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送了12次外卖到那扇门。
前10次，送餐的人放下餐就走了。
第11次，他停了。
第12次，门里塞出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他杀她。
她十岁，被关了三年。
她爸爸是全小区公认的老实人。
为了把她弄出来，陈石花光了母亲的手术费。
最后，他把那个“老实人”送进了监狱。
1 备注只有四个字：别敲门
最后一单，备注只有四个字：别敲门。
陈石跑了四年外卖，一万一千多单，第一次见这四个字。
系统跳了一下：本单加价三元，距离一点二公里，预计二十三点四十送达。
三元。他接了。
他缺钱。欠十二万，母亲在县医院等一台腰椎手术，押金三万八。今天跑了二十八单，跑满三十单有一百二全勤。
中午一单汤洒了，客人拍照投诉，平台扣五十。他没申辩，那单确实是他摔的。
七号楼在小区西北角，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四层怎么跺都不亮。台阶上有水，顺着往下淌。
他拎着保温箱上到五层，停住。
门后有人说话，声音很小，像捂着嘴。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孩从缝里看他，很瘦，眼睛睁得太大。
“叔叔，”她说，“你能帮我报警吗。”
陈石的手停在半空。
保温箱的带子勒在肩膀上。楼道里只有一盏灯亮着，黄光，罩子上落满小飞虫。
“你爸爸呢。”
“他上班。他十一点半回来。”
“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
“你叫什么。”
“周小满。”
“几岁。”
“十岁。”
她把着门边，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防盗链挂着，只留一掌宽的缝。她不敢把门开大，肩膀一直往里收。
“谁把你锁在里面的。”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爸爸说，谁敲门，谁就是坏人。”
陈石站在那儿，保温箱的带子往下坠。
他见过这种事。跑单四年，他见过夫妻在楼道里打架，见过老人坐在楼梯上哭，见过一户人家门口堆了三个月的垃圾。他一样都没管。
这行的规矩很清楚：一个差评扣五十，四个差评停单一天。停一天，全勤没了，单量掉了，第二天系统就不给你派好单。
他今年跑了一万一千多单，差评为零。
“叔叔。”女孩又叫了一声。
“嗯。”
“你能帮我报警吗。”
她问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小。陈石注意到，她说话前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鞋柜上的手机。
“小满，”他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她一样高，“你妈妈呢。”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手往屋里指，指到一半又收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我妈妈说不了话。”
陈石的后颈一凉。
“什么叫说不了话。”
“就是不说话。”女孩说，“她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多久。”
女孩想了想，摇头。
“她吃饭吗。”
“吃。我给她端进去。”
“你一天吃几顿。”
“两顿。中午爸爸走之前做好，晚上热一下。”
“你晚上几点睡。”
“等他回来我才能睡。”
陈石站起来，退半步，抬头看门牌。502。铁门是老式的，暗红色，掉了漆。门框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人用钥匙反复刮过。
他低头看地上。
门口摆着三双鞋。一双男式棉拖，一双女式拖鞋，鞋面上落了灰。还有一双小孩的运动鞋，白色，鞋头已经发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三双鞋，很久没换过位置。灰落得很匀，像铺了一层。
靠墙排着四个塑料袋，都系着口，都是外卖。最外面那个袋子上的单子还贴着，日期是十一月十七号。
塑料袋上方贴着一张春联，红纸褪成粉色，边角卷起来，横批四个字：阖家平安。
陈石的喉咙发紧。
“这些外卖，你没拿进去？”
“拿了。”女孩说，“拿了就扔了。爸爸说不能留。”
“那这四个为什么不扔。”
“我扔不动。”
陈石没说话。
墙上的电表箱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外壳是凉的。
“小满，你听我说。”他掏出手机，“我不能报警。”
女孩没动。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等着，我报警”。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没说出来。
“我报警，警察来了，我得在这儿等，得做笔录。”他停了一下，“我这车上还有九单，超时要扣钱。跑不完，全勤就没了。一百二。”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警察来了也不一定管。这是你家，你爸爸又没打你。”
“问两句就走。”
“回头他还得问你跟谁说了话。”
女孩看着他。
“叔叔，”她说，“你能不能明天再来。”
“我明天不一定接这一片的单。”
“那你今天能不敲门吗。”
陈石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别敲门。”女孩说，“你敲门，他会知道的。他会问我是谁敲的。”
她说完，往门后缩了一点。门缝里能看见她半个肩膀，穿着一件红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线头拖出来一截。
陈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四个字不是客户写的。是她写的。
她用了她爸爸的手机下单，在备注里打上“别敲门”。因为她知道，来的人只要在门口多站两秒，就会看见这扇门，看见门口那三双鞋。
他掏出手机，翻出这一单的详情页。下单时间：二十三点十一分。备注：别敲门。收货人：周先生。
他往下滑，点开“该地址历史订单”。
十单。
十单，全是这半年下的，同一个地址，全是“客户未取餐”，系统全额退款。
十单，一单都没送出去。
陈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十单的意思是，这半年里，有十个人站在这扇门前面过。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小满。”
“嗯。”
“你下过多少次单。”
女孩没回答。她把门又关小了一点，脸退到缝后面，只剩一只眼睛。
“叔叔，”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陈石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站起来。
“餐我放门口。”他说，“汤还热。你等我下楼了再拿。”
女孩没动。
“你爸爸要是问，你就说外卖员放门口了，没敲门，人走了。”
女孩点了一下头。
他把保温箱放在地上，打开。一份酸菜鱼，一份米饭，一碗例汤。汤还热着，塑料盖子上蒙了一层水汽。
他一份一份摆整齐。摆到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塑料袋上，他用袖子擦掉。
然后他蹲下来，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餐盒，有门牌号502，有防盗链，有那三双落了灰的鞋，还有墙上一角褪色的春联。
他上传，选“已放置门口”，提交。
系统提示：配送完成。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小满。”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我走了。”
“叔叔。”
“嗯。”
“你明天还来吗。”
陈石拎起空的保温箱。
“我不知道。”
“哦。”
女孩把门关上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锁舌咔哒一下。
陈石站在门口，听着那一声，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下走。
走到四层，他掏出手机，打了110。
等了三声，一个女的接了。
“您好，110。”
“我要报警。”他把声音压低，“西苑小区七号楼五楼，502。有个十岁的小女孩被关在家里，门从外面锁着，她妈在里面不说话。”
“您慢一点。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送外卖的。”
“您怎么知道她被关着。”
“她自己说的。她让我帮她报警。”
那头敲了几下键盘。
“对方有暴力行为吗。”
“没有。”
“有呼救声吗。”
“没有。”
“有伤吗。”
“我看不见。”
“您是家属吗。”
“不是。”
那头停了两秒。
“地址再说一遍。”
他报了。键盘声。
“我们派人过去。您在楼下等，配合一下。”
“要等多久。”
“很快。”
他挂了电话，往下走。
走到一楼，手机响了。平台的：“您有一单即将超时。”
他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四。
还有九单。
他站在单元门口，拨平台的客服电话。
等了一分四十秒，一个女的接了。
“您好，工号八七三，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有单子要报备。”他说，“客户备注要求不要敲门。餐我已经放门口了，客户没取。这单要是判我未交付，我不认。”
“先生，客户备注不作为配送服务要求，您需要按标准流程送达。”
“标准流程是敲门。”陈石说，“客户明确写了不让敲。我一敲就算骚扰。你们哪个条款管这个。”
对方停了两秒。
“先生，您可以尝试联系客户。”
“打了。三遍，无人接听。”
“那您可以申请异常订单，我们核实后处理。”
“核实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内。”
“二十四小时内，这一单算不算超时。”
“先生，异常订单申请期间，订单状态会锁定，不计超时。”
“那你现在给我锁。”
“需要您先在系统里提交申请，我这边无法直接操作。”
“我提交了。”陈石说，“单号尾数四七八二。”
键盘声，很轻。
“先生，我这边看到了，已经进入审核。”
“你把这通电话的录音存一下。”他说，“我明天要是被扣了分，我拿这个找你们。”
“先生，我们通话是有录音的，您放心。”
“我放心不了。”他说，“你给我重复一遍工号。”
“八七三。”
“八七三。”他也重复了一遍，把数字打进备忘录，又加了一行：报备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八。
挂了电话，他在系统里截了三张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单子”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有三百多张截图。跑单四年，他跟平台、跟客户、跟物业吵过的每一次架，都在里面。
他刚把手机揣回口袋，单元门响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深蓝色棉服，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塑封的，还冒着热气。
男人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几楼的。”
“送完了。”
男人点点头，从他身边过去，上楼。
脚步不快，一级一级，很稳。
陈石站在门口，回头看那个背影。
上到二层，男人抬手拍了一下墙，声控灯亮了。灯光照着他后颈，有一道很深的白印，像常年戴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陈石看着那两杯豆浆。
塑封的，两杯。
一个人喝不了两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您收到一条五星好评。
评价内容四个字：送得快。评价人：周先生。
陈石盯着那四个字。
二十三点五十三分。
他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十八分钟。
一个十岁的孩子，半年下了十一单。前十个都没停。
她爸爸回家两分钟，就给了他一个好评。
手机又响了一声。系统派来一单，同城急送，加价五元，取货点就在小区门口。
他盯着那个加价看了三秒，没接。
他抬头往上看。
七号楼五层，502的窗户是黑的。
三秒之后，那扇窗户亮了一下。
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透出来，很细的一条，像有人在里面往外看。
他对着那扇窗，说了一句：“我走了。”
陈石低下头，拧了钥匙。
电动车响了一声，往前窜出去半米，又停住。
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然后他听见了警笛。
很轻，从街口那边过来。
他抬起头。
一辆警车拐进小区，停在他面前。
两个警察下车，看了他一眼。
“是你报的警。”
“是我。”
“哪一栋。”
“这栋。五楼，502。”
“你在这儿等。”
他们上去了。
陈石站在楼下，抬头看五层的窗。
窗帘拉着，没有光。
他等着。
五分钟。
八分钟。
十一分钟。
两个警察下来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在打电话，后面的那个点了根烟。
“怎么样。”陈石迎上去。
抽烟的那个看了他一眼。
“没事。”
“什么叫没事。”
“她爸在家。”警察说，“我们敲了门，他开的。孩子睡了，他让我们别吓着孩子。”
陈石站在那儿。
“她爸刚回来。”他说，“我看着他上去的。二十三点五十一。”
“他说孩子有点自闭，不爱说话。”警察把烟按灭在垃圾桶边上，“我们也看了，屋里挺干净，孩子没伤。”
“她不是自闭。”
“那你说她是什么。”
陈石张了张嘴。
“你有证据吗。”警察问。
陈石没说话。
“小伙子，”警察说，“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真有事，不会等到今天。”
他拍了拍陈石的肩膀。
“回去吧。别管了。”
两个警察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抽烟的那个探出头。
“哎，你叫什么。”
“陈石。”
“留个电话。”
“不用了。”陈石说，“我就是路过的。”
警车开走了。
陈石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尾灯拐出小区。
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好评。
四个字。送得快。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八七三”下面加了一行：
“二十三点五十一，周建国上楼。两杯豆浆。”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车。
2 我赢了平台，丢了证据
早上七点四十，电话响了。
“陈先生您好，工号五二一，关于您昨晚一笔订单。”
“客户反馈未收到餐品，系统判定未按标准流程完成交付。”
“扣款五十元，服务分再降三分。”
陈石坐在床上，头发乱的。
“他给了五星。”
那头停了一下。
