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八十斤大米上六楼，我先要求给站长开视频。
他刚在四十个骑手面前骂过我。
“嫌累别干！超时一分钟，三千奖金就别想拿！”
门开了。
拄拐的老太太守着八碗饭，自己却在啃冷馒头。
我还没开口，她的手机先响了。
站长的声音钻出免提。
“妈，米收到了吧？记得投诉他，别让他拿到单王奖。”
【第一章】
“八十斤米，六楼，没电梯。”
蒋丰把单子拍在我胸口。
“二十分钟。晚一分钟，你那三千块单王奖金就先别领。”
结算桌前站着十几个骑手。
大勇伸手拦了一下。
“昨天才公示周安第一，今天又加条件？”
蒋丰把他的手拨开。
“钱谁签字谁说了算。送外卖的还挑轻省，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我低头看了眼订单。
送货备注写着，到门口只能敲一次，等里面的人开门，不许催。
“又是六楼那个？”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单不能接。群里说了，稍微慢点就投诉。”
蒋丰抬起下巴。
“不接也行。奖金有的是人想要。”
我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
然后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条绑货带，递给他。
蒋丰皱眉。
“干什么？”
“帮我勒腰上。”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补了一句。
“真勒断气了，您签字的时候方便确认尸体。”
大勇一口豆浆呛进鼻子。
蒋丰把带子摔回我手里。
“少耍贫嘴。别人都能干，就你金贵？”
“别人都能干，刚才怎么没别人接？”
结算桌后面的许成把头埋进报表，肩膀抖了一下。
蒋丰抓起水杯。
“计时已经开始了。”
我没再说话。
三千块钱，我等了整整一个月。
旧电池跑半天就掉电。换新电池要两千七百九十九，剩下的钱还能把磨穿的鞋换了。
单量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我不想临到领钱，再让人从手里抠走。
米店离小区不远。
老板把米袋推过来时，我先看了一眼秤。
八十斤。
一两没多。
也一两没少。
我原本盼着卖家缺斤短两，头一次站在了消费者的对立面。
大勇骑车跟到小区门口，把一副防滑手套塞给我。
“到家拍个照。那边真投诉，你至少有东西申诉。”
“你怎么知道那家爱投诉？”
“站长发的截图。前后好几张。”
“谁送的？”
大勇张了张嘴。
“没写名字。”
我把米扛到肩上。
“行，我今天去会会这位匿名杀手。”
一楼还好。
二楼，我开始调整呼吸。
三楼，我发现呼吸根本不听调整。
四楼，米袋压得肩膀发麻，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盐味蹭到嘴边。
五楼，我把米放在平台上，撑着膝盖喘气。
手机震了一下。
蒋丰发来语音。
“别在楼道里磨洋工，客户盯着呢。”
我对着米袋点头。
“听见没有？你自己争点气，上去两层。”
米没有反应。
这玩意儿比站长有素质，至少不回嘴。
到六楼时，手机显示九点四十九分。
我抬手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
“等一下，孩子，我这就来。”
接着是东西碰倒的声音。
咣当。
我刚要再敲，想起备注，手停在门板前。
“您别急，慢点。”
屋里有拖动椅子的声音。
钥匙碰着锁孔，连续刮了几下。
门终于打开。
九点五十一分。
我嗓子里那句有钱了不起，没能说出来。
门后的老太太一条腿打着支具，腋下夹着拐杖。
她的裤脚磨起了毛，袖口缝着两块不同颜色的布。
餐桌上摆了八只碗。
每只碗倒扣着盘子。
旁边一锅炖白菜，锅沿贴着已经发干的菜叶。
她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见我看过来，往围裙口袋里塞了塞。
“先放下，快放下，别伤着腰。”
我弯腿，把米挪到门边。
肩膀卸了重量，反倒猛地抽了一下。
老太太伸手想扶，又被拐杖绊住。
我赶紧托住她胳膊。
“您别动。米有八十斤，您再摔一下，我这单得按吨算。”
她没接我的话，只盯着我肩膀上的红印。
“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说安排车和两个人吗？”
我抬起头。
“谁说的？”
“我儿子。”
她指了指桌上的饭。
“他还说今天有八个孩子过来吃饭。你算一个，另外七个呢？”
屋里靠墙放着一排塑料凳。
墙上贴着张纸。
骑手歇脚点，热水自取。
纸角卷了，下面压着一张合照。
我盯住照片里的人。
蒋丰站在老太太身边，手搭着她的肩。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认识我儿子？”
我嘴唇动了一下。
手机铃声先响了。
老太太把手机拿出来，按了免提。
蒋丰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
“妈，米收到了吧？”
“收到了，人家孩子累得——”
“收到了就行。记得投诉他，别让他拿到单王奖。”
【第二章】
老太太攥住手机。
“你说什么？”
“我在忙。你就按我教你的说，送晚了，态度不好。”
我伸手，示意她先别回答。
她看看我，又看看手机。
我点开自己手机的录音，放到桌上。
“蒋站长，我在这儿。”
电话里没了声音。
几秒后，蒋丰咳了一声。
“周安？我说的是上一单。”
“上一单也是您亲妈？”
大勇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站点群里，许成发了一张异常登记。
客户拒收。
货物破损。
配送员态度恶劣。
下面跟着一行字，拟扣二百元，暂停发放评优奖金。
我把手机转给老太太看。
她往前凑了凑。
“谁拒收了？”
我指着门口那袋米。
“您。”
她拐杖往地上一磕。
“我饭都给你盛好了，我拒什么收？”
电话里的蒋丰加快语速。
“妈，你别跟着掺和，这是站里的管理流程。”
