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用德语宣布加薪二十万，我咬紧筷子装听不懂。
杜经理拍桌：“会点外语就想要钱？公司不养大爷！”
老板直接放出我两年前的面试录像。
里面的我用德语说：“这面试官也太帅了。”
全场看向我。
我举起手。
“别停，后半段更值钱。”
【第一章】
“周正，给老板翻译两句能死？公司养你两年，不是让你来吃白饭的！”
杜建把话筒塞进我手里。
我咽下嘴里的牛肉，把抽中的体检券推了过去。
“杜经理，这个送您。”
他低头。
“什么意思？”
“先查听力。”
我指向台上的许衡。
“老板刚才说，会德语，年薪加二十万。到您嘴里，怎么翻译成免费干活了？”
我旁边的宋乐一口饮料喷进碗里。
主桌有人把手机竖了起来。
杜建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说的是团队精神！”
“哦。”
我把体检券收回来。
“那查听力没用，得查阅读理解。”
宋乐把我的牛肉往自己碗里夹。
我按住他的筷子。
“干什么？”
“你马上就要被开除了，我先继承点遗产。”
台上的许衡放下酒杯。
“我确实说了加薪。”
他拿起话筒，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
发音有点硬。
钱的部分很清楚。
“公司新设国际项目语言岗位，能独立承担德语商务沟通，年度固定薪酬增加二十万。自愿申请，岗位职责另签。”
我重新咬住筷子。
宋乐凑过来。
“你听懂了？”
“听懂老板有钱。”
“那你上啊。”
“我上家公司就是这么上的。”
“后来呢？”
“白天跟德国人聊设备，下午跟法国人聊交期，半夜跟西班牙人聊售后。”
“工资呢？”
“杜经理说，年轻人别只看钱。”
宋乐朝杜建看了一眼。
“怪不得他看起来不年轻。”
杜建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正，你简历上只有英语六级，别听见加薪就往前凑。老板要的是真本事，不是背两句欢迎光临。”
我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
“对，我只有六级。”
“大家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的。”
杜建拿过话筒。
“不过小周夸人的本事不错。许总，咱们不是准备了员工入职视频吗？正好看看他当初怎么评价您的。”
宋乐抱着相机站起来。
他负责年会影像，下午挨个确认过播放授权。
轮到我时，我特意说，面试录像可以播，别乱剪。
宋乐给我看过素材清单。
里面只有我进门、自我介绍、许衡跟我握手的几个镜头。
现在杜建点开的文件，名字却不一样。
我抬起头。
“这段谁选的？”
杜建笑了。
“怎么，还怕大家知道你会拍马屁？”
许衡看向我。
“你不同意，可以不放。”
我想伸手拿遥控器，又把手停住。
杜建已经把那段录像拖到屏幕正中。
预览画面里，我坐在两年前的面试室，领带歪了一点。
我认出了那个镜头。
“可以。”
我把椅子往后拉。
“但别只播一半。”
杜建的手指顿了顿。
下一秒，屏幕亮了。
录像里的许衡推门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转身去接一杯水。
我对着他的背影，压着嗓子，用德语嘀咕了一句。
“这面试官也太帅了。”
字幕特别大。
后排都能看见。
整个宴会厅静了两秒。
紧接着，宋乐捏爆了手里的纸杯。
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没管。
他看着我，嘴张了三次。
“周正。”
“你找工作。”
“还是找对象？”
我把他的下巴推回去。
“男人不能客观评价另一个男人的五官？”
许衡靠着台边，笑得话筒都挪开了。
“藏了两年，够了吧？”
桌上的同事齐刷刷转过来。
有人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
有人把刚发出去的年会照片撤回，开始重新编辑文案。
杜建举起话筒。
“许总，他就会这几句。学外语嘛，谁还不会两句讨人喜欢的话？真让他翻合同，他得把咱们公司卖了。”
我伸手。
“遥控器给我。”
“开个玩笑，你还急了？”
“没急。”
我指着屏幕。
“这段不是完整的。”
杜建笑容收了半寸。
“年会时间有限。”
“刚才您讲了十八分钟奋斗精神。”
“这能一样？”
“确实不一样。”
我看向许衡。
“您那十八分钟没提钱，我这后半段提了。”
许衡直起身。
“宋乐，原片还有吗？”
“有，档案库导出来的原文件我没动。”
宋乐把电脑转向我。
我按住进度条，往后拖了六秒。
杜建突然伸手挡住屏幕。
“后半段不能放！”
他的手掌拍在屏幕上，旁边的香槟杯晃了一下。
许衡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宋乐把相机举高了一点。
“杜经理。”
“您不是说，他只会夸人吗？”
【第二章】
“后面涉及公司内部沟通。”
杜建收回手，擦了擦掌心。
“这种场合放，不合适。”
我点头。
“那就别直播。”
宋乐立刻把内部直播关了，又把屏幕上的录制提示关掉。
“现在就现场这些人。”
我问杜建：“能放了？”
“你非要让老板下不来台？”
许衡伸手，拿走遥控器。
“我的台，我自己下。”
他按了播放。
录像里的我说完那句夸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岗位说明。
“长得帅也不能顶工资。”
字幕一出来，宋乐捂住了脸。
许衡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录像里的我继续用德语嘀咕。
“上家公司拿我当免费翻译用了两年。这次谁再让我白干，长成这样也不行。”
许衡转身坐下。
“你刚才说什么？”
录像里的我瞬间换回中文。
“我说贵公司的发展前景很好。”
宴会厅有人笑出了咳嗽声。
许衡看着我。
“周正，你当时确实挺能切换。”
我看向桌布。
“求生技能，不算业务能力。”
视频还在往后走。
录像里的我把岗位说明推到许衡面前。
“许总，我确认一下，这个国内交付专员，不承担海外翻译，对吧？”
“对。”
“口译、合同翻译、跨时区售后，也不在职责里？”
“对。公司另有外部语言服务商。”
“那我没问题。”
“你对这条很在意？”