“先生，您说什么。”
“二十三点五十三分，他给了我一个五星好评。评价内容四个字，送得快。”
“先生，这条评价是客户点击‘确认送达’后系统自动生成的。”
“他点了确认送达，又说没收到。”
“先生，这两件事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
“确认送达是订单流程，投诉是服务评价。”客服说，“客户有权对配送服务提出异议。”
陈石看着墙。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脚。
“餐我放门口了。我拍了照，上传了。”
“先生，照片只证明您放置了餐品，不证明客户收到。”
“客户不让敲门，我怎么交到他手里。”
“您可以电话联系客户。”
“打了三次，无人接听。这个我昨晚报备过，工号八七三。”
对面停了一会儿，键盘声响。
“先生，我这边看到您的报备记录。”
“但报备不等于免责，需要客户确认收货才能撤销。”
“客户要是永远不确认呢。”
“那这笔订单就按未交付处理。”
陈石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开相册。
“我现在给你三样东西。”他说。
“第一，订单备注原文，四个字，别敲门。”
“第二，昨晚二十三点四十八分，我跟你们工号八七三的通话录音。我这边有。”
“第三，我的定位。从二十三点二十八到二十三点四十六，十八分钟一直在七号楼五层，中间没有离开。”
对面没说话。
“这三样摆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陈石说，“我把餐送到门口，客户不开门，我按他的要求没有敲门。”
“你现在告诉我，我哪一步没按流程。”
电话那头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问旁边的同事。
“先生，您稍等。”
他等了四分钟。
“先生，我这边为您申请复核。”
“复核期间扣款暂缓，服务分也会在复核结果出来后调整。”
“结果四十八小时内通知您。”
“四十八小时我少跑多少单，你们补吗。”
“先生，这个没办法。”
“行。”陈石说，“那你记一下，我这次不是要五十块，我是要一个说法。”
“这单要是不撤，我下周去你们站点，我带着录音去。”
“好的先生，我这边已经备注。”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凉的地上。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两米远，一天见不到太阳。他住这间没有窗，房东说这叫“内间”，比有窗的便宜八十。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账。
房租四百三。水电六十。手机六十。电瓶租一百二。给母亲的生活费五百。剩下的全还债。
他每个月月底算一次，用红笔在最下面写一个数字。这个月写的是：一千九百八。
这是他能攒下的钱。押金三万八，他攒了两万九，还差九千。按这个数算过，要五个月。
他九岁那年，他爸在河边救一个落水的邻居。
邻居上来了。
他爸没上来。
从那以后，他妈跟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别多管闲事。
他听了十九年。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坐了一会儿。
门被敲了两下。
“小陈，你在不在。”
是隔壁的大姐，做保洁的，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
“在。”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听见你开门。”
“两点多。”
“两点多。”她重复了一遍，“你不要命了。”
陈石没接话。
“我跟你说个事。”大姐把门推开一点，“楼下那个卖卤菜的，昨天问我。”
“说你是不是欠人钱，有人来打听过你。”
陈石抬起头。
“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夹克。”大姐说，“他说他是你老乡。”
“我没有老乡。”
大姐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你小心点。”
“嗯。”
大姐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石坐在床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十来岁。穿夹克。打听他是不是欠人钱。
他跑单四年，没跟人结过仇。
唯一能让人找上门的，是昨天晚上那栋楼。
他站起来，把门关严，插上插销。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别查了。你也有妈。”
他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单子”文件夹。
下午两点，他骑车回了西苑小区。
不是接单。他把车停在七号楼门口，上了五层。
门口那四个袋子还在。他昨天说过，帮她带下去。
他把最外面两个提起来，袋底有点渗，一股酸味透出来。其中一个的封口上粘着一张单子，日期十一月十七号，菜名酸菜鱼。
他拎着往下走，走到四层，听见楼上有脚步声。
一个人从楼上下来，深蓝色棉服，手里没有豆浆。
“您这是。”男人站在台阶上，客气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昨天的餐。”陈石说，“放了两天了，我帮着带下去。”
“不用麻烦您。”男人说，“我们自己会扔。”
“放门口这么久了。”
“我闺女不出门，胆子小，门口有东西她害怕。”男人说得很慢，“我上班早，回来晚，顾不上。您别见怪。”
陈石看着他。
四十六七岁，脸瘦，颧骨高，头发梳得很整齐。后颈那道白印在楼道灯下很清楚。
“您是这家的。”
“我是她爸爸。”男人说，“姓周。”
他把手伸过来，接那两个袋子。
陈石没松手。
两个人各拎着袋子的一边，站了两秒。
“您放手吧。”周建国说，“我拿得动。”
陈石松了手。
“周师傅，”他说，“您女儿一个人在家，白天没人看着？”
“她十岁了，懂事。”周建国笑了一下，“我一直这么过来的。”
“她不上学？”
“身体不好，在家歇两年。”
“歇两年，学籍还在吗。”
周建国的笑收了一点。
“您是送外卖的。”他说，“您管得有点宽。”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在道歉。
“我昨天报了警。”陈石说。
周建国的脸上没有变化。
“警察来了。”他说，“跟我聊了几句。”
“您知道。”
“我知道。”周建国说，“我闺女跟我说了。”
陈石看着他。
“您闺女跟您说话？”
“她不跟我说话。”周建国说，“她在纸上写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行铅笔字：今天有人敲门，我没开。
陈石盯着那行字。
“她写的？”
“她写的。”周建国把纸折起来，“陈师傅，我闺女胆小，您别吓她。”
“她写的是‘有人敲门’。”陈石说。
“是。”
“我昨天没敲。”
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她记错了。”他说。
“十岁的孩子，记性不会差。”陈石说，“除非有人教她这么说。”
周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师傅，”他说，“您这人，真较真。”
他拎着两个袋子，往上走。
走了两级，回过头。
“那五十块钱，我让平台退给您了。”
“我没让您退。”
“我知道。”周建国说，“我不想欠您的。”
他上楼了。一级一级，脚步很稳。
陈石站在四层，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纸上的字，是“今天有人敲门，我没开”。
可他昨天没敲门。
他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敲。
陈石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下楼，掏出手机。
一条系统通知：您的扣款已撤销，五十元已退回账户。服务分恢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次复核依申请人提供的通话记录与位置信息判定，为保护客户隐私，相关行程数据已同步清除。
陈石站在单元门口，把这条通知看了两遍。
他赢了。
他把唯一能证明自己在五层站过十八分钟的东西，弄丢了。
3 那扇门三年没开过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边上，一间平房，玻璃门上贴着“有事请敲门”。
门里坐着一个人，二十来岁，姓张，正吃泡面。
“七号楼502。”陈石说，“我想问一下，那户人家什么情况。”
小张吸了一口面。
“你谁啊。”
“送外卖的。昨天送了一单，客户投诉我没送到，我赔了钱。我想弄清楚。”
“那你找客户啊，找我们干嘛。”
“客户不开门。”陈石说，“我想确认一下，502是不是没人住。”
小张放下叉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502，李国强，六十八岁。”他念，“登记是本人。三年前办的迁出。”
“迁出。”
“就是人搬走了，户口没销。系统里现在是空户。”
“空户还能住人？”
“能啊，地址又不会消失。”小张说，“不过水费电费要是没人交，早就停了。”
“502停了吗。”
小张又敲了几下。
“没停。每个月都有人交。”
“谁交的。”
“代扣。绑的银行卡。户名我看不到。”
“那你能看到缴费记录吗。”
“能看到时间，看不到人。”
“打一份给我。”
小张抬头看他。
“你凭什么要这个。”
“我不凭什么。”陈石说，“我就是问问。”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小张站起来：“哎，你干嘛。”
“我记一下户号。”陈石说，“我怕我记错。”
“你这是拍我们系统。”
“我拍的是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东西。”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你要报警，我等着。”
小张看了他一会儿，坐回去了。
“有病。”他说。
“还有一件事。”陈石说，“502的物业费，谁交的。”
“现金。”小张说，“每个月有人来交，我见过一次。”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男的，穿夹克。”小张说，“挺客气，还给我递烟。”
陈石走出物业，门口坐着一个保安，五十多岁，正拿小刀削苹果。
“师傅。”陈石递了根烟。
保安看了烟一眼，接了。
“问个事。”陈石说，“七号楼五楼那家，你熟不熟。”
保安削苹果的手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送外卖的。那家老投诉。”
“哦。”保安继续削，“那家你别管。”
“为什么。”
“以前我们队长交代过。”保安说，“五楼那户，别去敲门，别去问，来人了就说不知道。”
“哪个队长。”
“早走了。”保安把苹果切开，一半递给陈石，“姓周，人挺好的，对我们都客气。”
陈石接过那半个苹果，没吃。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多了吧。”保安说，“走之前把楼道的监控调过一次。”
“三层那个转角，本来是照楼梯的，他给调成照墙了。”
“为什么调。”
“他说业主投诉，说照到他家门了。”保安笑了一下，“你说这楼里，谁家在意这个。”
“调过之后呢。”
“调过之后就照墙了。”保安说，“三年，那个镜头一直照着墙。”
陈石把苹果捏在手里，果汁从指缝里渗出来。
“师傅，”他说，“你们监控存多久。”
“七天。”保安说，“硬盘就那么大。”
“那三年前的，早没了。”
“早没了。”保安咬了一口苹果，“你问这些干嘛。”
“没事。”陈石说，“我送单老被投诉，学点经验。”
他把苹果放在花坛边上，站起来。
“不吃啊。”
“不饿。”
保安在他背后喊了一句：“小伙子，那五楼你别去，真的。”
陈石没回头。
他进了七号楼，上到五层。
502的门照旧关着，防盗链没挂，门缝里没有光。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没敲。
对门501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个子很矮，头发全白，穿一件蓝布棉袄。
“你找谁。”她声音很大。
“阿姨，”陈石说，“我送外卖的。502这单一直没人取，我来看看。”
“那家没人。”老太太说。
“没人住？”
“有人。不出门。”
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些，让他看见屋里的摆设。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根葱。
“三年了。”她说，“三年没出过门。”
陈石的喉咙动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是三年。”
“我住对门。”老太太说，“我耳朵背，可我这双眼睛好。三年，我就没见那扇门开过。”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姜丝。
“喝了。”她说，“你这孩子脸都冻青了。”
陈石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很烫。
“谢谢阿姨。”
“你叫什么。”
“陈石。”
“我姓王。王秀兰。”她指了指墙，“我儿子在深圳，一年打三个电话。你说这算什么。”
“我怕我死了，没人知道。”她说，“所以我记日子。哪天没画圈，就是死了。”
陈石喝了一口汤。姜味冲，甜味重，糖放多了。
“阿姨，那家的孩子，您见过吗。”
“见过一次。”王秀兰说，“三年多以前。那么高。”她把手放在腰上一点的位置。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了。”
“她妈妈呢。”
老太太没说话。
她转身进屋，把门后的一个塑料袋拿开，露出墙上挂着的一本日历。
日历很旧，纸页发黄，用一根红绳吊在钉子上，底下坠着一支铅笔。
“我记日子。”她说，“一个人住，怕过糊涂了。”
陈石看了一眼。日历翻在十二月，前几页上，每一天的格子里都画着一个圈，有的圈旁边写了字。
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阿姨，”他说，“502的水费，每个月是谁交的。”
“他交。”老太太说。
“谁。”
“楼下卖豆浆那个。”王秀兰说，“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在门口摆摊。”
“他交完水费才出摊，我天天在窗户上看着。”
陈石把碗放在桌上。
“他姓什么。”
“姓周。”老太太说，“以前是这小区的保安队长，后来不干了。”
陈石的呼吸停了一下。
“保安队长。”
“干了七八年。”王秀兰说，“人挺客气，见谁都打招呼。后来他老婆出事，他就不干了。”
“他老婆出什么事。”
王秀兰看着他，把嘴闭上了。
“我说多了。”她说，“你走吧。”
“阿姨。”
“走吧。”她把门关了一半，“那家的事，你别管。”
陈石站在门口。
“阿姨，”他说，“我三年前送过那家一单。”
门里的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三年前，十一月三号，晚上。”陈石说，“我送了一份炒粉，一份汤。”
王秀兰把门又开了一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我听见拖东西的声音。”
陈石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老太太的手扶着门框。
