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醒来，我手里拿着铜烛台，刚刚把权倾朝野、人称活阎王的摄政王萧彻开了瓢。
书里写我三日后赐白绫，必死无疑。
我扔烛台求饶，连夜翻墙跑路，当场被他拎小鸡一样抓回来。
本该把我处死的男人，却将我扣在王府。
“有人借你的手害我，留下，查清楚。”
原书情节步步崩塌，小本本一页页变成空白。
第一章 一烛台开瓢活阎王
“姑娘，别动。”
低沉的声音压在耳边，苏软软猛地睁眼。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滚动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张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脸。
额角破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眉骨慢慢往下淌，滴落在明黄枕面上，晕出一小团猩红。
她手里还死死拿着一只铜烛台。
完了。
穿书了。
穿进了她昨晚看的古言虐文里。
她现在，就是那个下场最惨的恶毒女配苏软软。
情节里女配受人指使，深夜潜入摄政王府构陷摄政王，结果走错卧房，慌乱之下，一烛台把号称活阎王的萧彻开了瓢。
结局：三日后，白绫赐死。
活生生的必死剧本，现在砸她头上了。
萧彻垂眸看着她。
苏软软手一抖，烛台直接脱手砸在被褥上，双手立刻举得高高的，语无伦次：“王爷！我错了！我脑子摔坏了！昨天摔的！我真失忆了！您不信您叫太医来查！怎么查都行！”
萧彻一动不动。
手指缓缓抹过额头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血迹，又淡淡看向她。
那眼神谈不上愤怒，就是特别冷。
像在看一件随手就能丢掉、不值一提的东西。
苏软软趁他出神，膝盖悄悄往后挪。
一寸，一寸，拼命往床沿蹭，只想赶紧跑路。
“再挪。”
萧彻冰冷开口道：“今夜这事，原样递呈陛下。”
苏软软瞬间僵死在原地。
递呈陛下？
她比谁都清楚这本书的规矩。
天下谁敢动摄政王萧彻，第二天，必死。
书里连死因都懒得写，就三个字——猝然毙。
连三天缓刑都没了。
“别别别！”
她立马怂了，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王爷，我不挪了！一点都不动！咱们就当今晚啥也没发生，行不行？算我求您了。”
萧彻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扯了下嘴角。
没笑意，反倒透着一股子阴沉沉的凉意。
“行。”
他淡淡道，“睡吧。”
苏软软当场懵了。
睡？
书上根本没有这句！
活阎王哪有这么好说话？
她不敢赌。
这人喜怒无常，赌一次就是一条命。
趁着他侧身去拿床头巾帕的空档，苏软软连滚带爬下床，一只鞋都来不及穿，抓着外袍猫着腰就冲出卧房。
王府深夜死寂，灯笼悬在廊下，风一吹轻轻晃，安静得吓人。
苏软软凭着原主记忆直奔后院高墙。
原主别的不会，翻墙最在行。
当初就是翻墙混进的王府，今天她原样逃出去，不亏。
墙不高，她手脚并用，几下就翻上墙头。
夜风扫过来，她心里刚松一口气——脚踝猛地被人死死捏住。
力道很大，半点挣脱不开。
“跑？晚了。”
天旋地转。
她像只小鸡似的被人直接从墙头拎了下来，落地脚软，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撞进对方怀里。
抬头就看见萧彻额头那道没干的血痕。
就是她刚才砸出来的战绩。
墙根下还站着个黑衣侍卫，腰佩长刀，脸板得像块铁。
是卫昭，萧彻贴身侍卫。
此刻这位冷面侍卫死死抿着嘴，腮帮子鼓着，明显是在拼命憋笑。
“不许笑！”
苏软软脸一热，脱口而出。
说完立刻怂了，转头对上萧彻的冷眼，声音瞬间压低：“大人也不许笑。”
萧彻抓着她脚踝没松，语气里透着危险：“作死是你先开头。”
“怎么收场，本王说了算。”
苏软软腿真的在抖。
怕，是真的怕。
但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按书里情节，萧彻此刻早该翻脸抓人、直接定罪。
怎么现在还有耐心跟她耗着？
甚至……
好像是要跟她慢慢算账。
能聊，就能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立刻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软话张口就来：“王爷，您先松开行不行？咱们讲道理。”
“我一个深闺女子，半夜莫名其妙出现在您卧房，本身就不对劲！”
“我是被人算计了！有人借我的手害您！您仔细想想！”
萧彻盯着她，看了很久。
额头血痕干透，他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人害本王？”
他重复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好。”
“你留下。”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借你的手，开本王的瓢。”
苏软软脑子一懵：“借、借我的手？”
“嗯。”
萧彻终于松开她的脚踝，反手拎住她后领。
像拎着一只瞎闹腾的小猫，转身往回走。
“本王记性差。”
“把你放眼前，慢慢查。”
两人刚走两步，廊下匆匆冲出来一个小丫鬟。
圆脸，小眼，眉边一颗泪痣，袖口鼓囊囊藏着东西，正是她贴身丫鬟阮栖迟。
看见自家小姐被王爷拎着领子，阮栖迟手里食盒差点脱手，急得冲上来，又被萧彻一个眼神钉死在原地。
只能小碎步跟在后头急得跳脚：“王爷！我家小姐真傻！她前几日摔过头！脑子不清醒！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阮栖迟，闭嘴。”
苏软软小声呵斥。
“我不闭！”
小丫头梗着脖子，“小姐，出事了！今天府外来了两拨人打听你！”
“一拨是茶楼账房，一拨是宫里公公！全都在问你昨夜去哪了！”
“那账房不对劲！手上戴个绿扳指，一直在转，看着邪得很！”
绿扳指。
三个字落下。
苏软软脚步一停。
脑子里熟记的书本情节瞬间翻到最阴狠的那一页。
而脖颈后，萧彻拎着她衣领的手，收得更紧。
第二章 白绫借我晾手帕
第二天一早，苏软软是被拍门声拍醒的。
“小姐！小姐您快起来！”
“尚仪局的人来了，捧着个食盒……不是，捧着个黑漆漆的托盘！”
苏软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头发散了一半。
“苏氏听宣。”
来了。
来得比书上早。
