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闻娘亲离世，我回乡奔丧。
主持葬礼的未亡人，是我娘那未过门的冲喜赘婿。
原应是我小爹的谢衡之。
娘的遗嘱上面写着：
「衡之貌美，吾之遗产，交予吾女，尽快完婚。」
简直胡闹。
我严词拒绝。
谢衡之穿死寻死觅活。
直到我在他身上发现白月光的影子。
我释怀了。
既然你把我当成娘的替身。
那我便也把你当成白月光的替身好了。
1
外出游历途中，我收到哥哥寄来的家书。
上面写着：「娘亲去世，速归！」
我强忍悲痛回到江南家中，冲到灵堂抱着棺椁痛哭。
泪眼朦胧间我看到棺椁前面烧纸的陌生身影。
「你是谁啊？」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疑惑问到。
俊朗少年一身缟素，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平静与我对视。
「我叫谢衡之，以后会入赘与你。」
我大惊：「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上面是我娘的笔迹。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眉头紧锁。
虽说江南不比京城规矩多，我家又是江南第一富商。
当年我爹也是清白人家出身的少年郎。
外祖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劝动他入赘。
只是入赘到我家后，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谢衡之赘给我娘的话，便是娘的冲喜续弦，我和哥哥的小爹。
没来得及冲喜成功，我娘就去世了。
我娘的商人本性作祟，不想做不划算的买卖，所以要把小爹留给我？
我因日夜兼程赶路，疲惫不堪。
乍闻此消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谢衡之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腰，我没能倒下，心却沉了下去。
不不不，这是万万不可的。
作为一个阅话本无数的咸鱼少女，我深知谢衡之对我是什么感情。
想到这里，我立刻端坐身体，把他推开。
「谢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我想了想，总觉得此事于理不合。」
「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你把我当成娘的替身的！」
2
爹和外祖父听说我要送谢衡之离开，轮番上阵劝说我。
外祖父说：「反正你将来都要找个清白男子成亲的，谢衡之是你娘选的好货，省得你走弯路，你怎么还不满意？」
我哥萧振成说：「你不是和娘一样，素来爱好貌美男子吗？谢衡之的长相在整个苏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吧？你错过了他，还能找到更好看的吗？」
外祖父说：「你总是吵着闹着涨月钱，等你成亲之后，花销变多，你哥到时候自然会给你涨。」
我哥说：「娘亲去世的遗愿只有这个，你竟敢不从，传出去，少不得被人议论你是个不孝顺的。」
我捂住耳朵。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娘亲去世后，家族生意还得继续做。
我哥刚接手，每天有数不清的账目搬进他的书房。
他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跟我耗着。
等他拂袖离开，外祖父坐在我身边，继续念叨。
我听得烦了，像小时候一样去拽他的胡须。
「外祖，您不觉得奇怪吗？我娘虽说因为主持内外事务，积劳成疾。可她以前有您照应，后来哥哥大了，她又把哥哥带出来独当一面。怎么会突然病逝呢？」
「是我们家的府医太草包，人不够多？还是我江南第一富商家里，竟然会短了家主的补身药？」
外祖父揉揉下巴：「我早在第一眼见到他时，便差人去查了他的身家背景。扬城洪水吞掉了他的双亲和家产，他不得以前来苏城谋生。怎么看都是个清白孩子。」
我靠在湖心亭的柱子边，漫不经心道：「是吗？」
他还想努力唤起我的兴致，我提起一件旧事。
「外祖，您应当还记得去年给我短暂定过一桩婚事的事情吧？」
这件事外祖父问心有愧。