“那你为什么不管。”
陈石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王秀兰说，“我要关门了。”
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下。
陈石站在501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
到三层，他抬头看了一眼。转角那个监控的镜头朝着墙，红灯不亮。
他伸手在镜头下面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灰。
4 三样东西
第二天下午，307的单是他接的。一份粥，两个包子，地址写着“放门口，敲三下”。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女的站在门口，短发，穿黑色羽绒服，手里还捏着手机，正在说话。
“……我不管你们什么流程，我当事人有完整的病历。”
“你们所里凭什么说我程序有问题。”
她把粥接过去，用下巴指了指鞋柜：“钱放那儿。”
陈石把找零放在鞋柜上，转身要走，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他投诉我七次了。七次。”
他停住。
“姐，”他说，“你刚才说投诉你那个人，是不是姓黄。”
林晓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住河东小区六号楼。”陈石说，“上个月我给他送过三次，三次都说没收到，三次都退款。”
“他专挑新开的店和新来的律师投诉。”
“我听说他把一个做装修的告到关门。”
林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你确定。”
“他下单用的名字是黄志强，电话尾号七四一九。”陈石说，“你要是不信，我这儿有截图。”
他掏出手机，翻到“单子”那个文件夹，往上滑了几下。
林晓凑过来看。屏幕上一张张截图，订单号、时间、地址、投诉理由。
“你这个文件夹里都是什么。”
“四年，三百多张。”陈石说，“跟人吵架吵出来的。”
林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进屋，把手机按在桌上。
“你等我十分钟。”
她打了两个电话，语速很快。第二个电话她说了三遍“证据”，最后一句是“您要是不撤，我明天带材料去市律协”。
挂了电话，她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撤了。”她说，“七次，全撤。”
陈石站在门口，没进去。
“行。”他说，“那我走了。”
“等一下。”林晓站起来，“你叫什么。”
“陈石。”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陈石说，“我就是送过他的单。”
林晓笑了一下，很短。
“你刚才说他有前科，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这行有群。”陈石说，“哪个地址爱投诉，群里会传。”
“所以你们有一个黑名单。”
“叫避雷表。”
林晓点点头，像是在记事。
“陈石，”她说，“你专门跑回来跟我说这个，是有事要问吧。”
陈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
“姐，我想问个事。”他说，“如果有个孩子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不让上学，怎么办。”
林晓的表情没有变。她伸手把门拉大了一点。
“进来坐。”
他坐在沙发边上。屋子很小，沙发上堆着案卷，茶几上有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你说的这个孩子，多大。”
“十岁。”
“关了多久。”
“我猜三年。”
“你猜。”
“我昨天才碰见。”
林晓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你听好。”她说，“这种事，报警是最没用的第一步。”
陈石抬头。
“为什么。”
“因为警察上门，只要没人开门，没有呼救，没有明显外伤。”
“他们只能按家庭纠纷处理。”
“敲两下，走人。”她把笔放下，“下一次他们就不来了。”
“我报了。”
林晓看着他。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结果呢。”
“警察去了。她爸在家。十一分钟，走了。”
林晓把笔放下。
“你报警的时候，他们问了什么。”
“问有没有暴力，有没有呼救，有没有伤。”
“你怎么答的。”
“都没有。”
“那你就是报了个假警。”林晓说，“在他们眼里。”
陈石没说话。
“立案要靠三样东西。”林晓伸出手指，“第一，孩子自己的陈述。”
“不是你说的，是她亲口说的，最好有录音或者有第三方在场。”
“第二，成年证人。”
“邻居、老师、亲戚，任何一个能证明这三年里她没出现过的人。”
“第三，长期拘禁的客观记录。”
“水电、快递、监控、就医记录，什么都行。”
“只要能证明她三年没出过门。”
陈石坐着没动。
“三样，一样都不能少。”林晓说，“少一样，就是家庭纠纷。”
“法律不救人吗。”
“法律救证据。”她说，“你先救人，再让证据说话。顺序反了，人就没了。”
陈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一条短信，医院的：您母亲的住院押金尚欠九千元，请于本月二十三日前补齐，逾期将顺延手术排期。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你怎么了。”林晓问。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妈在医院。”陈石说，“等着做手术。”
林晓看了他几秒，没再问。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孩子。”
“周小满。”
“她妈妈呢。”
“在家。”陈石说，“不说话。”
林晓把便签撕下来，折了一下，又展开。
“陈石，我跟你说明白。”她说，“这事我帮不了你。”
“我现在是助理，不是执业律师，我接不了案子。”
“但我明年要转正。转正要有案子。”
“而且我一年前碰过一个家暴的案子，当事人撤诉。”
“后来被打进了医院。”
“什么伤。”
“脾脏破裂，摘了。”林晓说，“三院，住院十九天。”
陈石没说话。
“她撤诉那天，我劝了她四个小时。”林晓说，“她说她男人跪下来求她，说再也不打了，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后来呢。”
“后来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别管我了’。”
林晓拿起杯子，杯子是空的，她还是喝了一口。
“所以你说我不管，我不承认。”她说，“我是不敢。”
“你现在手不抖。”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抖。”
“所以你不管。”
“我说了我帮不了你。”她看着他，“但我可以告诉你路子。”
陈石站起来。
“谢谢姐。”
“等一下。”林晓也站起来，“你要是能拿到那孩子一句话，我就陪你跑一趟。”
陈石站在门口，回过头。
“什么话。”
“随便什么话。”林晓说，“只要是她自己说的，只要那句话能证明她不是自愿待在那儿的。”
陈石想了两秒。
“好。”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母亲。
“喂，妈。”
“你吃饭没有。”母亲的声音很近，像贴着话筒。
“吃了。”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推车的轮子响。
“小默，”母亲说，“钱的事你别急。我问过护士了，说过年前能做上。”
“嗯。”
“你爸当年也这样。”母亲说，“什么事都先应下来，再想办法。最后人没了。”
陈石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
“妈，”他说，“后天我给你打五千。”
“你哪来的钱。”
“我有。”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便签，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成年证人。
写完，又加了一行：三年的记录。
他把便签贴在墙上，和那张账纸并排。
账纸最下面那个数字是一千九百八。
他算了算，这个月还剩十二天。
5 一杯豆浆，一张纸条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把车停在小区东门对面。
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一辆三轮车，一口保温桶，一摞纸杯，一块写着“现磨豆浆 三块”的硬纸板。
周建国站在车后面，戴一顶毛线帽，正在往杯子里灌豆浆。
陈石走过去。
“一杯。”
“三块。”周建国抬头，看见他，手停了一下，“您早。”
“早。”
“不加糖？”
“不加。”
周建国灌了一杯，封口，递过来，又拿了一个塑料袋套上。
“拿着。”
“钱。”
“不要了。”周建国说，“昨天的事，是我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陈石把钱放在纸板上，三个硬币。
“我不占人便宜。”
周建国看了那三个硬币一眼，笑了。
“您这人挺较真。”
“跑单的，不较真活不下去。”
“也是。”
六点二十，来买豆浆的人多起来。穿校服的学生，遛狗的老头，拎着菜篮的阿姨。周建国一个一个递，都能叫出名字。
“王姨今天两杯？”
“周哥，我那口子说要加糖。”
“知道。加了两勺。”
一个穿睡衣的阿姨拎着菜篮过来，站在摊前。
“小周，给我来一杯。”
“李姐早。”
“你闺女呢。”阿姨说，“好久没见着了。”
周建国封口的手没停。
“在家复习。”
“复习什么，她才多大。”
“她妈走得早，我顾不上，她自己在家看书。”
阿姨叹了口气。
“也是难为你了。”她说，“一个大男人带孩子。”
“还行。”周建国把豆浆递过去，“她现在不爱出门，我随她。”
“孩子不能老关在家里。”
“我跟她说过。”周建国说，“她不愿意，我一说她哭。”
阿姨摇摇头，拎着豆浆走了。
陈石站在旁边，一口一口喝那杯没加糖的豆浆。
豆子磨得很细，有一点糊味。
“陈师傅，”周建国忽然说，“您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我没这么说。”
“您脸上写着。”
“我脸上一般什么都不写。”
周建国笑了一下，把最后两杯豆浆装进袋子，系好。
“这两杯是给我闺女的。”他说，“她喜欢喝热的，我一天给她带两回。”
“一天两回。”
“早上卖完带一杯，中午回来再带一杯。”周建国说，“三年了。”
陈石看着那个塑料袋。
“她喝吗。”
“有时候喝，有时候放到凉。”周建国说，“凉了她也喝。”
“晚上呢。”
“晚上我回来磨一杯。”周建国说，“她夜里睡不着，喝点热的能睡。”
陈石站在旁边喝豆浆，看着。
七点，人少了。周建国开始收摊，把保温桶盖拧紧，抹布叠好。
“您还有事？”他问。
“周师傅，”陈石说，“502的水费，是您去交的吧。”
周建国的手停在抹布上。
“谁跟您说的。”
“对门王姨。”
“王姨嘴碎。”周建国说，“我替李叔交的。”
“李叔搬走前托我照看那房子，他儿子在国外，回不来。”
“房子空着，水费一个月也要几十块。”
“几十块。”周建国把抹布塞进车斗，“我一个月的豆浆钱。”
“您图什么。”
“图个心安。”周建国说，“人走了，房子还在，总得有人管。”
他把三轮车推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师傅。”
“嗯。”
“我闺女的事，您别管了。”
“我没管。”
“您昨天在物业拍东西的事，小张跟我说了。”周建国说，“您还去问了王姨。”
陈石没说话。
“我求您一句。”周建国把车停稳，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您别为难我。”
“我怎么为难您了。”
“您一上门，我闺女就问，是不是有人来了。”周建国说，“她三年没跟外面的人说过话。您一来，她晚上睡不着。”
陈石握着那杯豆浆，纸杯有点烫手。
“她为什么睡不着。”
“她怕。”周建国说，“她怕人来了，把她带走。”
“谁要带走她。”
周建国看着他，没答。
“周师傅，”陈石说，“您闺女的妈妈呢。”
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滚了半圈。
“走了。”周建国说，“三年前走的。跟人跑了。”
“她跟人跑到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周建国说，“我要知道，我早找去了。”
他把车推走了。走出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
“陈师傅，豆浆好喝吧。”
“还行。”
“明天还来，我给您留着。”
陈石站在那儿，看着那辆三轮车拐出小区。
他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豆浆洒了一点在手上，是温的。
晚上十一点零五，他守在小区北门的台阶上。
十一点十一分，单子来了。
西苑小区七号楼502。备注：别敲门。
第十二次。
他接了。
上楼，五层，门缝里没有光。他把餐放在地上，蹲下来拍照，一边拍一边小声说话。
“小满，是我。”
门后没有声音。
“餐放门口了。我拍完就走。”
过了大概二十秒，锁舌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很快，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按在他手心里，又缩回去。
“叔叔，”女孩的声音很小，“你别看现在。”
“什么时候看。”
“下楼再看。”
“好。”
他把纸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拍完照，上传。
“我走了。”
“叔叔。”
“嗯。”
“明天你别来了。”
陈石站住。
“为什么。”
“爸爸说，下个月我们搬家。”
陈石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搬到哪儿。”
“不知道。”女孩说，“他说要带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门关上了。
他下楼，走到二楼半，把那张纸掏出来。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展开，上面三个字，用铅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都凹下去了。
他杀她。
陈石站在楼梯上，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角落里，像是写完正面才想起来补的。
三年前。
他站在二楼半，听见楼上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
然后是锁舌的声音。
他等了很久，没有别的声音。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纸很薄，贴着胸口，像一块冰。
6 MX-1187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站点。
站点在城南的一个仓库里，卷帘门半开，里面摆着二十几张桌子，墙上贴着片区地图。
调度员姓赵，四十多岁，脸上有痘印，正对着三块屏幕抽烟。
“老赵。”
“哟，陈石。”老赵把烟按灭，“你今天不是休吗。”
“我来帮你跑几单。”
“你少来这套。”老赵笑，“有事说事。”
