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上辈子是京城最大的笑话。
身为富可敌国的沈家独女，国公府嫡孙的女儿，我不好好经商理家，偏生了一副纨绔性子，欺男霸女，是南风馆的常客，人称“京城一霸”。我娘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爹爹，那位曾经温文尔雅的国公府公子，如今也只能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我满院子跑。
可我万万没想到，上辈子我会因为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和那双爪子，直接把小命给作没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日我在南风馆喝得酩酊大醉，出门透气时，瞥见街角一个唇红齿白、娇娇怯怯的小公子，穿着打扮虽然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啧啧，比我见过的所有花魁都勾人。我酒壮色胆，上去就搂了人家的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了几句。
“小公子长得这般好看，跟姐姐回家，姐姐疼你。”
那小公子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我跑了。我还在后头笑：“别跑啊！姐姐有的是银子！”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御林军从被窝里拖出来，摁在菜市口，女皇亲自下旨：杖毙。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我沈清这辈子睡过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偏偏就睡到了阎王殿门口？临死前我才知道，我调戏的那个“小公子”，是当今女皇的儿子，皇室子嗣凋零，六代单传到这一辈不仅生不出女儿，连儿子也就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萧瑾瑜。
棍子落在身上那叫一个疼啊，我一边吐血一边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是皇子，我肯定……我肯定跪下来求他让我负责啊！死得多冤！我沈家金山银山，我还没花完呢！我爹娘就我一个闺女，我死了他们怎么办？还有我那八十岁的祖母，还等着我给她抱曾孙女呢！
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呸，活该，让她成天祸害人。”
我心想，下辈子，下辈子我肯定改。我肯定娶个正经夫郎，好好过日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五岁，刚被我娘从南风馆拎回来的那天。
我娘举着家法，痛心疾首：“沈清！你再敢去那种地方，老娘打断你的腿！”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我娘的大腿嚎啕大哭：“娘！我错了！我想通了！我要娶皇子！我要当驸马！我要光宗耀祖！”
我娘：“……你是不是喝酒把脑子喝坏了？”
我爹爹在一旁抹眼泪：“儿啊，咱家虽然有钱，但皇家……皇家也不是好惹的啊……”
我祖母拄着拐杖从后堂走出来，眯着眼睛看我：“清儿说什么？娶皇子？”
我爬过去抱祖母的腿：“祖母！孙女儿要娶皇子！孙女儿要给您抱曾孙女！孙女儿以后再也不去南风馆了！”
祖母乐了，拐杖在地上敲得邦邦响：“好！有志气！比你娘强！祖母支持你！要多少银子跟祖母说！”
我娘：“……娘！您别跟着添乱！”
祖母眼睛一瞪：“怎么叫添乱？我孙女要娶皇子，这是给咱沈家光宗耀祖！你当年娶夫郎的时候，不也是死皮赖脸追了三年才追到手的？还好意思说清儿？”
我娘脸一红，闭嘴了。我爹爹在旁边低头偷笑。
我眼神坚毅。这辈子，我不仅要活着，我还要活得好！我要把上辈子没睡成的男人，变成我名正言顺的夫郎！让他给我生闺女！然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当我的富贵闲人，吃皇家绝户，我要飞上枝头，我要做凤凰女！
为此我苦思了三天计划。
第一步，摸清敌情。
我花重金买通了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德顺，这小子贪财，十两银子就把主子的行程卖了个底朝天。原来萧瑾瑜每月十五会偷溜出宫，去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点心铺子买桂花糕。那铺子叫“张记”，门脸不大，但桂花糕是一绝。萧瑾瑜打小就爱吃甜食，可他母皇管得严，说皇子吃太多甜食坏了牙有失体统，所以他就偷偷出来买。
我还打听到，萧瑾瑜出门从不带护卫，只带德顺一个，穿得也朴素，就为了不引人注目，确实和前世一样。
那好办了。
十五那天，我提前两个时辰蹲在巷子里踩点。张记门口的石狮子有几道裂纹我都数清楚了。我安排的人手到位，三个地痞扮相的小混混，都是戏班子里的女武生，演起坏人来惟妙惟肖。
午时刚过，萧瑾瑜果然出现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普通书生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怀里揣着刚买的桂花糕，嘴角还沾着一点糕饼屑，正心满意足地往回走。那模样，又乖又软，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我使了个眼色，三个“地痞”从巷子另一头蹿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公子，一个人啊？陪姐姐们喝杯酒去？”
萧瑾瑜脸一白，后退两步：“你、你们让开！”
