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会德语年薪加二十万，我把嘴里的虾又塞紧了些。
主管敲着桌子：公司养你两年，翻译几句话还想收钱？
我把筷子放下：可以，先把报价单给我。
他笑我只会英语六级。
老板却点开了两年前的面试录像。
屏幕里的我正用德语嘀咕：这面试官也太帅了。
台下开始拍桌。
老板按住暂停：别急，后半句更值钱。
【第一章】
老板用德语说，会德语，年薪加二十万。
我咬着虾，没吱声。
钱志成把一张纸拍在我碗边。
许川，待会儿德国客户连线，你照着念。公司养你两年，翻译几句话还要单独收钱？
我把虾壳吐进纸巾。
要不您少养我两分钟，先把服务报价填一下？
旁边的杜飞一口汽水喷在桌布上。
钱志成捏住我椅背。
周总说的是能独立负责业务的德语人才。你简历就一个英语六级，跟着机器念两句，别真以为自己配拿二十万。
我低头看纸。
第一页上，是用汉字标的德语发音。
开头四个字，古腾阿笨。
我把纸推回去。
钱主管，客户要是问我为什么骂他傻，我按工伤报，还是按商务纠纷报？
杜飞把自己的酒杯搬远了。
他怕赔。
钱志成的手指敲在桌上。
年会大喜的日子，你非得给公司添堵？
台上的周启放下话筒。
钱主管，让你请的外部口译呢？
对方临时设备故障，已经在联系。先让小许过渡一下。他以前也接触过外贸。
周启看向我。
你会多少？
我举起筷子。
目前能独立处理这只虾。
桌边有人把脸埋进餐巾。
钱志成嘴角往上扯。
您看，他自己都不敢认。年轻人怕担责任，平时给机会也不上。
我正要开口，周启抬了抬手机。
许川，人事整理过你入职时授权留用的面试片段。刚才我让他们发来了。
你愿不愿意放？只放涉及语言能力的四十秒，不愿意就直接测。
我想了想。
两年前，我对着镜头做过一段德语自我介绍。
只有姓名、专业、求职意向。
干净得能装进档案袋。
放吧。
周启又问了一遍。
确认？
我举起杯子。
清者自清。
杜飞立刻把杯子拿走。
你这话听着不吉利。
大屏幕亮了。
画面里，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坐在面试间。
周启拿着简历，起身去叫人事。
门关上。
屏幕里的我盯着门，先整理领带，再对着空气用德语说：
这面试官也太帅了。
我举到一半的手停住。
杜飞转过头。
你刚才说了啥？
屏幕自带字幕。
他看清以后，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一声长叫。
整桌人跟着扭头。
我站起来。
周总，设备故障！
周启拿着遥控器。
哪儿故障？
我指着屏幕。
它怎么还原声重现呢！
钱志成的笑挂在脸上。
他想接话，嘴刚张开，台上的周启按了继续。
屏幕里的我靠回椅背。
就是工资开得有点保守。长成这样，怎么净说六千五呢？
杜飞趴下了。
隔壁桌有人拍着腿，服务员推餐车经过，差点把果盘送进柱子。
周启低头看了眼自己西装。
谢谢，原来我在你那里，只差一份工资就能评优。
我两只手撑着桌沿。
周总，您现在补，评优通道还能重新开放。
周启终于笑了。
藏了两年，够了吧？
钱志成抢着开口。
日常口语而已，谁大学还没背过几段？商业谈判不是夸人长得好看。
周启没接他的话，把年会流程表递给我。
八点，德国客户连线。确认四百八十万设备项目的交付安排。
你可以先听。听不懂就说听不懂，听懂也不用替公司作决定。
我拿过流程表。
只有三分钟了。
投影切到会议软件，客户的画面已经接通。
对方第一句话出口，我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钱志成弯腰去拿麦。
我先按住了静音键。
周启看我。
怎么？
我指向屏幕右下角的中文文件名。
这份东西，谁给翻译成最终验收确认书的？
钱志成喉结动了一下。
有问题会后再说，客户等着。
我把麦克风推离他。
人家刚才问的是，你们为什么坚持让我们签一份从来没同意过的验收书。
【第二章】
钱志成伸手来拿鼠标。
我往旁边一挪。
钱主管，您先别动。刚才您说我只会背段子，我怕您这一下，把我最后一点文化也点没了。
周启把鼠标接过去。
让他说完。
钱志成抿了抿嘴。
外国客户开会喜欢绕弯。我们外包团队确认过，签字就是走流程。
我指着耳机。
那我把这句话翻给他？
别乱翻！
桌边安静了。
杜飞还拿着餐巾，手停在嘴边。
周启看了钱志成一眼，重新打开麦克风，用德语介绍我临时协助沟通。
他能处理日常会面，涉及验收条款，主动停下来，把话交给我。
我先向客户确认。
您刚才说的，是收到设备，不等于接受设备性能？
对方点头。
设备只运到了仓库，还没完成安装。按合同，安装后要进行七十二小时试运行，再由双方确认验收。
我逐句译完。
钱志成捏紧纸张。
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你刚听两句就推翻整个团队？
我看他。
您跟了半年，设备装没装，您不知道？
安装有当地合作商负责！
那验收有谁负责？
钱志成没说话。
周启把桌上的酒杯推开。
请客户把尚未完成的事项列出来。我们今晚只确认事实，不签验收。
客户说了三项。
供电接口没完成。
现场操作人员没培训。
一组安全护罩还在运输途中。
我一条条记下，翻译给周启。
说到护罩，钱志成打断我。
护罩不影响主体运行。
客户从耳机里听见他提到的设备编号，接了一长串话。
我听完，把笔放下。
钱主管，他说没护罩不能开机。您要是坚持不影响，可以签字承担现场风险。
钱志成把纸拍在桌上。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承担？
