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修
老城区的巷子深。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常年洇着水渍，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头顶上，交错搭着电线，把天光割成一条一条的。
林修的工作室在巷子尽头。没招牌，只有一扇常年半开的木门，门环上生了红锈。
屋里光线很暗，常年拉着遮光的旧窗帘。空气里有一股樟木、麝香和旧纸发霉混合的味儿。林修坐在案台前，正拿一把细头镊子，一点点挑开一本清代县志的粘连页。这种活最费眼，也最费神，得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力道全凭指尖的触感。
门被推开，外头的天光漏进来，晃得林修眯了眯眼。
进来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块金表。他跟这破巷子、这破工作室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油掉进了水里。
男人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径直走到案台前，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发黄的古籍，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林师傅？”
“修书？”林修没抬头，手里的镊子没停。
“修本书。急。”男人把牛皮纸袋放到案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林修放下镊子，拿过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潮剧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苏六娘》。
书被虫蛀得厉害，边缘像狗啃的，书脊的线也断了，散了一半。纸张发脆，稍微用力翻一下，可能就会掉渣。
林修翻开看了看。纸是民国时期的竹皮纸，韧性还在。字是漂亮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很规整，一看就是以前戏班里专门抄本子的先生写的。
翻到第17页，林修停住了。
那页被撕掉了一半。撕口很齐，不卷边，不像自然撕裂。像是拿尺子比着、用锋利的美工刀一口气裁下来的。
林修凑近了闻。没有老纸那种自然的霉味。反倒有一股极淡的现代化学胶水味，似乎还为了掩盖什么，混着刺鼻的樟脑丸味。
“什么时候要？”林修问。
“三天后。”男人掏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林修面前，“里面有五万。修好，尤其是第17页，你找块一模一样的旧纸给我补上。做旧一点，别让人看出修补的痕迹。”
五万。修一本虫蛀的戏本，市场价顶天了两千。这五万块钱，买的不是手艺，是闭嘴。
林修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拿。
“这半页缺得太规整。原纸的字都断了，补全得花功夫。你想补什么？”
“随便补点空白就行。只要看起来是完整的一本。”男人显得有些不耐烦，敲了敲桌面。
“修书得读字。”林修盯着男人的脸，目光没退让，“我得知道这页原本写的什么，顺着笔意补。不然接缝处气韵不通，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一下。他伸出手，按住那本《苏六娘》，力道很大，指甲盖都泛了白。
“林师傅，拿钱办事。修好之前，别看里面的内容。”
男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扔下一句：“尤其是第17页，别看。”
门关上。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轰鸣远去的声音。
林修坐回案台前，看着那本《苏六娘》。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他没听那男人的。修书人的规矩，书在手里，就是案板上的肉。不知道原本的刀工，怎么下刀？
他开了台灯，换上高倍放大镜，又拿了一根玻璃滴管。
滴管里是特制的解胶药水，能软化干涸的化学胶水。林修捏着滴管，在残缺的边缘滴了一滴。药水顺粗糙的纸纤维蔓延开。
等了半分钟。
他用镊子夹住残页的一角，屏住呼吸，轻轻一撕。
“嗤”的一声轻响。胶水化开，残页揭开。底下果然有夹层。