听我旧事重提，他不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以为的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水到渠成。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镜花水月。您说这世间的男子，究竟是花心者众，还是专一者多？为何偏偏被我遇上心中装着白月光，却又舍不得我家家产的薄情郎？」
外祖父沉默着。
我继续说：「所以啊，心中装着别的女子的男子，我遇到一次便罢了，万万不能再遇上第二次。更何况那男子心中装着的，还是我的娘亲。」
3
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的眼睛和娘亲长得很像。
所以谢衡之总情不自禁盯着我的眼睛瞧。
不光瞧，还上手摸。
碰到我的睫毛时，很痒。
他看的人到底是我，还是透过我在看娘亲？
我不得而知。
我只是想斩断又一次的孽缘罢了。
更何况我娘去世前，身边的丫鬟和府医都是府中老人，只有他看起来最为可疑。
万一真是他趁着照顾之便，在药里动了手脚。
有谁能发现呢？
那时候他可是我娘眼中的下饭菜呢，谁敢得罪他？
我转头示意外祖父反驳我的话，他低头不语。
反而是远处回廊上一抹青色的身影，缓步走来。
他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额前长发在风中飘扬。
表达出来的含义却是明确而坚定：「既然明月小姐不愿意娶我，在下也不愿意勉强，那就此别过吧。在下预祝明月小姐早日觅得良人，此后万事顺心！」
说罢，他扭头便跳入了湖水之中。
我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救人。
4
谢衡之被救起来之后，昏迷不醒。
我用了些力气，拍打他的脸，他没有反应。
我再探他鼻息，听他心跳。
还好，都还有。
外祖父叫来的家丁把他抬回房间，我紧随其后。
想到外祖父说，他的双亲死于洪水。
想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水，对他来说也是常人无法想见的梦魇吧。
没想到我的拒绝对他的刺激那么大。
他竟然宁愿和父母一样葬身水中。
明明我娘和我，两个人都没有夺去他的清白。
他为何会表现出一副失了贞洁的模样。
这么一想，娘亲骤然离世的真相，或许正如我想的那般另有隐情。
而破解谜团的线索，只系于谢衡之一人之身。
他来苏城不是为了生计，为了谋生吗？
我娘去世，他不能冲喜，也没有签卖身契。
不能去萧家的商铺做工吗？
怎么非要入赘到我们萧家？
是为了图财，还是另有目的？
5
等到谢衡之苏醒。
我迫于外祖父和哥哥的威压，暂时松口。
愿意娶他。
他怨气冲天，我真怕日后化为厉鬼向我索命。
只是我娘去世不足一年，孝期未满，不能成亲。
谢衡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明月小姐愿意娶我了吗？」
我点头。
他看起来恢复了些许力气，主动配合府医的医治。
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
他最快的速度让自己好了起来，开始反过来照顾我。
我没想到他照顾起我来，面面俱到。
竟然比伺候我多年的贴身丫鬟还要妥帖。
我时常熬夜看话本子，他便于我同坐，给我缝制新的小衣。
我红着脸劝他不要这么做。
萧家自己就有成衣和绣坊生意，何必他动手。
他却坚持以我的贴身衣物必须亲力亲为为由，包揽了这一切。
他长得人高马大，肩宽腿长。
我的小衣在他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玲珑。
就和我站在他身边时一样。
偶尔，我从风花雪月的话本子里回神，我总能对上他那双专注而担忧的眼神。
隔日，我的床头便出现了他特意缝制的药材眼罩。
隔着丝绸面料，透出淡淡药香。
只是一想到他对我的好，不是出自于对我娘的感情，就是别有用心。
我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6
「喝了这碗绿豆汤后再继续算账吧。」
蝉鸣不息的午后，我照旧坐在湖心亭小憩。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桌上放下一碗汤。
又是谢衡之。
他又来了。
我闭了闭眼，忍下眼底的不豫。
「待会儿就喝。」
「不，现在就喝。」
他声音坚定。
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等我走了，你肯定会倒掉。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喝。」