“流程还管我说没说过话？”
我给大勇拨了视频。
接通后，他把镜头转向结算桌。
几个还没走的骑手挤了过来。
我先问老太太。
“阿姨，我能请大家听听您刚才的话吗？不拍您屋里，也不说具体地址。”
她把围裙口袋里的馒头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拍我。我说。”
她对准镜头。
“米我收到了，袋子没破。这孩子上来就让我慢点，没催过一句。”
大勇把自己的手机挪近那张异常登记。
“登记时间九点四十八。限时九点五十。”
我冲着还没挂断的电话开口。
“蒋站长，您这管理挺先进。”
“我还没敲门，客户已经拒收了。”
“您下回提前告诉我，我在米店就能完成投诉，省得跑这一趟。”
视频那头有人笑出了声。
许成伸手去拿大勇的手机，没拿到，手又缩了回去。
蒋丰的声音拔高。
“我说过扣了吗？拟扣两个字看不懂？先登记，后核实！”
“那现在核实完了。”
我把米袋封口往镜头前举了举。
“撤不撤？”
老太太接了一句。
“蒋丰，你要说这袋米破了，我现在给你拿剪子。”
结算桌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大勇把重新刷新的页面举过来。
异常已撤销。
拟扣金额，零。
我肩膀刚松下去，蒋丰又开口。
“奖金另说。工作时间私自传播内部信息，你回来写说明。”
我看着手机。
“诬告没扣成，改扣传播诬告了？”
“周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太太手指一紧。
“你怎么说话的？”
蒋丰直接挂断了。
视频那头，大勇冲我挤了挤眼。
“二百保住了。”
“先别庆祝。三千还在他嘴里含着。”
我结束视频，刚把手机揣起来，老太太就从碗下面抽出一张纸。
“什么三千？”
“单王奖。这个月我跑得最多。”
她看了看纸，又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周安。”
“平安的安？”
“对。”
她把纸摊平，指着其中一行。
周安，优秀骑手，奖励三千元。
我往下看。
不是已发放。
是拟领奖人员名单。
最下面有我的照片。
上周站里发雨衣，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包装袋。
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小字。
关怀物资及专项奖励发放留影。
“这不是发雨衣那天吗？”
老太太扶着桌子。
“你没领到钱？”
“没有。”
“丰子说今天公司来人，要把这些照片和单子摆出来。”
她又从柜子上拿下来一沓纸。
“还让我提前帮着理好。说你们跑单辛苦，别到了现场再耽误时间。”
我翻了两页。
每月六千元。
骑手歇脚点房屋租赁费用。
连续六个月。
地址就是这里。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张热水自取。
“阿姨，房租您收了？”
她的拐杖抵在桌腿上。
“什么房租？”
我把金额指给她看。
“一个月六千。”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挂在墙边的布袋。
翻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当初我签的不是这个。”
那张纸上，写着无偿使用。
她一字一字指给我看。
“无偿。”
“这个词，是你们站里教我的。”
【第三章】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每月六千。
一张无偿使用。
两张纸上的签名，都是孙桂兰。
连最后那个兰字拖出去的笔画，都弯在同一个位置。
孙桂兰把眼镜架上鼻梁。
“我只签过这一张。”
“阿姨，这些先别给别人。您留原件，我只拍有金额的部分。”
“给丰子看看，让他解释清楚。”
她拿起手机。
我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是她儿子。
这句话不是我替她说一遍，她就能信的。
电话接通，孙桂兰把纸举到面前。
“你跟公司要房租了？”
蒋丰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
“纸上写着呢，一个月六千。”
“那个是综合运营费，不光房子。妈，你不懂。”
我凑过去。
“那我们工资里扣的，每人每月五十块歇脚点运营费，又是什么？”
电话里停了一下。
“周安，你还没走？”
“没。刚吃了您家的闭门羹，准备喝口解释。”
孙桂兰扶住椅背。
“你们还交钱？”
我点开六个月的结算明细。
每个月，同一个位置。
站点关怀运营分摊，五十元。
她拿着手机往前凑，嘴唇碰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说：“四十个人，一个月两千，六个月一万二。”
“蒋丰。”
老太太叫了一声。
“你不是说公司没批下来，你自己往里面贴钱吗？”
电话突然断了。
不到二十分钟，门被人推开。
蒋丰站在门口，工牌还挂在胸前。
他先看我，再看桌上的纸。
“周安，谁让你翻我家东西？”
孙桂兰把纸往自己跟前一拢。
“我拿的。”
“妈，你回屋歇着。”
“我在自己家，还得听你安排坐哪儿？”
蒋丰下巴绷住，换了口气。
“我是怕你累着。”
“你刚才让这孩子扛八十斤米，怎么不怕他累着？”
蒋丰伸手拽了一下领口。
“能一样吗？他干的就是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
“也是。我的肉按工作性质长的，八十斤自动减半。”
孙桂兰没笑。
她把无偿使用那张纸推到儿子面前。
“这是不是你让我签的？”
“是。”
“我收过租没有？”
“我都说了，那不只是租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孩子们嫌这里旧，不愿意来？”
蒋丰看了一眼我。
“有些话都是随口说的。”
“我上个月做了一桌饭。你让我等，说人马上到。”
她指着冰箱旁边叠好的餐盒。
“等到夜里十点，你说他们去吃烧烤了。”
“第二次你说临时开会。”