杜飞往后撤了半步。
桌上的汤跟着晃，几滴落到我手背上，烫得我抽了张纸。
我擦干手。
您看，连汤都知道离拍桌子的人远一点。
周启拿起话筒，告诉大家年会照常，项目人员去隔壁会议室。
杜飞举手。
周总，活动记录还拍吗？
周启看向我。
我点头。
拍会议记录可以。刚才面试那段别外传，我以后还想正常议价。
杜飞收起手机，换上公司会议记录设备。
老板点头授权的内部会议记录，不用他冒险当八卦记者。
进会议室后，我先说明自己的身份。
我今天只做口头沟通。涉及合同解释，由公司法务确认。涉及设备性能，由工程人员确认。
客户答应，会议继续。
钱志成把椅子拖得刺耳。
这么怕担责任，还想加二十万？
我扭头问周启。
您刚才那个岗位，包替别人认错吗？
不包。
那我可以考虑。
周启嘴角动了动，示意我往下说。
十七分钟后，双方确认暂缓签署验收文件，第二天核对原始邮件。
客户离线前，对我说了句谢谢。
我译完，钱志成又开口。
这句话不用翻，谁都听得懂。
我看他。
他刚才说的是，谢谢你们终于派了一个会听人说话的人。
杜飞手里的笔掉了。
周启抬眼。
这句也记。
钱志成猛地站起来。
许川，你故意给我难堪？
我把那张汉字注音纸递回去。
您让我上台念古腾阿笨的时候，倒是挺照顾我的。
周启拦住了他。
今晚的问题，到底出在客户改口，还是我们的翻译文件有错，明天查原始记录。
钱志成抓起手机。
不用明天。我现在让专业供应商出说明。
他走出去打电话。
杜飞趁机把一盘没动过的虾端进来，压低声音。
你会德语早说啊。
早说有什么用？
我能早点抱你大腿。
现在抱也行，先剥虾。
他刚坐下，采购专员何苗推门进来。
周总，您要的语言服务采购单。
周启接过文件。
我正准备避开，何苗翻开的那页上，露出一行金额。
年度语言服务包。
四十八万元。
杜飞捏着虾壳，嘴没合上。
周启看向我。
今晚辛苦，口译按临时服务计费。岗位和年薪，明天单独谈。
我盯着采购单，没接话。
右下角，有一枚浅灰色的页脚。
不是供应商标志。
是我四年前做翻译模板时，随手画的小电饭锅。
【第三章】
我把虾放下。
这份附件，能让我看一下吗？
何苗的手指压住纸角。
这是供应商的专业能力样本。
我指着电饭锅。
我认识这个锅。
杜飞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挪。
先说清楚，你不是饿出幻觉了吧？
我没笑。
页脚下面，还有一行西班牙语。
请不要把安全阀翻译成安全门。
我看向周启。
这不是供应商自己写的。原稿是我给上家公司做的内部术语表。
周启问。
你能证明？
原文第三页有一处单位纠错。右边备注里，我把修改原因写成了电饭锅都知道不能拿摄氏度当电压。
何苗往后翻了两页。
她没念。
杜飞探头看过去，嘴张开了。
还真有电饭锅。
会议室门被推开。
钱志成收起手机，目光从文件扫到我脸上。
旧公司委托供应商整理过资料，很正常。你参与过一两页，别把整个团队的成果往自己身上揽。
我把文件放平。
钱主管，这套东西是我下班后做了四个月的。最后一版提交邮件里，您回了四个字。
他没说话。
我替他念出来。
年轻人，多干。
杜飞低头看了一眼采购单。
四个字，换四十八万。咱们公司的印刷费真贵。
钱志成瞪他。
有你什么事？
杜飞把会议记录翻到新页。
您让我记实话，我就记实话。您不让我记，我也得记您不让我记。
周启伸手，让钱志成坐下。
钱志成没坐，朝我扬了扬下巴。
他在原公司就有问题。拿着本职工资，嫌翻译任务多。后来跳槽，连简历都不敢写真实语言水平。
我把那页纸往前推。
我上家公司两年，外贸助理的活我干，五种语言的客户邮件我回，设备手册我翻。说好的额外翻译奖金，三万八千六，到离职也没给。
钱志成皱眉。
奖金看公司经营情况。
那您当时给我的确认邮件，为什么没写这句话？
周启问。
那封邮件还在？
在我的个人收件箱。只保留了自己的薪酬确认，不含客户资料。之前申请过调解，对方没来。
钱志成扯了一下领带。
都多久的事了，还惦记这点钱？
我看着他。
您惦记别人免费的劳动力，能惦记四年。我惦记自己三万八，时间就超标了？
杜飞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
川哥，补充蛋白质。你接着说。
我没再往下翻采购附件。
这是两件事。
旧资料怎么流到现在的供应商手里，需要查授权。今晚这份验收翻译是谁出的，需要查原始文件。
钱志成指着我。
你一个物流岗，越权碰供应商采购资料，合适吗？
我把手收回来。
合适不合适，老板定。您这么急着替老板下决定，工资条上多那一行了吗？
周启把采购单合上。
从现在起，这个项目的验收和语言服务付款暂停复核。不是认定谁有问题，是现有材料不能互相对应。
何苗点头。
钱志成的肩膀绷住。
供应商明天要带团队来做技术确认，你现在暂停，是让公司在客户面前丢人！
周启问。
那就让团队来。原文、译文、人员资质，一次对清。
钱志成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好。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
许川，你最好也想清楚。公司可不允许员工私下兼职，再把兼职服务卖回公司。
我抬头。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何苗一直低着头。
周启让她把完整的供应商附件放到桌上。