陈石在他旁边坐下。
“我想查一个地址的历史订单。要全的，包括三年前的。”
老赵看着他。
“查这个干嘛。”
“有个客户投诉我，我要自证。”
“投诉你找客服啊。”
“客服只给我半年的。”陈石说，“我要三年前的。”
老赵把椅子往后靠，靠到墙。
“这个查不了。权限在总部，我们这边只能看近三个月。”
陈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老赵看了一眼，没拿。
“陈石，你别害我。”
“我不害你。”陈石说，“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查。”
“能查。”老赵说，“城市经理的账号能查。但他不会给你。”
“那你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一句，一个地址，三年里有没有一个叫周建国的下过单。”
老赵把烟拿起来，抽出一根，没点。
“你等会儿。”
他起身进了里间。陈石在外面坐了四十分钟，期间接了两单，一单送去隔壁仓库，一单送去门口的小卖部。
老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给你。”他把纸拍在桌上，“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陈石把纸拿起来。
“老赵，”他说，“三年前十一月，站里有没有人提过西苑的事。”
老赵点着那根烟，吸了一口。
“西苑什么事。”
“五楼，一个女人死了。”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那个。”他把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那事我知道个大概。”
“说说。”
“那阵子我还没调过来。”老赵说，“听老同事讲，警察来过两趟，问了几个人，最后定的是意外。”
“那家男人当时在小区当保安，人缘不错。”
“谁都说他老实。”
“他老婆那两年精神不太好，老往楼下扔东西，半夜唱歌。”
“他自己跟大家解释，说在吃药。”
“邻居都同情他。”
陈石看着那张纸。
“他闺女呢。”
“闺女？”老赵想了想，“没印象。那阵子谁管孩子。”
他把烟盒收进抽屉，抬头看陈石。
“陈石，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查我三年前为什么走。”
老赵没听懂，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
“你他妈别做傻事。”
陈石低头看。
纸上是十来行字：订单号、下单时间、收货人、金额、状态。
最早一行：
三年前十一月三日，二十三点五十二分，收货人周先生，金额三十八元，配送员 MX-1187。
MX-1187 是他自己。
陈石的手停在纸上。
“怎么了。”老赵问。
“没事。”
“你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老赵，”陈石说，“三年前十一月三号，我在哪个片区。”
“你那时候刚来，跑的就是西苑那一片。”老赵说，“你后来不是突然走了吗，走了大半年又回来。”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走的时候，押金都没退全。”老赵说，“你说家里有事。”
陈石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内袋。
出了仓库，外面在下雨。南方十二月的雨，不大，很密，落在脸上像针。
他坐在电动车上，没走。
三年前。
那天也下雨。
他记得那单是五楼502，一份炒粉，一份汤。他把车停在七号楼下面，雨披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上到五层，他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袋子接进去，里头的人说了句“谢谢”，门就关上了。
他没看见脸。
他往下走。五层的声控灯坏着，只有三层有一盏亮。他摸黑下到五层半，听见楼上的门又开了。
门里有人在拖东西。
他站在楼梯上，从扶手的缝里往上看。
看见一个人的脚。
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掉了，拖在地上。脚踝很白。
脚踝上有一只银镯子。
一个男人弯着腰，两只手抓着那只脚，往屋里拖。
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
陈石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心里数数。他想，数到一百，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就走。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听见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别闹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
数到七十几的时候，男人笑了一下。
那一声笑让陈石松了口气。他想，这是两口子吵架，一个女人躺在地上不起来，男人在哄她。
他数到一百，转身下楼。
雨很大。他把雨披的帽子拉起来，骑车走了。
那单的餐箱里还剩下半盒炒粉的味道。
第二天，他把手机里那笔订单删了，去站点退了押金，跟老赵说家里有事。
他坐火车回了老家，待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他母亲问过他，怎么不去了。他说太累。
后来他又回来了。他换了一个片区，跑了两年，慢慢跑成了老骑手。他跑单快，话少，差评为零。
他从来不接西苑小区的单。
那天晚上，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进那栋楼。
雨还在下。
他把那张打印纸摊在车把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三行：三年前十月二十八日，收货人林淑芬，金额五十二元。
第五行：三年前十一月二日，收货人林淑芬，金额二十四元。
然后就没有了。
十一月三日之后，这个地址上再没有一个叫林淑芬的人下过单。三年，一单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周先生”，从十一月十七号开始，一直下到现在。
陈石把这几行看了三遍，抬头看了一眼天。
雨落在脸上，凉的。
一个人不会突然不点外卖。
除非她不能点，或者她不在了。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内袋，拧了钥匙。
骑出去两百米，他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一直往下翻。
三年前十一月三日，二十三点五十八分，一个未接来电。
号码是本地座机。他后来查过，是派出所的号。
他那天在骑车，雨很大，手机放在餐箱里，没听见。
第二天他删了订单，退了押金，走了。
那通电话，他一直没有回。
陈石坐在车上，把手机贴在胸口。
雨越下越大。
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后天我回去一趟。
发完，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妈，我过几天再回。
母亲回得很快：你忙你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天。
雨落在眼睛里，他没有擦。
7 您也有妈
第三天傍晚，他送完最后一单回西苑。
车还没停稳，就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周建国换了衣服，不穿棉服了，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
“陈师傅。”
陈石下了车。
“您等我？”
“等了一个钟头。”周建国说，“我算着您这个点回来。”
“有事？”
“有。”周建国说，“我想跟您说清楚，说完了我就不找您了。”
陈石把车停到墙边，锁上。
“您说。”
周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过来。
“不抽。”
“我也不抽。”他把烟塞回口袋，“我留着给客人的。”
两个人在楼下站着。天已经黑了，楼道的灯亮着，五层的窗户也亮着。
“陈师傅，”周建国说，“您三年前，是不是在楼道里。”
陈石没说话。
“十一月三号，下雨。”周建国说，“您送的是五楼，一份炒粉一份汤。我记得。”
风从楼道口穿过去，把墙角一张广告纸吹起来。
“您那天往下走，走到五层半，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说，“我在门里看见了。”
陈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凉。
“您看见了什么。”他问。
“您看见什么，我就拖了什么。”周建国说。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都看见了。”周建国说，“您看见了，您走了。三年，您一句话没说。”
陈石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以为你们在吵架。”他说。
“我知道您以为。”周建国说，“所以您走了。换了我是您，我也走。”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周建国抬头看了一眼五层的窗。
“因为您现在不走了。”他说，“您天天来，您去物业，您找王姨，您还问我闺女的妈妈。”
“我不能问？”
“能问。”周建国说，“人都死了，谁都能问。”
陈石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死了。”
“死了。”周建国说，“三年前，十一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多。”
“怎么死的。”
“摔的。”周建国说，“她自己摔的。后脑磕在门框上。”
“你报过警吗。”
“报了。”
“警察怎么说。”
“说是意外。”周建国说，“我老婆那两年精神不好，吃过药，走路都不稳。”
“这一点，我们那栋楼的人都知道。”
陈石想起那张打印纸。
十月二十八，十一月二，林淑芬，两单外卖。
“她精神不好，还能点外卖。”
“能。”周建国说，“她白天好好的，晚上不行。”
“她死了以后，你为什么不让你女儿出门。”
“因为她看见了。”周建国说。
“看见什么。”
“看见她妈躺在地上，一地的血。”周建国说，“那年她七岁。她从那天起就不说话了。”
陈石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接不上。
“您觉得我把她关起来了。”周建国说，“我告诉您，我是在护着她。”
“她跟着我才活得下去。”
“护着她，不让她上学？”
“学校那边我办了休学。”周建国说，“她那样，去了能上什么学。同学问她妈妈呢，她说什么。”
“那外婆家呢。”
“来过一次。”周建国说，“她外婆来了一趟，看了看孩子，说这孩子是个拖油瓶，走了。”
“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陈师傅，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磨豆浆，卖到七点半。”
“收摊去跑车，跑到晚上十一点。”
“中间我回来两趟，给她做饭。”他说，“三年，我没让她饿过一顿。”
“她吃什么。”
“早上豆浆，中午我做好放桌上，她自己热。”周建国说，“晚上我回来做。”
“她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
“看书，看电视。”周建国说，“我给她买了台旧电视，只能收三个台。”
“三年，三个台。”
“有什么办法。”周建国说，“她不敢出门，我总不能把她拴着。”
陈石想起门上那条防盗链。
“周师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不敢出门。”
“那是什么。”
“是你不敢让她出门。”
周建国没有立刻反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您说得也对。”他说。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怕。”周建国说，“我怕她出去，跟人说我打死了她妈。”
“你没打？”
“我推了一把。”周建国说，“就一把。”
风又起来了。楼上有人在关窗，玻璃碰了一下。
“推一把，人会死。”陈石说。
“我知道。”周建国说，“我三年天天知道。”
“你可以找人帮忙。”
“找谁。”周建国说，“社区？社区来问过一次，我说孩子身体不好在家养着，他们就走了。”
陈石没说话。
“您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周建国说，“是她不跟我说话。三年，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她怕你。”
“她怕所有人。”周建国说。
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到栏杆，响了一声。
陈石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他按了一下，然后掏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上。
屏幕朝上。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您录吧。”他说，“我又没说什么。”
“你说了。”陈石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推了一把。”
周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说的是她自己摔的。”
“你说的是‘我推了一把。就一把。’”陈石说，“我这手机，从你说‘您三年前是不是在楼道里’那句话开始录的。”
周建国看着他。
“你现在可以抢我手机。”陈石说，“抢了，我就报警，说有人抢我东西。你不抢，这段录音我留着。”
风停了。
“你留着也没用。”周建国说。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周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陈师傅，”他说，“您母亲的病，好点了吗。”
陈石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她。”
陈石的手握成了拳。
“你去了。”
“县医院，三楼，东边第二间。”周建国说，“窗户朝南，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红色的暖水瓶。”
“她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我说没有，您儿子在做好事。”
“她还给我倒了杯水。”
陈石站在那儿，手在抖。
“周师傅，”他说，“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
“我不动。”周建国说，“我是个老实人。”
“我就是想告诉您，我这个人，记性好，也记仇。”
“我三年没去找您，是因为我觉得您也不容易。”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师傅，那一杯豆浆，我明天还给您留着。”