“今天又是八个人。”
她捏着纸边，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你到底喊过没有？”
蒋丰伸手去拿桌上的材料。
我按住最上面那一张。
“阿姨的东西，您先别收。”
他转向我，压低声音。
“你不就想要三千吗？跟我下楼，别在我妈面前闹。”
孙桂兰听见了。
“该给人家的，就给。”
我把手收回来。
“那大家的一万二呢？”
蒋丰的嘴角动了动。
“你管得挺宽。”
“每个月扣我五十，连扣六个月。”
“您这不是让我管宽，是按月给我买股份。”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流水。
啪。
拍在桌上。
“你不是想查吗？查。”
他点着收款人那一栏。
“公司给的钱，一分钱没进我的账户。”
“六个月，三万六，收款人都是我妈。”
孙桂兰抓住桌沿。
“你说什么？”
蒋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到那几页纸上。
“妈，当初你自己开的卡，自己签的字。”
“周安，你想清楚。”
他弯下腰，盯住我的眼睛。
“你今天拉着作证的人，就是收钱的人。”
【第四章】
孙桂兰伸手去拿银行卡。
蒋丰比她快了一步。
“妈，这个我替你保管。”
她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拐杖横过来，挡住他的胳膊。
“卡给我。”
“你又不会用。”
“不会用，能去银行问。”
蒋丰捏住卡，没松。
孙桂兰看着他。
“半年前，你说公司以后拨款买热水器、买桌椅，得用房主的名字办卡。”
“后来我问你，你说申请没下来。”
“现在你说钱都给我了。”
她把手摊开。
“我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钱，总行吧？”
蒋丰把卡扔在桌上。
“你非要听外人挑拨，我也没办法。”
他抓起公文包往外走。
到门口，又转过身。
“周安，今天下午结算。你旷工这件事，我会写进去。”
我把送达照片发到工作群。
“这单已完成。”
“我申请下午休班，按站里的流程走。”
“别等我刚出银行，您又提前给我报个失踪。”
门砰地关上。
孙桂兰盯着那张卡。
我没催她。
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语音。
“丰子，你把钱说清楚。真用错了，退回去，我替你跟人家道歉。”
我抓起头盔。
“阿姨，您不用替他道歉。”
她看向我。
“他是我生的。”
“钱不是您扣的。”
我把头盔夹到胳膊底下。
“您可以认儿子。”
“我们不能认这三百块钱。”
孙桂兰嘴唇抿住。
楼下有车按喇叭。
大勇接到消息，叫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等。
他上楼接我们，一眼看见八只碗。
“阿姨，您这是准备吃饭，还是给我们开席？”
我瞪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庆功席。”
孙桂兰扶着拐杖往门口挪。
“饭先放着。”
“钱没弄明白，谁也别庆。”
下楼花了二十多分钟。
她每下一层，都得扶着栏杆歇一会儿。
到四楼，大勇看着我。
“你刚才怎么把米弄上去的？”
“靠对三千块钱的信仰。”
“现在呢？”
“信仰欠费了。”
银行柜台前，孙桂兰递出身份证和银行卡。
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问她要打印多久的明细。
“半年。”
纸从打印机里往外走。
孙桂兰两只手压在柜台上，指尖不动。
每个月，六千元进账。
紧接着，转出六千元。
收款人，蒋丰。
连续六次。
大勇在旁边闭上嘴。
孙桂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都到他那儿去了？”
工作人员把交易对手信息指给她看。
她点点头。
“把这张卡的联系方式改成我的。”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看。”
走出银行，蒋丰的电话打了过来。
孙桂兰接通。
“看完了？”
“看完了。”
“我是不是没骗你？钱是不是先进的你的账户？”
“又转给你了。”
“那是你委托我管理。妈，你别被人带着走。”
孙桂兰站在台阶边，拐杖尖抵着地砖缝。
“当初说没钱，你叫我帮忙。”
“现在查到账，你叫我收款人。”
蒋丰的声音沉下去。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好好干？”
“你收钱的时候叫我房东。”
她喘了一口气。
“要退钱了，又想起来叫妈了？”
电话里一声闷响。
蒋丰似乎把什么东西摔在了桌上。
“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下午公司过来验收，有合同，有照片，有收据，不是你们几张嘴能推翻的。”
他挂断后，站点群里弹出一段视频。
镜头正对着孙桂兰家里的桌子。
只截了我一句话。
那大家的一万二呢？
配文写着，个别骑手借老人身体不便，上门索要不明款项，站点正在处理。
大勇当场骂出了声。
“他在屋里录了？”
我点开原视频的时间。
正是蒋丰进门之后。
孙桂兰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
“能在这个群里说话吗？”
“能，我给您发。”
她站到台阶旁，理了理袖口。
大勇举起手机。
孙桂兰没有提自己的腿，也没有提那半个馒头。
她把无偿使用的原件和银行流水举到胸前。
“我是孙桂兰，是蒋丰的母亲。”
“房子我没收租。钱进过我的卡，又全部转给了蒋丰。”
“这两个孩子陪我去的银行，没向我要过一分钱。”
她停了一下。
“我儿子刚才发的视频，少了前半段。”
我把她的视频发进群。
群里的消息立刻滚了起来。
有人晒出扣费明细。
有人问房租和运营费为什么收两遍。
几分钟后，蒋丰把我和大勇移出了工作群。
紧接着，许成的私聊弹了出来。
只有一句。
下午那份验收材料里，不止有房租。
还有你已经领过三千奖金的签字。
【第五章】
我盯着许成发来的字。