“哎哟，还挺倔。”领头的武生伸手去拽他袖子，“走吧走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瑾瑜吓得声音都变了：“德顺！德顺！”
德顺早就被我的人拦在外头了。
我掐准时机，从巷子口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一声大喝：“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男子！”
三个武生回头看我，按照排练好的剧本，恶狠狠地冲我挥拳头：“哪来的臭丫头？滚远点！”
我撸起袖子就上，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打跑了。说实话那几下真打得不轻，我胳膊上还挨了一拳，淤青了三天。但为了美人，值！
打跑了人，我转身看向萧瑾瑜，露出一个自以为最温柔体贴的笑容：“小公子受惊了，在下沈清，不知公子家住何方，可否让在下护送一程？”
萧瑾瑜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兔子。他看了我两眼，脸颊慢慢红了，小声说：“多谢姑娘……我，我叫瑾瑜……”
他连真名都说了。我心里美滋滋，上钩了。
我一路把他送到街口，还把自己带的披风给他披上，说天凉别冻着。他推辞了两回，到底还是披着了。分别的时候，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姑娘……今日多谢你了。我，我改日请你喝茶。”
“好啊。”我笑得眼睛弯弯，“下个十五，还在这儿，我请你吃张记的桂花糕。”
他眼睛一亮：“你也爱吃桂花糕？”
“爱吃。尤其爱看别人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到了耳朵根，转身跑了。
德顺追上来的时候，我塞给他一锭银子：“回去别乱说话。”
德顺点头哈腰：“沈小姐放心，奴才嘴严着呢。”
第二步，温水煮青蛙。
我投其所好，搜罗各种新奇的点心、有趣的玩意儿往他那儿送。他喜欢听曲，我就包下整个戏班子给他唱堂会，让他在茶楼里坐最好的雅间。他说想看花灯，我连夜让人扎了三百盏兔子灯挂满整条长街，跟他说是“碰巧赶上灯会”。他喜欢猫，我托人从波斯弄了只长毛狮子猫送他，跟他说是“朋友送的养不过来”。
我陪他逛庙会、听小曲、游湖、放纸鸢。他喜欢什么我就陪他干什么，从不逾矩，只在他看我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深情和一丝求而不得的忧郁。有时候他问起我的事，我就叹口气，眼神飘向远方。
“沈姑娘家中有几口人？”
“家财万贯，仆从如云，可每日归家，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偌大的宅子，冷冰冰的，回去做什么呢？不如在外头多待一会儿。”
他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我家里也冷清，我娘整天忙，没人陪我说话。”
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以后我陪你。”
他红着脸不说话了，但那天分别的时候，他主动多看了我两眼。
还有一回，他问我：“沈姑娘家里是做生意的？都做些什么买卖？”
我掰着指头给他数：“绸缎庄、茶庄、当铺、船行、盐引……京城里十家铺子有三家是我家的。哦对了，南边还有几座茶山。”
他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
我摆摆手：“厉害什么呀，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过是个吃闲饭的。说起来，我连这些铺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成天被我娘骂不成器。”
他“噗嗤”一声笑了：“那你还挺诚实的。”
我心想，诚实个屁，我这是以退为进。果然，他看我的眼神又软了几分。
第三步，生米煮成熟饭。
铺垫了三个月，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三个月我装得那叫一个辛苦，每天做小伏低、温柔体贴，连跟我娘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把我娘吓得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
有一天萧瑾瑜主动问我：“沈姑娘，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因为我想娶你当夫郎。”
他脸唰地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握住他的手，“瑾瑜，我心悦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心悦你。我沈清这辈子没对谁动过真心，但对你，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愿意，我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我……我家里管得严，我娘可能不会同意……”
“你娘那边我去说。只要你点头，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花，点了点头。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把他哄到我的别院，烛光晚餐，葡萄美酒。我特意让人把院子布置得跟仙宫似的，挂满了纱灯，摆满了鲜花。他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
“你……这也太破费了……”
“为你，不破费。”
