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朝喜欢上了别的女子，想要同我退亲。
却因失手致我痴傻，不得以履行婚约。
我顶着侯府世子妃的名头，痴傻一生。
他纳了喜欢的女子为妾，却因愧疚，不曾苛待我。
重来一世，我面色冷峻地把他拦在大门口。
「世子爷请自重，爹与兄长正在去往侯府退亲的路上。你我之间从此再无相见的必要。」
原来，裴今朝竟也重生了。
此番前来求娶，竟是为了弥补上一世的过错？
只可惜，我还有一段感情债未还清。
上一世的痴傻之苦我吃够了，这一世我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1
裴今朝厌恶与我肢体接触。
秦裴两家定下婚期那天，我如常翻墙进了裴家。
身为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将府嫡女。
爹说我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他都能替我善后。
更何况我只是翻墙会情郎。
我问他：「你终于要娶到我了，开心吗？」
裴今朝面露不耐：「你什么时候能从大门走进来？」
我撇撇嘴，不喜欢他对我说话的语气。
我知他并不是的对我全然没有感情，否则以他侯府世子爷的身份，必不会被我秦家强迫了去。
可他总是对我恶语相向，甚至言他喜欢旁人。
罢了，等他成为我的夫君，我有的是法子驯服他。
「你要这么迫切让我进门，不若把婚期提前。」
他连连皱眉。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故意探身去亲他。
想看他这个小古板表情碎裂的模样。
却不想他对我竟厌恶至此，抬手大力推开我。
我全不设防，踉跄着后退几步。
手边竟无一物可抓，而裴今朝对此视若无睹。
连伸手的动作也无，眼睁睁瞧着我自台阶跌落下去。
2
我的脑子摔坏了。
未来夫君亲手干的。
我从张扬明媚的天之骄女沦为痴儿。
裴今朝出于责任履行婚约。
爹娘隔几日便要来查看我有没有受欺负。
我的心智回到五岁孩童一般，每日只知吃睡玩耍。
裴今朝来我房里坐着时，不过长吁短叹。
「你爹今天在宫里见到我，指着我的鼻子把我骂了一顿。旁边贵人下人众多，我颜面扫地，究竟于他有何好处？」
「因为你，我明里暗里受到多少人的排挤，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
「人人都道我自作自受，好听点的，会说我有担当。当年因为你爹与文官弹劾我爹，为了保住你的世子妃尊荣，我才得以保住世子名头。置我于何地？」
「就算将来我承袭爵位，你都将作为污点，站于我身边。你我虽无深仇大恨，却要纠缠一世，至死方休，何苦？」
重来一世我才想明白，上一世他能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话，其实是为了劝我尽快去死。
我死了，才能全了他裴家的颜面。
才能全了他和沈家小姐沈若薇的爱情。
那沈若薇我是见过的。
虽是庶出，却谨小慎微，做事滴水不漏。
与向来快意恩仇的我截然相反。
若她知道裴今朝为了和她在一起，先失手致我痴傻，后要逼我自尽。
她会作何感想？
原来在她面前风光霁月的裴世子，竟是如此卑劣的小人。
上一世若我不曾痴傻，只是短暂病了一场。
以我的性子，怕是都走不到成亲的地步，便要和裴今朝斗个你死我活。
沈若薇也不至于沦为给他当妾的地步。
无论是我，还是沈若薇，他裴今朝都配不上。
3
思及此，趁我爹和兄长还没有去秦家商议婚期，我向他们提出：「婚约尽早退掉，我的良人另有人选。」
我爹先是一愣，眉头舒展开来。
「爹瞧着那裴家小子是个不好相与的，奈何当初那么多适龄男子的画像，你一眼便相中了他。也好，你爹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也必会让爹的掌上明珠称心如意。」
兄长秦易轩于两年前成婚，其后总把「猜不透女子心思」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他将来会继承爹的将军风骨，带兵打仗，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将。
他时不时便会向我这个妹妹打探如何哄得嫂嫂开心。
却每每闹笑话闹到全府皆知。
眼下见我把定好的亲事都能变卦，虽说知晓我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到便会做到。
却也忍不住开口问我：「可是裴世子做出了伤害你的事？」