“以前吃过亏。”
许衡拿笔，在岗位说明的备注栏写了两行字，推回来让我看。
录像到这里结束。
许衡把遥控器放下。
“这份岗位说明，现在还在人事档案里。”
杜建抿了一口酒。
“岗位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司临时有需要，帮个忙怎么了？”
我把桌上的菜单递给他。
“那您也帮个忙。”
“什么？”
“厨师刚才说人手不够。”
“我是经理！”
“我也是交付专员。”
我指了指菜单。
“都不是翻译，也都不是厨子。凭什么您下不了锅，我就得下？”
宋乐拿纸巾擦嘴。
“别说了，再说今晚杜经理真得炒两个菜。”
杜建的酒杯磕在桌上。
“周正，你拿这点小聪明顶撞领导，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许衡把话筒拿了回来。
“他说的是岗位职责。”
“许总，我也是为了公司。”
“那就按公司的制度。”
许衡翻开桌上的节目单。
“语言岗位的预算已经批了。谁申请，谁评估。评估通过，薪酬和职责一起变更，不存在先免费试两年。”
我端起水杯。
这回杯口没碰到嘴，我先笑了一下。
宋乐用胳膊撞我。
“你怎么不接着装不会了？”
“装不会容易。”
我看了一眼杜建。
“装听不见骂人，比较费耳朵。”
杜建突然站起来。
“真要评估，我这儿就有现成材料。”
他点开自己的演示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封德语邮件。
标题旁边，是他提前做好的中文说明。
海外重点客户感谢函。
下面配了一张设备照片。
杜建挺直腰。
“这是我们六百万项目的客户来信。外部专业团队已经翻好了，小周不是能耐吗？你现场说说，看看和专业翻译差多少。”
我只看了两行，放下水杯。
“这不是感谢函。”
“开头不是谢谢？”
“开头是谢谢。”
“那你还嘴硬？”
“后面是，感谢贵方提供材料，但我们不能认可这份验收译稿。”
前排一个同事把酒杯放回桌面。
我往下看。
“这里说，六项条款的不同语言版本存在冲突。在得到书面澄清前，不接受据此完成验收，也不要安排后续发货。”
许衡伸手。
“邮件往下翻。”
杜建攥着鼠标。
“客户谈判习惯夸大问题，不能逐字理解。”
“逐句也一样。”
我指向日期。
“这封是今天上午发的。下面写了，明早九点，驻厂验收代表会做最后一次材料核对。”
许衡脸上的笑收了。
“项目不是报的已通过初审？”
杜建舔了一下嘴唇。
“技术没问题，就是语言上有点小误会。”
“六项条款。”
我看着他。
“您把小误会打包，卖了个家庭装？”
宋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我没吃。
许衡已经拿出手机，通知项目组暂停按现有译稿办理后续发货，先核对客户异议。
我把邮件转发到他指定的工作邮箱。
杜建伸手想合上电脑。
许衡按住了电脑边缘。
“还有下一封。”
邮件窗口弹出来。
客户用了中文附件。
里面只有一段要求。
请贵司之前指定的译审周正直接参与说明。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宋乐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没干翻译吗？”
“没干。”
“客户怎么认识你？”
我把椅子往屏幕前挪了一寸。
杜建突然把酒杯打翻了。
红酒流过桌布，停在我的工资确认单旁边。
许衡没看酒。
他看着杜建。
“你解释一下。”
【第三章】
“同名同姓。”
杜建扯了两张纸巾，按住酒渍。
“姓周的多了，叫周正的也不止一个。”
宋乐举了一下手。
“那挺巧。他们公司翻译，跟我们公司吃白饭的，名字一模一样。”
杜建瞪过去。
“你少添乱！”
许衡把笔记本转向我。
“先确认客户说的是谁。”
我点开邮件附件。
第一页，是供应商的服务人员介绍。
白桥语言服务。
指定高级译审：周正。
往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灰衬衫，领口露出半截白色内搭。
宋乐低头看了看我。
又看照片。
“同名同姓，同一个脑袋。”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还同一颗痣。”
杜建把纸巾攥成一团。
“旧宣传资料，可能弄错了。”
“这照片怎么来的？”
“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
我把附件放大。
“我上一家公司的员工证照片。拍照那天，杜经理嫌我领带歪，亲手给我拽过。”
许衡看向他。
杜建立刻坐直。
“我带他来面试，给过公司资料很正常。外部供应商怎么用，我不可能全知道。”
“先别争。”
许衡叫来唐敏。
她是公司负责采购付款的会计，手里还拿着没兑换的年会奖券。
许衡把邮件给她看。
“查一下白桥的合同、付款和验收材料。只调工作资料，不动任何人的私人账户。”
唐敏看了一眼屏幕，奖券在手里折出一道折痕。
“白桥？”
杜建转头。
“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拿电脑。”
她走得很快。
杜建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向我。
“资料有你名字，不等于真让你干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明天的事情解决，不是在这儿争待遇。”
我把面前的菜单翻过来。
拿笔写了三行。
客户原文。
中文技术底稿。
现有各语种译稿。
“这三个给齐，我可以先做风险核对。”
杜建靠回椅子。
“这不就对了？”
我继续写。
紧急任务范围、报酬、责任边界，书面确认。
杜建又坐起来。
“你掉钱眼里了？”
“不是。”
我把纸转过去。
“我从里面爬出来了，不打算再回去。”
许衡接过那张纸。
“合理。”
他说完，抬头问我。
“你到底会几门？”
“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日语。”
宋乐端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干脆拿杯底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五门？”