挑衅我？
我抬头和他对视，无声指责。
他毫不畏惧。
「没有下毒，你不用害怕。」
他从拿勺子从碗里盛了一口，自己吃掉。
又像变戏法一样，拿出另一个勺子给我。
「看吧，没毒。」
我故意找茬：「谁知道你用的勺子上面有没有解药？还有，你怎么保证你递给我的勺子上没有涂毒？」
他似是气极，可算冷着脸走了。
我成了赢家。
随意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我的动作顿住。
又是我喜欢的味道。
到底是谁在跟他报备我的口味？
从三天前，谢衡之开始展示厨艺起。
我就嗅出到一丝不对劲。
谢衡之和我心头的白月光，明明是背景没有任何牵扯的两个人。
我却总能在谢衡之身上看到白月光的影子。
比如今天的绿豆汤。
我那白月光也喜欢在里面加陈皮。
她说这样做可以缓解绿豆的寒凉，吃起来带有水果香气。
再比如昨天的鸡汤。
一般人煮鸡汤会加入蘑菇，山药或者萝卜。
只有我的白月光会加入芡实。
这是她的习惯。
谢衡之竟也加了。
我问他：「那么多配菜，为什么你会选择加入芡实？」
谢衡之习惯性地以为我在刁难他，对我真正的问题答案三缄其口。
「你要是不喜欢芡实，我下次就不放了。」
我当时怎么做的呢。
我放下碗，脸色应该很难看。
不然谢衡之怎么会又掏出新绣的香囊，试图哄我开心呢。
8
我带着疑惑主动去找外祖父问话。
「怎么可能从天而降一个年轻貌美，厨艺了得，绣工了得，勾引人的手段了得的男子，完美契合我的所有口味呢？」
「不觉得很可怕吗？我除了无理取闹，完全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示好。」
外祖父捋捋胡须，老神在在。
「当年你娘第一眼见到你爹时，也是如此听话的哟。」
我心中苦涩，却忍不住接话：
「这叫替身，我娘把谢衡之当成我爹的替身了。市井间流传的话本子经常这么写。」
我小声喃喃：「如今的局面，更像是谢衡之对娘亲爱而不得，所以不得不被迫接受了我。」
「而我，恰好也在他身上寻到了心头白月光的影子。」
「从头到尾都是一段孽缘。」
窗外突然发出碗碟碎裂的声音。
我怀疑是谢衡之来送吃食了，连忙开门张望。
门外走廊上确实有打翻的托盘和碎掉的碗勺，却没有惯常穿青色的谢衡之的身影。
我起身走到门口不过几步路，他又不习武，怎么能跑得这么快？
还是某个习武的家丁受他所托，帮忙送吃食，却怕偷听到秘密，被我责问，这才落荒而逃？
我匆匆跑到谢衡之的房间，推门而入。
他正对着镜子发呆。
和我对上目光，谢衡之面色如常。
没有因为偷听到我和外祖父的话而心虚。
也没有因为我的无理闯入而恼怒。
「明月小姐有何贵干？」
我认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应该是阴阳怪气的。
但他的神色太过坦然，导致我不好发作。
我没话找话：「怎么突然照镜子照得出神了？」
他神态自若道：「在想老爷子的寿宴上，该给你梳哪个发髻才好。」
我生出兴致： 「公子费心了，想到梳哪个了吗？」
他招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坐到梳妆台前。
他拆下我今天梳好的发髻，用他的梳子给我梳头。
夕阳刺目，我不敢睁眼。
等到夕阳过去，他梳好了发髻，我睁开眼。
却又赶紧闭上。
真闹鬼了。
为什么白月光给我梳过的独特发髻，他也能给我梳出来？
「怎么，不喜欢？」
他轻声询问。
我因太过震惊，选择闭口不谈。
他自作主张：「那我给你拆了吧，该睡觉了。」
我制止了他的动作，落荒而逃。
我今天戴的首饰，全落在他的梳妆台上。
可我不好意思回头去取，更不敢差人拿回。
我应该开口直接问他吗？
问他认不认识苏婉仪？
那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两岁。
她于两年前去世，如今我已长到她去世时的年岁。
难道是她想要继续陪着我，才附身在谢衡之身上？
在我幼年之时，外祖父和娘忙于生意，我和哥哥是由寄住在家里的姑姑养大的。
姑姑和姑父只有表姐一个女儿，她继承了姑姑的容貌和姑父的儒雅。
从小她便以长姐身份照顾我，亲自给我做饭，缝洗衣裳，教我读书写字。
我们吃睡在一起，玩乐在一起。
直到过了及笄的年纪，她回乡待嫁。
我以为她找到了良缘。
却不想过了两年，喜讯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她意外去世的噩耗。
娘说，她是因为救人去世的。
扬城洪水频发，瘟疫肆虐，她主动前去救人。
她救了许多人，自己却死于洪水。
9
第二天，下午的吃茶时间。
我坐在湖心亭里发呆。