她鞋都没穿冲出去，看见院当中站着一个老嬷嬷，怀里抱一册翻烂的簿子，身后两个宫人抬着托盘，托盘上盘着一样白花花的物件。
白绫。
三尺宽，叠得整整齐齐。
苏软软心想怎么办？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嬷嬷好，嬷嬷用过早饭没？”
老嬷嬷眼睛都没抬：“则例第四十二条，赐死仪程，午时三刻行刑。则例第四十三条，罪眷先行沐浴，换素服。则例第四十四条……”
“嬷嬷，”
苏软软举手，声音软软的，“打断一下。您这白绫，借我晾条手帕成吗？
阮栖迟捂嘴捂得飞快，还是漏出半声“噗”。
老嬷嬷的手停在簿子那一页。
苏软软数着，一息，两息，完了，要挨板子了，三息的时候，老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
“胡闹。”
老嬷嬷把簿子合上，“宫里的白绫，岂是说借就借的。”
“再说，晾手帕用竹竿，用不得这个。”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转身吩咐宫人把托盘搁在廊下，“候着时辰”。
苏软软维持着笑，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
她扭头低声问：“栖迟，第几章？”
“啊？”
“没事。”
她摆摆手，拽着阮栖迟回屋，反手把门锁了了。
不对劲。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第三章，赐死是三日后的事，中间还夹着两场宴会、一场落水，够她腾挪的空间宽得很。
可这才第二天！
圣旨昨天没来，今早白绫就进了院门，仪程定的是今日午时三刻！
她扑到床边，从枕头夹层里摸出小本本，一页页翻。
嘴里念念有词：“第三章第三行，赐白绫，三日后……没有，没有提前的写法，谁把日子改了？”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小本本“啪嗒”掉在床上。
苏软软坐在床沿，第一次感觉那本倒背如流的书，从她手里滑走了。
“小姐？”
阮栖迟凑过来，“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慌。昨儿夜里我托人递了话出去，打听那两拨人的底细。有一拨是宫里出来的，没错，是尚仪局前头递牌子进来的。可另一拨……”
“另一拨怎么？”
“茶楼那位账房先生，根本不是账房。”
“我表舅在茶楼跑堂，说那位爷问的不是您去了哪儿，问的是‘东西’办成了没有。”
“啧，办成了没有——小姐，您琢磨琢磨，这话是不是冲着王爷去的？”
苏软软捻衣角的手停了。
衣角已经起了三个毛球。
构陷她的背后另有其人。
她是棋子，开瓢活阎王，全是别人的局砸出来的岔子。
书上没写这一层，一个字都没写。
“硬闯宫门。”
她忽然说。
“啥？”
“午时三刻行刑，宫门落锁前有一炷香的空当。”
“我现在冲出去，喊冤，敲登闻鼓，只要能活着见着人，就还有一线……”
“小姐您疯了？”
阮栖迟一把按住她的包袱带子，“您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墙外头那位卫侍卫，眼睛跟装了定位似的，您昨天翻墙才几丈高就被拎回来了！再说敲登闻鼓，先挨三十廷杖，杖还没打完，行刑的时辰就到了，您这不是死路是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干等白绫套脖子？”
“我、我……”
阮栖迟急得直转圈，“要不咱把细软先打点好，万一，万一王爷那边……”
“王爷？”
苏软软气笑了，“我把他开瓢了，他会救我？我告诉你，他不亲自来提白绫就算我烧高香。”
话没说完，院外先响起了动静。
先是托盘宫人一声慌张的“哎哟”，接着是甲叶碰撞声、马蹄踏在青石上的闷响，一骑，两骑，蹄声震耳朵。
隔着一道院墙，宣旨太监“奉天承运”刚起了个头，就被另一个截断了。
“她的罪，本王来审。”
院里呼啦啦跪倒一片。
明月嬷嬷僵在廊下，怀里的《宫规则例》滑了一半。
苏软软站在屋门口，手帕还攥在手里，晾了一半，忘了收。
“栖迟。”
她小声说。
“嗯？”
“掐我一下。这一页，书上真没有。”
第三章 想活，留下
“都起来。”
萧彻翻身下马，玄色大氅扫过院中跪着的人，“宣旨的，手停下。”
宣旨太监捧着黄绫，“王爷，这……这是陛下亲笔……”
“亲笔。”
萧彻接过圣旨，只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卫昭，“拿回去，本王审完了再还。”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白绫在竹竿上被风抖出来的响声。
明月嬷嬷捧着那册《宫规则例》，人往廊柱后挪了半步。
苏软软还杵在屋门口，手帕攥出了一团褶。
她脑子里的小本本哗啦啦翻页，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完了，剧本彻底罢工了。
跑。
这是她唯一想得出来的对策。
趁满院跪着没人抬头，她把帕子一丢，猫着腰就往侧门溜，三步，两步：“站住。”
身后那人根本没动地方，声音也不高，她的腿自己就钉住了。
紧接着卫昭从墙根那头绕过来，横在侧门前，板着脸，腮帮上鼓着一个憋笑憋出来的包。
“卫侍卫，”
苏软软急中生智，先讨饶，“借过一步，我出来遛遛弯儿……”
“不必遛。”
“王爷进宫门前，已把圣旨拦下了。姑娘别跑。”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住了。
宫规第十七条写着，侍卫不得妄议王命。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挪，倒是先替自家主子把这话认了。
苏软软回头。
萧彻就站在院子中间，正看她，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
“审她。”
“就在这儿审。”
“王爷，”
宣旨太监急了，“白绫已出，午时三刻，则例上写着……”
“则例。”
萧彻侧头看向廊下，“嬷嬷，则例里可有‘罪证时辰对不上’这一条？”
明月嬷嬷被他点名，硬着头皮翻册子，翻了两下没翻到，索性低声道：“则例上没有。可……时辰对不上，罪证便是伪证。伪证定罪，老身做不得主。”
苏软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接上。
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刨的台阶，不接白不接。
“嬷嬷说得对！”