“商务沟通和设备交付能做。超出范围的技术缩写，我得跟工程人员核对，不会硬翻。”
许衡指了指屏幕上的简历。
“为什么只写六级？”
“因为六级是证。”
“其他呢？”
“其他是以前加班长出来的。”
杜建哼了一声。
“五门都说会，谁能证明？”
我把客户发来的附件目录打开。
这批设备面向客户几个不同地区的项目团队，五种语言的验收附件，全部由白桥统一整理。
我点开法语版本。
“这里写的是定期维护，不是免费维修。”
再点西班牙语版本。
“这里把现场培训的次数写丢了。”
日语版本打开。
“这里不是免检，是抽样检查。”
宋乐伸出手，数到第三根，又把手收了回去。
“别人切输入法，你切人生。”
我点开英文总表。
“英语这份反而保留了原来的收费条件。”
最后切回德语。
“这份把试运行和正式验收混了。客户不是找茬，是几份文件根本对不上。”
许衡把几处位置记下来。
“能否判断设备本身有问题？”
“不能。”
我把笔放下。
“我会五门外语，不会隔着邮件给机器号脉。工程质量让工程人员签，我只确认语言有没有把意思改掉。”
许衡点头。
杜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唐敏回来了。
她没坐，直接把电脑放到桌面。
“许总，合同找到了。”
“多少钱？”
“两年累计六十八万。”
我手指一顿。
宋乐的杯子砸在桌面上。
“六十八万？”
杜建伸手去拿电脑。
唐敏先把电脑转向许衡。
“里面有基础翻译、版本整理，还有单列的二级译审费用。”
许衡翻到费用说明。
“指定人员一直是周正？”
唐敏看了我一眼。
“是。”
我把那张写着任务范围的菜单抽回来。
纸边已经沾了红酒。
我抹了一下，红色蹭上指腹。
“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款付给的是白桥，不是你的个人账户。”
唐敏把下一页打开。
“但他们每次提交材料，都说请的是你。”
屏幕上出现一张项目确认单。
我往前凑了一点。
那上面有两个字。
周正。
连最后那一笔向上挑的弧度，都跟我平时签名一样。
唐敏声音压了下去。
“这样的签名，一共二十一份。”
【第四章】
“这不是我签的。”
我把确认单放大。
杜建立刻抬头。
“名字不是你？笔迹不是你？”
“名字是我，笔迹也出自我。”
“那你还说不是？”
“您的头像也是您。”
我看着他。
“我拿它开家殡仪馆，能算您自愿入职吗？”
宋乐把椅子挪到我旁边。
杜建拍桌。
“现在查的是公司采购，你别插科打诨！万一你私下接了外包，又瞒着公司呢？”
桌上的人不笑了。
唐敏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许衡把电脑合上一半，挡住旁边探过来的视线。
“无关人员先去继续用餐。这件事留相关人员核对，不要传播客户材料。”
几把椅子往后退。
我看着杜建。
“您刚才还说，我只会两句欢迎光临。”
“能力可以装！”
“也就是说，我为了赚外快，先把自己装成废物。然后赚的钱全打进别人公司，两年一分钱不收。”
宋乐接了一句。
“这不是兼职，这是慈善。”
杜建指向签名。
“少绕！证据在这儿！”
我把电脑重新打开。
“那就看证据。”
二十一份确认单排在一起。
我的签名大小有差别，最后一笔旁边，却都带着一个黑点。
我把其中一张放大。
又放大另一张。
黑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是图片。”
杜建冷笑。
“电子签名不是很正常？”
“电子签名正常，拿别人的签名图片到处贴，不正常。”
我指向图片左下角。
那里还有半个被裁掉的字。
用。
宋乐把脑袋伸过来。
“这不咱们领显示器那张单子吗？”
我看向他。
“你还留着？”
“有电子归档。那批设备是我拍的照，我记得你签名旁边滴了一点墨水，还骂我笔漏油。”
宋乐打开公司的资产领用记录。
原件出现了。
领用人：周正。
旁边那个墨点，清清楚楚。
我把两张图并排。
“我领的是显示器。”
“不是六十八万。”
唐敏的指尖慢慢攥紧。
杜建伸手去摸烟盒，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这也不能说明你没授权。你们关系好，串个口供很容易。”
许衡抬起手。
“授权原件呢？”
杜建没答。
“白桥有没有周正同意担任译审的文件？有没有任务往来，有没有本人复核记录？”
“这些要找供应商。”
“现在找。”
许衡把供应商资料往前推。
“上面有服务负责人电话。”
杜建没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是个没存过的号。
唐敏按照合同附件上的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免提。
嘟声响起。
第一声。
第二声。
杜建裤兜里传来手机震动。
桌上四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他没动。
电话继续响。
唐敏按掉。
震动停了。
她又拨了一遍。
杜建裤兜再次震动。
宋乐缓缓把手从嘴边拿开。
“杜经理。”
“同名同姓我信。”
“同一个裤兜，怎么解释？”
杜建掏出手机，按掉来电。
“供应商为了方便联系，让我代接业务，有什么问题？”
许衡问：“刚才不是说不知道他们怎么用资料？”
“业务联系和人员安排，是两回事！”
“那你现在联系实际负责人。”
杜建看着他。
两秒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总，我为公司忙前忙后，您就因为这个员工几句话，当众查我？”
许衡把合同翻回首页。
“六十八万不是几句话。”
他叫唐敏登记当前材料，暂停白桥尚未完成验收的付款，保留全部工作文件。
杜建的脸绷住了。
“那明天验收怎么办？”
“分开处理。”
许衡看向我。
“今晚紧急语言核对，按已备案的外部加急预算，两万元。只针对六项争议和对应的十二页文件。工程数据由项目组确认，你不替设备质量背书。”
他拿过那张菜单。
“正式任务单，我现在签。”
我看了看他。
“不是酒醒了再研究？”
“不是。”
“不是先记着？”
“不是。”
我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许总。”
“怎么？”
“我重新评估了一下。”
“什么？”
“您的五官，比两年前又有进步。”
宋乐捂着肚子弯下去。