几杯酒下肚，他就迷糊了。我虽然平时混账，但对待美人向来温柔体贴，更何况这可是皇子，我得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具体过程就不细说了，反正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见我躺在他旁边，先是吓得坐起来，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一头扎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我把他连被子一块儿搂过来：“瑾瑜，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清的人了。我发誓这辈子只对你好，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他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小声说：“妻主……我也喜欢你。”
我美得差点原地升天。
果然，没过两个月，萧瑾瑜身边的太监德顺慌慌张张地来找我：“沈小姐！殿下他……他最近老是犯恶心，还特别爱吃辣的，今儿早上闻到鱼腥味直接吐了，太医来瞧过了，说是……说是喜脉！”
我抚掌大笑。成了！
德顺急得直跺脚：“沈小姐您还笑！陛下要是知道了，非剁了您不可！”
“放心，我自有安排。”
我立刻带着厚礼，大摇大摆地进宫请罪。那日金銮殿上，女皇坐在龙椅上，脸黑得能滴墨。我跪在下面，涕泪横流，把准备好的词儿一股脑倒出来。
“陛下！臣女罪该万死！臣女与瑾瑜殿下情投意合，一时情难自禁，如今殿下已有身孕，臣女愿以沈家全部家产为聘，求娶殿下！求陛下成全！臣女发誓，今生今世只对殿下一人好，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沈家所有铺子、田产、宅子，全部写殿下的名字！臣女净身入户，以后就是殿下的人了！”
女皇气得手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旁边萧瑾瑜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抱着他母皇的腿：“母皇……儿臣……儿臣非她不嫁……她要是死了，儿臣也不活了……”
太医跪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刀：“启禀陛下，殿下确实……已有月余身孕。”
女皇看看儿子，看看太医，再看看我，那眼神分明是想把我再杖毙一次。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女皇咬着牙开口：“沈清，你行。朕的儿子，你一声不吭就给拐走了。”
“陛下，臣女是真心——”
“闭嘴！”女皇拍了一下龙椅扶手，深吸一口气，“朕问你，你那些南风馆的相好，都断干净了没有？”
“断干净了！早就断干净了！遇见殿下之后臣女改邪归正，连南风馆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萧瑾瑜在旁边抽抽搭搭地补了一句：“母皇……妻主对儿臣真的很好……这三个月她天天陪儿臣，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女皇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罢了。皇家子嗣艰难，看在瑾瑜腹中孩子的份上，朕认了你这个儿婿。沈清，你若是敢对瑾瑜不好，朕剁了你喂狗。”
“陛下放心！臣女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鉴！”
“还有，”女皇又补了一句，“你那沈家的家产，朕不稀罕。但你方才说的净身入户，写进婚书里，还有瑾瑜腹中孩子若是女孩以后姓萧。将来你要是敢对不起瑾瑜，给朕光着屁股滚出沈家。”
我：“……行！净身入户就净身入户，女孩姓萧好呀，要的就是姓萧。”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我骑着高头大马，把萧瑾瑜娶回了家。我娘在门口抹眼泪，我爹爹哭得比嫁女儿还厉害，我祖母拄着拐杖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女娶了皇子！咱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婚后不久，萧瑾瑜就争气地生下了一个大胖闺女。女皇大喜，亲自赐名萧昭，封为皇太孙，女皇一把年纪了再生一个女儿的几率近乎为零，皇太孙地位基本等同太女。我抱着软乎乎的闺女，看着她酷似我的眉眼，心里乐开了花。皇家的绝户，我吃定了！
然后，我很快就装不下去了。
闺女满月酒一过，我就恢复了我纨绔的本色。今天搂着南风馆新来的小倌喝酒，明天带着戏班子里的武生游湖，后天……后天我被女皇派来的暗卫堵在了翠红楼门口。
萧瑾瑜抱着闺女，红着眼睛来找我。我酒醒了一半，正准备挨骂，他却把闺女往我怀里一塞，然后挡在我身前，对女皇派来的心腹太监说：“是本宫让妻主去的！本宫最近身子不爽，没法伺候妻主，妻主心情郁结，出去散散心怎么了？你们敢多嘴，本宫就带着皇太孙不回宫了！”
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却转过身，揪着我的耳朵，眼泪汪汪：“沈清！你是不是嫌我生了孩子不好看了？外面那些小妖精有我好看吗？有我乖吗？我为你生孩子差点命都没了，你就这么对我？”
我连连告饶：“没有没有，夫郎最美！夫郎最乖！我错了我错了！”
他哼了一声，决定开始他的“雄竞”大业。今天穿得清凉在我面前晃悠，明天研究新菜式喂到我嘴边，后天甚至不知道从哪学了些……咳咳，闺房之乐的新花样。我身边的男侍从，被他以各种理由打发了个干净——陪我聊天的小厮被他送去庄子上种地，给我磨墨的书童被他派去库房盘点，连门口看门的年轻护卫都被他换成了五十多岁的大爷。
“妻主，今晚在家吃，还是去南风馆？”他系着围裙穿着男仆装，笑眯眯地问我。
我看着他，咽了咽口水：“……在家吃。”