远处，青色身影一闪而过。
是他。
谢衡之没有如往常那般，给我送上好吃的茶点。
甚至脚步都未曾停顿，径自走过湖边回廊。
好像他真的只是路过。
事有蹊跷。
我沿着他走的路，一路悄悄寻了过去。
走到一处拐角，青色身影消失。
我连忙跟上，猝不及防撞进一人的怀抱之中。
他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
我没忍住，热泪盈眶。
抬起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神从淡漠瞬间变得焦急。
「别哭……明月小姐。」
「都是衡之的错。」
他笨拙地把我揽在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的手搭在他的胸口。
他以为我会因为他没有送茶点而哭吗？
我可是天下第一富商的女儿。
什么珍贵东西没见过？
可是——
「我真的好想你。」
我的表姐。
我不忍细想他和表姐的关系。
如果有，那外祖父查他身世的时候，定能查出。
外祖父没有必要瞒我。
可让我直接问他？
结果又会显得不那么重要。
因为有没有关系，他都会嫁给我。
手下的肌肉一僵。
我这才惊觉，因为手感太好，所以我没忍住用力捏了几下。
尴尬松开后。
我说：「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8
说罢，我转身离开。
迎面撞见跑来找我的丫鬟青青。
她看到我时明显松了口气：「小姐，前厅来人了，不好惹的，老爷子叫您快过去呢！」
来到前厅，我看到一个坐在外祖父身旁，和他品茶谈笑的男子。
见我跑来，外祖父笑眯眯地介绍：
「这是你外伯公。十年前他们举家搬迁到京城，为我们在京城的生意铺路搭桥。如今回来了，你可要好好招待。」
外祖父即将过六十大寿。
距离我娘去世的时间不长，不宜大办，只是低调开宴。
我娘猝然离世，等着看萧家笑话的人不少。
好在我哥争气，没有捅出大娄子，各商铺运转正常。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向外界证明萧家没垮。
我娘的葬礼不见这劳什子亲戚出现。
外祖父过生日，他反倒来了。
我压下心头不快，潦草行了一礼。
他竟没有生气，只学着外祖父对我说话的样子，笑道：「明月出落得如此水灵，想来定受苏城男子争抢，可有定下婚事？」
外祖父向来厌恶外人对我和娘以世俗准则评判，闻言敛去笑意。
「大哥一回来，就当起月老来了。」
外伯公兀自乐呵着：「这不是年纪大了，想着多些孙辈，多些欢声笑语嘛。」
一听他暴露真实心思，我便不再收敛情绪。
「烦劳外伯公挂心了，孙女如今已定下未来夫婿人选，由外祖和娘亲共同选定。在孙女眼中，不会有人比他更好。」
外伯公听了我的话，并不气馁。
他笃定道：「是吗？明月如今大了，是不是忘记了，从前你小的时候，总吵着闹着要嫁给我那不成器的侄孙。老夫不得已给你们订下了娃娃亲，如今你们年岁合适，正是该成亲的时候……」
一听他越说越离谱，我连忙打断他的话。
「外伯公说笑了，我娘尸骨未寒，一年孝期漫长，我怎好耽误表哥？再说了，小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做数？说不定表哥早就相中了心仪的对象，只是还没来得及告知家中，可别生出什么岔子。」
这死老头口中的侄孙我有印象。
那是他小舅子的孙子，和我年纪相仿。
小时候那人便是找猫遛狗斗蛐蛐的市井混混模样，难道我能指望他长大了，便能换一副心性？
外伯公眼里的我究竟有多么不堪，才这么想轻易把我许给一个烂人？
左右不过是不亲近的长辈。
外祖父还记得和他的手足情，我可不记得收过他什么好处。
萧家的女儿向来不用受气，我能坐在他下首的位置，有问必答，已算是全了他的颜面。
他还敢和我计较更多不成？
我起身，视线掠过外祖父赞赏的眼神，落到外伯公脸上。
「哪里来的打秋风的穷亲戚！来人，送客！」
9
外伯公被家丁架走。
外祖父一边捋胡须一边笑。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您还能笑得出来？都是您招出来的麻烦事。」
外祖父两手一摊：「老夫也不知他怎么了，去了京城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明明以前在铺子里当掌柜的时候，老夫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话头一转，他问起我：「明月丫头，你真想好了？夫婿就选衡之小儿，不挑了？」
我想起谢衡之身上那些熟悉的感觉，有些游移不定。