她往前一步，扬起脸，软声软气，可条理一个字不乱，“罪证上写着我初七夜里在贵妃池下毒，可初七那晚我人还在西苑抄经，抄经的佛堂有三十七个蜡烛底子，管佛堂的静安师父认得我。再说我下毒用的是鹤顶红，可西苑的库房根本没领过鹤顶红，领的单子上有存档，日期是初九，是我死之后三天才领的，请王爷想，人死了三天，还能去库房领毒药吗？”
满院没人出声。
宣旨太监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
萧彻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软软后颈发凉，以为自己哪句背岔了。
“初九。”
他开口，嗓音沉下去，“谁签的领单？”
“奴、奴才不知……”
太监腿一软。
“拿单子来。”
萧彻不再看他，转向苏软软，“接着说。你几时知道时辰对不上的？”
“我、我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罪状，越琢磨越不对……”
苏软软话说到一半，自己咬住了舌头。
全倒背如流的事，能照实说吗？
不能。
她赶紧拐弯，“就是睡不着的功夫瞎琢磨的，王爷您别看我这样，我认字，还挺会算数……”
萧彻没笑，可也没打断。
等她絮叨完，他只说了三个字。
“带回去。”
“回哪儿？”
苏软软心里咯噔一下，“王爷，您审完了，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审完了才叫审完。”
他转身往院外走，大氅带起一阵风，“现在，只算个开头。”
“那……那也算我立功了吧？搅黄了伪证，立功的人总得给个说法……”
他脚步不停，只丢回来一句：“说法在王府，跟我走。”
押送的路上，阮栖迟抱着包袱一路小跑跟在车辕边，一边跑一边把话说得又快又碎：“小姐，王府的月钱我打听过，丫鬟二两，奶奶级五两，咱们过去算陪嫁，规格能往上抬一抬，我先记着账，回头一样一样讨回来，您甭怕，我肚里货多着呢……”
苏软软掀着车帘一角看她，“栖迟，你现在最发愁的，是这个？”
“不然呢？”
阮栖迟一瞪圆眼睛，“您发愁有王爷兜着，我只能发愁我的嫁妆了！”
车帘外，王府大门在眼前一点点近了。
朱漆门钉，两只石兽，门槛比她小腿还高。
说的“押送”，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没有枷锁，没有囚车，就是一门之隔。
进了偏厅，萧彻坐在上首，手指在额角那道疤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名字。”
“你不叫苏氏，你到底叫什么？”
“奴婢……真的叫苏软软。”
她腿一软跪坐下来，抬眼看他，“王爷，您今天救了我，我记一辈子。我保证，往后您问什么我说什么，就是有一件事，得容我以后再说。”
“哪件事？”
“您额头这疤，还有……我到底是谁。”
厅里静了一会儿。
“先记着。”
萧彻收回手，“本王最不缺的就是耐性。往后每晚，来书房回话一个时辰。罪证的来路、府里经手的每一个人、你那晚为何在偏殿，一件件讲。”
“每晚？”
“那要是讲完了呢？”
“讲完了再讲别的。”
他端起茶，不看她，“你的事，本王来审。审到哪天算完，也归本王定。”
“这算什么章程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改口，“是，奴婢遵命。”
“阮氏也留下。”
萧彻补了一句，“府里缺个记账的。”
阮栖迟在外头听见，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眼睛都亮了，“王爷，月钱按奶奶级算吗？”
卫昭别过脸去，腮帮上那个包又鼓起来了。
“按规矩算。”
萧彻说完，起身走了。
当夜，苏软软被安置在揽月阁。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灯下翻小本本，从头翻到尾，还是那一页空白。
笔搁了三次，一个字没写出来。
第二天她老老实实去书房回话。
讲了半个时辰，讲得滴水不漏，萧彻听了，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挥手放她走。
她如蒙大赦，规规矩矩行礼谢恩，退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
身后门轴一响。
她僵住，慢慢回头。
萧彻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扇上，正往里合。
“王府的灯，今晚为你留着。”
他手指搭在额角那道疤上，一下，一下，慢慢摩挲。
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躲了。
第四章 驯兽进度·第四天
苏软软端着一盅冰糖炖梨路过西跨院，脚步先停了，再是眼睛瞪直了。
摄政王萧彻，权倾朝野，杀伐果决，此刻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半条鱼干，喂一只花猫。
喂完了，他自己先愣住，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该走的。
剧本没写这一段，遇上没写的情节，标准动作是装晕。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反倒是猫先回头，冲她“喵”了一声。
萧彻起身，动作快得惊人，鱼干立马藏进袖子里，拂了拂衣摆，脸上那点茫然收得干干净净。
“站那儿做什么？”
“送甜汤。”
她把盅举起来，梨涡陷下去，“炖多了，倒掉可惜。”
“本王没吩咐过。”
“是奴婢自作主张。”
她仰头眨眼，“您罚我吧，罚您把它喝了。”
花猫绕着他的靴子又蹭了一圈，他低头看猫，再抬头看她，最后接过盅，用勺子搅了一下。
“退下。”
她退到转角，摸出小本本，飞快记了一笔：驯兽进度第四天，猛兽喂猫成功，会愣，可驯。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怪得很，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了这些。
他喝茶不要第二道，栗子剥到第三颗必碎，丑时独坐书房时会摸额角。
记的是驯兽，还是习惯？
她把小本本合上，塞回袖子，决定不想这个问题。
晚上书房回话，照旧一个时辰。
“罪证领单，工部存放，钥匙几把？”
萧彻问。
“三把。”
她掰着指头，“库房两把，账房一把。”
“账房姓什么。”
“姓王，五十来岁，手凉，戴个绿扳指。”
她说得顺，顺到一半自己刹住。
书里没写这个，这是阮栖迟打探来的。
得装作是奴婢本该知道的，“啊，府里的老账房，我听人说的。”
萧彻的笔在纸上顿了顿。
“哪只手戴扳指。”
“……左手？右手？”
她捻衣角，“王爷，天都黑了，奴婢一个婢女，哪敢盯着账房的手看啊，传出去多失礼。”