杜建猛地站起身。
“你们真以为，找个会说外语的，就能把供应商替掉？”
他话音刚落，唐敏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白桥发来一份补充报价。
八万八千元。
项目档案整理及紧急交接服务费。
交接条件下面，还附着一份声明。
由周正确认此前全部译审工作，白桥才交出完整项目档案。
我把那份声明打开。
“杜经理。”
“这份工作，我都干两年了。”
“怎么到今天，才通知我上班？”
【第五章】
杜建盯着那封邮件，没接话。
许衡把补充报价打印出来，推到他面前。
“你能代接电话，那就代问一下。”
“问什么？”
“没有本人参加的译审，为什么需要本人补签？”
杜建把纸推开。
“供应商有自己的流程。”
我点头。
“我也有流程。”
我把两万元任务单拍照存档，确认电子审批已经生效。
宋乐看着我操作。
“你这先收钱后干活的架势，挺有专业精神。”
“不是先收钱。”
我把手机收起来。
“是先确认自己不是志愿者。”
许衡拿起外套。
“回公司拿中文原始底稿。项目组已经在整理技术附件。”
杜建挡了一下。
“档案在供应商平台，没有他们配合，靠十二页纸能做什么？”
“能确认十二页纸。”
我看着他。
“您别一张嘴，就想让我包下整个联合国。”
宋乐没忍住，咳了两声。
杜建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许衡从他旁边走过去。
“客户已经同意先核对六项争议。以前二十一份译审的事情，明天继续查。你准备授权和工作记录。”
杜建没跟上。
电梯门合拢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低头按手机。
车开出酒店，宋乐的手机先响了。
公司工作群里，有人转来一段视频。
画面只保留了我夸许衡帅，和许衡答应两万元加急任务的两段。
中间的客户邮件、假签名、任务范围，全没了。
视频下面还有一句话。
原来高薪岗位是这样评出来的，学到了。
宋乐抬头。
“谁剪得这么快？”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转发来源。
杜建的工作号。
许衡伸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
“把原文件留好。”
宋乐已经开始打字。
我按住他的手。
“别把客户邮件丢群里。”
“那就让他这么说？”
“有不涉密的部分。”
我把正式任务单里涉及客户名称和具体条款的部分遮掉，只留任务范围、计价依据和责任边界。
又从面试录像里截出许衡确认岗位职责的那段。
宋乐核对过，发进群。
后面补了一句。
奖金没有夸帅补贴，有能力的同事可以按同样流程申请。
群里有人发来一张自拍。
问来不来得及。
许衡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人谁？”
宋乐看了一眼。
“仓库的。他问的是来不来得及学德语。”
许衡把脸转向车窗。
肩膀抖了两下。
到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刚坐下，杜建的电话打过来。
“周正，出来谈谈。”
“我接了活。”
“两万块就把你买了？”
“没买。”
我打开电脑。
“租了一个晚上，限语言服务。”
“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会影响多少人？”
“您可以具体说姓名。”
电话里停了片刻。
杜建压低声音。
“你别以为许衡真护着你。项目出问题，你就是第一个背锅的。他今天给你两万，明天就能让你赔六百万。”
我把任务单翻到最后一栏。
“您这套话，两年前说过。”
“我是提醒你。”
“我也提醒您。”
我把免提关掉，电话贴到耳边。
“我没接过的活，不补签。”
杜建的呼吸一下变重。
我挂断电话。
许衡坐在对面，面前铺着原始技术说明。
“他怎么说？”
“让我珍惜职业生涯。”
“你怎么回的？”
“我的职业生涯暂时没事，他的职业解释有点困难。”
宋乐从茶水间拿来三杯咖啡。
唐敏抱着一叠档案进门，手里只拿了一杯热水。
她把档案放下，没有走。
我先把十二页中文底稿逐项编号，再把客户指出的六个问题列在旁边。
第一项，试运行和正式验收的定义。
第二项，维护服务的范围。
第三项，抽样检查的条件。
每核对一项，我就把需要工程人员确认的地方单独标出来。
宋乐坐在旁边帮忙排版。
做到第四项，他揉了一下眼睛。
“你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以前没这么规范。”
“为什么？”
“以前杜经理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没必要留那么多记录。”
宋乐看了一眼那二十一张签名。
“自己人确实好用。”
唐敏握着水杯，杯里的热气已经淡了。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许衡抬头。
“什么事？”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转向我们。
杜建发来一份说明。
里面写着，白桥的付款和译审身份核验，均由财务人员唐敏独立负责。
唐敏盯着那几行字，嘴唇绷紧。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只存储盘。
“许总。”
“我有东西没交全。”
【第六章】
唐敏把存储盘放在桌上，手没松开。
“我先说，我有责任。”
许衡没催。
她吸了一口气。
“白桥有几次交来的扫描件不清楚，杜经理让我替换附件。我按他说的换过，没有再核对译审本人。”
我看着她。
“换的是什么？”
“有签名的确认页。”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声。
宋乐把咖啡杯往旁边推开。
唐敏继续说。
“第一次我问过，为什么不让你重新签。他说你在外地跟项目，已经电话授权，等你回来补纸质文件。”
“我补过吗？”
“没有。”
她的指甲压在存储盘边上。
“后来他又说不用补，供应商那边已经留了原件。我信了。”
我伸手，把盘从她手里接过来。
“你留了什么？”
“采购附件的替换记录。系统会存旧版本，我当时还做了工作备份。”
许衡点头。