「我不知道我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被他照顾。最接近我心底的感觉，是我好像只喜欢他身上的某些碎片。」
外祖父头一次看到我如此纠结的神色，明明以前我想到哪里玩，都是说走就走的。
看来谢衡之在我心里的分量不一般。
他捋捋胡须，语重心长道：「那我换个问题。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害死你娘亲的凶手吗？」
我摇摇头：「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我。」
我的手不自觉抚上脖子。
他的手那么大，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还有余。
若是真要害我，我真能反抗得了吗？
我得找机会撬开他的嘴。
10
寿宴将近，已有不少宾客陆续登门拜访。
谢衡之提议为了安全考虑，将多派家丁，日夜轮换巡逻。
作为偌大府中的唯一女眷，外祖父索性让谢衡之搬到我的院子里住下。
他搬进我院子里的第一天，就有下人清晨起床时，发现了房檐上的脚印。
外祖父说，大抵是些不怀好意的宵小，想要在寿宴当天动手，趁乱除掉他，，或者哥哥的其中一个，制造混乱，抢走萧家财产。
多的是和外伯公一样，想要趁机浑水摸鱼的。
他仅用两天时间，便摸清了城内所有客栈的外来宾客名单。
外祖父一边看名单，一边大声读出来。
我注意到谢衡之在听到姑姑和姑父的名字时，神色微变。
他果然和表姐有一家有瓜葛。
我坐在院中躺椅上纳凉。
青提是谢衡之洗好送过来的。
「别走，吃个提子再走吧。」
他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又用那种看我又不像看我的眼神，盯着我。
我回避他的目光已经成了本能。
用轻罗小扇挡住了半张脸。
院门口突然有人大声叫喊我的名字，我眉头一皱。
来不及让青青去看看情况，门外之人竟也闯了进来。
「明月，听说你想在外祖寿宴上宣布与我的婚约，可是真的？」
我挑眉轻笑：「什么婚约，我怎么不知道？」
来人正是我和外祖父同时看走眼的前未婚夫婿郑泽成。
他还有一重身份，是哥哥的旧友。
从前他来府里，一般没人拦他。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私闯后宅。
因对他的薄情寡义失望。
和他的婚事是哥哥亲自去退的。
并且从此宣布与他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没想到他竟敢趁着近日宾客往来众多，偷偷溜进来。
11
「你快别装了。面上装得如此清高，心里不知道多渴望嫁给我吧？你不过区区商贾之女，能嫁给我已是高攀，别不知好歹。趁早劝劝你哥，重新来我家议亲，否则将来萧家的产业落到别人手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哦？你是什么家世？我怎么就高攀你了？你又为何要主动来萧家闹这一出呢？还有你那位藏在心里的白月光，你不是应该早就娶了她过门吗？何必来纠缠我？」
说到白月光时，我眼角的余光落在谢衡之脸上。
他正在品茶，仿佛没有听到我和郑泽成的话一般波澜不惊。
青提，青色茶水，青色的谢衡之。
他到底是因为我喜欢青色，才日日一身青色的。
还是我为自己喜欢呢？
郑泽成露出极厌恶的表情，冷哼一声。
「别再跟小爷提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满眼都是钱的势利货色罢了。小爷我还是喜欢你这种不需要我花钱，自己在金钱里滋养出来的女子。」
谢衡之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郑泽成正想发难，却见我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所以郑公子喜欢的女子，是自己家里有钱的，而不是要花你钱的？」
我用扇子捂嘴偷笑：「哎呀，没钱早说嘛。穷男人的钱谁敢花呀。不像我，我自己家有钱，我当条咸鱼也可以拥有花不完的钱。」
我正笑得灿烂，下一刻，郑泽成突然变了脸。
他先是看看谢衡之，再看看我。
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玩味一笑。
「我明白了。你当初想让我入赘到你家，计谋不成，便退而求其次找了这位谢公子，对吧？」
「那他知道你以前喜欢骚的吗？知道你以前是怎么哄着我脱衣服的吗？」