“你敢盯着本王的头看，还敢往上砸东西。”
“那、那是意外！”
她扑通跪了半个膝盖又觉得太假，改成了福身，“王爷饶命，要不……咱再想想？”
他没再追。
案头搁着一小碟栗子，他拿了一颗，剥。
第一颗，碎。
第二颗，又碎。
第三颗，好容易剥出个完整的的，捏在指间，悬在半空，不递。
苏软软看着那颗栗子，也看着那只悬着的手。
“接着讲。”
眼睛不看她。
她接了栗子，栗肉是温的。
“王爷，您自己怎么不吃？”
“不爱吃。”
碟子里明明还有十几颗剥好的。
回话完，她退出来，门在身后合上。
廊下站着卫昭，扑克脸照旧。
职责所在，四个字都快挂在他脑门上了。
“卫大人辛苦。”
她笑眯眯凑过去，“夜里站岗凉，我跟您说，廊柱后头背风，我给您留了个软垫。”
“不必。”
“垫子我都拿来了。”
阮栖迟从阴影里钻出来，怀里果然抱着个垫子，左眉梢那颗泪痣跟着嘴皮子一跳一跳，“啧啧，卫大人这一站能站几个时辰？腿不麻吗？我跟您说，我们老家有个说法，站岗站久了，将来老了腿疼……”
“职责所在。”
“哎您又说这句，一句管一晚是吧？那我问您……”
阮栖迟的嘴像上了弦，噼里啪啦。
卫昭的腮帮鼓起一个包，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愣是没让它炸出来。
苏软软憋着笑溜了。
回屋路上，她心里那点算盘打着打着，忽然停了。
刚才书房里，她多问了一句“您累不累”。
不对，准确讲，她问的是“您怎么不吃”，可话出口前一瞬，心里冒出来的明明是那三个字。
剧本里没有这三个字，剧本里这一晚她该装可怜、该告饶、该翻小本本找退路。
她什么都没干，就问了一句废话。
萧彻也回了一句废话。
“不爱吃。”
两句废话，谁都没露馅，谁又都心虚。
她抱着小本本钻进被窝，就着灯翻到明日情节那页。
空白。
还是空白。
倒计时的“三日后”又过去一天，白绫还悬着，可她翻这页空白时，居然没从前那么慌了。
再往后翻，指尖忽然停住。
某一页的墨色不对。
深，比她记忆里深出一截，那页写的是萧彻的死期。
而页脚，多了一行小字，笔画细得蚊子腿一样，她从头到尾没见过。
她把本子凑到灯上，眯起眼。
窗外檐下，有人轻咳一声。
“谁？”
她一把扣住本子。
卫昭站在月色里，甲叶映着光，开口只说四个字：“王爷请见。”
第五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请见就请见。”
苏软软嘴上应得硬气，手底下的动作却诚实得很——小本本塞进枕头底下，压了三层被角。
卫昭在前头引路，一路无话。
穿过月亮门时她数了数，今夜的灯笼比往常多了六盏，府里静得邪乎，连那只花猫都没蹲在老地方。
书房门一开，烛火比昨夜亮了一倍。
萧彻坐在案后，没穿外氅，就着一身常服，拇指抵在额角那道疤上，一下一下。
“坐。”
她挨着椅子边坐下，半个身子都悬着。
“初九领单，”
他开口，字字砸地，“签发在西城第二家药行，经手三人，如今一个不剩，全没了下落。”
停了停，“账房姓王，手凉，绿扳指。本王照着你说的查了。”
“查……查着了？”
“查着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压得她后背贴上了椅背，“查到的问题只余一个。西苑佛堂初七封经，外人进不去，你却知道初九的单子。苏软软，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手指头已经先一步捻上了衣角，捻得飞快。
这一问剧本里没有，第几章第几行都对不上，大脑当场死机。
“要不……咱再想想？”
她软着嗓子讨价还价，“兴许是小的记岔了，那单子许是初……”
“你记不岔。”
他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你说的每件事，都对。准得离谱。”
烛花噼地爆了一声。
她盯着自己捻起的毛球，后脖颈一层汗。
完了，穿书这俩字在嗓子眼走开了三走开，她愣是咽回去了。
说出来，他看她的眼神就得变回书里那副模样。
“小的摔过脑袋，”
她憋了半天，憋出这句老词，“摔完以后，做梦，梦里有人念账本给我听。”
萧彻没动。
半晌，他笑了一声，短得几乎听不见。
“梦里念账本。”
他重复了一遍，指腹在疤上摩挲的节奏停了，“行。本王再给你一晚，想想梦里还念了什么。”
她被"请"回院子，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晌午，邪门事来了。
门房通报，钦天监监正姜衡，登门求见——见的是她。
一个六十上下的清瘦老头站在院里，山羊胡修得一丝不苟，两片长指甲染着青黑色，走路没声，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姑娘，”
老头慢条斯理，天机二字打头，老朽收尾，“星象有异，紫微偏移。老朽斗胆，想收姑娘做个记名弟子。”
“不收不收！”
苏软软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软话连珠炮往外倒，“我一个戴罪之身，克您呐！我这命硬，算学碰了要倒霉的，真的，我梦里那位说的。”
姜衡捻着胡子看了她半晌，眼睛里的忌惮跟好奇搅在一块儿。
她心里发毛：这位是命数的嘴替，书里他算谁谁死。
他多看她一眼，"这女人不简单"的传闻就往京城多飘一里地。
好说歹说，加三句软话、两个梨涡，总算把老头搪走了。
阮栖迟从廊后钻出来，压着嗓子："啧啧，钦天监登门！小姐，这下满京城都得传您有仙缘了。"
"传什么传，"
苏软软扶着门框，"传我命硬。"
坏消息果然连夜就到。
当夜二更，她刚吹了灯，窗纸忽然一暗。
不是风，是有人翻墙落地，脚步压得极轻，可她的耳朵这一阵灵得很。
她第一反应不是喊，是抱包袱。
剧本此刻 blanks 一片，她只能挑最要紧的：小本本、软垫，还有半包桂花糕，统统搂进怀里，就地一蹲，闭眼装晕。
脚步声到了门口。
她数着心跳等刀落。
门却先被人从外面撞开，一声闷响，有重物砸在院里，紧接着是箭簇入木的"夺夺"声，快得她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已经横过来箍住她整个后背，天旋地转，她连人带包袱被拎着后领放到了廊柱后面。
"趴下。"
萧彻的嗓音贴着她的头顶，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院里短兵相接不到二十息，暗器丁零当啷落了一地，外面甲叶声涌进来。
等一切静了，她还死死抱着包袱，眼睛闭得死紧，睫毛抖得成了筛子。
"行了，装得够久了。"
她一睁眼，对上他俯下来的脸。
第一句话不是"招还是不招"，是三个字："伤着没有？"
苏软软愣在原地。
刺客是冲他来的，有人借她做局构陷他，他半夜替她挡在前面，反过来问她伤没伤。
书里没这页。
书里这一章，她该被灭口，一刀，或者一根白绫。