“我什么时候签过？”
他没有回复。
我拨电话。
没人接。
大勇往前凑。
“签字能认吗？”
“认不出来。”
“你自己的字认不出来？”
“他没给我看。”
大勇把嘴闭上，过了两秒，又张开。
“那你刚才回答得那么沉重干什么？”
“我在配合气氛。”
孙桂兰把两份纸装回布袋。
“去站里。”
我看了眼她的腿。
“您先回家。”
“回去等他跟别人说，我已经承认了？”
她把拐杖夹紧。
“今天我坐哪儿，就在哪儿把话说完。”
我们到站点时，玻璃门锁着。
门内那间原本贴着休息区的屋子，堆满纸箱和宣传架。
蒋丰的新电动车停在最里面。
我伸手敲门。
许成坐在结算桌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大勇掏出手机。
“别敲了。他发通知，说你俩今天暂停进站。”
“谁俩？”
“你和我。”
“你干什么了？”
“在群里问了句，视频为什么剪掉前半截。”
我看向门里。
“许成，出来说句话。”
许成从椅子上站起来。
刚走两步，办公室的门开了。
蒋丰站在里面。
“谁准你开门？”
许成停住。
蒋丰隔着玻璃看我。
“下午公司的人就在街口活动室。你想闹，可以去。”
“别怪我没提醒你，材料已经交上去了。”
孙桂兰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把我的签字原件拿出来。”
蒋丰没看她。
“公司查账，不是家里吵架。”
他转身进屋。
门又关上了。
大勇抬手拍玻璃，我拦住他。
“别给他凑素材。”
我把已经拍到的材料整理好，拨了承运公司公布的员工反馈电话。
电话接通，我按顺序说。
站内罚款异常。
员工运营费。
房屋无偿使用原件。
银行转账。
对方问我有没有完整材料。
“有。原件在房主手里，工资明细在骑手手里。”
“我现在发，只发涉及金额和签字的部分，其他信息可以到场核对。”
对方让我留下号码。
我提交完，手机又亮了。
蒋丰给我发了一张处分草稿。
拒不服从调度。
恶意损害站点声誉。
暂停当月奖励结算。
最下面留着签字的空白。
我回了一句。
请保留完整版本，别再剪。
他没再回。
下午两点，陆续有骑手送完手里的订单，到街口找我们。
有人提着头盔，有人还叼着没拆完的面包袋。
一个骑手把结算单递给我。
“半年三百，我查了。”
另一个把手机举起来。
“我也一样。”
大勇拿出纸笔。
“别光说一样。每个人核自己的钱，别把不相关的扣款混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拍了拍胸口。
“我不懂账，但我懂挨坑的时候别往坑里添土。”
我们找了活动室旁边的长凳。
孙桂兰坐着。
我和大勇一张一张核。
不是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还要跑单的先走，休息的人留下，谁也没把客户的饭扔在路上。
四十个人的明细凑齐时，纸上正好是一万二。
许成终于回了消息。
后巷，五分钟。
我过去时，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一瓶水。
瓶身被他捏出几道折痕。
“你别拍我。”
“没拍。”
“也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那得看你告诉我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张签到表。
我认识自己的名字。
上周领雨衣时，我签的。
可表头换了。
关怀物资及现金奖励领取确认。
我往下翻。
还有四十个人的签名。
许成喉结动了一下。
“下午让你们签的，也不是普通签到。”
“是什么？”
“福利发放结清确认。”
他看了眼巷口。
“六点前验收通过，后面那笔活动款就能拨。”
“他今天不是请你去领奖。”
“他是要让你亲手证明，钱早就领完了。”
【第六章】
我把手机还给许成。
“表谁做的？”
他拧瓶盖，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
“表头谁换的？”
“他说雨衣和奖金统一做表，方便归档。”
“你知道钱没发。”
许成低下头。
“我问过。他说今天补上。”
“那房租呢？”
他没说话。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巷口。
“你要走，现在可以走。”
“但你做过什么，得按做过的说。”
他抬头。
“我把原文件给你，你能不能别提我？”
“不能。”
他的嘴唇抿住。
我说：“你现在说清楚，和等别人查出来，是两回事。但不是你把文件递给我，你做的事就能删掉。”
许成捏扁的水瓶慢慢弹了回去。
“他一直说，公司只看材料。”
“我们只管把纸弄齐。”
“那今天就让公司看完整。”
我没接他的手机。
“你把原始表、修改记录和工作指令，直接交给核查的人。别只给我几张截过的图。”
许成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瓶子塞进垃圾桶。
没塞进去。
瓶口卡在桶沿上。
他伸手按了三次，才按下去。
“我得回去拿电脑。”
“拿你工作范围内的材料。别动别人的东西。”
他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长凳旁边时，蒋丰已经来了。
他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孙桂兰面前。
“妈，先回家。我叫车。”
孙桂兰没接他伸过来的手。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拿领雨衣的签字，说人家领了钱？”
蒋丰转向我。
“许成找你了？”
我没回答。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三千。你今天拿走。”
我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现金。
是一份处理确认书，和一张填写好的转账申请。
确认书第一条，双方结算无异议。
第二条，撤回此前不实反馈。
第三条，不再传播相关材料。
我翻到最后。