“把原始记录提交。你的审核问题单独核查，不拿他的责任抵你的，也不拿你的抵他的。”
唐敏低头。
“我接受。”
她把电脑拉过来，登录工作账户。
一条条上传记录弹出来。
原始版本。
替换版本。
提交人。
审批时间。
我没急着翻那些签名。
先把正在处理的德语文件保存好。
宋乐问：“不先查？”
“明早九点先把客户的事解决。”
我指着那十二页纸。
“这是接了钱的。”
又指向存储盘。
“这是有人拿我名字接了钱的。”
“得分清。”
许衡看了我一眼，把打印机旁边的纸重新理齐。
“你做语言，我和唐敏核记录。”
我继续核对。
到了第五项，我卡住了。
原始中文里有一个设备缩写，供应商翻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含义。
我没有选。
我在旁边写明待技术确认，把问题发给项目组。
宋乐趴在桌上。
“不是五国语言随便切吗？”
“对。”
“怎么还问人？”
“我能把不知道翻成五种语言，不等于我知道。”
许衡在对面笑了一声。
项目组很快把对应的图纸位置和部件名称发过来。
我对照原文，把五种语言里的术语统一。
做到日语版本时，宋乐去拿了一次宵夜。
做到西班牙语版本时，他回来拆了筷子。
我把法语版本保存好，他已经把一碗面吃空了。
他捧着碗看我。
“我感觉你刚才换了四个人。”
“你也换了。”
“什么？”
“从人换成了饭桶。”
许衡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面推给我。
我挑了一筷子，烫得舌尖一缩。
鼻子里全是胡椒味。
对面突然传来纸张落地的声音。
唐敏把一份附件捡起来，递给许衡。
“人员履历表。”
许衡看完，又递给我。
我拿着筷子，扫了一眼。
白桥给客户提交的人员介绍，比刚才那张宣传页还详细。
高级译审周正。
负责五语种项目复核。
全年参与海外设备交付。
固定服务顾问。
建议年度人员预算，四十八万元。
我把筷子搁下。
宋乐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气。
“你在别人公司过得挺好。”
我看着那四十八万。
又看向许衡。
“许总。”
“说。”
“我现在跳槽去这份简历里，还来得及吗？”
许衡按了按眉骨。
“先把今晚干完。”
“这份履历有宿舍吗？”
“周正。”
“我可以住报价单背面，不占地方。”
宋乐笑得碗都放不稳。
唐敏却没笑。
她往下翻了一页。
“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费用明细。
二十一项二级译审，每项两万元。
合计四十二万元。
其余基础翻译和版本整理，合计二十六万元。
我把两页纸并排放好。
“原来不是六十八万都算我头上。”
许衡看着那四十二万。
“公司付了这部分钱，换的是你本人逐项复核。”
“我没复核。”
“那就要他们拿出实际交付记录。”
唐敏打开下一份旧附件。
最初提交的基础翻译报价里，译审一栏写得很清楚。
未包含，需另行安排。
几天后的替换版本，却多出了我的名字和签名。
宋乐不笑了。
他把空碗放进袋子，抽了一张纸擦手。
“那真正安排的人呢？”
唐敏指着一条工作消息。
“杜经理说，他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完那条消息，把自己的任务单挪到最上面。
签字、日期、范围，都在。
凌晨三点多，六项争议的初稿完成。
我刚按下保存，手机亮了。
杜建发来一句话。
明早我会到场。你现在翻得出来，不代表以前没收过钱。
下面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有你同意兼职的证据。
【第七章】
早上八点四十，杜建走进公司项目室。
我正拿着半个包子核对最后一处术语。
宋乐坐在旁边，两只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杜建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许总，我不是来吵架的。”
许衡抬头。
“证据带了吗？”
“先把客户的事解决。”
杜建看向我。
“周正，别因为昨天抬了几句杠，就真以为自己能担责。你说这几条没问题，设备出了问题，你负责？”
我把包子咽下去。
“您先把我的岗位读一遍。”
“我问你敢不敢负责！”
“语言复核，我负责。”
“设备质量呢？”
“工程人员负责。”
“项目进度呢？”
“项目负责人负责。”
我把纸巾揉成团。
“您要是还问公司食堂好不好吃，宋乐负责。”
宋乐猛地抬头。
“这个我真能负责。”
许衡把签好字的技术核对单放到桌面。
“工程部分已复核。今天只核六项争议，谁也别把责任范围临时扩大。”
九点，客户驻厂验收代表接入视频。
我先用德语确认讨论范围，把逐项对照表展示出来。
对方问到试运行和正式验收。
我打开中文底稿，对照原先的德语译文，把差异逐句说明。
屏幕里的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抬手示意继续。
第二项，维护范围。
我切到法语版本，解释原文中包含的服务和不包含的服务。
客户把另一份法语附件调出来。
两边对照。
第三项，检查条件。
日语版本里，那处把抽检翻成免检的句子，被我标成了红色。
我重新说明抽样比例要以工程附件为准，语言稿不擅自增加承诺。
杜建原本靠着椅背。
讲到第四项时，他坐直了。
宋乐不懂外语，只能看客户的动作。
对方原先一直拿笔点桌面。
后来开始在纸上划勾。
我用英语确认最终汇总表的对应编号，再用西班牙语复核另一份附件的培训次数。
宋乐在桌下碰我的鞋。
我低头。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你们聊了二十分钟，能不能切回人话让我也爽两句。
我把手机推回去。
在纸上写。
快了，别蹭我脚。
最后一项确认结束。
客户没有当场夸我。
对方把六项修订整理成一份书面确认，发到指定邮箱，请公司按正式流程提交签章版。
我逐项检查，没有漏项。
许衡确认工程附件不变，完成公司这边的手续。
过了几分钟，客户回传了确认文件。
宋乐盯着邮件标题，终于坐直。
“过了？”
许衡点头。
“语言争议已确认。后续按原项目流程推进。”
宋乐把两只手拍在桌面。
拍完才想起这是会议室，又把手收回去。
“我宣布。”
“周正不是废物。”
我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措辞如此讲究。”