他上楼了。
陈石站在楼下，看着五层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低头，把手机拿起来。
录音还在走。
十一分二十七秒。
他按了停止，把文件重命名，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自己的邮箱。
然后他给林晓打电话。
“姐，我录到了。”
“录到什么。”
“他说‘我推了一把’。”
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石，”林晓说，“这段录音能用。但不够。”
“还差什么。”
“差她自己的声音。”
“她不说。”
“那你得让她说。”
“她怕。”
“那你就让她不怕。”
陈石站在楼下，看着五层的窗。
“姐，”他说，“我妈那边，我得回去一趟。”
“你去。”
“我走了，这边没人盯着。”
“那就别走。”林晓说，“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陈石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骑车回隔断房。
到楼下，他看见自己那间屋的门开着。
锁被撬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没有声音。
他往里看。东西没少。桌子、床、椅子，都在。
只有墙上那张账纸被撕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一行字：我说过，别查了。
陈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去，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
年纪大的进门看了一圈。
“丢什么了。”
“没丢。”
“没丢你报什么警。”
“锁被撬了。”
“锁撬了，东西没丢。”警察说，“可能是小偷没得手。”
“不是小偷。”
“那是谁。”
陈石没说话。
“你有怀疑对象吗。”
“有。”
“谁。”
“我说了，你们信吗。”
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我们怎么信。”
陈石站在那儿，最后还是没说。
“楼道有监控吗。”他问。
“有。”警察说，“不过那个镜头照着墙。”
陈石抬起头。
“你也知道。”
“我在这片干了十几年。”警察说，“那个镜头照着墙，照了三年。”
他合上本子。
“小伙子，换个锁。别的事，我们记一下。”
他们走了。
陈石站在门口，看着那把被撬开的锁。
锁舌歪了，插不进去。
他蹲下来，把锁舌掰直，试了试，还是不行。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装下了他所有的东西。
他把墙上那半张纸揭下来，夹在一本书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六平米的屋子。
没有窗。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关上门。
8 封号
封号通知是凌晨一点来的。
那天他刚搬进日租房，鞋还没脱，手机响了一下。
“您的账号因‘骚扰住户’被用户投诉，经核实属实，暂停接单72小时，期间无法提现。”
他坐在床边，把这条通知看了四遍。
下面还有一行：如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在7个工作日内提交申诉材料。
他点了申诉。
页面跳出来，要上传东西：投诉详情、通话记录、位置证明、以及与用户沟通的截图。
他一样一样找。
投诉详情里写着：“该骑手多次以送餐为由在我家门口逗留，敲门骚扰。”
“影响我家未成年子女休息。”
“多次”。他这半个月，一共去了四趟。三趟送餐，一趟拿袋子。
“敲门骚扰”。三次送餐里，他一次都没敲门。
他把通话录音上传了，把平台的“已放置门口”截图上传了。
最后一项是“与用户沟通的截图”。
他没有。
他和这个用户，从来没有通过一条消息。
页面下方提示：材料不完整，审核可能无法通过。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在床上。
日租房在对面小区六号楼，一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窗户对着天井，白天也要开灯。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脚。
他看了一会儿，坐起来，从包里把那半张纸拿出来。
三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很重。背面角落里，四个更小的字：三年前。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买烟送的，他一直没用过。他打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差点烧到手指。
他把纸条的一端凑上去。
纸很快卷起来，火沿着边往上爬，爬到“他”字的最后一笔，爬到“杀”字的中间。
他手一抖，火苗舔到了“三年前”那三个字。
他伸手把火按灭了。
拇指按在烧焦的地方，烫了一下，皮立刻红了一片。
他把剩下半张纸摊开。
“他杀她”的“她”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女”。
他把那半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
醒得很早，比闹钟早四十分钟。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手机在床上震，是医院的短信：您母亲的住院押金尚欠一万二千元，请于本月二十三日前补齐，逾期将顺延手术排期。
他把短信删了。
八点，他穿上外套，出门。
楼道里有人在煮面，油烟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他下楼的时候，接了个电话。
“陈石，你今天怎么没上线。”老赵的声音，“系统里显示你封号？”
“投诉了。”
“投诉什么。”
“骚扰住户。”
老赵在那头骂了一句。
“哪个王八蛋。”
“西苑五楼那家。”
“那家怎么了。”
“没事。”陈石说，“老赵，我歇三天。”
“你歇三天，你妈那边的钱怎么办。”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有卖早点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音乐响得刺耳。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接单”。
系统提示：账号受限，无法接单。
他又点了一次。
还是那句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楼上，躺回那张床上。
下午三点，他起来，洗了把脸。
上午他其实出过门，去了站点。
站长姓何，三十多岁，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个紫砂壶。
“陈石，你这个事我看了。”站长说，“投诉是实名投诉，材料齐全，系统自动判的。”
“能撤吗。”
“能撤的只有一种，投诉人自己撤。”
“他不会撤。”
“那就等三天。”站长给他倒了杯茶，“三天不长。”
“三天我没收入。”
“我知道。”站长说，“要不你先跑我的私活，我朋友那边有个仓库要人搬货，一天两百。”
陈石看着那杯茶。
“何哥，”他说，“我在你们这儿跑四年了。”
“我知道。”
“四年，一万一千单，零差评。”
“我也知道。”站长说，“可是系统不认这个。”
“系统认什么。”
“认规则。”站长说，“规则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不是写给你一个人看的。”
陈石站起来。
“那我不喝茶了。”
“你坐着。”
“我不喝了。”
他走出办公室，外面太阳很大，晒得眼睛疼。
站点门口那排电动车停得整整齐齐，每一辆后面都挂着一个保温箱。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去了。
晚上十点，他饿了，下楼买了一碗泡面。
回来泡上，等面软的时候，他刷了一下骑手群。
群里四百多人，一天到晚都在说话。哪条路封了，哪个小区不让进，哪个客户爱投诉。有人专门整理成一张表，叫避雷表，一个月更新一次。
他往下翻。
翻到今天下午的一条：
“西苑小区五楼那家，今天有人去敲门，被投诉封号了，大家避雷。”
“别接，接了别敲门，敲了别怪我。”
下面有人回：“那家我三年前送过。”
又有人回：“三年前？三年前那家死过人，你不知道？”
再下面是一串问号。
第一个说话的人回了一句：“我送的时候，门口贴着白纸。”
陈石把手机举近了一点。
面在碗里涨开了，汤被吸干，一股碱味。
他点开那个人的头像。头像是个骑车的卡通图，昵称叫“王师傅跑单”。
他点了申请加好友，备注写了四个字：西苑的。
等了十分钟，通过了。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很糊，拍的是502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的字看不清。门旁边靠着一个花圈，不大，花圈上的字也看不清。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拍这张照的时候，是十一月四号早上。我以为是谁家办喜事贴的红纸，后来才知道是丧事。”
陈石盯着那张照片。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门口有股味。”对方回，“说不上来，腥的。”
“还有呢。”
“还有那个男的，蹲在楼道里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老婆走了。”
“走了？”
“他说走了。”对方回，“我当时以为是离婚。”
陈石把手机放在桌上。
面已经不能吃了。
他起身，把面倒进垃圾桶，回来坐下。
他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存进“单子”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平台APP，找到“设置”，再找到“账号与安全”，再找到“注销账号”。
页面停在那儿，要他确认。
“注销后，您的接单记录、服务分、骑手等级将全部清零，无法恢复。”
他看着这行字。
四年。一万一千多单。零差评。
他按了返回。
然后他从口袋里把那半张纸掏出来，用胶带在墙上贴了四道。
“女”字朝外。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明天西苑有单，帮我留着。
老赵回：你号都封了。
他回：那就后天。
9 一本日历
第二天上午，王秀兰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吓我一跳。”她把剪刀放下，“你这孩子，敲门声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敲两下就停。”她说，“别人敲三下，急。”
陈石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姨，我问您个事。”
“进来问。”
屋里比上次暖。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半个馒头。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播的是本地新闻。
“您坐。”她把椅子拉开，“吃了吗。”
“吃了。”
“我看你没吃。”她去厨房，端出一碗米饭，“就这个，没别的。”
陈石接了。
“王姨，三年前十一月三号，晚上，您听见什么了。”
王秀兰正在关电视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我那天在这栋楼里。”
老太太看着他，慢慢坐到床边。
“你送外卖的。”
“是。”
“三年前也送？”
“是。”
她没说话，伸手把床头挂着的那本日历摘下来。
不是今年的。纸页更黄，边角软了，用一根红绳捆着。
“这是我三年前的。”她说，“我一年换一本，旧的都不扔，堆在床底下。”
她把红绳解开，一页一页往前翻。
“我一个人住，怕过糊涂。”
“每天起来，我就在今天的格子上画一个圈。”
“要是那天有事，我就在旁边写一句。”
她翻到十一月。
陈石看见满页的小圆圈，一笔一笔，很轻，有的圆得很正，有的像随手一勾。
十一月三号那一格，圈旁边写着四个字，铅笔，有点糊。
“有声，拖东西。”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很久。”
陈石的手停在纸上。
“您听见了。”
“我听见了。”王秀兰说，“十一点半左右，对门有动静。先是‘咚’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拖东西的声音，很长，从这头拖到那头。”
“您没出去看。”
“我出去看了。”她说，“我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他们家门开着，地上有个人。”
“有人躺在地上。”
“嗯。”她说，“我当时腿就软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门关上了。”王秀兰说，“我回屋，坐在床边，坐到天亮。”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您为什么不报警。”
老太太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我怕。”她说，“我一个老太太，儿子又不在身边。”
“人家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说什么。”
“那不是家里的事。”
“我知道。”王秀兰说，“我第二天早上看见他拖地，拖了整整一上午，水从门缝里流出来。”
“我就知道那不是家里的事。”
“您一直没说。”
“我跟物业说过一次。”她说，“物业说，人家家里的事，别管。”
陈石把那本日历翻回前面，一页一页看。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
每一个圈旁边，几乎都有字。
“无声。”
“无声。”
“夜里咳。”
“有男人骂人。”
“小孩哭。”
翻到十二月九号，只有两个字：“有声。”
“这是哪天。”
“你来的那天。”王秀兰说，“你上楼，我听见你脚步了。你走了以后，我听见她哭。”
陈石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
“王姨，”他说，“您这本日历，能不能给我。”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拿它去派出所。”
老太太不说话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陈石说。
“我知道。”她说，“可是小陈，我要是拿出去，他会不会来找我。”
“他在跑车，白天不在。”
“晚上在。”
“我陪您。”
王秀兰看着他，眼睛浑浊。
“你为什么要管这个。”她问，“你又不认识她。”
陈石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阵一阵。
“我三年前就站在楼道里。”他说。
老太太的手停在日历上。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陈石说，“我数到一百，走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一个女的一直在说“最后三天”。