“挺厚。”
蒋丰压低声音。
“你跑一天能挣多少？别跟钱过不去。”
“我应得的三千，你拿来买四十个人闭嘴？”
“他们拿不拿得到，关你什么事？”
大勇在旁边举起自己的结算单。
“关我三百。”
后面的骑手跟着把纸举起来。
“还有我三百。”
“我也是。”
蒋丰扭头扫了一圈。
“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有人把头盔往腿上一扣。
“送饭我们会。吞工资不会。”
蒋丰伸手去拽我手里的确认书。
我把纸递还给他。
“别急，没抢您的商业计划。”
他把纸揉进文件袋。
“今天活动有直播，街道活动室也借好了。你们把事情闹难看，最后谁都下不了台。”
我指了指孙桂兰。
“您妈到现在还没吃饭。”
“您先考虑谁下不了台？”
蒋丰的视线落到她围裙上。
那个冷馒头还在口袋里，顶出半个弧。
他伸手。
“妈，我给你买点——”
孙桂兰把他的手挡开。
“你先把他们的钱买回来。”
四点，活动室开门。
布景板上印着关爱骑手。
旁边摆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就是孙桂兰家里的餐桌。
碗摆得整整齐齐。
照片下面写着，每日提供暖心餐食。
孙桂兰站在那张照片前，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碗。
“每日？”
蒋丰从后面过来，把展架往旁边挪。
“宣传用语，你别一字一句较真。”
“饭能用词管饱？”
他没接话。
工作人员拿来一张流程单，让参与人员确认顺序。
蒋丰抢先接过去，指着我的名字。
“这个人临时取消。”
工作人员看看我。
“您是周安？”
“是。”
“你是公示的单王，名单上有。”
蒋丰笑了一下。
“站里刚发现点情况，内部处理。”
我也笑。
“对，内部发现我没领钱，照片已经替我领了。”
工作人员的笔停住。
还没等她说话，门外进来两个人，胸前挂着承运公司的工作证。
其中一个拿着文件夹。
“蒋站长，活动前先核对一下材料。”
“员工反馈的事，我们已经收到了。”
蒋丰脸上的笑没收干净。
许成抱着电脑，跟在他们后面。
他经过我时没停。
只对拿文件夹的人说了一句。
“我有原始文件。”
【第七章】
蒋丰往前迎了两步。
“都是误会，几个骑手对结算有意见，我正在解释。”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夹。
“先不判断。把相关的人都叫齐，逐项核。”
蒋丰指了指里面的会议桌。
“我们去里面。”
孙桂兰扶着拐杖跟过去。
他伸手拦。
“妈，你去旁边坐。”
工作人员看了眼名单。
“孙桂兰女士是房屋提供人，也是合同上的收款人。她需要参与核对。”
蒋丰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插进裤兜。
活动室的宣传直播没开。
大勇把手机架在桌角前，先问了一句。
“涉及我们自己的扣款，大家同意保留完整记录吗？”
几个骑手点头。
孙桂兰坐到桌边。
“录全。别录一半。”
工作人员让大家把无关个人信息收好，只留下核对所需的页面。
第一项，房屋。
公司留档的是有偿租赁。
每月六千。
孙桂兰拿出原件。
无偿使用。
工作人员把两张纸放到一起。
“您签过有偿租赁这份吗？”
“没有。”
“签名是您的吗？”
她戴上眼镜，凑近。
“字是我的。”
蒋丰立刻开口。
“她年纪大，时间久了记不清，不能只凭——”
孙桂兰把手按在纸上。
“字是从这一张来的。”
她指着兰字旁边一个小黑点。
“我那天吃了个芝麻饼，纸上沾了芝麻。我签完，丰子拿去拍照，我才把芝麻抠下来。”
两张纸上，同一个位置，都有那个黑点。
大勇把脑袋凑过去，又缩回来。
“连芝麻都收了六个月租？”
蒋丰扭头瞪他。
工作人员抬手。
“先听房主说完。文件来源稍后核。”
第二项，资金。
孙桂兰递出银行打印的明细。
六笔进账。
六笔转出。
每笔六千。
蒋丰靠在椅背上。
“我替她管理，没问题吧？买东西，跑协调，哪样不要钱？”
工作人员翻到下一页。
“支出凭证呢？”
“都在财务那里。”
许成抬了一下头。
蒋丰没看他。
第三项，骑手运营分摊。
大勇把四十个人的汇总表推过去，下面附着各自确认的结算明细。
一万二。
工作人员抬头。
“这项是站点自行收取的？”
蒋丰端起纸杯。
“大家自愿。”
大勇把杯子旁边那张表拖出来。
“那麻烦给我们看看自愿的地方。”
蒋丰点了点签字栏。
“都有签名。”
“这张我记得。”
一个骑手伸手指过去。
“那天说核对银行卡尾号，不签就没法统一结算。”
我看着蒋丰。
“您这儿的签名挺忙。”
“上午领雨衣，下午领奖金，晚上还能自愿交费。”
纸杯在他手里凹进去一块。
工作人员转向许成。
“这些材料是你制作、提交的？”
许成点头。
“原始表拿出来。”
许成打开电脑。
投影上出现文件列表。
蒋丰猛地坐直。
“谁让你连投影的？这些都是内部文件！”
工作人员看着他。
“在场都是涉及人员。无关信息遮掉，只核对应项目。”
许成先打开雨衣领用表。
日期，名字，签字。
再打开奖励领取确认。
同一排签字，位置完全一致。
屋里响起几声椅子挪动的声响。
孙桂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儿子。
蒋丰抬手指住许成。
“我让你归档，没让你乱搞！”
许成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蒋站长，这份你看过。”
“我每天那么多事，哪能逐字看？你做错材料，现在想赖给我？”
许成嘴角抽了两下。
他把电脑往自己面前挪。
“你再说一遍。”
蒋丰把杯子拍在桌上。
“有什么不敢说的？表是你做的，文件是你交的，签字不是你放上去的？”
许成没有接话。
他点开工作聊天记录。
往上滑了一段。
一条语音停在屏幕中央。
发送人，蒋丰。
许成伸出食指，按下播放。
【第八章】
蒋丰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雨衣那张表直接用，别再找人签，耽误跑单。”
“标题换一下，写物资和奖金。”
“钱什么时候发，是我这边的事，你把材料弄齐。”
屋里没人动。
蒋丰看向音箱，伸手要去拔线。
工作人员把手按在桌边。