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了两年。有一回我实在手痒，趁他进宫给女皇请安，偷摸去了新开的南风馆。结果屁股还没坐热，萧瑾瑜就带着人杀到了。他挺着第二次怀孕的肚子，站在雅间门口，也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啧，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我当场腿就软了：“夫郎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来喝杯茶……”
他微微一笑：“哦，喝茶。那妻主慢慢喝，我先回宫跟我母皇说一声，就说她赐的婚约作废，我带着昭儿回娘家住了。”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别别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回家！我抱你回去！”
他低头看我：“那你发誓。”
“我发誓！我沈清要是再踏进南风馆半步，就让我——”
“让你零花钱全归我管。”
“……行，归你管就归你管。”
“以后你出门必须跟我报备。”
“……行。”
“以后你晚上必须在家睡。”
“行行行，都行！”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让我抱他。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上马车，一路上端茶倒水扇扇子，伺候得跟伺候祖宗似的。到了家他还跟我算账：“你今天去南风馆，看的是哪个小倌？”
“没看没看，刚进去就被你逮住了。”
“骗人。我的人说你点了三个。”
“……就、就喝了杯酒。”
“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比我好看吗？”
“没有没有！都没你好看！我发誓！”
那回之后我老实了整整三个月。后来我闺女萧昭会走路了，这小丫头片子打小就聪明，学说话比别家孩子早，学走路也比别家孩子稳。三岁那年，她迈着小短腿跑到我面前，仰着脸问：“母亲，南风馆是什么地方呀？为什么爹爹一听见这三个字就生气？”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孩子别瞎问！”
她眨眨眼：“可是二丫说她娘去南风馆，她爹让她娘回来跪了一宿搓衣板。母亲，爹也让你跪搓衣板了吗？”
我：“……”这都谁教她的！
萧瑾瑜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闺女，红着眼眶看我：“沈清！你连女儿的面了都丢尽了！”
我百口莫辩。
五岁那年，萧昭又问我：“母亲，为什么别人家都是娘管钱，咱家是爹爹管钱？”
“因为你爹管得住我。”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就去找她爹要零花钱。萧瑾瑜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串铜板，然后指着我说：“去，让你母亲带你去买糖葫芦，让她掏钱。”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看向萧瑾瑜。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不是还有私房钱吗”。我只好认命地掏出最后几个铜板，给闺女买了糖葫芦。萧昭吃得满嘴糖渣，回家路上悄悄跟我说：“母亲，我以后当皇帝了，给你涨零花钱。”
我感动得差点哭了：“还是闺女疼我。”
她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去南风馆了。”
我：“……”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偶尔犯浑，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要么去女皇那儿撒娇卖惨帮我兜底，要么就在床上让我知道什么叫“家花比野花香”。有一回我被他折腾得第二天起不来床，他还笑眯眯地端粥进来，温柔体贴地喂我，一边喂一边说：“妻主昨夜可还满意？若是觉得家里好，以后就别往外跑了。”
我含泪点头。
还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听说南风馆新来了个绝色小倌，当晚就拉着我关在房里，换了七八套衣裳问我哪套好看。我说都好看，他哼了一声：“那是我好看还是那个小倌好看？”
“你好看你好看，天底下你最好看。”
“敷衍。”他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只好凑过去哄了半天，把能想到的词儿全用上了，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全往他身上招呼，他才勉强消了气。第二天我偷偷让人去打听那个小倌，才知道根本没有这号人——是他让德顺编出来诈我的。
这男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十年后，女皇驾崩，我闺女萧昭登基，成了新一代女皇。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下面看着龙椅上那个不过十五岁的小丫头，心里美得不行——我沈清的女儿，是皇帝！这天下，以后谁敢惹我？
然后我就乐极生悲了。
萧昭继位第一天，就把我叫到御书房，语重心长：“母亲，您也老大不小了，能收敛点吗？爹爹为了您，十多年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天琢磨着怎么把您身边那些莺莺燕燕赶走，头发都掉了不少。您就不能心疼心疼他？”
我据理力争：“昭儿啊，你母亲我就是去听听曲儿，又没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沓奏折：“这是御史台呈上来的，说您上月去了八次南风馆，这月才过一半又去了五次。母亲，您能不能给我这个新皇留点面子？”