嫂嫂也在旁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向我。
我不答反问：「兄长见那裴今朝待我如何？」
他不自觉蹙起眉头：「自是不……」
我打断他的话：「兄长心知便是。」
秦易轩回头看向嫂嫂，嫂嫂略一思忖，点点头。
秦易轩叹口气：「便依妹妹所言吧。」
4
当夜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沈府。
沈若薇和姨娘住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沈若薇深居简出，和裴今朝见面的次数不过寥寥。
裴今朝执意娶她，不过是借此捧一踩一的下作路子罢了。
他明知我的家世配他绰绰有余，却偏要磨一磨我的性子。
想要让我知晓，无论我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还不是要妻为夫纲，把他当成天。
我家同裴家退亲的消息还没有传入沈家后院，是以沈若薇从我口中听得此事，第一反应竟是骇然。
她急得满头大汗：「秦姑娘，小女并非那从中作梗的小人。可秦姑娘此举，无论是秦家还是裴家，朝野或是市井，口口相传之下，三人成虎……」
她被自己吓得不轻。
我及时阻止她深想下去：「沈姑娘莫慌。不知沈姑娘可还记得，你那战功赫赫的大舅舅，可是我爹麾下的一员猛将。有这层关系在，我自是不可能叫你踏入火坑。」
沈若薇咬紧下唇：「可是，可是……」
我不禁叹气。
虽说裴今朝此人着实恶劣，但以裴家的家世，沈若薇就算是做妾，也是高嫁。
我今天来此，其实也有同她说媒的心思。
我将我的心思表露出来，并拜托她去寻人。
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我给她留下一些方便行走的银钱，不管她收不收，就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
接下来，便是坐等第二天裴今朝上门了。
5
翌日刚过晌午，裴今朝果然在安远侯及夫人的陪同下上门拜访。
我立于屏风之后，专心听那裴今朝如何嘴硬。
我想裴今朝大抵会表达出错愕，或者惶恐。
却没想到他顶着那张漂亮似孔雀妖的面容，竟是大声诉说起了对我的情意。
而后他真情实感地请求：「秦伯父，伯母，晚辈斗胆请问，晚辈究竟做过何种不可饶恕的错事，竟要麻烦二位上门退亲？昨日晚辈因身体不适，未能见客。若有误会，晚辈定会当面说清。」
我爹对他不如以往那般和蔼可亲，只冷冷地看着他。
他因为自信而挺起的胸膛逐渐垮下去。
我不禁莞尔。
我听到我爹说：「别人家怎样我不管，但是我秦某人不过一介粗人，能有今日这番作为，不过是为了让自家孩子开心罢了。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错。但在我秦家，我女儿的亲事只能由我女儿说了算。」
裴今朝似是听懂了：「那晚辈可否有荣幸，再见秦姑娘一面？或许此间尚有误会未解。事关晚辈与令千金的终身大事，晚辈还是想要争上一争。」
我爹大手一挥：「不必浪费裴世子的时间。天色已晚，管家，送客！」
6
我对裴今朝的反应感到意外。
若他能言行一致，上一世的他得知我家主动退婚，怕是要迫不及待地迎娶沈若薇了。
我清楚知道他对自己的自信，和对我多么喜爱他的笃定。
我若主动，便是投怀送抱，不知廉耻；
我若后退，便是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只是他算不到我竟然敢直接退婚，还在他拉下面子，上门请求我回心转意时，毫不留情地拒绝。
这等同于我以后要同他婚嫁各不相干。
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终于不用被我这行事狂野的将门女缠上了。
难道……
我冥思苦想。
能解释这般异常的变化，竟只有他也重生了这一种可能。
我遭遇了上一世的处境，才能拥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他一个刽子手，凭什么重活？
果然，门口的家丁说，裴今朝出了秦家大门，在门口站定良久，还是侯爷夫人再三催促，他才像是找回了魂一般，迈开步子。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说：「难道飞雪心中竟有了别人？」
既然我同他已经退婚，以后我嫁谁都不会嫁他，可不是有了别人吗。
这一世同上一世，终究有所不同。
我心情甚好地哼曲回房，却在院中围墙之上，见到了一抹熟悉的靛蓝色。
「大……」