“请别动设备。”
他手腕停住，转而指向许成。
“后面呢？你为什么不放后面？我是不是说过当天补发？”
许成点开下一条。
“周安那个先压着。新月还有一笔活动费，等审核过了再说。”
“他要问，你就说我没签字。”
蒋丰的手慢慢落下来。
大勇侧过头，问我。
“你那三千还带压缩功能？”
“压一个月能变两千五，挺先进。”
蒋丰突然拍桌。
“你们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孙桂兰面前的纸被震得翘起一角。
她伸手压住，没有看他。
工作人员继续问许成。
“房租材料呢？”
许成调出原始照片。
就是孙桂兰签的无偿使用确认。
再往下，是一份填写了租金额度的文档。
“字是谁放进去的？”
“我。”
许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蒋站长让我照着公司要的格式重做。”
“你知道内容变了吗？”
“知道。”
“为什么没让房主重新确认？”
他看了孙桂兰一眼。
“他说这是他妈的房子，他能做主。”
孙桂兰把布袋提到腿上。
“我能把房子白给孩子们歇脚。”
“没说能让你们拿我的名字收租。”
许成低下头。
“对不起。”
她没接这句。
“该写清楚的，你写清楚。”
工作人员让许成把经办过程单独形成说明，连同原始文件一起提交。
许成点头。
蒋丰忽然笑了一声。
“行，都有道理。房子是我找的，站点是我撑起来的，客户是我维护的。你们跑完单回家，我呢？”
“我拿点运营费用怎么了？”
工作人员抬眼。
“费用用途和费用依据，都要核对。”
“我没用到站点上吗？打印、招人、协调，哪样不是我在干？”
大勇指了指那间仓库的照片。
“休息区拿来停你的车，也叫用到站点上？”
“你少插嘴！”
蒋丰指着他。
“你一个月迟到几次，自己心里没数？”
大勇把手机翻过来。
“这个可以另外查。三百先查完，别岔账。”
蒋丰又看向我。
“周安，你今天闹这么大，不就是想多拿点？”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动。
三千元转账。
备注，双方纠纷全部结清。
我抬头。
“您拿备注代替我长嘴？”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钱给你了，别没完没了。”
我点开转账页面，把钱原路退回。
退回成功的提示亮在屏幕上。
“单王奖金，我等公司按正常流程发。”
“您个人给的钱，我不收。”
蒋丰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两笔记录都留存下来。
“至于结清，四十个人，一人三百，不是您给我三千就能替他们签字。”
孙桂兰转向儿子。
“你从卡里拿走那三万六，剩多少？”
“妈，这不是现在该说的。”
“什么时候该说？”
“你非得在外人面前逼我？”
她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刚才你说钱都进了我的卡，要我认。”
“现在问转给你的钱，又成了逼你？”
蒋丰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我认什么？合同房主是你，收款人是你！他们要追钱，也是先找你！”
孙桂兰扶在拐杖上的手松开，又重新握紧。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她抬手挡住我。
“我听得见。”
她盯着蒋丰。
“你再说一次。”
蒋丰喘着气，胸前的工牌来回晃。
“钱要退，就你退。”
“房子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
“你不是最心疼这帮送外卖的吗？”
“那你替他们出啊。”
【第九章】
孙桂兰看着儿子，半天没动。
蒋丰把桌上的流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手里还有存款。”
“先把事情平了，回头我给你。”
她的手伸进布袋。
蒋丰肩膀松了一点。
大勇把椅子往前挪，刚要开口，被我按住胳膊。
孙桂兰从袋里取出身份证。
不是存折。
她把身份证放到核查人员面前。
“需要我本人确认的，我都确认。”
“银行原件在这儿，房屋原件在这儿。”
“钱进过我的账户，我不躲。”
她转头看蒋丰。
“钱去了哪儿，你也别躲。”
蒋丰的嘴张了张。
“妈。”
“别叫。”
她把手放回拐杖上。
“你让我给孩子们做饭，我做。”
“你说房子不用装修，省点钱给他们买雨衣，我就自己刷墙。”
“你说他们嫌弃我，我也信。”
她用手指压住那张假的租赁材料。
“你拿我当房东收钱。”
“拿他们当牲口干活。”
“最后再让我当妈，替你兜着。”
蒋丰伸手去拉她胳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手抽回来。
“你刚才说得够清楚了。”
屋里只剩投影机的风扇声。
蒋丰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挡住腿，他坐了下去。
工作人员把几项已经核对的金额列出来。
公司拨付的房屋相关款项，三万六。
骑手自行分摊费用，一万二。
奖金领取材料不实，三千元尚未实际发放。
其他尚未拨付的活动款，先停止审批。
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凭证和经办责任，单独保留，不在这里靠口头承诺消掉。
蒋丰抓住其中一句。
“我可以退钱。”
工作人员点头。
“退回资金会记录。其他问题继续核。”
他嘴角僵住。
“那我退了，还查什么？”
许成把一张表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让我写的，各项费用均已实际支出。”
蒋丰一把把纸掀开。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没有我的话，你能坐在办公室里干活？”
许成没躲。
“我做错的，我认。”
“但你让我改的东西，我也得说。”
蒋丰指着他，指尖发抖。
“一个个吃我的饭，现在全来咬我！”
大勇把自己的头盔往桌上一摆。