她翻到人员配置表，动作停了。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德语项目负责人，许川。
年度服务报酬，十二万元。
签名栏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川字。
最后一笔，向右多拖了一截。
那是我四年前，在一张工资领取确认单上签过的字。
杜飞站了起来。
你还真有兼职？
我盯着那行十二万。
没有。
周启把纸转过来，手指压住签名。
那就有意思了。
你说你没收过钱，他们却说，这四十八万的服务费里，有十二万付给了你。
【第四章】
钱志成回来得很快。
他手里多了一份打印件，直接压在我的名字上。
供应商刚发来的情况说明。
他说完，往椅子上一坐。
许川承接过部分翻译工作，双方有长期合作。公司如果继续让他参与调查，就是让有利益关系的人审自己。
我盯着那张说明。
没有日期。
没有付款凭证。
只有一枚公司章。
我问。
他们给我十二万，是用的银行，还是许愿池？
钱志成拿起茶杯。
这事你得自己解释。
周启把说明拿走。
公司主张你收了款，公司就要核验付款证据。不能靠一张说明让你证明从没发生过的事。
钱志成杯盖一顿。
周总，我是为调查公正。
那你也退出供应商复核。你是这份采购的经办人。
茶杯盖落下，撞出一声响。
杜飞低头写记录。
钱志成转过来。
你记什么？
经办人退出。
不用把每句话都记上！
杜飞把那句也记了。
我差点没忍住。
周启转向我。
你暂时不接触采购后台。原始邮件由公司管理员和法务提取，你提供能核实的线索。
可以。
我拿过白纸，写下自己的现用收款账户和曾用账户尾号。
涉及我本人的付款，供应商把流水拿出来，我们对。其他员工和客户的信息，我不看。
钱志成的手从桌沿缩了回去。
周启问我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指着那张服务人员表。
这张签名的来源，我能找。
我想打开手机里的旧材料，手指停了一下，又先问周启要了一个空文件袋。
工资资料里有我的身份证号码，我遮住后给您。
杜飞把胶带递过来。
这回我终于懂你为什么不写五国语言了。
写了是人才，不写是人。
我低头找文件，没有接话。
当初离职，我把追讨奖金的材料都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里面有工资确认单的扫描件。
我打开，放大。
签名后面，贴着一小片黑点。
那天签字的笔漏墨，我甩了一下，在纸上留了点印子。
现在供应商的授权书里，黑点也在。
连位置都没变。
周启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到屏幕上。
钱志成往前探了探。
签名相似，能证明什么？同一个人的字，当然相似。
我点了点那块黑点。
那我这支笔还挺讲义气，隔了四年，追着我漏。
杜飞把脸转向墙。
肩膀抖得椅子都在响。
周启没笑。
联系供应商，明天上午带签署原件和支付凭证过来。
钱志成站起身。
我去通知。
在这里通知。
周启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开免提。
钱志成看了一圈，拨出电话。
对面听完要求，停了几秒。
原件在档案库，财务也下班了。明天只能先带电子版。
周启说。
可以。把电子版创建记录、付款回单、合作往来一并带来。
对面答应得很快。
挂断后，钱志成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先走。
周启没拦。
请假流程补一下。项目资料保留完整，不要删除、转移。
钱志成走了。
何苗还站在门边。
我收拾桌上的纸时，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今晚验收确认的流转记录。
我翻开，看见两个文件名。
客户原邮件附件。
对外译文定稿。
两个文件的接收时间，差了十九分钟。
中间还有一份由钱志成上传的中文口径。
周启伸手接过去。
何苗嘴唇动了几下。
钱主管让我按他的版本发给供应商，说客户原文里有废话。
我问。
你发出去的时候，附原文了吗？
她摇头。
周启坐直了。
所以，供应商不是翻错了。
我看向那份中文口径。
是有人先写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再让供应商翻成德语，冒充客户确认。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公司，门禁就响了两声。
屏幕提示权限受限。
杜飞抱着电脑站在门里。
我给你问过了。有人昨晚提交紧急权限申请，说你涉嫌向外部供应商泄露资料。
谁批的？
值班流程暂时冻结，等复核。
我点头，从包里拿出早餐。
那我先在这儿履行咀嚼义务。
前台看着我手里的煎饼，想开口，又把纸巾盒递过来。
杜飞蹲在门里。
你还能吃下？
昨晚我少吃了半桌。今天再不吃，维权成本就太高了。
九点前十分钟，钱志成来了。
他看见我，脚步放慢。
有些事别闹到不能收场。你年轻，履历上有一次泄密调查，以后谁敢要？
我咬下最后一口煎饼。
您先别替我安排失业。我还有十二万兼职费没领。
钱志成的手搭在闸机上。
外包合作很复杂，不是你看几页纸就能明白的。
那您昨天为什么说，我拿十二万就是兼职？
他的脸往下沉。
我把纸袋折起来。
