了？要是怕了，明日师父一早就进深山采药，凑够二两银子打发他们便是。
我才不怕！阿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别慌，问题不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师徒联手，还能怕他几个地痞流氓？师父你放心吃饭，今晚我就给你表演个节目解解闷，保证让你笑出声！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阿蛮果然没有食言。她搬来小板凳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剑指，摇头晃脑地给顾沉舟唱起了自创的打油诗小曲，一边唱还一边扭着小身板跳舞，把刘三刀和麻子脸编排得活灵活现。唱到兴起处，她还猛地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滑稽造型，冲着顾沉舟挤眉弄眼：师父，快看我这个造型，是不是可以拿来当表情包？
顾沉舟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借着昏黄的油灯看着她在院子里活蹦乱跳的模样，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忍不住低声笑出了声。笑声低沉悦耳，惊飞了屋檐下歇脚的夜鸟。
闹腾了大半个时辰，阿蛮终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爬上了外间的小床。顾沉舟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这才转身走进里屋。
那一夜，落霞村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
山里的夜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吞没了田野、树林和村舍，连天上的月亮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整座村庄死寂得像是一座荒坟。
顾沉舟躺在里屋的竹榻上，听着外间小床上阿蛮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久久未曾合眼。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梁，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傍晚时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断生剑式……那个丫头体内究竟隐藏着什么？是玄夜残魂转世，还是某种诡异的传承？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尽快解开一部分封印，至少要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才能护住她周全。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山村彻底陷入沉睡。就在这时，院外浓雾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野狗哀鸣，紧接着，夜风吹过，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腥甜的血腥味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顾沉舟眼神骤然一凛，原本慵懒散漫的气息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翻身下榻，动作悄无声息地推开外间房门。借着穿透浓雾的微弱月光看去，外间小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枕头在被窝里摆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可床上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小滑头，居然还学会了金蝉脱壳！
顾沉舟心头一紧，连鞋都没来得及蹬，一步跨出屋门，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只见浓雾弥漫的院落外，通往村西头刘三刀家的山道上，一个细小单薄的黑影正拖着那根铁桦木剑，一步一步往回走。
山雾缭绕中，阿蛮走得很慢，头上的红头绳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黑夜里两点跳动的幽火。她手里那根木剑的剑尖一路垂在青石板上，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尚未凝固的温热鲜血，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珠。
走到院门口，看见站在廊下的顾沉舟，小丫头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举起还在滴血的木剑晃了晃，奶声奶气地笑道：
师父，吵醒你啦？没啥大事，我去帮刘叔叔松了松筋骨，顺便教教他怎么做人。他刚才跟我说，那二两银子不用咱们交了，还说以后见着咱们绕道走呢！
顾沉舟站在廊下，借着微弱的夜色打量着她。小丫头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只是粗布袖口沾了几点暗红血渍，那股傍晚时分出现过的死寂寒意已经彻底消散，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古灵精怪、嘴上抹蜜的小徒弟。至于村西头刘三刀和那个踩坏白面馍的帮闲究竟是死是活、断了几根筋骨，顾沉舟懒得去问，也不在乎。
那群渣滓，死有余辜。他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村里人查到阿蛮头上，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顾沉舟沉默了足足三息，随后转身走进屋里，拎出一盆温水和一块干净帕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淡淡道：
过来，把手洗干净。下回再半夜偷跑出去杀人，记得把脚底下的血迹擦干净，免得给师父添麻烦。
好嘞！师父你真是太懂我了，这波配合我给满分！玩的就是心跳！阿蛮欢呼一声，丢下木剑，像只乳燕般扑进了顾沉舟怀里，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明天早上是不是就能安安心心吃腊肉啦？
顾沉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低声应道：嗯，吃腊肉。
浓雾渐渐散去，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光，破败的小院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相依，温暖得仿佛隔绝了整座人间的风霜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