我激动挥手，上一世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
来人坐在瓦片上，单手撑着下巴。
不下来，也不搭话。
也对，这一世我和他还没有上一世那般融洽，他对我冷淡些也属正常。
丫鬟景荷端着碗燕窝进院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围墙，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王爷！」
7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朝瑞王爷姜权，姜时衡。
圣上即位之后，因不舍幼弟，给他置办了靠近皇宫的王府大宅，赐下良田商铺无数。
生怕他受到一点委屈。
他也因而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性格，风流韵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他却并不在意，依然每日逍遥自在地活着。
对于闲言蜚语，他充耳不闻。
上一世我以痴傻之身被困在侯府后宅，因姜时衡被刺客追杀时，听了他的话，护住了他。
他非但并不以我为乐，反而怜我处境，时常暗中相助。
我是名义上是世子妃，未来的侯府女主人。
可府中下人惯是会看人下菜碟的，我既痴傻，便不可能受宠。
没有子嗣，靠着裴今朝的良心，我能活着便不错了。
我爹毕竟是武将出身，多年积劳成疾，辞官之后逐渐有心无力。
兄长秦易轩常年在外征战，无法顾及家人。
我当时痴傻，无法诉说冤屈。
就算被人苛待，也浑然不觉。
自认识了姜时衡过后，我才拥有了传话的人。
我可以自由地向他诉说我的喜怒哀乐，他总会用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照单全收。
他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却是唯一能来去自如，护住我的朋友，我因而称他为大哥哥。
刚才差点说漏了嘴。
我拜托沈若薇帮的忙，便是去寻他。
沈若薇的姨娘出身商贾世家，手下产业盘根错节，消息灵通。
姜时衡来去自由，若不能通过沈若薇，我还真不一定能寻到他。
「你与本王很熟吗？托了八百层关系，只为寻我见你一面。」
姜时衡似笑非笑地歪头瞧我。
8
我不能直接说我知道他是为皇帝办事。
什么闲散王爷皆是表象。
也不能说我和他有前世因果。
当下心中欢喜，也攀上围墙，坐在他身边。
景荷见状，识趣退下。
姜时衡挑眉看我：「秦姑娘这是，想同本王在阳光之下谈天说地？」
他说话吐字直让我觉得心潮荡漾，脸颊发烫。
我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襟，却因突如其的眩晕之感，眼前一黑。
彻底晕过去之前，我听到的，是他骤然迸发出的爽朗笑声。
9
再醒来之时，我躺在上一世曾经来过的房间。
姜时衡正好奇地戳我的鼻头玩，痒痒的。
见我醒来，他脸上毫无愧色。
「你可真不经玩。」
他懒懒笑着。
上一世他便是如此这般。
甫一认识我，便像是把我当成了新奇的玩具，先掳回家再说。
我在他家吃糕点，中毒险些丧命。
他为了救我，不惜割腕取血。
重生之后我才领悟出，原来他竟是得了某种机缘，变得百毒不侵。
若有歹人试图对他下手，除掉他这位皇帝看中的弟弟，下毒是其中最简单却最无用的做法。
我代他受过，他喂我他的血，是情况紧急之时的最快办法。
刚才我坐在墙上，闻到他身上的奇异香味。
怕是着了他的道了。
若非知晓他的性情，或许我当下便要把他打成登徒子了。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你堂堂王爷，怎能做出这般小人行径？这下好了，小女前脚刚和裴世子退亲，后脚便出现在了王爷府内，若是被外人瞧见，指不定要如何编排。」
姜时衡何时惧过人言？
「那不正好。你与本王男未婚，女未嫁，正是天赐良缘。」
说罢，他眼含期待地等我拒绝。
因为此刻在他眼中，我这位心高气傲的将门之女，连那位美到近乎妖冶的裴世子都看不上，怎么可能会看上他这位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
他可是大了我足足五岁，却尚未娶妻。
坊间流传着诸多他不举，或者好男风的流言。
他从未正面回应过。
有种不知今天明天，生也好死也罢的浪荡感。
我知晓他的秘密，却不想让他得知。
做一个他眼中平平无奇的将门莽女，恐成最安全的做法。
「说得对！你我确是天作之合，不如择日成亲，也好早生贵子，给你这大而空的王府充些活人气！」
10
我的豪迈宣言让姜时衡逐渐收敛笑容。