"他们拿你当刀，"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口，语气平平，"本王把刀先收进鞘里，那群人，就得自己伸脖子。"
原来不是灭口。
是护。
她抱着包袱，那口气从胸口慢慢松出来，比糖还烫。
"那个……"
她嗓子还哑着，"您审我审到一半。"
"不审了。"
她一抬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按进她掌心，是块手帕，摊开来，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字。
她"预言"过的那些事，一条条，全是他的笔迹，还添了批注。
他的手压在她的手背上，没撒开。
"接着算。"
他说，"算错了，本王给你兜着。"
灯就在两人中间，把他额角那道疤照得走开烫，近得她抬眼就是。
她忽然想，书上没写他会这么说话。
一行都没有。
"那……"
她攥着手帕，尾音软软地飘出来，"这一行，归谁写？"
第六章 帕子没收了
宫宴的帖子是头天晌午到的，烫金字，请的是摄政王携苏氏女赴宴。
阮栖迟捏着帖子左看右看，啧啧了半天。
“我跟您说，这帖子蹊跷。中书省的印，可比王府的大了一圈，摆明了压您一头。”
“压就压吧。”
苏软软把帖子推回去，“去，带我去。书里这场宴我背过，落座第三排，没人搭理，安全得很。”
第二天她才明白什么叫背了白背。
宴开到一半，有位世家公子摇着扇子晃过来，笑得一脸和气：“苏姑娘，听说姑娘前些日子受了惊，小弟这帕子干净，姑娘擦擦汗？”
帕子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角上还绣了枝兰草。
苏软软刚要伸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探过来，两根手指把帕子拈走了。
“王府的人，”
萧彻把帕子收进自己袖袋，慢条斯理，“不缺这个。”
那位公子的扇子还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抖也不是。
满桌的酒杯都不敢响。
“王爷……”
苏软软扯他袖子，压着嗓子，“人也没恶意。”
“有。”
他说。
“您怎么知道？”
“帕子角上绣的是兰草，折了两折。”
他眼皮都没抬，“宫里尚仪局的针法，外头人使不得。递东西给你的人，想让你被人认出来路。”
苏软软后脊一层汗。
这话里她听出两层：有人递东西做饵，还有人，在等她举手。
那顿宴剩下的半个时辰，她是贴着萧彻的袖子坐完的。
奇怪的是，那位公子没再来。
倒是隔着三张桌子，一个富态的中年官员冲这边拱了拱手，笑得眼睛弯成缝，转扳指的拇指一闪一闪的。
祖母绿。
手伸出来那一下，苏软软看清了，那手捂着茶盏，指根是白的，凉气隔着三张桌子都该渗出来。
姓郑的，好大一张脸。
她在心里把这页翻了个底朝天。
宫宴，翻旧罪，引火。
按剧本，下一页她该顶罪，替人把构陷萧彻的罪证咽下去。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她死得不冤。
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怀里揣着小本本。
到家，灯下，她翻开本子，捻着衣角念叨：“第几章第几行……”
翻到那页，她停了。
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阮栖迟进来添灯油，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自家小姐把宝贝疙瘩扣在桌上，手压着，跟扣住一只要飞的老鼠似的。
“小姐？你烧的？”
“没有。”
苏软软说，“这页不看了。”
阮栖迟“啧”了一声，忽然放低声音，从袖口摸出一个蓝皮册子，压到灯底下：“那个……有件事，我记在账上的，您听着就成，别问我哪来的。”
“当年宫里出过一桩事，一个绣娘死了，说是不小心落了水。可她姐姐那一房，第二年就被扣了罪名，一家子发卖。这笔账当年有人来我们家封口，让我……让原先的我，签了个收口字。我签了。”
苏软软抬眼。
阮栖迟左眉梢那颗泪痣一跳一跳的。
“封口的是谁？”
“是个账房。姓王，五十来岁，手凉，戴个绿扳指。”
灯花噼啪一声。
苏软软盯着那本蓝皮账，半天没动。
原主的妹妹，旧案，收口令，全对上了。
交出去，旧案能翻，构陷萧彻的局也能断根。
可翻案就得动那笑面虎，动他，她这具身子还够不够活到大结局，剧本一个字都没写。
“先压着。”
她最后说，“别烧。”
后半夜，她去书房回话。
进门就见灯下摊着针线筐，萧彻捏着一根针，正跟一块月白料子较劲。
针脚歪歪扭扭走出三行，一行比一行斜。
她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十息，没敢笑。
“缝歪了三回。”
他先自己招了。
“……殿下这是给谁缝？”
他没答，把那块缝废的料子一折，扔进筐里，又抽出一块新的。
穿针，引线，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下针。
“你答话。”
他说，“宴上那个递帕子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帕子被您没收了，我也没法验。”
“验什么？”
针脚又歪了，他捏着针挑眉，“尚仪局针法，绣工是我的人。三天前有人领了一方帕子出宫，领单上的手印，跟账房那个姓王的对得上。”
苏软软呼吸停了半拍。
缝帕子的针线筐，是为了这个。
这条冷面阎王学女红，学得笨，学得认真，学的是她的命。
“殿下，”
她嗓子发紧，“这条要是缝好了，能给我吗？”
“看缝成什么样。”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这句，“歪了你也得要。”
“要是没歪呢？”
“不会。”
她没忍住，笑出了一点声。
抬头的时候正撞上他的视线，那道疤在灯影里卧着，他的拇指在额角摩挲了一下，随即放下。
“明晚要赴的还是那拨人的局。”
他把针线筐往旁边一推，“宴后你跟着马车先走，不用等本王。”
“哦……”
她应得软软的，心里已经把这条安排翻过来掉过去地拧。
剧本没写这一段。
剧本写的是宴散后她一个人走，然后被人拦下。
偏偏第二天，阮栖迟闹了肚子，马车迟了小半个时辰，宴散时宫门口的人已经稀了。
变故就出在这半个时辰上。
她走到宫门内侧，一行禁军横过来，刀齐齐出了半寸鞘。
领头的嗓门砸下来：“涉罪人等，留步！”
阮栖迟“大人明鉴”四个字刚喊出口，就被人拿刀背隔开了。
苏软软站住，捻衣角的手停了。
她盯着那半寸刀光，脑子里飞快地翻：剧本里这页写的是谁来救她来着？
她翻不动了。
小本本昨天就合上了，这一页，空白。
夜色里先到的是马蹄声。