对我就一眼定性，对您就复杂。我建议公司把这个标准也外包，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闸机后，杜飞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周启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我手里的纸袋。
怎么在这儿？
我指指门禁。
公司怕我泄露配方。
前台赶紧把临时限制记录递过去。
周启看完，当场联系复核人员。
项目资料已经由公司保全，许川目前不存在经核实的泄露行为。恢复办公权限，相关操作保留记录。
钱志成抬起手。
我是按制度办事。
周启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继续按制度。你的供应商经办权限已经暂停，复核结束前不要发起新的供应商操作。
钱志成手指收拢，指甲刮过闸机顶面。
九点整，供应商接入线上会议。
原定到场，改成了线上。
理由是负责德语的老师临时发烧。
杜飞翻着会议安排。
昨天设备发烧，今天老师发烧。他们公司是不是卖退烧药的？
我没说话。
屏幕里只有一个商务窗口，对方先展示了营业执照和几份资格材料。
周启看完，提出核验项目负责人。
对方说。
许老师本身就在贵公司，不需要另外连线。
我举起手。
老师在这儿。先问个基础问题，你们给我钱了吗？
对方停了两秒。
具体费用，由项目经理统一结算。
哪个项目经理？
这个我们稍后核实。
周启让他们补交付款证明，随后把五份客户资料放到桌上。
德语验收邮件。
英文运输保险条款。
法语售后提问。
西班牙语零件询价。
日语设备操作反馈。
钱志成往椅背上一靠。
正好。许川不是五国语言吗？当场翻。
我先问周启。
这是能力测评，还是追回昨天年会的节目时长？
能力测评。你愿意才做。
我点头。
那先定边界。英语、德语、法语，我能处理熟悉行业的商务文件。西班牙语和日语，我能沟通常见采购及售后问题。陌生领域要查术语，法律结论我不出。
钱志成笑了一声。
还没开始，退路都铺好了。
我把德语文件拿过来。
开车先系安全带，也没见交警说人胆小。
周启让法务和项目人员旁听，我先看原文，不抢着张嘴。
钱志成敲了三次桌子。
会就快点。
我抬头。
您按秒付钱？
他把手收回去。
我先指出英文文件里一处免责范围，再把法语客户关于配件耗损的问题拆成两条。
到西班牙语，我停下来查了一个当地常用型号别称。
钱志成立刻抬头。
还得查？
我转过电脑。
客户把一款旧型号写成当地经销商的叫法。硬猜能省三十秒，发错货多花三万。您选哪个？
周启示意继续。
最后一份日语里，客户用了一个双关短语，机器翻成了机器已经死亡。
我按住那行字。
不是报废，是停机。原因在下一句，操作员把保护开关按下去了。
杜飞看向钱志成。
这个客户还能抢救。
钱志成把笔帽扣了三次，没扣进去。
测评结束，周启没当场宣布什么，只让独立语言机构复核我标出的关键内容。
我起身接水时，何苗跟了过来。
她捧着杯子，水沿着杯边洒了出来。
许川，昨晚那份中文口径，我还有一条没说。
我放下杯子。
你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钱主管让我别留原文。我没有删，转进了公司的归档邮箱。
她抬起头。
但他刚才让我签一份说明，说这些改动，全是我自己决定的。
【第六章】
何苗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待签说明。
第一行写着，因采购人员理解偏差，导致翻译供应商获取错误信息。
后面连她该怎么道歉都写好了。
我没伸手拿手机。
你别把材料发给我。直接提交给复核人员，保留原始记录。
她捏着杯子。
他答应年底给我转正式岗。
你现在是什么岗？
合同写的是采购助理。
工资按什么发？
采购助理。
我点头。
那他答应你的，是继续让你当你。
她低头，盯着屏幕。
钱志成从走廊另一端过来。
何苗，客户发来的新东西为什么还没整理？
她把手机扣住。
我在核对昨晚的记录。
钱志成走近，看了我一眼。
许川，你现在倒是挺会拉人。公司让你参加语言测试，不是让你串联口供。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
您声音再大点，会议室录音就不用单独约了。
他的手指伸向何苗。
那份说明，签了没有？
何苗把杯子放下。
原始邮件是你让我不附的，中文口径也是你发的。我不能签成自己决定。
走廊里，打印机还在吐纸。
钱志成一把抽走刚打印的材料。
我是让你优化流程，你理解错了，还要往我身上推？
何苗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原文附上去会让老板多问。
钱志成抬起手。
你有没有脑子？领导说什么你都执行？出了问题你不会提醒？
杜飞抱着会议设备，刚走出门。
他站住了。
我算明白了。听您的，错在执行。不听您的，错在态度。我们上班，主要是给您提供错误归属。
钱志成把打印纸摔在台面上。
杜飞，你一个做行政的，轮得到你说话？
杜飞打开设备。
周总让我通知，复核会议提前十分钟。您刚才说的，进去再说一遍，方便归档。
钱志成没再接话。
何苗拿起手机，走进会议室。
她把自己经手的完整记录提交了。
从客户原始邮件，到钱志成的中文口径，再到发给供应商的任务单。
每一步都有时间。
周启问她。
当时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
她握着笔。
他说这个项目的佣金结算关系到整个部门，耽误了，所有人的年终奖都受影响。
钱志成马上反驳。
我说的是让大家提高效率！