原本趴在床沿的他逐渐起身，神情冷漠地俯视我。
「秦家姑娘凭什么觉得，本王会要一个被人退亲的女子？为了你与侯府结仇，我是吃多了还是喝多了？要上赶着收了你？」
我以为他把我带进王府，是如上一世那般喜爱我。
此刻他的冷言冷语让我觉得陌生。
他怕不是把我也当成暗杀他的人之一了吧？
我的出身摆在明面上，他竟多疑至此吗？
当下我便心寒了。
是了，对他来说，正常人都是危险的，别有用心的。
只有上辈子痴傻的我，对他来说才是可信赖的。
罢了。
时机不同了。
只是今日若我颓丧离去，日后便无法替自己洗刷他心中的疑虑。
正绞尽脑汁思索，要不要全了骨气，离开王府时。
从外面走进来一位端着糕点的丫鬟，低眉顺眼地放下糕点后，静悄悄地离去。
我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11
眼前这碟糕点我如何不识。
不就是上一世险些害我丧命的桂花糕吗？
来不及思考姜时衡竟然为我准备了桂花糕，等我醒来就能吃上。
我只想着，就吃一小口，应该足够起作用。
反正会被姜时衡救回来。
哪怕他再怀疑我，他也不能任我在他的王府里出事吧。
我起身下床，好奇地拿起一块桂花糕。
像尝味道般，咬了一小口，仔细咀嚼。
没错了。
上一世的我尝不出桂花糕里有毒，被喂食就吃了。
后来，姜时衡因亲手将毒药喂给我，内疚不已。
今日此情此景，何尝不是上一世的情景重现呢。
姜时衡发出一声轻哼：「枉我还吩咐下去，为你准备吃食，怕你饿了。谁知你竟是个有秘密不肯说的，看来你并没有那么信任我，又何必寻我……」
我没空听他酸溜溜的话，在被他迷晕醒来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再度晕了过去。
这一次，我同样晕倒在姜时衡的怀中。
只是这次他笑不出来了。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和上一世从未见过的惊慌神色。
不是喜欢给我下药吗。
在害怕什么呢。
12
再醒来时，嘴里一股血腥的味道。
我却在恢复神智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姜时衡观察了我多久，竟连我脸上这一丝变化都及时察觉到了。
「秦飞雪，别闹了，快醒来。」
他的个性属实顽劣。
上一世痴傻的我还见过他运筹帷幄的一面。
却从未听过他此刻撒娇般的语气。
府里管家有一小孙孙，因爱吃糖却总吃不到，经常跑到我院里来讨食。
那时候他便是用这般语气求我的。
「好姐姐，给我一颗糖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当下，如若我不能满足姜时衡的心愿。
他会不会如那小孩子一般，撅起嘴呢。
我大发慈悲，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姜时衡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小女这是怎么了？」
我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
「嘴里，怎么好像有股血腥气……」
我装作全然不知那般，猜测起来。
「难道是小女在睡梦之中，咬伤了王爷？」
我挣扎着便要坐起来：「小女罪该万死，王爷切莫怪罪……」
姜时衡制止了我想要起身的动作。
「虽然你只吃了一口，但那毒药是奔着取本王性命来的，你身娇体弱，接下来须得好好静养才是。」
我的震惊不是装的：「这么严重？」
我往后倒回床上：「小女本来身强体健，却因王爷遭此劫难。就算小女敢这么回去，王爷敢吗？」
姜时衡咬咬牙：「本王平生最恨被人威胁……」
我闭眼装死。
良久，姜时衡妥协了。
「罢了，你先歇着吧。秦府那边，本王想办法替你遮掩。」
我纠正他的用词：「是替王爷您遮掩。」
他用舌头顶着自己的腮帮子，满脸不忿地离开了。
13
没想到我此次离府，反应最大的竟然是裴今朝。
被姜时衡用同样手段接来的景荷说：「裴公子明面上、私底下派了无数人手，几乎要把整座京城翻个遍。像是皇宫，王府，他不敢搜，也不敢想。小姐尽管在王府住着，尽管王爷也……但能拖过裴世子对您最后悔的劲头，也算合适。」
沈若薇早已被我算在自己人这边，我不担心裴今朝抱着「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上沈家求娶，沈若薇会同意。
她愿意帮我找到姜时衡，帮了我大忙，以后，我还得好好感谢她才是。
我想不通裴今朝为何这一世会变得如此痴狂。
上一世他恨不得我眼睛一闭，便再也醒不过来。
他好及时抬沈若薇为妻，免得他被人耻笑。