一骑黑影碾着青石板冲过来，勒马，翻身，落地没有一点声响。
玄色大氅带起的风先罩了她一头一脸，萧彻抬手把披风解下来，兜头把她整个人裹住，动作快得禁军的刀都收不及。
裹完了，他才抬眼扫过去。
就一眼，那排禁军齐齐跪了下去，膝盖砸地的话比刀鞘还响。
“谁定的罪，”
他松了手，让披风在自己手里攥出一团，“让他来跟本王当面说。”
第七章 本王的人
“本王带你去讨个说法。”
萧彻说完，把裹歪的披风又紧了紧，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上了马。
禁军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回府的马车没等到，等来的是当夜宫里递出的三道传帖，第二日卯时，金殿对质。
苏软软天没亮就被阮栖迟摇醒了。
丫鬟眼眶通红，怀里抱着两样东西：蓝皮账本，还有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半块绣帕。
“小姐，账本我带来了，都在这儿，一笔一笔。”
她声音发抖，“那半块帕子，是明月嬷嬷昨儿半夜托人送来的，附了张条子，只有四个字，物归原主。”
苏软软捏着那半块帕子看了半天。
绣的是半枝兰草，针脚细得能数清。
三十年前的一个小宫女，留下的。
“难怪。”
她把帕子和账本并排放好，“当年收口令，是同一只手。”
金殿里坐得满满当当。
郑玄礼站在文官首列，富态面孔上笑纹堆得很匀，祖母绿扳指在袖口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萧彻没坐王位，立在阶下，把两样东西扔给了当值的御史。
“诸位看看。账上记着，三年前绣房走水，烧死绣娘一人的卷宗，前后改过两回。改卷封口，经手是个账房。姓王，五十来岁，手凉，左手戴一枚绿扳指。”
郑玄礼笑着开口：“为朝廷计，案卷勘误，常有的事。郑某惋惜得很呐。”
“惋惜。”
卫昭从殿外进来，身后押着一个灰袍男人，双手反剪，“人已经带到了。领单上的手印，画押的字迹，您瞧瞧是谁的。”
灰袍人扑通跪了，绿扳指在指头上褪下来，走开到丹墀底下，叮的一声。
满殿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苏软软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翻小本本。
昨天夜里，她把那本册子塞进了箱底，锁了。
今日要说的每一句，都是她自己攒的。
“诸位大人，还有一件事。”
她的嗓音软，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当年给我定罪的，是贵妃池下毒、构陷摄政王，两条大罪，桩桩铁证。可我初七夜里人在西苑抄经，佛堂三十七个蜡烛底子为证。鹤顶红的领单，签在初九，我死之后三天。死人还能领毒药，这单子是签给谁看的？”
她顿了顿，梨涡陷下去，笑得软软的。
“是签给剧本看的。有人早就写好了我该死在哪天，再照着日子，补一份罪证。这样的罪证，我一条一条数过，共七处破绽。要不要，我当殿再数一遍？”
没人接话。
郑玄礼脸上的笑纹裂了一道，他袖子一拂，指向殿角一个面白的中年官员：“此事皆此人主使！本官受他蒙蔽，”
“郑大人。”
萧彻打断他，语气不重，“领单上的手印，跟三年前封口那笔账，是同一只手按的。您推谁，推得出去？”
“门外的第三只手，”
卫昭补了一句，“查到底了，就是您。”
替罪羊的戏码演到一半，线被人当面剪断了。
郑玄礼站在那儿，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掌心冰凉，扳指不在了，手指头还在转，转了个空。
判词念得很快。
构陷、伪证、私改案卷，桩桩落地。
郑玄礼被押下去的时候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殿里绕了一圈，没人明白他在笑什么，也没人想明白。
殿里哗然未歇，百官交头接耳的压都压不住。
苏软软站在丹墀下，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方才在殿上一句没磕巴，这会儿后怕全涌上来了。
她捻着衣角，捻出一小团毛球。
萧彻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
然后，当着满殿文武，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稳，不重，也不晃。
“本王的人，”
他一字一句，“谁敢再构陷一句？”
死寂。
跪下去的膝盖声这次零星一些，却传得更远。
苏软软的耳朵先烧起来，想抽手，抽不动，索性不抽了，小声嘀咕：“殿上呢……多少讲点体面……”
“不讲。”
他答得干脆。
殿门口，姜衡的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老头捻着山羊胡的手僵在半空，星盘上那颗他算了三夜也没对准位置的星，此刻明晃晃站在一个女子身后。
他一句话没说，退出去了，脸色比殿里的地砖还难看。
出了宫门，阮栖迟扒着车辕小声问：“小姐，账本都交了，我那本记喜事的新册子……”
“记。”
苏软软坐进车里，忽然又探头，“先记一笔：今日殿上，有人当着满朝文武，握了我的手。”
车帘外，萧彻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都听见着。”
第八章 剧本最后一页
“相克？”
萧彻捏着那道折子，指尖把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监正大人亲口断的。”
卫昭立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紫微偏移，将星蒙尘，说王妃……说苏姑娘的命格冲撞王爷。郑氏余党连夜递了十七本折子，句句都是‘舍一人，保社稷’。”
书房里静了半晌。
萧彻把折子扔进炭盆，火苗腾地蹿起来，吞掉了“相克”两个字。
“荒唐。”
他只说了两个字，可苏软软站在旁边，看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道疤。
那道疤，如今成了钦天监嘴里“命数相克”的活罪证——疤是她开的，开过瓢的人命硬，硬得冲撞紫微。
她说不出话，捻着衣角的手指头都僵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晚，宫里来人传话，请摄政王“静思悔悟”，苏氏女暂避别处。
所谓别处，是王府外那条夹道后面的小院，一墙之隔，墙那边是他的书房，墙这边是她。
阮栖迟抱着新册子急得直转圈：“小姐，这算什么章程！刚翻了案，转头就让命数给拆了？我跟您说，那个姜老头，就欠撕他两把胡子！”