林修把放大镜往下压了压。夹层里透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暗红色的斑点，呈喷溅状，像极了干涸的血。
另一个，是一行被药水洗得极淡的墨迹。普通的灯底下根本看不见。林修拿过紫光灯一照，那行字在暗处幽幽地亮了起来。
不是戏词。是一个曲牌名：《四朝元》。
《苏六娘》这本戏，从头到尾二十多折，根本就没有《四朝元》这个曲牌。
林修放下紫光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年轻时在潮汕戏班待过，唱过几年老生。行内的规矩他记得清楚，《四朝元》虽是戏里的牌子，可唢呐一吹，多半是送亡的曲子，不是唱活人的。整本《苏六娘》二十多折，本就不该收这支曲。
第二章 纸墨
假字盖在上面，底下的真迹藏得严实。
林修没有急着撕。他裁下一小块宣纸，蘸上特制的解胶水，轻轻敷在第十七页的假字上。 等了十分钟，水分慢慢渗透，假字附着那层纸的纤维软开。
林修捏稳镊子，顺着边缘一点点挑揭。假字掀落，底下原纸露了出来。不出所料，原纸上原先的墨迹早被药水漂洗得发白，淡得几乎辨不出痕迹。
林修把台灯调暗，拿紫光灯打上去。
原纸上慢慢浮现出两行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字，又像鬼画符。
他一眼认出，这是工尺谱。传统戏曲记音的法子。上、尺、工、凡、六、五、乙。
仔细一扫，林修眉头皱了起来。这谱子不对。
寻常工尺谱，只为标定音阶、把控节奏。可这一页上的谱字，底下都缀着极细的墨点，有的只一点，有的一连三点。符号写得格外生硬，一笔一划，如刀凿斧刻。
这哪是唱戏的谱子，这是在标记什么别的东西。
林修直起身，目光落在这七个符号上。他在戏班待过，心里清楚，这七声工尺，在行内也对应数字，从一到七：上为一，尺为二，工为三，凡为四，六为五，五为六，乙为七。
可数字怎么转换成字？
林修的视线落在了原纸边缘的留白处。那里有一个极淡的、用铅笔画的小方格。方格分上下两截。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走到书架前，抬手从顶层抽出一本泛黄的旧字典。这不是寻常辞书，是民国年间潮汕一带广为流传的《潮声十五音》。从前潮汕人识字辨音，大多靠着它。全书分十五个声母，每个声母之下，再排布对应的韵母与声调。
黄老爷子当年是名角，也是戏班的管事，身上必定常带这本字典。
如果这七个音阶代表页码，符号底下的墨点代表行数呢？
林修按捺住心跳，顺着推演。
第一个符号是“尺”，代表第二页。底下点了三个点，代表第三行。林修翻到《潮声十五音》第二页，第三行，顺着数第一个字。
“库”。
第二个符号是“六”，代表第五页。底下点了一个点，代表第一行。林修一翻。
“房”。
第三个符号是“五”，代表第六页。底下点了三个点，代表第三行。
“账”。
第四个符号是“乙”，代表第七页。底下点了两个点，代表第二行。
“本”。
最后两个符号是一组。“合”和“凡”，底下各点了一个点。连起来查出来两个字。
“阿荣”。
林修把手里的笔放下，后背冷汗直冒。
一本潮剧戏本，用戏曲的工尺谱做数字索引，用《潮声十五音》做密码本。黄老爷子用这种方式，在第十七页藏了六个字：
“库房账本阿荣”。
陈老板进门时的名片上，印的就是陈荣。
林修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这本《苏六娘》的来历。纸是民国的竹皮纸，装订是传统的线装。封皮内侧，有一个模糊的暗红色戳印。
林修凑近放大镜，辨认那个戳印。“汕头市春华潮剧团”。
春华剧团。林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十几年前在潮汕一带火得不行。后来听说出了事，当家老生黄老爷子出了车祸，剧团就散了。
黄老爷子。陈荣。
林修没往下想。他去了阳台，找了个铁盆，把那张沾着解胶水的废纸片扔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纸片卷曲，烧成灰。他没留痕迹。
如果这纸上真藏着账本，那陈老板这三天要来取书。如果他发现林修看过里面的东西，这修书铺子，明天就得关门。
第二天下午，陈老板来了。
皮鞋声在巷子里响得很急。门推开，人没进来，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修得怎么样了？”
林修坐在案台前，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把小排刷，正在刷浆糊。
“还差最后一道胶。你这书年代久，我用了点古法熬的鱼鳔胶。明天早上来取。”
陈老板走进来，眼睛死死盯着案台上的戏本。
“十七页，补好了？”
林修放下排刷，拿过戏本，翻到十七页。
天衣无缝。他找了一张民国原版的空白竹皮纸，用刀裁成同样的形状，用鱼鳔胶粘了上去。边缘还用细砂纸打磨过，看不出接缝。
陈老板凑近了看，用手摸了一下。