这一世他难道是觉得我尚未痴傻，娶我必不会重蹈上一世悲剧？
可他也不想想，若我不再痴傻，还要被困在后宅，面对他随心所欲纳的妾，以及生出来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让他过一天家宅安宁的好日子？
正想着，姜时衡回来了。
他向来行踪神秘。
除非他自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否则，旁的人可是很难找到他的。
上一世，我只知道他手里握有军权。
以他和皇帝的关系，恐怕是为了给皇帝留后手想到的。
皇后去世后，后位空悬。
皇帝迟迟不肯立储，不光是因为皇后生前，只留下一位公主。
更像是……
用我爹在家里偷偷说过的话，便是：「皇帝老儿连一个成器的儿子都挑不出。」
皇帝治理出如今的太平盛世，他的儿子们生于安乐，便不会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吃糖吃得多了，便不肯吃苦。
皇帝的心思，难道是给儿子们封王，传位于姜时衡？
14
我不敢细想。
眼睁睁见姜时衡冷笑着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他这下是真生气了：「本王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我点点头。
我确实怕他又下毒。
这人，仗着自己百毒不侵，敢把药粉喷在自己身上，谁敢靠近他，就得先晕一个。
可怕得很。
他攥紧了拳头。
好在没有挥向我。
气笑了。
「本王思来想去，秦家姑娘胆大包天，寻来本王的动机和门路都不简单。背后目的更是难以捉摸。本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离谱之事。本王警告你，若秦姑娘不肯交代出本王想听的话，本王的府里从此多一位毁容的洒扫婢女，也不是不行。」
我悠哉悠哉地听完他说的威胁话，学着他平日里的模样，用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
「王爷的胸口处有一颗黑痣。」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我继续：「王爷的背上，有一条长约一寸的疤痕。」
那是昔年姜时衡为了救他的皇兄留下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姜时衡冲到我面前，揪起我的衣领。
我并不害怕，笑弯了双眼。
上一世和他在王府打闹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王爷，您还记得这次重逢之前，您与小女上一次见面，是在哪一年吗？」
他思索片刻，没有放开我的衣领。
「去年。春暖花开之时。」
正是三年一度的春猎，我身为将门女，自然会去凑热闹。
他言之凿凿。
我却笑意更深：「王爷记错了。明明是在今年，盛夏蝉鸣之时。」
我回忆到：「那时，小女独自在山间小溪玩水，玩得累了，便在树上休息。而王爷您呢，在上游洗澡。」
姜时衡的脸霎时一红。
他虽然因为天赋，擅长用毒。
可他并不会武功，身体灵活程度恐怕远低于我。
被我悄无声息地看光了身体，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我自顾自地说着：「自那日起，王爷白花花的身体便不时入梦而来。小女每每梦到王爷……」
说到这里，我从姜时衡的头顶，看到他的脚尖。
如有实质般地用眼神把他从头舔到脚。
再含羞带怯地用袖子掩面。
「王爷的身体，可真是……健壮啊……并没有穿起衣服来看到的那般瘦弱呢……」
趁姜时衡要发火之前，我同样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压在床上。
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腿。
他动弹不得。
笑得更厉害。
笑得咬牙切齿的。
「本王觉得，秦姑娘可真是嫌自己命长了。」
「那王爷会记得小女吗？」
我认真问到。
姜时衡反而一愣：「什么？」
我固执地问：「会记得很久很久吗？」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并不是为了让我记住他。
无所谓，只要他愿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够了。
他的双腿没有用力。
我却主动起身，惨然一笑。
「看来，小女是时候离开了。」
我向门口走去。