「他知道你对外说你喜欢青色，总着青衣，是因为你那位死去的白月光吗？哦对了，不知道你没有告诉过他，白月光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听不下去，沉下脸来。
「住口！青青，还不赶紧送客！」
青青应声上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郑泽成知道青青会武功，不敢造次。
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眼神一凛。
以前总觉得和郑家有交情，没必要真的撕破脸皮。
现在看来，让郑家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如果让郑泽成知道惹我没有任何惩罚，以后他岂不是会变本加厉。
我派家丁去给哥哥传信，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12
忙完后，我躺回到躺椅上。
青提还是鲜甜的口味，我的心境却变了。
身边之人悄无声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猛然想起，郑泽成刚才说的话真假掺半，不知道谢衡之在意的会是哪些。
「谢衡之，你别听他的，他仗着我以前和他有点交情，所以胡说八道你，你千万别信他！不行的话，你就去找我哥，他的话你总该信吧！」
谢衡之若有所思：「明月小姐直呼我的大名，不叫我公子了？」
我：「这重要吗？」
谢衡之：「这不重要吗？」
我：「……」
谢衡之：「哄他脱衣？」
我：「那是他说太热了，我随口说让他脱一件！」
谢衡之终于露出极浅的笑意，转瞬即收。
「那，白月光？」
13
谢衡之没少陪着我一起看话本子，当然知晓白月光是什么意思。
替身就更好懂了。
那天我和外祖父的话，应该是被他偷听去了。
这些天他忙里忙外，我看出来了，他可能真的会武功。
碗碎了来不及收拾，但他人是可以离开的。
我说话的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想说就说了。
谁知道真能被正主听去啊。
见躲不过去，我只好硬着头皮问他：
「你对我娘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没想到我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发制人，有些茫然。
「我不是你娘挑来入赘给你的吗？」
「什么？」
我的声音大了些，被送人回来的青青听到。
她以为谢衡之要对我做什么，冲进来猛地推开谢衡之。
「谢公子，你别乱来。」
我示意青青先下去，谢衡之坐直了身体。
「原来，你竟不知道吗？」
他想到了什么，面露了然。
「罢了，你马上就会知晓了。此间还有更多内情，未得允许，我也不便多言。」
我有些奇怪：「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他思忖片刻：「此事，你和你的兄长都不宜打探过深。该知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们。」
行，那我就不好奇。
「那白月光和替身的事呢，你不想知道吗？」
他罕见地失神了。
旋即嘴硬道：「不想。」
不想？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一个假动作，反手拿了一颗青提。
他的身体立马绷紧，下意识伸手要拦我。
可我不过拿青提而已，他扑了个空。
手尴尬地在空中停留片刻。
我嚼嚼嚼青提：「嗯，好吃。」
他终于忍不住，抓着我的胳膊和腰，强行让我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挣扎：「干嘛！」
他凑到我耳边，语调低沉，像对着我耳朵吹气一般说话：「什么叫『你喜欢骚的』？」
14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理不直气也壮。
「每个人都得有点爱好吧？我就好这一口怎么了？」
他歪歪头，疑惑低语：「这个，她怎么不告诉我。」
我还在碎碎念我的小心思：「我还以为你天天穿青色，给我送好吃的，是为了展示你的美貌和厨艺呢。娶个漂亮老婆有眼福，娶个做饭好吃的老婆有口福。我娶了你，既有眼福又有口福，我当然愿意娶你啊。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的眼光还没那么差吧？谁都能看得上。」
我哼哼唧唧地靠在他肩膀上：「所以啊，也不是谁都能骚到我面前的。我不喜欢的人，再骚我也觉得恶心。」