法务把采购审批条款投出来。
这笔语言服务费，不影响其他员工的年终奖。项目佣金，按验收节点单独计算。
杜飞拿起笔。
那就是只影响一部分人的钱。
钱志成转头。
你少阴阳怪气！
杜飞把笔放下。
那我正着问，影响谁的钱？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声压过了纸张翻动。
周启让财务打开佣金申请。
八万六千四百元。
收款人，钱志成。
申请依据，客户已完成最终验收。
申请提交时间，比年会连线早了两天。
我看着那一行时间，手指停在杯沿。
钱志成抢先开口。
预申请！都是为了提前走流程，真正付款前还要核验！
周启问。
你用哪份验收材料提交的？
钱志成没答。
我指向屏幕。
是那份先写中文，再翻德语的确认书？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
项目我跟了半年，跑前跑后，挣这点佣金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你不该挣。
周启把那份申请转向他。
问题是，设备还没装好，你凭什么写验收已经完成？
钱志成把文件攥出了褶。
客户迟早要验收。你们现在这么卡，项目拖到明年，我今年的业绩谁负责？
我看他。
所以您为了让今年的账好看，打算让明年的同事过得难看。
他猛地看向我。
你闭嘴！
我把杯子盖好。
行。那让您的申请单说。
周启暂停了那笔佣金，要求逐项核对项目节点。
何苗也收到书面通知。
她经手了不符合流程的文件，调查期间暂停独立采购权限，配合整改。
她签了字，没有讨价还价。
离开会议室前，她停在我旁边。
还有一份东西。
我看过去。
她把供应商最初的人员配置表交给法务。
这不是昨天那一版。这份表，是钱主管八个月前亲手交给我的。
她指着第一页。
我当时问过，许川不是咱们公司的员工吗，怎么又成了外包专家。
钱志成的椅子猛地往后滑。
何苗继续说。
他说，这是他能申请到四十八万预算的原因，让我别问。
【第七章】
八个月前。
钱志成刚跳到我们公司，做海外业务主管。
那天他在茶水间碰见我，端着杯子问。
你怎么跑物流岗去了？
我说。
这里的工作，写在劳动合同里。
他盯了我几秒，笑着拍拍我肩膀。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
现在，那份八个月前的人员配置表摆在桌上。
我的名字占了半页。
擅长德语、英语、法语，兼通西班牙语及日语。
可提供年度驻场语言支持。
我看完，指着最后一行。
还包驻场？
杜飞点头。
你确实驻了，两年。
工资呢？
本职工作发一份，兼职由别人代收。
我点点头。
这个商业模式，我建议命名为人来了，钱懂事。
钱志成猛地站起身。
别拿几张纸就给人定罪！供应商借用人才履历做宣传，行业里很常见！
周启抬头。
借用经过本人同意了吗？
钱志成转向我。
你以前的资料就在原公司，企业之间合作使用，不需要每一页都找你签字。
我没跟他争资料归属。
旧公司的工作文件有没有合法授权，可以另外查。
我把手指挪到签名栏。
我的名字、签字、服务承诺，谁授权你替我做的？
他嘴角绷着。
供应商的事，你问供应商。
周启点了点桌面。
那就问。
线上会议重新接通。
这次，对方换了负责人。
法务要求出示许川本人签署的合作原件。
对方说，业务人员离职，原件暂时找不到。
要求出示十二万元付款回单。
对方说，费用计入综合项目结算。
要求提供许川实际交付工作的往来记录。
对方翻出三封邮件。
我看清日期，笑都笑不出来。
这是我在旧公司交稿的邮件。四年前发的。
对方立刻说。
这是历史合作证明。
我把邮件放大。
收件人是旧公司的公共邮箱。你们这家公司，两年前才成立。你们历史挺长，营业执照没跟上。
杜飞低头咬住笔帽。
钱志成的手机震了。
他按掉。
紧接着，又震。
屏幕里的负责人停下了话。
钱志成看向周启。
我接个工作电话。
周启没阻拦。
你可以接。会议继续。
他走到门边，手机还在震。
何苗把另一张材料推到桌上。
供应商登记的紧急业务联系人，号码尾号，是钱主管的私人号码。
钱志成站住。
这能说明什么？我是经办人，供应商留我的号码不是很正常？
法务翻开公开的企业登记信息。
能说明的，不止号码。
屏幕上，供应商股东姓钱。
另一个股东，是钱志成的配偶。
会议室里有两秒没人说话。
杜飞慢慢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钱主管，您这外包，包得还挺顾家。
钱志成一把将手机扣在桌上。
我爱人做生意怎么了？亲属不能做供应商？公司没这条规定！
周启把采购制度翻到利益冲突申报。
可以参加合规采购。需要主动申报关联关系，你签的是无关联。
钱志成盯着那页纸。
你们当时只说找一家能干活的，没说查这么细！
我看他。
干活的人不知情，收钱的人跟您一家。您这确实不经细查。
屏幕里的供应商负责人终于开口。
周总，许川的资料都是钱经理给我们的。我们以为他已经协调好了。人员费用也不是单独转给许川，是由项目方统一安排。
钱志成冲到桌边。
你别乱说！
对方声音也高了。
我们有聊天记录！是你说许川是你的老员工，你能调得动，平时让他顺手翻一下就行！
我指尖压在桌上。
钱志成转过来。
我这不是还没让你翻吗？
杜飞看着他。
昨天年会，古腾阿笨。
我接着说。
八个月，您在公司只让我做过三次所谓的小帮忙。每次都是两三页。原来是在试，我这块旧抹布还能不能拧出水。
钱志成扯开领带。
你以前不也干得好好的？换个公司，突然就精贵了？
我站起来。