“字呢？原纸的字你怎么处理的？”
“原纸字迹被水毁了，洗不出来。按你说的，没写新字，留了白。”
陈老板直起身，盯着林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信封，扔在案台上。
“五万。拿着。”
林修没动信封。
“陈老板。修书有句话，叫‘修旧如旧，不动其心’。这书，缺的字我不补。但你得记住，纸有记忆，墨也有。有些东西，洗不掉。”
陈老板手猛地撑在案台边缘，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修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案台上的浆糊印，“这页下面原本写了什么，我不关心。但我劝你一句，这本《苏六娘》，最好别烧。有些证据，烧了是灰，留在纸上是把柄。”
陈老板一把抓过戏本，塞进公文包里。信封没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着林修，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林师傅，手艺好，但也得命长才行。”
门重重关上。巷子里传来汽车急匆匆开走的声音。
林修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五万块钱，买他闭嘴。
他走到窗边，看着陈老板的车消失在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一台老式复印机。十分钟前，他刚把修补好的第17页，连同那张工尺谱的拓印，复印了两份。
一份，塞进了抽屉。另一份，连同那张带有血斑的残页照片，装进了信封。收件人写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第三章 寻纸
林修没急着把信寄出去。
修书人的习惯，做事得做全。这戏本上的密码虽然破了，但“库房账本阿荣”这六个字，如果只是几张复印件，到了警察那里，很容易被陈荣的律师狡辩成“伪造”或“巧合”。
他得找到更多能把陈荣钉死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林修把那份复印件锁进保险柜，拿了把伞，去了老城区的旧货市场。
市场里人挤人，地上一层常年不干的泥水。穿过卖假古董、假玉石和旧衣服的摊子，拐进最里面一家叫“聚墨斋”的铺子。
铺子老板老李，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在理一摞旧报纸。他年轻时在剧团画布景，后来剧团散了，就下海倒腾旧货。
“老李，帮我找点东西。”林修把一张纸片放在柜台上。上面是他描下来的封皮暗印。“春华剧团，认得吗？”
老李摘下眼镜，拿起纸片端详了一会儿，脸色微变。“春华？这名字可有些年头了。十几年前在潮汕火得很，后来出了一场车祸，当家老生没了，剧团就散了。”
“黄老爷子？”
“对，黄柏生。唱老生的，一副好嗓子。”老李敲了敲柜台，压低声音，“车祸那天，是他徒弟开的车。徒弟叫阿荣，活下来了。就是现在的陈老板。”
林修没接话。老李打量着他：“怎么，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接了本他们家流出来的戏本。想核实一下戳印。”
老李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包烟，递给林修一根。“那车祸悬得很。当年交警定的是疲劳驾驶，车子半夜撞护栏翻下山。黄柏生当场没气，阿荣断了两根肋骨。但我有个朋友当年在剧团管库房，说黄柏生出事前那几天，脸色很差，天天跟阿荣在后台吵架。”
“吵什么？”
“钱。那阵子剧团账上没钱，连工资都发不出，但阿荣突然在外面买了套新房。没过多久，就出事了。剧团散了，阿荣下海做生意，成了现在的陈老板。”老李划了根火柴，帮林修点上烟，“对了，当年剧团散伙的时候，那个管库房的杂工手脚不干净，顺走了一批戏服和旧本子去卖。前阵子听说那老头病重缺钱，又把压箱底的破烂拿出来卖了。”
林修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当年的戏本，你这有吗？”林修问，“我想找本同时期的《苏六娘》对一下纸。”
老李去后面库房翻了半天，抱出来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还真有一本，也是那个年代的。不过不是《苏六娘》，是《荔镜记》。纸是同一批，都是民国的竹皮纸。你要找纸样，从这上面裁一页就行。”
林修付了钱，抱着纸箱回工作室。
他没急着裁纸。把《荔镜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老戏班传下来的手抄本，前面是戏词，到了末尾几页，通常是用来记事儿的。早些年戏班里的管事或者台柱子，有个什么突发情况，习惯随手写在上面，算是艺人的附记。