我觉得我说这些话，算是在真心换真心了吧。
我是真想知道他和表姐的关系。
刚才给他机会主动问，他偏要装作不在意。
那只能我主动了。
「说吧，你出身扬城，认不认识一个叫苏婉仪的女子？她是我的表姐，尚未出阁便去世了，但她有婚约在身。据我所知，我表姐的未婚夫并不姓谢。」
他幽幽道：「说不定我是你表姐去世后改姓谢的呢。」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紧皱的眉头又在下一刹松开。
我边说话边挣脱他的束缚：「是啊，你都敢把我当成娘的替身了，怎么会在意我把你当成表姐的替身呢……」
他向来平静无波的脸终于翻起波澜：「你把我当成的是你表姐的替身？」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的白月光是你的表姐？」
我疑惑道：「不行吗？」
谁规定了女子的白月光一定是男的啊！
他少见地说话卡壳了：「可……可你看的那些话本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我扶额：「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说罢，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露齿的笑容：「可以，当然可以。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
15
「谁的想法能有我好啊！」
屋顶上突然传来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衡之！」我大叫，「我娘诈尸了！」
娘亲从屋顶上跳下来，熟练地揪住我的耳朵：「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一天天的，是不是见不得你娘好！」
我护住耳朵，歪着头看向谢衡之。
他竟然还在悠哉悠哉地喝早就冷掉的茶水！
我故意大喊：「娘！谢衡之把我当成您的替身，他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不能娶他！」
谢衡之差点儿把茶水喷出来，呛得自己直咳嗽，无声摆手。
我趁他不方便说话，继续倒反天罡：「而且他竟然还和我表姐有染，我表姐去世了，他才来找我，他……他还把我当成表姐的替身！」
「总之，娘！您还是娶了他吧！我觉得他给我当小爹就可以了，我反正是无福消受了！」
谢衡之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朝他吐吐舌头。
叫他不长嘴。
叫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是我娘先听不下去了，照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别胡说了！谢公子是我找来的，我还能不知道他的身份背景吗？」
「不过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应该能做的都做过了吧，我现在说这些还有吗？」
见我和谢衡之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娘一拍大腿：「你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教导出来的？你从小看的话本子和春宫图，是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不服：「都怪谢衡之不把话说清楚！」
谢衡之也委屈：「可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说了句大实话：「那你就想办法让我喜欢你啊！」
他却叹了口气：「看吧，你果然现在也不喜欢我。」
我：「？」
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好像听出了我的心声：「你要是喜欢我，就应该如你娘所说，主动亲亲抱抱我。可是你都没有。你连天热了，都不提醒我少穿一件。我是不是在你眼里，连你那个长得丑的前未婚夫都不如？」
我这次说出口了：「怎么看出来的啊！」
不过我好像明白了。
他这个人，要么不说话，只一味像孔雀一样开屏。
要么，多说几个字，只想把我气死。
我娘全程皱眉听完了我和谢衡之的互相指责，大喊一句：「别吵了！」
「成亲！」
「今晚就成亲！」
我和谢衡之同时转头，呆呆地看向她。
16