身上穿的戴的，都是这几日以来他给我挑的。
全是好东西。
此时我在他眼里，应该挺好看的吧。
我也没说谎。
当时看到他在水中沐浴，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我不敢细看，生怕发出一分动静，被他注意到。
我当时已经和裴今朝定下婚约了，满心欢喜想要嫁与他。
不想多生枝节。
我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我肖想不起的王爷。
可那天之后，我真如我所说，梦中频频出现他的身影。
如今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豁出去一次又何妨？
身后果然出现了他无奈的留人话：「你先别走」。
我听到他翻身坐起的动静，快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
再飞快地在他嘴唇上琢了一下。
15
「你——」
姜时衡玩玩没有想象到，他身为一国王爷，竟然会在有生之年，被一女子占了便宜。
尽管市井传言说他一把年纪尚未娶妻，定是因为流连花丛，收不了心，不喜家中管束。
举国上下唯一能管他的人便是皇帝，皇帝都不说他什么，还有谁敢说他。
可他不过是觉得，既然一辈子只能娶一位娘子，那必然要深思熟虑，挑了又挑。
可当秦飞雪在亲了他的嘴唇一下后，见他没有反对，竟然红着脸深吻上来时。
他好像懂了。
秦飞雪身上，那股让他莫名熟悉的亲切感，和捉摸不透的神秘感，以及她当下大着胆子的举动……
她甚至还饮过他的血……
虽然是为了救命。
可当他见到她面色红润地清醒过来时，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劫后余生之感令他陷入恐惧之中。
他不敢再经历第二遍。
真要命啊……
他想着。
秦飞雪肯定猜不到，她如今的做法，是向那些追杀他的人，把自己当成他的软肋，殷切献上了。
至于追杀他的人，都有些谁呢。
大皇子的人，三皇子的人，还是他以前查案，得罪过的人呢。
都有吧。
不计其数。
姜时衡缓缓闭上眼。
待会儿，如果她主动结束，他一定要问她一句话。
「你，不怕我，也不怕皇权吗？」
一吻结束。
姜时衡终于问出了口。
「没事，我胆子大。」
我们默契地用「你我」互称，不再强调彼此的身份。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笑容。
「等我求皇兄赐婚。」
我也跟着笑：「我等你。」
17
我回家后。
比赐婚圣旨来得更早的，是裴今朝。
看来他派人专门守在秦府大门口，一见到我回来，便立刻给他传了消息。
我自认对他的态度甚是清楚，不知他为何如此拎不清。
秦府护卫不肯让他进门，他就在大门口叫嚣。「秦飞雪，你失踪几日，名节尽毁。就算顶着将军府嫡女的名号，这世间除了我，还有哪个男子愿意娶你？」
「嫁给我之后，你就是我侯府世子妃。我在此向你承诺，以后我自愿终身不纳妾，与你琴瑟和鸣，恩爱到老！」
我转身去厨房拿了些东西，下令让厨娘和伙夫跟在我身后。
随着我第一个出手，一盆又一盆的洗菜水，洗肉水，洗抹布水……
尽数破到了裴今朝身上。
他手下的人起先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之时，自己连同主子，全变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我把水盆交给景荷，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手。
「关门！」
我实在是懒得与这种烂人多说一个字。
18
我爹对我做法表示赞同。
「裴世子仗着那张脸讨你喜欢，搓磨你这么些时日，只是拿水泼他，已是手下留情了。」
我知他最是懂我睚眦必报的个性，接下来轮到他出手，面对明日朝堂之上，可能出现的弹劾了。
我趁机提议：「爹爹征战沙场多年，身陷沉疴，不如趁此机会远离朝堂之争，专心栽培兄长？」
上一世，兄长还未做好准备，迎着头皮接下讨伐外敌的差事，结果大败而归，还得爹爹拖着病体善后。
如今距离那场战役还有时间，如果爹爹能在此之前，好好教导兄长。
那么兄长的心境与能力，必然大不相同。
爹爹听我提起，我欲嫁给姜时衡一事。
短暂的愕然过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笃定表情。