王秀兰伸手，把电视关了。
“我今年七十一。”她说，“我儿子一年打三个电话，每次都说妈你保重。我保重给谁看。”
“您跟他说过对门的事吗。”
“说过一次。”
“他怎么说。”
“他说妈你别管，人家的事。”王秀兰说，“他还说，你要是惹上麻烦，我在深圳回不来。”
陈石没说话。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老太太说，“他小时候在楼下看见有人打狗，都要上去拦。”
她把日历上的红绳解开，又系上。
“人一长大，就学会不管了。”
“您也学会了。”
“我学得比他早。”王秀兰说，“我三十几岁就学会了。”
她把日历合上，用红绳重新捆好，递过来。
“拿去吧。”她说，“你比我强，你数到一百，我坐到天亮。”
陈石接过那本日历，两只手托着，像托着很重的东西。
“王姨，”他说，“谢谢。”
“别谢。”她说，“我有件事求你。”
“您说。”
“将来上了法庭，我要是说不清楚，你替我记着。”她指了指日历，“这上头写的，都是我听见的。”
陈石点头。
他走到门口，老太太又叫住他。
“小陈。”
“哎。”
“你今天晚上，还去不去五楼。”
“去。”
“你去的时候，”王秀兰说，“替我听听。”
陈石下楼。
到四层，他停住。
501的门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叉。
粉笔灰还落在门口的脚垫上，没有扫。
陈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袖子把那个叉擦掉了。
擦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五层。
五层的门关着。
10 八分四十二秒
第四天下午，账号解封。
他在楼下试了一单，系统正常派单，钱能提了。他没多跑，五点多就收车，去了旧货市场。
二手手机摊在二楼，一个中年女人守着两排玻璃柜。
“最便宜的，能打电话、能录音的。”
“这个。”女人拿出一个，屏幕有划痕，“三百。”
“两百七。”
“三百。”
“两百七。”陈石说，“我现在就要，现金。”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两百七，不保修。”
“行。”
他付了钱，在摊子上试了试。开机，插卡，能打。录音功能藏在“工具”里，点开，红色的圆点跳了一下。
他把手机装好，去超市买了张五十块的卡，充上。
晚上十点四十，他进了七号楼。
五层到四层之间有一个转角，堆着两个纸箱，一辆坏了的婴儿车。他把纸箱挪了挪，坐在台阶上。
楼梯间的灯灭了。他没有拍墙。
九点多的时候他来过一趟，摸清了这栋楼的规律。
八点以后没人上楼。二楼那家的狗十点会叫一次，叫完就睡。四楼的水管一直在响，是水箱的浮球坏了，隔一会儿补一次水。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录音功能打开，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的扣子没扣，麦克风朝上。
然后他坐着等。
十点五十，有人从楼上下来，脚步很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石屏住呼吸。
那人又走了，一直下到一楼，单元门响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拿出来，确认录音还在走。
十一点二十，单元门响了一下。
有人上楼。脚步很稳，一级一级。
陈石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朝下。
脚步声到了五层，停住，钥匙响，门开了，又关上。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听见周建国的声音。
“怎么还没睡。”
女孩说了什么，听不清。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又安静了几秒。
接着是一声脆响。
像手掌打在什么东西上。
陈石的手指扣紧了台阶的边缘。
“你哭什么。”周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还有脸哭。”
女孩在哭。压着，很轻，像捂着嘴。
“我今天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答。”
“……我答了。”
“你答什么了。”
“我说没有。”
“没有什么。”
女孩不说话。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响，接着是东西倒地的声音，塑料盆在地上滚了半圈。
“我告诉你，”周建国说，“楼下那个人，不许理。他再敲门，你不许开。”
“他没敲。”
“你还敢顶嘴。”
陈石站起来。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他的手在抖，抖得手机都拿不稳。
他脑子里过了三件事。
第一，他现在冲上去，周建国就会说他是私闯民宅。录音作废，他进派出所，孩子明天会挨更重的打。
第二，他打不过周建国。周建国一米七八，当过保安队长，他只有一米七二，跑了一天单，腿是软的。
第三，这段录音，是他唯一能把这扇门撬开的东西。他得让它完整。
陈石靠在墙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他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印很深，渗出血来。
“你妈是自己摔的。”周建国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这句话我说了多少遍。”
“你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你要是敢跟外面的人说一个字，我打死你。”
“我没说。”
“你没说，那楼下那个人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门里安静下来。只有女孩的抽气声，一下一下。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麦克风朝上。
录音界面上，时间在走。四分十二秒。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腿麻了，他不敢动。
后来门里没有声音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
陈石低头看手机。
八分四十二秒。
他按下停止，把文件重命名，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自己的邮箱。
然后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三层，才敢开手机的手电。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去了307。
林晓把录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她坐着，第二遍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第三遍她拿笔记。
“放完了。”陈石说。
林晓把笔放下，看着他。
“陈石，这段录音很有用，但它不能定案。”
“为什么。”
“因为它只能证明一件事：他打了孩子。”林晓说，“打孩子，是治安案件，最多拘留几天，罚点钱。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我要的是什么。”
“你要证明他非法拘禁。”林晓说，“非法拘禁，是刑事。”
“三年不让她出门，不是拘禁？”
“你说是，得拿出证据。”林晓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现在你手上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老太太的日历，能证明这三年里那扇门里一直有异常。”
“一样是这段录音，能证明他使用了暴力。”
“还差什么。”
“差她自己说。”林晓说，“日历是别人的耳朵，录音是别人的耳朵。”
“法官会问：孩子自己怎么说。”
陈石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
“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她怕。”
“那你得让她不怕。”
“怎么让她不怕。”
林晓看着他，没有回答。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段录音，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楼梯间录的。”
“你在公共区域录的，这个没问题。”林晓说，“但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你有这个，你就危险了。”
“他已经知道了。”
林晓抬头。
“什么意思。”
“我昨天回家，”陈石说，“门口放着一杯豆浆。”
林晓看着他。
“塑封的。还热着。”
林晓把笔放下。
“陈石，”她说，“我劝你停一停。”
“停不了。”
“你现在停，最多是心里过不去。你不停，可能出事。”
“我要是停，”陈石说，“她下个月就被带走了。”
林晓愣了一下。
“什么带走。”
“她说她爸要搬家。搬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林晓把手里的笔放下，又拿起来。
“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月底。”
“她怎么跟你说的。”
“隔着门说的。”
林晓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陈石，”她转过身，“如果她搬走了，这个案子就永远立不了。”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帮一个人。”她说，“你是在跟时间抢。”
陈石抬起头。
“姐，你会帮我的，对吧。”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可以帮你准备材料。”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得让她自己开口。”林晓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得让那扇门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一句就行。”
陈石站起来。
“好。”
“还有。”林晓叫住他，“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够。”
“我问你够不够。”
陈石没答。
“你上次说你妈手术差一万二。”林晓说，“你现在花时间跑这个，钱从哪儿来。”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林晓看着他，把笔丢在桌上。
“你疯了。”
11 二十三号
那杯豆浆他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把它倒进水池，把塑料杯擦干净，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包里。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他留下了。
账是十二月二十号算清的。
他坐在日租房的桌前，把手机银行打开，一笔一笔往下看。
十二月十号，二手手机，两百七。
十二月十一号，SIM卡，五十。
十二月十二号，给林晓转的咨询费，两千。她没收，退回来一千八，说只收两百的资料打印费。他又转回去一千，她收了。
十二月十三号，对面小区六号楼的一间日租房，十天，一千二。
十二月十四号，请了四天假，误工加全勤，大概两千一。
剩下的零碎，打印、充电、跑腿，加起来一千多。
他把这些数字加起来。
这半个月，他花了五千。
手术押金三万八。他原本攒了两万九，现在剩两万四。
口袋里有三百七十六块四。
差一万四。
手机亮了一下。
是母亲：你别打钱了，我不疼。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打。
他坐在那儿，算了一遍。
如果他没花那五千，他现在有两万九。差九千。
九千，他借得到。老赵五百，母亲那边街道能借三千，骑手群里再凑一凑，能凑出来。
一万四，他借不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骑手群，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兄弟们，借五千，急用，两个月还，我押身份证。”
他看了三遍，删掉。
又打：“有人能借三千吗，我妈手术，年后还。”
发了出去。
群里正在聊另外一件事，一个骑手被狗咬了，大家在算赔多少钱。他这条消息掉下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过了二十分钟，有一个人回了。
“兄弟，我这儿也紧。”
又过了十分钟，老赵私聊他。
“你要多少。”
“一万四。”
“我没有那么多。”老赵说，“我这儿有五百，你先拿着。”
“不用了。”
“你拿着。”
“老赵，”陈石说，“五百不够。”
“我知道不够。”老赵说，“我就是看着难受。”
陈石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给老赵回了一条：哥，钱我不要，你帮我留意一下西苑那边的单，有的话喊我一声。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手机响了。是医院。
“请问是陈石先生吗，我这边是县医院住院部。”
“是我。”
“您母亲的押金还差一万四，我们这边排期定在十二月二十六号。”
“需要您在术前三天补齐，也就是二十三号之前。”
“二十三号之前。”
“对。”护士说，“如果补不齐，就要顺延。年后的话，排到三月底。”
陈石握着手机，看着墙。
墙上贴着那半张纸，“女”字朝外。
“我知道了。”他说。
“陈先生，”护士又说了一句，“您母亲这两天不太吃东西，您有空回来一趟。”
“她怎么了。”
“她说不饿。”
“她是不是知道钱不够。”
护士在那头停了一下。
“她问过我们，说手术能不能不做。”
陈石把眼睛闭上。
“我二十三号之前到。”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的天是灰的，隔壁在切菜，刀碰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很规律。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妈。”
“哎。”
“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陈石听见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是隔壁床的。
“妈，”他说，“二十六号做手术。”
那头安静了几秒。
“钱够了？”
“够了。”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小默。”母亲说，“你声音不对。”
“我感冒了。”
“你感冒了还跑单。”
“跑单才不冷。”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完就咳。