许衡在任务单的完成确认栏签字。
“临时任务验收通过，两万元按约支付。”
我接过那张纸，先确认了签名。
杜建突然笑了一声。
“会翻译，和以前没接过兼职，是两回事。”
我点头。
“对。”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我把任务单收好。
“我今天干了活，不能倒推我以前干过。您说我以前拿过钱，也不能靠今天这场会证明。”
许衡伸手。
“现在看你的证据。”
杜建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公司采购审批单。
最下方，有许衡的签字。
“六十八万的语言服务，您批过。”
许衡看完。
“是我批的。”
杜建把另一页推过去。
“指定译审是周正，合同附件也写了。公司签了合同，现在再说不知道，站得住吗？”
我看向他。
“您把我写进合同，我就自动入职了？”
“你别打岔！”
“那您把许总写进白桥，白桥是不是也能直接继承？”
许衡抬手，让我先停。
他把自己的审批页放在一边。
“我批采购预算，是为了买到合同写明的服务。不是批准你随便使用员工的身份。”
杜建脸上冒出汗。
“周正当时知道。”
“本人同意的证据呢？”
杜建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寸。
里面还有一张纸。
我刚要伸手，他先按住了。
“许总，有些话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说。”
许衡看了一眼房间。
只有我、宋乐、唐敏和他。
“这四个人，一个当事人，一个保管原始录像，一个经手财务，还有我。”
他把笔放下。
“你想让谁出去？”
杜建的手掌压在那张纸上，慢慢攥出了褶子。
【第八章】
“这是你当初写的。”
杜建把那张纸翻过来。
我看了一眼。
是两年前入职时的一份信息确认表。
其中一项写着，是否愿意配合公司临时项目安排。
我勾了愿意。
杜建指着那个勾。
“白纸黑字，还想不认？”
我把纸拿起来。
翻到背面。
后面有一行备注。
临时安排如涉及新增专业职责，另行确认任务范围及相应报酬。
许衡的签字，就在旁边。
我把备注朝向杜建。
“您这证据怎么还双面打印？”
宋乐低头，肩膀抖了起来。
杜建伸手去拿。
我把纸放进透明文件袋。
“别抢，证据挺好的。”
许衡看着他。
“还有吗？”
“他口头答应过！”
“什么时候？”
“入职以后。”
“具体哪天？”
杜建看向我。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点头。
“清楚。”
“那你说！”
“我清楚自己没答应。”
杜建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刮过地面，响得我后槽牙一酸。
“你现在就是看公司要查账，想把自己摘出去！”
唐敏一直没说话。
这时，她打开电脑，把昨夜调出的原始附件排在一起。
“二十一项译审，我逐项核过。”
杜建转头。
“你先把自己的责任说清楚！”
“我会说。”
唐敏把一份书面说明放在桌上。
“经手替换附件，没有继续核验授权，是我的失误。我签字确认。”
她没有缩回手。
“但附件是谁提供的，替换指令是谁发的，系统里有记录。”
电脑里出现一条条工作消息。
杜建的账号。
指定文件。
替换要求。
最后，还有一次唐敏的追问。
是否需要周正本人确认。
杜建当时回复。
不用找他，我来负责。
杜建伸手扯松领带。
“我负责协调，不等于我造假！”
“所以还查了实际交付。”
唐敏继续往下翻。
公司存档的基础翻译稿里，有提交日期、有文件版本，也有外部人员的工作记录。
单独收费的二级译审，却只有换过签名的确认页。
没有一次修改记录。
没有一次本人复核意见。
没有一次任务交接。
许衡问：“四十二万元，对应的工作成果呢？”
杜建嘴唇动了一下。
“语言服务很多是口头沟通。”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那就给具体时间、项目和沟通对象。”
“你换过手机，聊天记录没了很正常！”
“您那边也没了？”
杜建不说话了。
唐敏又打开一份供应商年度资料。
“还有关联关系申报。白桥三个月前变更过股东，现有控股股东是你的配偶。”
宋乐把背挺直。
杜建的手压住了桌沿。
“她做生意，跟我上班有什么关系？”
许衡把他签过的年度申报放在旁边。
“你确认过没有需要补充披露的关系。”
“我没注意！”
“那就写进说明。”
许衡没有拍桌。
他把每一份材料都分开摆好。
“预算审批的问题，我负责。财务审核的问题，唐敏负责。虚假译审、身份使用和关联采购的问题，你负责解释。”
我看了一眼桌面。
第一次发现，有人不吼，也能把人逼得不停擦汗。
杜建站了起来。
“我出去打个电话。”
许衡没有拦。
他刚走出门，我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是他。
我接起来。
“出来。”
“有事这里说。”
“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看向许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签名页。
“您让我签过的东西，可以当面谈。”
电话挂断。
几秒后，一条消息发过来。
补签译审确认，我给你六万。你没干的部分算我请你做追溯复核，不亏你。
我看了两遍。
回了一句。
你让我确认的是哪段时间、哪些项目，请把完整文件发过来。
宋乐凑过来。
我把手机偏开。
“别看。”
“为什么？”
“六万块的工作邀请，先容我独享十秒。”
文件很快发过来。
二十一份。
要求我确认，在过去两年内，已经逐项完成译审。
不是现在做追溯复核。
是给以前补一份人证。
我回复。
这些工作我没有做过，不会确认。现在的新任务可以按公司流程谈，不能改过去的事实。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给你台阶你不下，你别后悔。
我保存了完整对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杜建推门进来，举着手机，声音比刚才大了两倍。
“许总！”
“这就是你要加薪的人！”
“他拿假签名的事威胁我，张嘴就要六万！”