以前我按承诺等奖金，等到离职也没等到。现在我按合同办事。
他抬手指我，指尖晃了两下。
屏幕里的负责人又传来一份文件。
这是钱经理给的预算分配表。许川那十二万只是对外报价，实际用人成本，他写的是零。
杜飞按鼠标的手停住。
我看向屏幕。
在我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现有员工，可通过部门工作安排解决，无须另付。
【第八章】
我盯着无须另付四个字，喉咙里那口水咽了两次。
钱志成把电脑往回拉。
预算表是草稿，不代表实际执行。
我按住文件边缘。
草稿里的我，一年值十二万。
他冷笑。
你也知道自己能值钱？当初让你多干点，你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松开手。
您误会了。我说的是您收的钱。
我挣的是零。
周启让所有材料同步保全，供应商提出休会，回去核查。
法务给了明确的补充材料时间。
下午三点。
到时拿不出真实服务人员、有效授权和履约记录，公司将依据合同追究退款及损失责任。
钱志成听见退款，椅子腿刮出一串响。
四十八万又不是全没干活！他们翻过手册，做过样本，还配合过项目！
我拿起那本有电饭锅页脚的样本。
手册来自旧公司，样本也是旧的。当前项目的翻译由你写口径。驻场专家是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杜飞在纸上列了四行。
钱主管，他们到底配合了谁？
钱志成不看他，转向周启。
公司真要把事情做绝，我也有东西。
周启示意他说。
供应商付款，你签过字。现在出问题，全推给下面的人？
周启把审批记录拿到自己面前。
我签过。我的审批责任，一并复核。该补的控制流程，我负责补。
钱志成停住了。
周启继续说。
但我审批的前提，是你提交的资质、人员、关联申报都真实。我的签字，不能替你把这些材料变成真的。
我第一次看见钱志成接不上话。
他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午休时，我在楼梯间接到他的电话。
开个价。
我靠着扶手。
哪项业务？
别装。你以前那三万八千六，我帮你要回来。现在这件事，你写个说明，说你知道供应商用了你的名字，只是没谈好报酬。
楼梯口有人上来，我挪到一边。
钱主管，昨天我是违规兼职，今天我是合作没谈拢。您替我规划的职业路线，变化比汇率都快。
他压低声音。
再加两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别逞能。
我把通话切到公司允许留存的取证方式，先明确告诉他，本次沟通会保留给复核人员。
电话里停了一下。
他说。
留就留，我是在跟你谈解决问题。
那您再把条件说一遍。
我说的是，大家各退一步！
退哪一步？
许川！
他的声音挤得发尖。
你真以为老板看重你？他用得上你，你就是人才。用不上，照样让你去仓库点货！
我摸了摸扶手上翘起的一小块漆。
点货有工资，翻译有报价。两份活我都能干，不需要靠被谁看重吃饭。
他骂了一句，挂断。
我把通话记录提交给法务，回工位吃饭。
杜飞替我占着桌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我给你写了个价目表。
我低头看。
普通翻译，按字收费。
紧急翻译，按小时收费。
替领导听懂人话，价格另议。
我把纸塞回他抽屉。
最后一项删除，涉嫌让客户付不起。
他没忍住，饭粒卡在嘴角。
下午两点四十，钱志成重新进了会议室。
供应商提交了一份补充履约说明。
说我四年前做的资料，已经经过旧公司授权，可以用于服务展示。
这部分有授权函。
法务核对后，把它与人员授权分开。
资料使用可能有依据，不代表许川同意成为项目负责人，也不代表你们实际提供了驻场服务。
钱志成伸出手。
那至少说明，我们不是一点工作都没做！
我点头。
对，不能混着算。
他看了我一眼，呼吸放缓。
我把供应商发来的十二项年度服务记录投到屏幕上。
那就一项一项查。
第一项，德语驻场培训，三月十七日。
我拉开自己的考勤记录。
那天我在仓库，跟杜飞盘了八百多箱零件。
第二项，法语客户现场沟通，五月九日。
当天客户邮件写着，贵司至今未安排法语人员，请尽快回复。
第三项，五语术语库交付。
文件创建日期，是四年前。
钱志成手背上的筋顶了起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项服务验收人，全部是您。
杜飞打开采购系统导出的附件。
钱主管，还有个问题。
您验收那天，供应商给您爱人的账户转了九万六。
这笔钱，备注写的是项目返还。
【第九章】
钱志成先伸手去关投影。
杜飞把遥控器放到了周启面前。
您要关的话，找有权限的。
钱志成的手停在桌子中间。
那是我们家的资金往来！夫妻之间转钱，你们也要管？
法务翻开供应商自己提交的结算附件。
这条记录由供应商主动提供，用来说明项目款的去向。是否涉及不当利益，需要继续核实。现在请解释，它对应哪项真实服务。
钱志成没答。
屏幕里的供应商负责人开口。
周总，我们先谈退款。全部四十八万可以退，但希望双方按合同解除，把已发生的争议列清楚。
钱志成猛地转向屏幕。
你们凭什么退？
对面也没压着声音。
你说人是你安排，材料是你负责，验收你能办！现在人家本人说没签过，服务记录也对不上，你让我怎么解释？
我坐在旁边，没插话。
杯里的水凉了，喝进嘴里带着一股纸杯味。
钱志成还在说。
已经过去这么久，服务有没有发生，不能只听许川一张嘴！
法务把公司归档邮箱的记录打开。