“饭是客户买的，路是我们跑的，钱是公司结的。”
“怎么到你嘴里，整条街都归你种？”
后排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蒋丰猛地回头。
笑声停了。
他转回来，抓起手机。
点开，退出，再点开。
连续几次，手指都按错位置。
工作人员把公司的正式收款信息放到他面前。
“返还的款项请转到这里。对应骑手费用，我们核对后按原名单退回，不经过个人代收。”
蒋丰盯着那串账号。
“我现在没那么多。”
孙桂兰没看他。
他又说：“得周转。”
还是没人替他接话。
最后，他抬头看向我。
“周安，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把那份被暂停的奖金通知放到桌上。
“我今天早上只想拿三千，换块电池。”
“您非给我安排八十斤米。”
他盯住我。
“那单怎么了？你不也扛上去了吗？”
我把外套领口拉开一点。
肩头那片红印已经压成了青紫。
“扛得动，和该不该这么扛，是两回事。”
蒋丰的嘴唇动了动。
“别人怎么就没意见？”
大勇把手举起来。
“有。”
后面又举起一只手。
接着是第三只。
第四只。
孙桂兰看着那一排手，攥住拐杖的指节一点点松开。
工作人员问起这单的安排。
我出示站内派单记录。
八十斤。
六楼。
单人。
限时二十分钟。
以及送达前就生成的异常登记。
蒋丰往后一靠。
“就是让他吃点苦，年轻人连这点——”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
我看着他。
“不是客户要求的？”
他没接。
“投诉也不是客户提出的？”
他低头看手机。
孙桂兰开口。
“不是。”
“他告诉我，会有两个人送，会有搬运工具。”
“我还多准备了两份饭。”
蒋丰额头上的汗滑到鼻尖。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随后低声骂了一句。
“早知道不该送到你这儿。”
孙桂兰听见了。
她没摔杯子，也没碰桌上的纸。
只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不再挨着他。
蒋丰抓起手机，终于开始转账。
第一笔。
第二笔。
核查人员逐项确认到账。
三万六返还。
一万二返还。
蒋丰把手机拍在桌上。
“行了吧？”
没人回答这三个字。
工作人员开始给四十名骑手核对退款账户。
我排在中间。
大勇排在我后面，不停探头。
“怎么还没到我？”
“你刚才不是不急吗？”
“站着看别人退钱，和轮到自己，是两种业务。”
我手机震了一下。
三百元。
款项说明，返还站点运营分摊。
我把屏幕举给孙桂兰看。
她戴上眼镜，贴近看了两遍。
然后扭头问后面的人。
“你们也到了？”
一个人点头。
两个人点头。
提示音接连响起。
蒋丰靠在椅子里，手垂着，胸前那块工牌歪到一边。
他嘴里反复念着。
“就这么点钱。”
“至于吗？”
我把手机收好。
“对您是这么点。”
“对我，是半个月的电费。”
六点前，公司核对了原始单量和评奖公示。
那份用来拖奖金的异常记录，被连同完整通话一起收入核查材料。
我的手机再次亮起。
三千元。
这次付款方是承运公司。
款项说明，月度单王奖励。
大勇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别收，给我看清楚。”
我把屏幕往他眼前送。
“真三千。”
他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可以。”
“这回你请饭，我负责吃得有证据。”
蒋丰猛地站起来。
“都到账了，材料可以撤了吧？”
工作人员合上文件夹。
“资金退回了，材料不能撤。”
许成也把电脑合上。
“我签的情况说明，刚发过去。”
蒋丰的腿撞在椅子上。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伸手没扶住，坐下时几乎砸在椅面上。
眼泪掉到那份假领取表上。
他用手掌去擦，纸被搓出了褶。
孙桂兰没有把纸递回去。
她拿起了笔。
在自己的核对说明最后，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第十章】
“这个签名，别再拿去干别的。”
孙桂兰把笔放下。
工作人员把她的材料单独收进文件袋，交给她一份确认件。
蒋丰抬起头。
“妈，我送你回去。”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有人送。”
他的手停在椅背上。
公司当场暂停了他的站点管理权限，结算和调度交由临时负责人接手。
后续经办责任继续核查。
那块工牌被摘下来，放在桌角。
蒋丰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
工作人员将工牌收进袋里。
他手里空着，只好去抓自己的公文包。
拉链没对准。
拉了三次，都没合上。
大勇走过去，把他扔到地上的一张纸捡起来，放回桌上。
不是替他收拾。
是怕材料少一页。
许成留在活动室里，逐项核对自己经手的文件。
他看见我经过，站了起来。
“周安。”
我停下。
“那张奖金表，对不起。”
“别再替别人改第二张。”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孙桂兰走到门口，突然问我。
“米还在楼上？”
“在。”
“饭呢？”
“也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光。
“那锅菜不能留了，放太久。”
大勇捂住胸口。
“阿姨，您这句话，比扣我三百还扎实。”
她指了指他。
“早干什么去了？早来不就吃上了？”
“早我以为您是投诉专业户。”
孙桂兰回过头。
蒋丰站在桌边，没看她。
她收回视线。
“以后有人说我坏话，先来问我。”
大勇点头。
“您放心，我现在有您联系方式。”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加的？”
“等退款的时候。”
“你等退款还有空发展客户？”
“我这叫把饭源握在自己手里。”