林修拿放大镜凑近看。在泛黄的纸页末尾，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蝇头小字，快被岁月磨没了：
“九六年九月十三，夜场。黄柏生未到。阿荣称其赴外埠，未归。”
林修直起身，拿手机查了当年的旧报纸。车祸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六年九月十四号的凌晨。
黄柏生根本没有去外埠。
他是在那一夜，坐上了阿荣的车。
林修把《荔镜记》放下，看着窗外深巷里的路灯。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扯得粉碎。
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黄柏生发现了账本，撕了戏本想留证据。然后被阿荣骗上车，在车上起了冲突，导致翻车。
阿荣没死，活了下来。但他一直不知道，那本被撕坏的《苏六娘》里，还藏着黄老爷子留下的致命密码。
那这本书，是怎么流落到陈荣手里，又为什么急着修？
结合老李刚才的话，林修全想通了。那个库房杂工把书偷出去卖了。陈荣在市面上看到这本《苏六娘》，大惊失色。他买回书一看，当年自己用胶水贴的假页，因为年头太久已经发黄起边。只要拿放大镜一看，就能看出这页被人做过手脚。
他怕警察查，更怕懂行的人看出名堂。这才花五万块钱找到林修，要求“找块一模一样的旧纸，做旧一点，别让人看出修补痕迹”。
陈荣不是在修书，他是在抹除自己当年杀人的物理痕迹。
林修一转头，眼角余光瞥见工作室的门缝底下一暗。
有人在外面。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但门外的台阶上，留着一个还没熄灭的烟头。
陈荣不放心，派人盯上他了。
第四章 茶局
从旧货市场回来的第二天，林修没有去寄信。
上午十点，他刚把工作室的门锁上，准备去废品站打听当年那辆肇事车的下落。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黑衣平头男。
“林师傅，陈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林修看着他们，没动。
“不去的话，林师傅这双手，怕是以后修不了书了。”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
林修把钥匙揣回兜里，上了车。
车开到江边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厢里，陈荣坐在红木茶台前，正慢条斯理地洗着紫砂壶。茶台旁边，放着一个公文包，还有几张拍下来的戏本照片。
“林师傅，坐。”陈荣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昨天走得急，没好好聊。”
林修坐下，没喝茶。
陈荣自己抿了一口，开口：“林师傅，五万块钱嫌少？这样，我再加十万。不过，不是让你修书。”他指了指那几张照片，“我想让林师傅帮个忙，给这书做个假鉴定。”
林修没说话。
“前几天，有个债主搞到了当年春华剧团流出来的一本旧账册，跑去公安局举报我十几年前做假账。警察虽然还没查实，但这案子已经立了，有人拿着当年剧团的旧东西去问话，让我很被动。”陈荣盯着林修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我需要一个权威修复师，出一份鉴定证书。证明这本《苏六娘》的纸张、墨迹全是后人伪造的，里面的东西更是无稽之谈。你的章盖上去，警方的视线会被引开，这案子就彻底翻篇。”
“十五万。买你一个章。以后陈氏集团的文物修复业务，全包给你。”
林修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
陈荣这招太毒了。只要林修出具了“伪本”的鉴定，这就成了罗生门。到时候就算警察查到了这本真戏本，陈荣也能说那是好事者照着伪本伪造的，用来陷害他。而林修，就成了帮凶。
“陈老板，你找了几个专家，他们看没看出来，这第十七页，曾经被人用化学药水洗过？”林修突然开口。
陈荣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们没看出来，是因为他们不敢拆。但我拆了。”林修靠在椅背上，“这十七页下面藏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我如果写它是个假本，那怎么解释这纸上的化学胶水？怎么解释那层夹页？”
陈荣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紫砂壶重重磕在桌上。