【第九章】
宋乐站起来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
杜建把手机拍在桌上。
“大家都看清楚！我说配合补材料，他就跟我谈钱！”
他的屏幕上，是我那句让他发完整文件的话。
上面的六万报价，被截掉了。
下面我拒绝的回复，也没了。
我看了一眼。
“杜经理。”
“又怎么？”
“您是不是只会一个剪辑功能？”
宋乐憋住的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杜建指着他。
“你们两个一直串通！录像是你放的，证据也是你找的，现在还想演？”
许衡伸手。
“周正，完整记录。”
我把手机解锁，放到桌面。
没有截图。
直接打开原始会话。
先是杜建报价六万。
再是我要求他明确工作范围。
然后是二十一份补签文件。
最后，是我拒绝确认没做过的工作。
许衡往上翻。
又往下翻。
杜建的手指收了回去。
“我那是为了把项目资料补全。”
我把其中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这是两年前的项目。”
再打开第二份。
“这是去年五月。”
第三份。
“这是去年十一月。”
我指着最下面那一行。
“您让我确认，当时已经完成工作。”
“现在补资料，不是很常见吗？”
“补资料可以。”
我看着他。
“补一个两年前的我，不行。”
唐敏把原始附件的时间记录放到旁边。
杜建突然把那叠纸推开。
纸张滑到地上。
一张贴着我签名的确认页，停在他的鞋边。
“你们根本不懂业务！”
他声音往上拔。
“供应商维护不要钱？客户沟通不要钱？找人干活不要钱？”
许衡没有弯腰捡。
“所以合同里单独列了基础翻译和版本服务费。”
“二级译审也是我协调出来的！”
“协调给谁？”
杜建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站起来，把那张确认页捡回桌上。
“您可以赚您该赚的钱。”
“不能让我没到场，却替您签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借你个名字怎么了！”
房间里一下静了。
宋乐原本还在整理文件，手停在半空。
唐敏抬起头。
许衡看着杜建，没接话。
杜建胸口起伏。
他看了一圈，声音反而更高。
“你那几门语言，放在国内岗位就是浪费！我拿去给公司谈价格，给供应商做背书，大家都有生意做！你损失了什么？”
我伸手，把二十一张确认页一张张排开。
“我损失了什么？”
我点了点第一张。
“这份出了错，客户找周正。”
第二张。
“这份没复核，报告写周正。”
最后，把上午那封客户邮件放在最前面。
“昨晚您已经当众问我，是不是私下收了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
“名字借走，锅留给我。”
“您借得挺全面。”
杜建抓起杯子。
杯里没水。
他又把杯子砸回桌面。
“你别装得多清高！以前让你翻东西，你不也翻？现在无非嫌六万少！”
“以前我以为，多干活能换来您一句算数的话。”
我把那份两万元任务单放到旁边。
“后来我发现，纸比您记性好。”
宋乐把自己的笔推到桌子中间。
“杜经理，要不您也写？”
杜建指着他，指尖发抖。
“有你什么事！”
“我是交付支持。”
宋乐指向电脑里那封客户邮件。
“这些文件出了问题，先挨电话轰炸的是我们。您年会上领奖，我们半夜接客户追问，当然有我的事。”
许衡把采购暂停通知放到杜建面前。
“你的采购和供应商管理权限即刻停用。相关项目交接给指定人员。白桥从当前合格供应商名单移出，争议款项及合同责任交由公司正式处理。”
杜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许总，没必要到这一步。”
“你还可以提交完整解释和真实材料。”
“我给公司做了多少事，您不知道？”
“知道，所以更不能拿没做过的服务报账。”
杜建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他把椅子往后拉，坐下时没坐稳，半边身子歪了下去。
他扶住桌面。
“那四十二万……”
许衡看着他。
杜建把脸埋进手里。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让白桥退。”
唐敏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争议项目明细推过去。
“公司要正式书面确认，款项按原付款路径办理。不是你口头说一句退，就什么都结束。”
杜建抬头，眼角湿了一块。
“钱都退了，还想怎么样？”
许衡把笔放到他面前。
“退钱解决款项问题。”
“身份和签名的使用、虚假材料、管理责任，继续核查。”
杜建嘴唇发白。
他转向我。
“周正，咱们认识四年了。”
我点头。
“四年。”
“我把你带到这家公司，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所以我刚入职时，对您还客气。”
“你现在帮我说句话。”
我看向桌上的签名页。
又看向他递过来的手。
“您刚才说，借我个名字，没什么。”
杜建盯着我。
“现在我不借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慢慢垂了下去。
宋乐把掉在地上的文件全部捡齐。
其中一张背面，有杜建昨夜写的年会发言提纲。
成本意识。
主人翁精神。
年轻人要有奉献。
宋乐看完，把纸翻了回去。
“杜经理。”
“您这稿子，最好别让周正翻译。”
杜建没抬头。
“为什么？”
宋乐把文件袋扣上。
“他现在收费了。”
【第十章】
当天下午，我趴在桌上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时，脑门压在任务单上。
宋乐蹲在旁边，举着手机。
我抬手挡住镜头。
“拍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高薪人才工作状态。”
我把脸从纸上抬起来，额头上压着一道红印。
“删了。”
“你先叫声哥。”
“我有五种语言。”
“然后呢？”
“能连着骂到你手机没电。”
宋乐把照片删了。
删完还给我看了最近删除。
他的求生技能，一直很扎实。
唐敏敲门进来，放下一张付款回单。
两万元。
本次紧急语言核对费用，按约办理。