“妈，”陈石说，“我这几天在管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的事。”他说，“一个小孩，被关在家里三年。”
那头没声音。
“妈？”
“我听着呢。”
“我这几天没怎么跑单。”他说，“钱……我花了一点。”
“花了多少。”
“五千。”
母亲又不说话了。陈石听见她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被子响了一下。
“小默，”她说，“钱没了就没了。”
“妈。”
“我这条腿，治好了也走不快。治不好也就是疼。”母亲说，“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搭进去。”
“你听我说完。”母亲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不像刚才那么虚，“你爸当年就是这么个人。”
“河边有人喊救命，他脱了衣服就下去。”
“他不会游泳。”
陈石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母亲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眼。他以为他能上来。”
“妈。”
“那年你九岁。”母亲说，“你站在岸上，一直喊他。”
“我记得。”
“你记了十九年。”母亲说，“够了。”
陈石把头低下去。
“我不恨他。”母亲说，“我恨了他十年，后来不恨了。”
她咳了两声。
“你去吧。”她说，“把那个孩子弄出来。”
“妈……”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去找街道，找民政，总能借到。”母亲说，“你别管我。”
陈石把头抵在桌沿上。
“妈，我二十六号之前一定到。”
“到不到都行。”母亲说，“你把手上的事做完。”
挂了电话，他在桌上趴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他拿起外套，出门，去了银行。
ATM前面排了四个人。轮到他，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点了转账。
收款人姓名：县人民医院。
金额那一栏，他输了两万四。
手指停在“确认”上。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四十秒。
后面有人催了一句：“哎，快点。”
他把手指按了下去。
机器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凭条。
他拿着凭条走出银行，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内袋。
两万四。
还差一万四。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打电话吵架。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林晓打电话。
“姐，我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报警。”他说，“明天。”
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钱凑齐了？”
“没有。”
“没有你报什么警。”
“姐，”他说，“我凑不齐了。”
“陈石。”
“我把能转的都转了。”他说，“剩下的，等事情完了再说。”
林晓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她说，“你这一报，你妈的押金就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报。”
“姐，”陈石说，“我妈说，让我把事做完。”
林晓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明天八点半。”她说，“小区门口，别迟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银行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哥。”
“嗯。”
“帮我个忙。”
“说。”
“我妈在县医院，三楼东边第二间。”陈石说，“二十六号手术。”
“我知道。”
“要是我三天没给你打电话，”陈石说，“你帮我去看看她。”
那头安静了。
“陈石，”老赵说，“你他妈别吓我。”
“我就是说说。”
“你说个屁。”老赵骂了一句，“你明天办完事，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
“你要是敢不打电话，我带着全站点的人去县医院找你。”
陈石笑了一下。
“行。”
12 开门
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半。
林晓在小区门口等他，穿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材料我按顺序理好了。”她把袋子递给他，“日历原件、日历照片、录音文字整理稿、你和你母亲的通话记录。”
“还有你所有的订单截图。”
“这些东西够吗。”
“够让民警上门。”林晓说，“不够让他立案。你要有这个准备。”
派出所离小区一公里多，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两个人。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前面那个人办的是身份证，说丢了，要补。第二个报的是电动车被偷，警察问他在哪儿丢的，他说在菜市场门口，警察说那一段没有监控。
第二个走了以后，刘警官才叫他们进去。
“你们两个，坐。”
陈石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值班民警三十多岁，姓刘，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两团青。
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了陈石一眼。
“你是送外卖的。”
“是。”
“你跟这家人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管这个。”
“我送餐的时候发现的。”
刘警官把材料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日历是邻居的，录音是你在楼梯间录的。”他说，“这些东西能说明那家里有问题，但不能说明是犯罪。”
“三年不让孩子出门，不算犯罪？”
“算不算，要看证据链。”刘警官说，“你这里缺最关键的一环，孩子本人的陈述。”
“她不开口。”
“她不开口，我们进去也没用。”刘警官说，“我们敲门，她不开，我们不能破门。”
“没有证据，没有报案人，我们凭什么破门。”
“我报案。”
“你报案，你是外人。她父亲是她监护人。”刘警官说，“除非有证据证明监护人侵害了被监护人。”
林晓往前一步。
“刘警官，”她说，“我不是外行。”
“非法拘禁的构成要件，是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
“这个案子里，被害人是未成年人，加害人是监护人，三年不让出门。”
“不让上学，不让与外界接触，还有一段八分四十二秒的暴力录音。”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您上门核实一次？”
刘警官看着她。
“你是律师。”
“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助理。这是我的证件。”
“助理。”刘警官重复了一遍。
“明年转正。”林晓说，“这个案子，就是我的转正材料。”
刘警官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实在。”
“我不实在没人帮我。”林晓说，“他也不实在，他连自己妈的手术费都搭进去了。”
刘警官把材料合上。
“行。”他说，“我上门，看一眼。你们在楼下等。”
“我要上去。”陈石说。
“你上去干什么。”
“她只认我。”陈石说，“您敲门，她不会开的。”
刘警官看了他两秒。
“你叫什么。”
“陈石。”他说，“送外卖的。”
“你走前面。我跟着。”
上午十点二十，五个人上了楼。
刘警官，一个年轻协警，社区的一个女干部，林晓，还有陈石。
楼道很窄，五个人站着，转不开身。
楼下，物业的小张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看。保安老李也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卖卤菜的阿姨从摊子后面探出头。
501的门开了一条缝，王秀兰站在门后。
刘警官敲门。
“有人吗，派出所的。”
没有声音。
又敲了三下。
“屋里有人吗，开一下门。”
门里很静。
陈石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很轻。
“小满，”他说，“是我。”
门里动了一下。
“叔叔？”
“是我。”陈石说，“我带了警察来。你别怕。”
门里没有声音。
“小满，”陈石说，“你听我说。”
“你只要开一次门，说一句话。”
“你说完，我们就把你带出去。”
“我爸爸会打我。”
“他不在。”陈石说，“他在跑车，晚上才回来。”
刘警官看了陈石一眼，没打断。
门里安静了很久。
陈石听见里面有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
“叔叔，”女孩说，“我说了，你们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陈石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会。”
“你保证吗。”
“我保证。”
又是很长时间。
然后，防盗链响了。
铁链从槽里滑出来的声音，很短，哗啦一下，像什么东西断了。
门开了一半。
女孩站在门口。
一米三左右，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扎着，很乱。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片青。
她看着门外五个人，没有退。
她先看的是陈石。
“你敲了。”她说。
“我敲了。”陈石说。
“我爸爸说，谁敲门，谁就是坏人。”
“我不是。”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刘警官蹲下来。
“小朋友，”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满。”
“你几岁了。”
“十岁。”
“你爸爸叫什么。”
“周建国。”
“你多久没出过这个门了。”
女孩想了想。
“很久。”
“多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回来。
“从我妈妈躺在地上那天开始。”
刘警官的表情变了。
“你妈妈怎么了。”
女孩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她的手抬起来，攥住门框。
“他杀她。”
三个字，声音很小，很清楚。
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501门口的王秀兰开口了。
“我早说过。”
她的声音很大，在楼道里撞了一下。
“我跟物业说过。我跟保安说过。没人信我。”
刘警官回头看了她一眼。
保安老李站在楼梯口，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级台阶。
“周队……”他说，“周队他……”
小张在楼下仰着头，喊了一句：“502是空户！我查过的！”
刘警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
“三号，三号，我是刘伟，西苑小区七号楼五楼，需要增援，马上。”
他转过身，看着女孩。
“小满，”他说，“门口那些外卖，是你下的单？”
女孩点头。
“你爸爸知道吗。”
“他不知道。”她说，“这是他以前的手机。他的微信还登着。”
“我用小程序点的。点完就删。”
“钱呢。”
“他卡里扣。”
刘警官看了陈石一眼。
“你下了几次。”
女孩伸出两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数完，又弯下一根。
“十二次。”
“为什么下单。”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想让外面的人来。”她说，“他不让人进门，可是外卖得送到门口。”
“前十个呢。”
“他们都放下就走了。”
“他呢。”
女孩抬起头，看了陈石一眼。
“他停了两次。”
楼道里静了几秒。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戏。
“小满，”刘警官说，“你带叔叔进去看看，好不好。”
女孩点头。
五个人进了屋。
屋里有股味道，潮的，混着消毒水。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三个碗，两个空的，一个有剩饭。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条缝。
陈石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婚纱照。照片里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很年轻。
刘警官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光照进来，屋里一下亮了。
女孩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看着地板。
刘警官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
“小满，”他说，“你看什么。”
女孩没有说话。她抬起脚，往旁边挪了半步，露出脚下那块地板。
那块地板的颜色和旁边不一样，深一点，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痕。
刘警官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陈石。
“这个，”他说，“得叫人来看看。”
女孩忽然开口了。
“妈妈在这里躺过。”她说，“躺了很久。”
“多久。”刘警官问。
“我不知道。”女孩说，“我数到一千，他还没回来。”
陈石背过身，靠在门框上。
他的手在抖，抖得扶不住门。
13 清算
勘查的人下午两点到的。
穿着蓝色鞋套，戴手套，一块一块地撬地板。陈石在楼下站着，看不见，只听见电钻的声音，一阵一阵。
林晓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样。”他问。
“地板底下有东西。”她说，“具体是什么，要等鉴定。”
“血迹。”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三年前的。”她说，“要看还能不能检出。”
“检不出呢。”
“那就靠证词。”她说，“老太太的日历，你的录音，孩子的陈述。三条一起，够立。”
下午五点，周建国的车在小区门口被拦住了。
这一次，陈石在现场。
周建国从车上下来，看见楼下的警车，看见围观的人，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你是周建国。”警察说。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我闺女一个人在家。”周建国说，“我得上去看看她。”