“别嚷。”
苏软软扒着墙缝往外看。
墙那边点着灯。
灯下有个影子来回走，走三步，停一下。
停的位置正对墙缝，隔着一堵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谁都没说话。
说什么呢？
说“相克是假的”？
姜衡的星盘她不懂，可满朝的折子她看得懂。
剧本里没写这一页，她的小本本早就是白纸，如今连抄本都帮不上忙。
她把额头抵在砖上，砖是凉的。
影子在灯下站定了。
抬手，摸了摸额角。
一整夜，灯没灭，人没走。
天刚亮，卫昭就撞开了小院的门，嗓门都劈了：“姑娘！王爷带人去观星台了！”
苏软软趿着鞋追出去，跑到宫墙拐角，正看见观星台的方向腾起一片烟尘。
半座台子塌了，砖石砸在地上，碎木横飞。
姜衡的山羊胡上落了灰，人钉在废墟边，一动不动。
萧彻站在碎砖堆上，玄氅没系带子，让风掀得乱飞。
“星象嘛，”
他掸了掸袖子，“本王看着改。”
姜衡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开口：“老朽的盘，漏了一颗星。”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再没人拦他。
当夜，钦天监值房里烧掉一卷旧纸，火光从窗纸透出来，烧的是他算了三十年的原始星盘，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郑玄礼余党的折子还在往宫里递。
递一份，萧彻撕一份。
可苏软软高兴不起来。
她躲回小院，插了门，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本话本抄本——她前世熬夜背完的那本，一页页抄下来带着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手停住了。
这页不该存在。
她抄完的时候，全书一共一百六十二页，她数过三遍。
可眼前这一页墨迹犹新，字是她认识的字，句式是那本书的句式：“萧彻弑君，众叛亲离，血溅丹墀，史书除名。”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和她小本本死期页上那行陌生小字，笔迹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五遍，都在抖。
有人改了她的书。
在她看不完的地方，写进去了新的一页。
她背了整整一夜的剧本，剧本本身被人动了手脚。
她想起郑玄礼被押走时那声笑。
想明白了一点，又没全想明白——那声笑是笑给谁的？
笑给这本写了所有人结局的书？
苏软软合上抄本，又翻开，再合上。
窗外打二更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书上没写，小本本上是空白，她只能自己选：不躲了。
今晚就去书房，把这本书、这一页、她到底是谁，一五一十全摊开。
他要是信，天塌了她也认；他要是不信……
她抱着抄本出了门。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哆嗦。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把抄本搁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手心朝上，“王爷，我有一件事，得容我说完了再——”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案上还摊着另一样东西。
一本旧得发脆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认得那封面，认得那装订，一模一样的另一本。
门外，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近了。
门被推开，萧彻立在灯影里，手里拿着的正是她那本抄本的册子，翻开着。
翻开的那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第九章 从这页起，你我现写
“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苏软软的声音出口才发现抖得厉害。
她伸手要够那本旧册，萧彻却先一步把册子合上了，扣在掌心。
“你先说。”
他说，“你那本，从哪儿来的。”
她张了张嘴。
第几章第几行四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排队了，脑子里却全空。
抄本、弑君页、写着她名字的旧册，三样东西摞在一张案上，哪个都超出她的剧本范围。
“王爷，这册子您从哪儿——”
“先说你的。”
不行，说不了。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冒出一个更吓人的念头：他手里那本，万一写的就是她怎么死的呢？
万一他看完了呢？
万一他此刻的眼神，已经是书里的眼神了？
腿比脑子先动了。
她抓起案上自己的抄本，转身就跑。
“苏软软！”
身后那声砸在门框上，她没回头。
连夜出的府。
阮栖迟追到大门口被卫昭拦住，只来得及喊半句“小姐你干啥去”。
她跑，抱紧抄本一路跑，跑过宫墙拐角，跑进那座没人管的冷宫，蜷在塌了半边的炕上。
剧本里，死劫之期必避人群，避人群者，或可偷生。
她盘腿坐着，一遍遍念这条她背了三遍的规矩，念到后半夜，自己都听出话在发虚。
冷宫头一晚，下大雨。
第二晚，雨停了，猫来了，蹲在窗洞里看她。
第三晚，门响了。
不是敲，是推开。
萧彻一身雨气站在门口，玄氅下摆全湿透了，手里没有刀，端着一只碟子。
碟子里是剥好的栗子。
剥碎了一多半。
“你怎么找到的……”
她嗓子哑了，三夜没怎么喝水的哑。
“剧本没写。”
他把碟子搁在炕沿上，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没写我找了你三夜。”
他就那么蹲着。
雨气从他肩上一滴滴往下掉。
苏软软把抄本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手指捻着衣角，捻出了毛球。
“本王把观星台拆了半座，把十七本折子撕成纸屑，把京里说您命格相克的帖子一张一张收干净。”
他的很平，平得吓人，“结果你躲进冷宫，等我按剧本拿白绫来。”
“我……”
“你要真死了，”
他顿住，喉结动了一下，“那本册子写你名字那一页，本王撕都撕不动。”
屋里静下来。
猫从窗洞跳进来，蹭他的靴子，他没赶。
“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挤得比审案还费劲，“不该拿那本册子吓你。栗子剥坏了，你先吃。”