我拿手机看了一眼到账提醒。
又看一眼。
宋乐伸着脖子。
“有必要看两遍吗？”
“有。”
“为什么？”
“第一次确认钱到了。”
“第二次呢？”
“确认不是供应商给另一个周正发的。”
唐敏嘴角抬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抬头。
她把自己的书面说明放在文件夹里。
“我应该找你本人核对，不该因为他说已经授权，就继续处理。”
我没说没关系。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材料。
“以后别替别人省这一步。”
她点头。
“不会了。”
许衡在门口叫我。
我拿着任务单过去，宋乐跟着站起来。
许衡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见证。”
“见证什么？”
“公司第一次有人把夸老板帅，发展成正规职业。”
我踹了他鞋尖一下。
“你再说，我就把两万元全翻译成谢谢。”
许衡办公室里，放着一份新的岗位协议。
国际项目语言专员。
年度固定薪酬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二十万元。
我没有直接签。
从第一条往下看。
服务范围。
工作时间安排。
跨时区沟通的审批方式。
超出岗位范围的新增任务，单独确认。
工程结论、商务决策、语言复核，各自署名。
我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
许衡问：“有问题？”
“有。”
“哪条？”
“您说会德语加二十万。”
“对。”
“我还会四门。”
许衡看着我。
宋乐在门口扶住门框。
“周正，你别太贪。”
我点头。
“确实。”
然后看向许衡。
“那其他四门先别默认打包赠送。”
许衡把笔递过来。
“岗位范围里列明的做，新增业务重新评估。不按语种数量简单叠加，也不无限加工作量。”
我接过笔。
“这句可以写进去。”
“已经写了。”
我低头，果然看到了。
宋乐把脑袋探进来。
“许总，我会普通话，年薪能不能加两百？”
许衡没抬头。
“你先把昨晚的报销单填完。”
宋乐缩回去了。
我签好字，把其中一份留给自己。
许衡又把一张供应商回函放在桌边。
白桥已对二十一项缺少真实译审交付的争议费用出具退款确认，四十二万元已经退回公司账户。
相关材料，另行移交核查。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许衡问：“你不想说点什么？”
“想。”
“说。”
“这四十二万不是我工资。”
许衡抬头看我。
“我知道。”
“昨晚宋乐还问，要不要按我名下的收入，先给我分点。”
门外立刻传来声音。
“我那是开玩笑！”
我把门关了一半。
“这钱是公司买服务的钱，没买到，退给公司。”
我拍了拍自己的协议。
“我拿这个。”
许衡拿起茶杯，又放下。
“昨晚那段录像，我应该先跟你确认具体选段。”
“这个倒不用。”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我说过可以播完整的。”
“你知道后半段能证明岗位范围？”
“知道。”
“所以你没拦？”
“我不怕大家知道我夸您帅。”
我停了一下。
“我怕大家知道我当年眼光不错，后来工资却没谈明白。”
许衡笑出了声。
他靠回椅背。
“还有件事。”
“您说。”
“昨晚那句德语，我练了十天。”
我抬头。
“哪句？”
“会德语，年度固定薪酬增加二十万。”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我问：“所以两年前，我用德语说您帅，您当时真没听懂？”
“没听懂。”
“昨晚呢？”
“看字幕才知道。”
我闭了一下眼睛。
宋乐从门缝里挤进来。
“也就是说，你当年当着老板的面，偷偷给老板打了个五星好评。两年后，平台终于推送给商家了。”
我拿起协议。
“我想撤回评价。”
许衡按住文件一角。
“加薪协议已经签了。”
我重新坐好。
“评价真实有效，不接受恶意退单。”
宋乐弯着腰，笑得直拍腿。
中午没吃上饭，我们仨去了公司楼下的面馆。
许衡把菜单递给我。
“点。”
我看了价格，点一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牛肉。
宋乐盯着我。
“都加薪了，就加一份？”
“钱没捂热，先让它在账户里适应环境。”
许衡点完，把手机放在桌面。
里面是他准备给海外客户发的一段简短问候。
他刚把手机推过来，动作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夹着筷子看他。
宋乐也不说话了。
许衡把手机拿回去。
“我先问，这个算不算岗位内？”
我把筷子放下，拿过手机。
“算，正常商务沟通。”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
我把两处用词改好，推回去。
“第一次有人先问。”
许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汤面冒着热气。
我喝了一口，舌尖碰到胡椒，鼻子有点发痒。
宋乐把我的碗往他那边拖。
“见证人能不能分块牛肉？”
我按住碗。
“你见证的是加薪。”
“所以呢？”
“不是分家。”
许衡笑着拿起筷子。
他看着我，用那口练了十天的德语，磕磕绊绊补了一个问题。
“现在，还觉得面试官帅吗？”
我听完，把最后一份签好的协议拍照存好。
然后用德语回答。
“尤其是签字的时候。”
许衡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词。
他眯起眼。
“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
我切回中文，端起碗。
“许总，我简历上只有英语六级。”
宋乐一口面差点呛出来。
“你怎么又开始了！”
许衡把刚才那张付款回单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看两万元。
放下碗。
坐直。
“您刚才想听哪个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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