不是听他一张嘴。
三月培训，没有通知，没有签到，没有课件交付，没有会议记录。
五月现场沟通，客户反复催促，最终是他们自己请的当地翻译。
其余项目，查不到与服务单对应的交付材料。
钱志成指着我。
那他说他会五种语言，你们就信？找个机构测一下就能证明？谁知道是不是提前串好了！
周启把独立复核的结果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对结果提出具体异议。哪一项，哪一句，我们继续核。
钱志成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公司这么多人，谁不会顺手多做一点？就他特殊！一个翻译，弄得全公司围着他转！
我把那份预算表推过去。
我没特殊。
我只是不想一边领着物流岗工资，一边替一家跟我没关系的供应商完成十二万的合同。
钱志成拍着桌子。
你就非得把钱看这么重？
杜飞抬起头。
您这话，建议对着九万六说。
钱志成抓起杯子。
杯底刚离桌，周启按下了会议室的呼叫键。
你可以发言，不能威胁其他员工。先把杯子放下。
门口来了行政人员。
钱志成握了几秒，手一松，杯子歪倒。
水沿着桌边往下淌。
何苗往后退开，鞋面还是湿了。
她抽了纸，没递给他，先擦自己的鞋。
钱志成看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也跟着他们。
何苗抬起头。
是你让我一个人签责任说明的。
他张了张嘴。
她把那份未签署的说明放到桌上。
你说，先替部门扛一下，回头给我转岗。
如果我真签了，今天坐在这里解释造假的人，就是我。
钱志成看向周启。
周总，我跟这项目半年，熬了多少夜，您知道。四十八万退回来，公司没损失，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周启没接这句话。
设备未安装就申请验收，已经让客户暂停下一阶段合作。项目整改和重新建立沟通，都有成本。
供应商退款，不代表你的职责问题自动消失。
钱志成的嘴唇动着。
我可以不要佣金。
那笔佣金，本来就没到应支付条件。
那我降职。
人事会依据调查结果和制度处理，不在这里交换条件。
钱志成往后坐。
椅子被他推歪，扶手撞上桌角。
他伸手扶了一下，没扶稳，整个人坐到了旁边空椅子的边缘。
两只手垂在膝盖间。
他盯着我，声音开始发抖。
许川，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看着他。
以前我把五种语言写进简历，您说公司会记得。
后来我多干两年，您说年轻人别计较。
现在我把收费说在前面，您说我变了。
他低下头，用手掌盖住眼睛。
我把纸杯挪远。
是。我把前两次的经验，学会了。
屏幕里的供应商负责人要求休会十分钟，确认退款安排。
周启同意。
钱志成没有离开，坐在原处，嘴里反复说，没必要弄成这样。
杜飞站起来，搬走桌上的水杯。
会议恢复时，供应商发来盖章的退款确认书。
四十八万元，全额退回。
其他争议，保留依法追索的权利。
付款期限，当日下班前。
钱志成听完，手指插进头发，眼泪顺着手腕往袖口落。
他还想开口，财务的电话接了进来。
周总，退款到账了。
四十八万，一分不少。
杜飞盯着短信，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也准备起身。
周启叫住我，递来另一份文件。
别急。你的二十万，还没谈。
我翻开第一页。
国际业务语言协调岗。
年薪调整。
翻到第二页，我的手停住了。
周启抬眼。
怎么，金额有问题？
我指着岗位职责的最后一行。
金额没问题。
这句完成领导交办的其他工作，得先翻译一下。
【第十章】
周启把笔放下。
你想怎么写？
我把文件往中间推。
先把能做的工作列清楚。
客户日常沟通、熟悉领域的商务翻译、内部术语维护，我能做。
涉及法律、医疗、专利和陌生设备领域，要请相应专业人员复核。
他说。
可以。
我继续往下指。
原岗位的物流工作要交接。不能白天协调语言，晚上回仓库点螺丝。
杜飞举起手。
螺丝需要交接，我可以证明。它们数量多，还不配合。
周启看向他。
你负责安排交接清单。
杜飞把手放下。
我这嘴，应该按次扣费。
我翻到工作时间。
跨时区会议提前安排，晚间及休息日工作，按公司制度处理加班或者调休。不能一句客户在海外，就把我的一天改成三十六小时。
周启拿笔划掉原来的笼统表述。
还有呢？
外包供应商的任务不能直接转给我。确实需要内部完成，先变更采购内容，避免公司付两次钱。
他点头。
这条加进去。
杜飞把自己的劳动合同偷偷往外抽了半寸。
周启看见了。
你的问题，明天找人事统一核。别塞进许川的合同里。
杜飞把合同抱在胸前。
我就知道，人才出现的时候，边上的人也能蹭一点光。
我指着薪酬条款。
年薪加二十万，是固定薪酬，不跟销售签单绑在一起？
固定部分。项目奖金另算，规则写清楚。
试岗呢？
三个月。考核项目、样本范围、复核方式都列出来。试岗期间按新薪酬发放，不以试岗名义打折。
我抬起头。
周总，您现在这个发言，符合面试录像里的外貌评价。
杜飞捂住脸。
哥，过去吧。这个事咱们能不能过去？
周启笑了一下，把修改意见交给人事。
那段录像，我让行政从年会剪辑里去掉。内部记录保留原始授权范围，不拿去宣传。
我点头。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
不过，你那句六千五，我记住了。
我端起杯子。
那不是评价，是历史价格。
下午，我和杜飞回到原来的工位。