苏软软鼻子一酸。
她怕了三夜的东西，怕他看完她的死法、用书里的眼神看她，可眼前这个人蹲在冷宫的地砖上，端着一碟碎栗子，先认了错。
“我不吃。”
她吸了吸鼻子，把抄本拍在炕桌上，“我要说的事，说完你再走。”
她翻开抄本，一页一页翻，翻得飞快。
“这本书，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看过它所有结局。你死在哪一行，我念给你听。”
她的手指停在某页，“第几章第几行，写着你众叛亲离，孤老至死。我死在哪一行，第三章，白绫。”
念到这儿，话断了。
眼泪砸在书页上，把那行字洇开。
“我背了它三百多遍，我以为背熟了就能躲开每一行，结果它自己长了新的一页，写你弑君，写我——”
她哽住，说不下去了。
萧彻没问“哪来的”。
他一个字都没问。
他举手把书拿到自己面前，翻到那页墨迹犹新的弑君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捏住页脚。
“嘶啦”一声。
整页纸从书脊上撕了下来，撕口干净利落。
他把那页纸又从她攥皱的指缝里抽出来，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着了。
火苗舔上来，一行“血溅丹墀”蜷成黑灰。
“现写吧。”
他说。
苏软软还没答上来，冷宫外的甬道里炸起一片脚步声，火把的光从窗洞扫进来。
卫昭的嗓音隔着门撞进来，喘得不成调：“王爷！宫门急报，郑玄礼余党借命格逼宫，人马已经到了宫门底下！”
第十章 结局你说了算
萧彻起身动作快得带风，大氅甩开，反手把她从炕上拽了起来。
“走，上金殿。”
“等等！”
苏软软被拽得踉跄，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她没有去翻怀里的小本本，一个字都没翻。
她仰起脸，“你打算怎么办？”
萧彻脚步顿了半息。
低头看她，看了很久，嘴角那道冷线条松了松。
“你先问的本王。”
他说，“好，那就一起办。郑氏余党抬着‘命格相克’四个字逼宫，姜衡那句话就是他们的刀。刀怎么拆，你比我熟。”
“我熟？”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随即反应过来，“对，我熟。剧本里这场逼宫压根没成，因为他们少了一样东西——实证。姜衡的星盘算的是天数，可天数这东西，得有人替它递折子。递折子的手，就是郑氏的门生，折子里写的‘相克’，来路是三年前一份伪星图。”
“星图在谁手里？”
“姜衡自己。”
她咬着嘴唇，“他烧了原始星盘，是想让这笔账烂掉。可钦天监的誊抄档必须存宫里三年，档房的钥匙，在明月嬷嬷手里。”
萧彻盯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在教本王拆局。”
他把那碟碎栗子塞进她怀里，“路上吃。走快点。”
金殿上的情形乱得能炒一锅。
郑氏余党七个人跪成一排，领头的老御史嗓子都喊劈了：“命数相克，天怒人怨！请王爷交出苏氏，自请离京，以安社稷——”
“安什么稷？”
萧彻大氅一掀，径直走上丹墀，把一本誊抄档案摔在御案上，“折子里那份星图，是三年前伪造的。誊抄档在此，笔迹、用纸、朱批格式，处处对得上。拿假星图逼本王离京，诸位是想造反，还是想坐牢？”
老御史的脸“唰”地白了。
苏软软站在阶下，怀里还抱着那碟栗子。
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要去摸小本本，手伸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改成开口：“王爷，还有一件事。”
“讲。”
“三年前伪星图的银钱走账，记在一本蓝皮账上，账里还有当年绣娘旧案的封口银。半块绣帕，账册，人证，都在。”
她声音不大，殿上安静，字字都落得清楚，“那位账房先生，手是凉的，戴一枚绿扳指。”
绿扳指三个字出口，跪着的人堆里，有人腿一软。
“人都拿到了？”
萧彻问。
“拿到了。”
殿外传来卫昭的，他押着人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还有一方帕子，“郑玄礼的亲信账房，人赃并获。”
殿上炸了。
老御史当场瘫软，剩下几个磕头的话咚咚响。
人群最后头，明月嬷嬷捧着那册翻烂的《宫规则例》走上前来。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翻册子的时候抖了一下，翻到了那一页。
“则例第九十一条。”
她的话又低又干，像纸页摩擦，“奉旨成婚者，白绫收回。”
苏软软愣住。
萧彻侧过头看她，那道疤在殿上的光里清清楚楚。
“嬷嬷，”
她小声说，“您这是……”
“白绫早就不该在你那儿挂着。”
明月嬷嬷合上册子，往边上退开，退得干脆，“老身按规矩办事。规矩里写了这一条，就念这一条。”
后头的事，一件接一件，快得像有人在赶稿。
老皇帝被惊动出来，听完前后原委，气得胡子直抖，末了却摆摆手：“朕早说过，这京城的笔换了。朕当太上皇去，往后你们写你们的。”
郑玄礼被押过殿前的时候，忽然笑出了声。
这回没人觉得瘆人，倒像他想明白了什么，一边笑一边摇头：“写了别人一辈子，连自己的结局都没落笔处……罢了，罢了。”
姜衡是三天后来递辞呈的。
老头清瘦，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递完折子不走，站在殿外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老朽的盘，算漏了一颗星。往后夜夜观着，看它走到哪儿。”
萧彻没拦他，只把辞呈折起来压在了案头，顺手把那碟栗子推到苏软软面前。
这回剥得好了些，碎的少。
“尝尝。”
她捏起一颗，甜的。
嚼着嚼着，眼睛弯了：“王爷，郑玄礼伏法了，白绫也收了，我那本小本本，最后一页还空着呢。”
“空着好。”
萧彻说，“空着，你我往里写。”
半月后，兵符交割那日，宫门外人山人海。
老皇帝做了太上皇，新帝年幼，朝政交还朝堂。
萧彻当着满城百姓把虎符捧到监军手里，掌心摊开，空了。
“天爷，摄政王交兵符了！”
“活阎王这是要干什么去？”
“听说，为着王府那位姑娘。狗就狗，人自己认的。”
议论声嗡嗡的，萧彻一个字都不接。
他回身看她。
日头正好，落在那道疤上，那疤如今他谁都不避着了。
“回家。”
他说，“往后的日子，你说了算。”
“哎。”
她笑得梨涡陷下去，应得响亮。
顺手把自己那本背烂的话本抄本塞进他怀里，封面朝上，后头新钉的册子空着大半，只有第一行字。
廊下的那只猫先一步窜进了王府大门。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