“林师傅，十五万不拿，你非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公道？”
“我是修书的，不懂什么公道。”林修站起身，“我只认一个理：修旧如旧，绝不作伪。你的字，我签不了。”
陈荣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发毛。
“好，林师傅有骨气。既然签不了字，那你就一辈子别想再拿笔。”
平头男推搡着，把林修赶出了包厢。
第五章 砸店
从会所回来，林修知道陈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没去旧货市场，直接回了工作室。如果陈荣不能拿到假的鉴定证书，下一步，他一定会来毁掉真书。
林修在暗格里，放了一本假的旧戏本，里面故意夹了几张发黄的废纸。而真正的《苏六娘》残本，被他用防潮的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了厨房灶台底下的煤渣堆里。
当晚，下起了大雨。
林修没回家，拉上门，睡在工作室的里间。到了后半夜，大概凌晨三点，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在撬锁。
林修猛地睁开眼。他没开灯，顺手摸起床边的实心铜镇纸，屏住呼吸。
门锁被生生拨开。两束手电光扫进来，进来两个穿雨衣的人。
“找那本书，牛皮纸包着的，快。”一个低哑的声音说。
两人直奔林修修书的案台，手法很熟练，把没修完的古籍粗暴地扒拉到地上。很快，他们摸到了墙角的暗格，从里面掏出那本假的戏本。
“找到了！”
就在他们要装包的时候，林修从里间走了出来，按亮了顶灯。
白光照在两把明晃晃的匕首上。
“林师傅，陈老板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十五万不要，非逼兄弟动粗。”带头的黑衣人晃了晃手里的假戏本，“这书我拿走了。你拿这份，去跟警察说去吧。”
说完，另一个人抄起墙角的铁榔头，对着林修的修复工作台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台面裂开，墨汁、胶水飞溅，那方林修用了十年的歙砚被砸得粉碎。
“下次，砸的就不是台子了。”
两人提着假书，迅速退进夜色里。
林修没追。他看着满地狼藉，蹲下身，捡起半截断掉的毛笔。
第二天一早，他拨了110。警察来现场勘探，采了撬锁的指纹，拍了照片，出具了立案回执。
第六章 铁证
拿着那张立案回执，林修觉得手里的牌重了一些。
但这还不够。要钉死陈荣，光靠一卷洗掉血迹的戏本是不够的。他必须找到当年那辆车。
林修骑车去了趟潮汕郊外的半山腰。那里是当年春华剧团的旧址。
剧团的老房子还没拆，墙皮剥落。林修推开虚掩的木门，在满是灰尘的办公室里翻了半天，碰到个在附近捡破烂的老头。
老头以前是剧团的杂工。一听林修问起黄柏生，老头直摇头：“黄老板死得冤啊。那天晚上本来是我开剧团那辆破面包车送他回去，但阿荣非要开新买的小轿车送他。说有要紧事谈。”
“什么要紧事？”
“不知道。两人上车前还吵了一架，黄老板骂阿荣是‘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头点了根旱烟，“后来车翻下山，阿荣断了肋骨，黄老板当场就没了。没过几天，阿荣就当了剧团的代理团长，把剧团的家底全卖了。”
林修问：“阿荣当时买的那辆新车，后来怎么处理的？”
“好像卖给废品站了，说是嫌晦气。”老头想了想，“不过那车出事前，阿荣好像去修理厂装了个当时很高级的东西，说是叫……行车记录仪？”
林修心里猛地一动。
96年，行车记录仪在国内绝对是个稀罕物。如果那辆车装了，而阿荣当年不懂怎么删数据，直接把车当废铁卖了，那记录卡极有可能还在里面！
林修回了市区，托旧货市场的熟人查了十几年前那个废品站的去向。顺藤摸瓜，找了整整两天，终于在郊区一个黑废品回收站里，看到了那辆被压扁了一半的旧轿车。
因为当年车架变形严重，废品站老板懒得拆解，就一直扔在烂泥地里。
林修花了两百块钱把车壳买下来，拿着撬棍，硬生生把中控台砸开，把行车记录仪的主机拆了出来。
主机锈得不成样子，外壳全是泥。林修把它带回工作室，拆开外壳，取下那张存储卡。
卡已经发霉发黑了。林修用酒精棉一点点擦拭触点，插进读卡器，挂上数据恢复软件。
屏幕亮了。大部分数据早就损坏，但最后一段文件，竟然奇迹般地修复出了一半。
画面极其模糊，像素低得全是马赛克，而且只有车头向外的视角。时间是凌晨一点，雨夜，车开在盘山公路上。
突然，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是记录仪录下的、极其刺耳的音频。
“你连账上的钱都敢动，明天我就去报警！”是黄老爷子颤抖的怒吼。
“师傅，你把本子给我！”是阿荣的嘶吼，伴随着剧烈的拉扯声。
“松手！你这个畜生——”
“嘎——！”