物流交接表一共十七页。
杜飞看着仓库编码，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是不是早知道这活不好接？
我把扫码枪交给他。
别怕，不是让你接，是让你安排人一起接。
他长出一口气。
我差点以为二十万加薪的第一笔成本，是兄弟。
我把一箱标签纸搬上架子。
兄弟也得按工时算。
当天下班前，公司发了内部处理通知。
供应商退出合作名单。
钱志成暂停履职，完成纪律调查和相关程序后处理劳动关系。虚假验收、关联采购及个人信息冒用的材料，由法务分别跟进。
通知没有把我包装成什么传奇。
只明确了一条。
禁止未经本人授权，将员工列入外部供应商服务团队。
杜飞站在公告栏前，念了两遍。
我问他看什么。
他指着那句话。
以前公司防止员工出去兼职。现在公司还得防止员工被出去兼职。
我把他拉走。
先下班，别又给自己看出加班。
第二天，我们和德国客户重新开了会。
工程人员确认安装时间。
法务逐条核对验收条件。
我只负责把每一方的话译完整，不替谁删掉麻烦的部分。
客户问，七十二小时试运行中断怎么办。
工程人员说明，不同原因需要不同处理。
我翻译到这里，先停下来，确认了他们说的技术边界，再继续。
周启没有催。
客户最后点头，确认按修订后的工作计划推进。
会议结束，他用德语问我，是不是以后都由我协调。
我答应，补了一句。
工作时间内，邮件会及时处理。跨时区会议请提前预约。
对方说，当然。
杜飞在旁边小声嘀咕。
原来客户也知道人要睡觉。
我把耳机摘下。
有时候不知道的，是中间那个人。
中午，旧公司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们收到了关于资料授权和签名来源的核实函，也收到了我再次提交的奖金确认材料。
对方先问能不能只谈奖金，不提其他事项。
我坐直。
奖金是劳动报酬，签名是另一件事。分别处理。
对方停了一会儿。
三万八千六，今天支付。你确认收款后，出具这一笔款项的结清确认。
可以。只确认这一笔。
我把文字核对完，再提交给经办人员。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三万八千六百元到账。
我盯着数字看了几秒，用指腹把屏幕上那一点油印擦掉。
杜飞从隔板上探头。
到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你今天适合请客。
我拿回手机。
你昨天说，我涨薪了你请。
他说。
我那是中文口误。
我坐回椅子，打开电脑。
那你选一种语言赖账，我都能帮你听听。
他站在隔板边，憋了半天。
能分期吗？
两顿烧烤，不计利息。
成交。
他刚要走，我叫住他。
等一下，留个文字。
杜飞捂着胸口。
人与人之间，已经没有口头信任了吗？
我把空白消息框推过去。
有。
免费额度用完了。
正式岗位补充协议签署那天，我把五种语言写进了新的内部履历。
没有全能。
没有精通一切。
每一种后面，都列着适用业务和需要复核的范围。
周启看完，问我。
这次不藏了？
我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
技能不用藏，价格别藏就行。
他点点头，拿起笔签字。
杜飞在旁边帮忙扫描，扫描仪卡住了第二页。
他抬起盖子，抻了两下，纸没出来。
周启站起来。
要不要我帮忙？
杜飞立刻护住机器。
周总，这位刚加二十万，那位是老板。我一个行政，两只手都不敢让你们伸。
我从旁边取下电源，按开后盖，把卡纸抽出来。
杜飞接过完整的合同，冲我竖起拇指。
五国语言就是好使。
我看着他。
这是中文说明书。
下班时，周启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票。
上次年会，优秀员工抽奖你没赶上。行政给你补抽了，是自助餐券。
我接过来。
能带人？
双人。
杜飞在三米外抬起头。
我在。
我把券收进口袋。
你那两顿烧烤，别想抵。
他又低下头。
周启走到电梯口，忽然用德语说了一句。
这次，你可以放心吃虾了。
我按下电梯键，也用德语回答。
那得看现场有没有需要免费翻译的。
他抬起手。
没有。
电梯门打开，我先把餐券拍了照，发给杜飞。
他低头看完，跟进来，又问我。
川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年会那天，听见加二十万，怎么真能忍住不举手？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人。
上次有人说，多干点，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多干了两年。
所以这次，我想先吃完那只虾。
杜飞没再接梗。
他伸出手，把我衣领上一小片纸屑摘掉。
电梯到一楼，门刚开，他又拽住我的袖子。
等会儿，自助餐券写着不能打包。
我说。
我认字。
他指着票面最下面那行英文。
这行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
超时另收费。
杜飞猛地看向手机。
那还磨蹭什么？走啊！
他拽着我往外跑。
我被他拉了两步，伸手抢回餐券。
先说好。
到了以后，你剥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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