「你娘说，上个月的某一天夜里，她忧心呼啸的寒风将你吵醒，专程到你的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想到你当时竟梦呓出生，叫着瑞王的名字。可把她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是巧合，梦都是光怪陆离的。没想到今日你竟真的想嫁给他。不可谓不玄妙啊。」
我揉揉发烫的脸：「竟是如此吗。」
上个月，那恐怕是我刚重生的时候。
从夏天的惦记到如今的寒冬腊月。
于姜时衡而言，不过短短数月。
对我来说，却是两世人间。
19
爹爹如我所言，向皇帝提出辞官。
兵权交回皇帝手中。
皇帝挽留几句，见我爹去意坚定，没有强迫。
将军府还是留给我们住着，还赏赐了不少金银。
秦易轩也从百户升为千户，手下的兵更多了。
赐婚圣旨下来那天，姜时衡再度出现在了我的院子里。
他坐在院中石桌旁，悠闲品茶。
我凑过去闻他身上的味道，是与上次全然不同的奇异香气。
他任由我闻着，头越抬越高，喉结撞上我的鼻尖。
我们二人皆是一愣。
我抬头时，他主动献吻，再被我坐到他身上后发制人。
20
姜时衡道：「皇兄原本觉得你家手握兵权，再加上我手上养的私兵，不符合他的制衡之道。恰好我未来的老丈人甘心辞官，皇兄立马就差人把赐婚圣旨送到了我府中。」
我想到储君未立之事，不得不担忧起将来姜时衡的位置。
以皇帝对他的信任，如果他站队哪位皇子，几乎是在明摆着告诉皇帝，立谁为太子。
朝野上下无人敢看清这位活在京城的王爷，哪怕他再年轻，再藏拙，也无人胆敢小觑。
那些源源不断试图刺杀他的人，怕的便是这些。
既然无法收为己用，不如谁都别想得到他的支持。
上一世裴家支持看起来更名正言顺的大皇子，后来大皇子因为谋逆，被皇帝幽禁在寺庙里，非死不得出。
裴家虽然没有因此倒台，却也元气大伤。
波及到我时，姜时衡又一次将我掳走，偷偷养在王府里。
我死在了父母和兄长前面，死在了王府。
因为我的痴傻治不好，淤血仍在脑里子。
现在想想，用混沌结束的一生，换取重来一次的机会，似乎也不亏。
裴今朝因而致死都没能找到我。
我死得太快，来不及见到姜时衡的最后一面。
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
应该会吧。
毕竟，我和他曾经共同养一只小猫。
小猫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时，他都会难过。
21
铁树开花的瑞王要迎娶王妃，婚讯天下皆知。
裴今朝得知消息，竟然下令让自己的侍卫，把他丢进了我的院子里。
他不顾好几个丫鬟的阻拦，试图闯进我的房间里。
嘴里喊着些丫鬟们听不懂的话。
「秦飞雪，你明明应该嫁给我的！你应该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我重生便是为了弥补你，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应该好好珍惜你的！你都不知道，沈若薇的心里并没有我！我娶你为妻，纳她为妾，全都错了！我折断了你们两个人的羽翼，我万死难辞其咎……」
「好啊！」
我的大声应和自房内传入他的耳中：「那你就去死啊。要真如你所说，害了我和沈家姑娘，你就去死啊。不死怎么知道弥补不了我们呢？」
裴今朝嘴里喃喃着：「不该这样的……不应该啊……重来一次，怎么会不一样呢，你怎么会不愿意嫁给我了呢……」
「是不是要再重来一次……你才能嫁给我呢……」
我越听越心惊。
他该不会想死在这里吧？
可别脏了我的院子！
我正要起身，叫丫鬟们去找护卫过来。
没想到门一打开，看到的是姜时衡身边的暗卫，把裴今朝提起来的场景。
我：「……行吧，直接丢出去吧。」
差点忘了，还有另一个和我一样，不打招呼就翻墙的人。
22
裴今朝自那日起，变得疯疯癫癫，听不进人言。
总是神神叨叨地说些「重生」，「重来」的话。
看到把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怼，瞧着跟柱子就想比比柱子和他的脑袋谁更硬。
怪瘆人的。
沈若薇给自己顺着气，连连说着，还好没有嫁给他。
我嫁进王府后，手上拥有了一点小权。
她说她极羡慕那种，能自己绑一个夫君回家的女子。
我大手一挥：「那还说什么呢，你直接去绑就是了。」
她大着胆子去了。
一问，那位公子竟然早就对她有意。
只是总想着考取功名也好，赚更多钱也好。
等到功成名就了，再去沈家提亲。
后来也成了一段佳话。
皇帝弥留之际，宣布传位于姜时衡。
姜时衡和我走了个过场，我和他短暂地成为了皇帝和皇后。
就把皇位传给了东宫都还没住熟的大儿子。
眼见他天天撅着个嘴批奏折，我和姜时衡就笑得停不下来。
谁让他摊上了爱翻墙的爹娘呢。
小小宫墙，自然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