「娘？我怎么听到我娘的声音了！外祖父，您听到了吗？」
隔着墙，我听到了我哥由远及近的声音。
以及外祖父的小声回答。
「乖女没说今日归来啊。」
我哥：「您说什么？」
说话间二人走进了我的院子。
这下好了，家里五口人聚齐了。
我哥冲到我娘面前，想要伸出手，却又怕自己的手从娘的身体间穿过去。
我娘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放心，活的，热的。」
我哥当场激动得跳起来。
还好没有外人在，不然他身为萧家家主的威严何在。
我娘安抚行地拍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最近几个月辛苦了。」
我哥假哭：「不辛苦。命苦。」
说罢，熟练地躲到外祖父身后。
怕娘揍他。
我在一旁偷笑。
被我哥注意到：「娘为什么一复活就来找妹妹，不来找我？果然娘还是更喜欢妹妹，不喜欢我！」
我不服：「我娘刚才还拧我的耳朵了呢，她可没打你！」
我越想越气：「不是你躲得快，她就是舍不得打你，她就是偏心！」
我刚和谢衡之吵完，接着又跟哥哥吵，依然底气十足。
谢衡之试图劝我和哥哥别吵了，却在对上外祖父制止的目光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我娘把剩下的青提吃完了，听吵架听烦了，这才阻止了我和我哥。
我吵得口干舌燥，谢衡之给我递上一颗油纸包装的糖。
「润喉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准备了。
我边嚼嚼嚼边看他。
准备得怪充分的。
17
四个人围着我娘，听她讲起这几个月的冒险经历。
我们一直知道母亲学过武，却从来没见过。
现在想想，房檐上偶尔出现的脚印，很有可能是她留下的。
她这次装死死遁，原来不过是看账目看烦了。
再加上我和我哥都大了，如果不逼我哥一把，他恐怕永远会活在娘和外祖父的羽翼之下。
她去扬城参加完表姐的葬礼，便有此想法。
至于谢衡之，是她顺手捡到的。
表姐是谢衡之的老师，我的感觉没有错，谢衡之身上那些和表姐一样的习惯，都是自表姐身上学来的。
表姐在世时和他提过，如果将来她有什么好歹，或者不想待在扬城了，就去苏城找萧家明月。
她说：「你一定会喜欢明月的。」
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萧明月。
她和我娘，我外祖，甚至我哥一样，都对我很有自信。
谢衡之听了她的话，在我娘说要给他找个老婆，名字就叫萧明月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来了。
我哥继承家业，我又有谢衡之照顾，我娘这才安心死遁了。
她是真的想要摆脱萧家家主的身份，去过自由自在的人生。
外祖父看在眼里，自会替乖女遮掩。
他说的我娘会就着谢衡之的脸下饭，之类的话，都是他随口编的。
眼见我竟然猜测娘是谢衡之害死的，又不动声色地帮谢衡之说话。
谢衡之自己本就不善言辞，一开始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亲近我。
这么多天以来，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什么只想亲近，而是早就一见钟情。
18
作为两个蒙在鼓里的人，我和哥哥对我娘提出了不少补偿。
用来弥补我们这段时间缺失的母爱。
我娘大手一挥，做出两个决定：
「等到我爹寿宴过后，趁着往来宾客还没走，让明月和衡之顺利成亲！」
「至于老大，就奖励你把一半的家产分给妹妹吧，这样你就不用抱怨自己累了，让你妹妹也累累。」
「不过等将来你妹妹生孩子的时候，你可是要帮你妹夫的忙的。」
我们都没有意见。
只有谢衡之的后背冷汗涔涔。
那是被我如狼似虎的眼神吓的。
我娘赶紧找了个由头散场。
我光明正大地把谢衡之绑在了床上。
我捏起他的下巴，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看：「你的嘴不喜欢说话，那我亲你的时候，你会张开吗？」
谢衡之闻言，抿紧了唇。
我顿感无趣。
「算了，我还是让我娘给我换个冲喜小爹吧，这个不行。」
我刚起身，腿都还没动，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的谢衡之拦腰换位，压在身下。
我用手指划他的脸：「怎么？不喜欢在下面？」
他的嘴里终于吐出了彻底不矜持的一句话：「都试试。」
话音落地，他这才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