一声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然后是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画面瞬间黑屏。
林修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虽然没有视频画面，但这段录音，加上之前17页的密码本，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了。
林修把所有东西——戏本密码的复印件、砸店的立案回执、刻录好的录音光盘，装进了一个大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第七章 摊牌
半个月后，陈荣来了。
他穿着旧夹克，脸色灰白，带着一身酒气。
林修正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排刷，给一本古书刷浆糊。
“刑警队去我公司查账了，连当年的车也被他们从废品站挖出来了。”陈荣死死盯着林修，“你到底交了什么东西上去？”
“那本书里的东西。”林修没抬头，手里的排刷没停。
“书我已经烧了！”陈荣低吼。
“烧了也没用。有些东西，洗不掉。”林修放下刷子，看着他，“陈荣，你以为你洗掉了字，就洗掉了命？”
陈荣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步，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插进头发里。
“我本来不想杀他的。”陈荣哽咽了，“那晚在车上，我只是想拿回账本。他发现了，要报警。我们在车里抢方向盘。我推了他一把，他头撞在挡风玻璃上。前挡风碎了，玻璃碴子扎进他脖子里，血一下子喷出来，溅在那本他死死抱着的戏本上。”
林修看着他，目光冰冷：“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他失血，然后把他拖到副驾，伪造了疲劳驾驶的假象。”
“是他自己溅上去的。我没想杀他！”陈荣双手捂住脸，“我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怀里的戏本掉在座位上。我拿起来一看，第十七页全红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那一页撕了，或者干脆把整本书烧了？”
“我想烧的！可那时候剧团库房还有几笔烂账没平，这本戏本要是突然没了，警察肯定会查到我头上。我只能用化学药水去洗那页纸，想把血和字一起洗掉。”陈荣声音发颤，“可血渗得太深了，洗不掉。我就找人裁了半页旧戏词，用胶水贴在上面，想把它盖住……”
林修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陈荣当年为了平账掩盖杀机，留了这本书；后来为了彻底翻篇，又想毁尸灭迹。他在洗不掉的血迹上贴假字，反而弄巧成拙，把最致命的证据封存在了这本戏本里。
陈荣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突然一把抓起林修案台上那把用来裁纸的牛角刀，指着林修。
刀尖离林修的咽喉只有半尺。
林修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面不改色：“信已经寄了。你派来砸店的那两个人，警察也抓到一个了，你跑不掉的。”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错的灯光透过窗户打在两人脸上。
陈荣握刀的手剧烈地发抖。几秒钟后，“当啷”一声，牛角刀掉在地上。
两名警察冲进工作室，将陈荣死死按倒。
第八章 余音
案子轰动了整个潮汕。
十几年前的潮剧团车祸案重审。陈荣涉嫌故意杀人、职务侵占，数罪并罚。
警察在陈荣家的壁炉里，找到了那本被他烧了一半的《苏六娘》。因为林修那句“有些证据烧了是灰，留在纸上是把柄”，陈荣心虚，没敢全烧，留了半本。这半本，加上废品站挖出来的行车记录仪主机，成了铁证。
一个月后，林修重新买了一张修复案台。
窗外阳光很好。那个被砸坏的门锁，换了把新的铜锁。
他翻开那本《苏六娘》。警方取走作为证物，又发还回来了。他翻到第十七页，看着自己补全的墨迹。他点了一根烟，静静地坐在案台前。
他没有把里面复原的工尺谱给任何人看。
烟抽完，林修把书合上，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抽屉，锁好。
案台旁边放着本旧账册。纸页发黄，一翻就掉渣。他拿起镊子，继续修下一本书。
修书有规矩，接活，读字，修残缺，还原真相。
有些字，写在纸上是唱词。写在背面，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