“你闺女在派出所。”
周建国的脸，就在那一秒，垮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演了三年的人，忽然不用演了。
“我闺女……”他说，“她说什么了。”
“你自己去想。”
保安老李站在人群里。
“周队，”他说，“我早觉得你不对劲。”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李，”他说，“我每个月给你两包烟。”
“你调监控那事，我早该说的。”
“你说了也没用。”周建国说，“那时候谁信你。”
卖卤菜的阿姨从摊子后面走过来。
“小周，”她说，“你天天给我送豆浆，我还说你是个好人。”
周建国没说话。
“你老婆死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阿姨说，“我给你端过水。”
“我知道。”周建国说，“嫂子，谢谢你。”
警察给他戴手铐。
他把袖子拉直了。
拉得很慢，很仔细，像要去上班。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警察，不是围观的人。
看的是陈石。
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上了车。
陈石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动。
警车开走了。
王秀兰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没有下来。
录笔录录到晚上十点。
陈石说了三遍同一个晚上。三年前十一月三号，五楼，炒粉和汤，门缝里伸出来的手，五层半的楼梯，脚踝，数到一百。
做笔录的警察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陈石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报了。”
警察抬起头。
“什么时候。”
“二十三点四十九分。”
“我们的人去了。”
“去了。”陈石说，“十一分钟。”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了电话吗。”
“留了。”
“我们打了吗。”
“打了。”陈石说，“二十三点五十八分。一个未接来电。”
“你为什么没接。”
“我在骑车。雨很大，手机放在餐箱里。”
警察把这些话记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条很重要。”他说，“他的口供里说，那晚家里没有人来过。”
陈石没说话。
“你说的这些，能对上物证。”
“还有一件事。”警察说，“你三年前报过警，为什么后来走了。”
陈石看着桌面。
“我以为他们会管。”
笔录做完，他走出派出所。
外面在下雨。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
“我妈怎么样。”
“陈先生，”护士说，“押金还差一万四。二十三号之前补不齐，手术要顺延。”
“顺延到什么时候。”
“三月底。”
陈石站在雨里。
“我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三号早上，他坐最早一班车回了县里。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在打点滴，坐在床上看窗户外头。
“妈。”
母亲转过头。
“你怎么回来了。”她说，“你不是有事。”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办完了。”陈石说，“人被带走了。”
母亲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那个孩子呢。”
“被她外婆接走了。”
母亲点点头，把脸转回窗户。
“小默，”她说，“钱的事，我跟你说实话。我昨天问了，街道能借三千。”
“不用借。”陈石说，“钱的事我在想办法。”
“你哪儿来的钱。”
“我把能转的都转了。”他说，“还差一万四。”
母亲没说话。
“妈，”陈石说，“手术往后挪一挪。”
“挪到什么时候。”
“三月底。”
“你昨天说钱够了。”
“我骗你的。”
“我知道。”母亲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母亲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三月底，树都绿了。”她说。
“妈。”
“我没事。”母亲说，“疼是疼，疼了三年了，不差这三个月。”
陈石站在床边，说不出话。
“小默，”母亲说，“你要是早半个月管这事，我这腿……”
她停住了。
“算了。”她说，“不说了。”
陈石低着头。
“妈，”他说，“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这个。”母亲说，“你爸当年跳下去的时候，我在岸上站着。我也没拉他。”
“你要是拉了，他也上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外婆是在走廊尽头见到他的。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一床被子。
“你就是那个送外卖的。”她说。
“是我。”
“我外孙女跟我说了。”外婆说，“她说你给她送过十二次饭。”
“我送过她两次。”
“她说十二次。”外婆说，“她说前十个都没停，只有你停了。”
陈石没说话。
“我三年没来看她。”外婆说，“我女儿死了，我恨那个男的。”
“我也不想看见这孩子。她长得跟她妈一个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编织袋。
“我昨天想了一夜。”她说，“我七十三了，我能带她几年。”
“您带一年也好。”
外婆抬起头看他。
“你叫什么。”
“陈石。”
“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懂什么。”
陈石站在那儿，没有回答。
“我不该问你。”外婆说，“你比我强。我三年没来，你来了十二次。”
她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
“孩子我带走。”她说，“她要是想给你写信，我不拦。”
“好。”
“她要是半夜哭，我就抱着她。”外婆说，“我能做的就这些。”
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小陈，”她说，“这三年，怎么没人管。”
陈石站在走廊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九号，他回了城里。
回城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签一份材料。
出来的时候，刘警官叫住他。
“陈石。”
“哎。”
“那个男的招了。”刘警官说，“一部分。”
“哪部分。”
“他说那天晚上是吵架，推了一把，人倒了。”刘警官说，“他说他没想杀人。”
“那孩子呢。”
“非法拘禁，他认。”刘警官说，“他说他怕孩子出去乱说。”
陈石站在派出所的台阶上，风很大。
“陈石，”刘警官说，“你那个录音，帮了大忙。”
“嗯。”
“还有，”刘警官说，“我给你报了个见义勇为。批不批不知道。”
“不用。”
“不是为你。”刘警官说，“是为了让以后有人敢管。”
陈石没说话。
“还有一个事。”刘警官说，“孩子做笔录的时候，我们问她，这三年最想干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上学。”刘警官看着手里的笔，“她还问我，学校要不要考试，考不上怎么办。”
陈石没有说话。他从台阶上下来，走了两步，又站住。
“刘警官。”
“嗯。”
“她要是考上了，”陈石说，“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刘警官看了他一眼。
“行。”
14 门开着
三月，城里的树开始发芽。
他的账号解封了，但多了一个标记：“曾因骚扰住户被投诉”。派单明显少了，好单轮不到他，一天跑下来，比去年少三成。
站长跟他说过一次：“你要不要换个号重新注册。”
“换号我这几年的等级就没了。”
“等级值几个钱。”
陈石没换。
他算了账。欠款从十二万变成十三万四，母亲后续康复每个月要八百。按现在的收入，要还到四十岁。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看了看，塞进抽屉。
三月十号，医院打来电话。
“陈先生，您母亲的手术排期定了，三月十五号。”
“钱够了吗。”
“够了。”护士说，“见义勇为的奖励五千到了，司法救助八千也到了。”
“还有骑手群凑的两千。”陈石说。
“对，一共一万五。”护士说，“多出来的一千，我们退给您。”
陈石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
“谢谢。”
“不用谢我们。”护士说，“你要谢，谢那个给你申报的人。”
三月十二号，他去县里接母亲。
母亲能走了，扶着一个四脚拐。左腿拖一点，走十米要停一下。
“慢点。”
“我知道。”母亲说，“你别催。”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一路看窗外。
“这城里树这么多。”
“一直这么多。”
“我以前没注意。”
到了新租的房子楼下，母亲抬头看了看。
“几楼。”
“二楼。”陈石说，“有窗。”
“有窗好。”
母亲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六分钟。
进屋，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香樟树。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的下半截烧掉了，只剩一个“女”字。
“这是什么。”
“一个人的名字。”陈石说，“写了一半。”
母亲没有追问。
四月二号，林晓给他打电话。
“陈石，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过来拿。”
他去了307。林晓递给他一个信封。
“上周到的。”她说，“孩子的外婆寄到法援中心的，写了你的名字。”
信封很薄，牛皮纸，上面用铅笔写着“陈石叔叔收”，字很工整。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画。
A4纸，蜡笔画的，颜色涂到了线外面。
一栋楼，六层，没有电梯。第三层画了一个小人，站着，手里拎一个方盒子。
五层画了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画了一条缝，缝里透出黄色。
右下角写着两个字：谢谢。写得很工整，像练过很多遍。
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比正面的小很多：
“叔叔，我现在上学了。三年级。”
陈石站在307的门口，把这张画看了很久。
“她适应得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林晓说，“她不爱说话，也不跟同学玩。老师说她在课堂上会突然发呆。”
“会好吗。”
“不知道。”林晓说，“也许会，也许要很久。”
她把门关上之前，又说了一句。
“陈石，你那个案子，检察院批捕了。”
“嗯。”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加上非法拘禁。”林晓说，“量刑不会轻。”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陈石想了想。
“没有。”
那天下午，他骑车路过西苑小区。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还在，换了一个人守着，一个胖胖的阿姨，保温桶还是那口。
他看了一眼五层。
窗帘拉开了。
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男式的，一件小孩的。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拧了钥匙。
四月底，母亲能自己下楼了。
她每天早上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晒太阳，跟隔壁做装修的两个师傅说话。她说话慢，但那两个师傅听得懂。
有一天他下楼，听见母亲在跟人讲他。
“我儿子啊，送外卖的。”她说，“一个月挣一万多。”
陈石站在楼梯口，没下去。
五月初，他跑完一单，回家。
母亲在做饭，屋里全是油烟味，抽油烟机是坏的，她把窗户开着。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下。桌上是两个菜，一个汤。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碎。
“妈。”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把筷子放下。
“三年前，”陈石说，“我在一栋楼里，看见一个人在地上。”
母亲看着他。
“我没管。”他说，“我数到一百，走了。”
屋里很静。楼下有小孩在骑车，铃铛响了两下。
母亲没有问是哪栋楼，也没有问是谁。
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包着。
“你爸当年跳下去的时候，”她说，“岸上站着二十多个人。”
“嗯。”
“没有一个人下去。”
陈石低着头。
“你爸要是知道，”母亲说，“他会说你做得对。”
陈石低着头，没有说话。
“小默。”
“嗯。”
“你今年二十八了。”
“嗯。”
“你打算一直跑外卖？”
“先跑着。”
“跑到什么时候。”
“跑到还完。”
母亲把他的手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出院那天，护士跟我说，我这个腿，做康复要人扶。”
“我扶您。”
“你白天跑单。”
“我晚上扶。”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回县里了。”她说，“我在这儿租个房，跟你住近点。”
“这儿房租贵。”
“我有一点退休金。”母亲说，“我算过，够。”
陈石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你别说了。”母亲说，“我这辈子没跟你爸商量过什么，这次我自己定。”
窗外天还亮着。二楼以下有一棵香樟树，叶子挡住了半条街。
吃完饭，他收拾抽屉，翻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个外卖盒，酸菜鱼，已经干了，硬得像块石头。
是三年前那一单的盒子。
他一直留着，搬了两次家，都带着。
他拿着那个盒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张画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找了半天，找不到胶带，最后用米饭粒在四个角按了按，把画贴在墙上。
贴完退后两步看。
墙是白的，二十平米，只有这一张画。
画上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透出黄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人。
但他知道，门后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