孙桂兰扶着门框，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台阶边，她却没继续往前。
“那一万二，真的都退了？”
大勇举起手机，把大家确认到账的消息给她看。
一条一条。
四十个人。
没有少。
她看完，才把手机还回来。
“好。”
我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临时负责人请几名骑手回站里，核对休息区后续安排。
我把内容给孙桂兰看。
她先指自己的腿。
“六楼不成。”
“我下这一趟都费劲，孩子们跑一天，再上去喝口水，水都喝不回力气。”
我点头。
“站里一楼本来就有房间。”
大勇补了一句。
“就是现在住着电动车。”
我们回到站点时，那辆车已经推了出来。
纸箱也搬开了。
屋里有桌子，有插座，有一台还没拆包装的饮水机。
孙桂兰站在门口，手扶住门框。
“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许成留下的物资登记表就在临时负责人手里。
“三个月前。”
她伸手碰了碰包装上的灰。
没再问。
大勇找来抹布。
我把桌子往外挪。
几个送完单的骑手进来，一人搬两张凳子，很快就把地方腾出来。
临时负责人把后续费用公开、物资领用和休息区使用安排写在纸上，贴到门边，让大家核对。
没有让谁签空白表。
也没让谁先交钱。
孙桂兰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出围裙口袋里的馒头。
我赶紧拦住。
“阿姨，这个别吃了。”
她看了看。
馒头已经被压扁，边上掉了两块皮。
“还没坏。”
“不是坏不坏的问题。”
我指了指手机上的到账记录。
“我今天有三千，您多少给点面子。”
大勇立刻凑过来。
“我也没吃。”
我看着他。
“你那份面子有点贵。”
他把自己退回来的三百亮出来。
“各出各的，谁也别抢着当大户。”
孙桂兰把馒头放回袋子。
“米别再让你一个人搬了。”
临时负责人已经联系了搬运人员。
需要转移的米，会按实际重量和楼层安排工具，费用单独列明。
孙桂兰坚持跟着确认。
我和大勇陪她回家。
门打开，八只碗还摆在桌上。
盘子扣着，筷子并齐。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只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
瓷碗碰出一声轻响。
我走过去，把水关小。
“您坐着，我来。”
她没松手。
“我就洗个碗。”
“行。”
我把旁边一摞递过去。
“那您管洗，我管冲，大勇管把自己从饭桶里摘出来。”
大勇正低头看锅。
听见这句，马上把锅盖盖好。
“我检查食品，没下嘴。”
孙桂兰终于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她抬手抹了下眼角。
“柜子里有新抹布，别拿那个擦桌子。”
大勇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副手套。
还有雨披。
每个袋子上贴着纸条，写着尺码。
他拿起最上面那副，手指碰了碰缝补过的边。
“阿姨，这个还补啊？”
“线开了，补两针能用。”
我接过那副手套。
虎口的地方，针脚密密排着。
“谁的？”
“丰子拿回来的，说孩子们不要了。”
大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副。
“这不是我的旧手套吗？”
我转头。
“你认识？”
他翻开袖口。
里面用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勇字。
“我说能不能找人补一下，他说没那闲工夫，让我扔了。”
孙桂兰把手套推给他。
“现在好了，拿回去。”
大勇把手伸进去，握了两下。
没再耍贫嘴。
搬运人员上来时，两个人先确认重量，再固定米袋。
没有人吼着让谁快点。
也没人拿奖金计时。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往下走，肩膀又抽了一下。
孙桂兰看见了。
“去看看，别硬撑。”
“知道。先吃饭，再去。”
“先看。”
她把拐杖往我鞋边一点。
“刚把钱拿到，别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大勇在旁边点头。
“听阿姨的。你那肩膀今天可是主要证人，得保养。”
我转头看他。
“你嘴也养养。”
等我们从附近门诊回来，站点一楼已经摆好了饭。
正规餐馆送来的菜，单子贴在旁边。
谁出了多少钱，写得明明白白。
米只煮了够吃的分量，剩下的封好存放。
孙桂兰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没有扎围裙。
她面前放着一碗饭。
是大勇盛的。
压得太实，碗沿上还堆着半截。
她拿筷子扒了一下。
“你这是怕我没吃饭，还是怕我没吃过饭？”
大勇蹲到旁边。
“您将就，头一次给长辈打饭，手艺生。”
我端着自己的碗坐下。
手机震了。
新电池的预约确认发了过来。
两千七百九十九。
我看了眼余额，又看了眼肩膀上的药贴。
大勇探头。
“还剩多少？”
“够买鞋。”
“请我喝瓶水呢？”
我把饮水机方向指给他。
“热的凉的都有，免费。”
他端起杯子，接了满满一杯。
喝完，又接一杯。
孙桂兰看着他。
“慢点，没人收你五十。”
屋里先停了一下。
随后有人弯下腰，有人拍桌子，大勇自己也呛得直咳。
我刚举起筷子，孙桂兰把一块肉夹进我碗里。
“多吃点，今天扛米累着了。”
我伸手护住碗。
“阿姨，先说好。”
“这块肉只算饭。”
“不算我领过三千。”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吃你的。”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碗端得稳稳的。
这次，没人能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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