“……行吧，那我少去几次。”
她摇摇头：“不行。我跟爹商量过了，从今天起，您的零花钱减半，出门必须有人跟着，去南风馆可以，但得爹陪着。”
“什么？！”我跳起来，“你爹陪着像什么话！”
“那您就别去。”
我气冲冲地出了御书房，转头就溜去了新开的南风馆。结果屁股还没坐热，萧瑾瑜就带着一队禁军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
“妻主，玩得开心吗？女儿说了，你要是再乱来，她就让她爹——也就是我，全权处理你的零花钱和人身自由。”
我看着萧瑾瑜那张依旧俊美、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的脸，再看看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举起双手：“夫郎，我错了！我们回家！回家！”
他满意地点点头，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小声说：“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刚让人做了一套新的里衣，你上回不是说喜欢那个料子吗？”
我眼睛一亮：“走！快走！什么南风馆，哪有我夫郎香！”
回家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数落我：“你说你都当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昭儿今天在朝堂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新皇管不住自己的母亲，你让她脸往哪搁？”
我缩着脖子：“那御史姓什么？明天我找人参他贪污。”
“你消停点吧！”他戳了我脑门一下，“下个月你生辰，昭儿说要给你办个堂会，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男班。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想看什么让他们来家里唱，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他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不许偷偷溜出去。”
“不溜不溜。”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让我身边的小厮去打听那个男班什么时候到京城。结果小厮刚出门就被萧瑾瑜的人截了回来，萧瑾瑜当晚就住进了我的卧房，说是“监督妻主好好休息”。
我被折腾到半夜，第二天扶着腰爬起来，指天发誓再也不乱跑了。
就这么着，我被管了整整三年。直到萧昭十八岁那年，她已经把朝堂收拾得服服帖帖，手段比先皇还利索。有一天下朝后她把我叫进宫，屏退左右，悄悄跟我说：“母亲，我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准备把爹爹的封号升一升，让他当定国皇太后。以后您再犯浑，我就让爹爹全权处置您。”
我：“……你还是我亲闺女吗？”
她嘿嘿一笑：“当然是。所以我还给您准备了个礼物。”
她拍了拍手，从偏殿走出一个年轻男子，长得那叫一个清秀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据说还会唱十八种地方小调。萧昭说这是她让人从江南找来的，正经人家的孩子，卖艺不卖身。
“母亲，这是儿臣给您找的琴师，以后他就在您府上住着，专门给您一个人弹琴。您要是闷了就在家听曲儿，别往外跑了，成吗？”
我盯着那琴师看了半天，咽了咽口水：“……昭儿啊，你这是给你爹找了个对手啊。”
萧昭眨眨眼：“没事，我爹说了，只要您不出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他早把搓衣板给您备好了。”
当晚我领着琴师回府，萧瑾瑜就站在大门口等着。他看了琴师一眼，笑了笑，转头问我：“妻主，这位是？”
我挺直腰杆：“昭儿送的，专门给我弹琴的。”
他“哦”了一声，笑得温柔极了：“那挺好。正好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叫醋溜白菜，今晚做给妻主尝尝。”
当晚的醋溜白菜酸得我牙都快掉了，琴师在隔壁弹了一宿的《凤求凰》，萧瑾瑜在屋里跟我闹了一宿的账。第二天我扶着腰顶着黑眼圈去找闺女诉苦，萧昭一边批奏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母亲，我帮您把人留下了，您自己搞不定我爹，这不能怪我。”
我：“……你个小没良心的。”
琴师后来被萧瑾瑜打发去教府里的小厮们弹琴，我偶尔过去听两耳朵，萧瑾瑜也不拦着了，只是每次都会坐在旁边绣花对，他学会绣花了，绣的还是鸳鸯戏水，绣完了就挂在我书房里。
有一回我问他：“你天天绣这个不腻吗？”
他头也不抬：“不腻。绣完了挂你屋里，让你天天看着，省得往外跑。”
我哭笑不得。
又过了两年，萧昭二十岁，已经亲政了。她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整顿吏治，第二件大事就是给皇家开枝散叶。她选了五位世家公子进宫，封了君侍，雨露均沾，第二年就生了个闺女。我抱着孙女，乐得嘴都合不拢。
萧瑾瑜在旁边戳我：“你乐什么？又不是你生的。”
“我闺女生的，跟我生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哼了一声，“你当年可没这么上心，昭儿小时候你天天往外跑。”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你现在懂事了？”
“懂事了懂事了。”
他白了我一眼，却还是靠过来跟我一起逗孙女。
去年我五十大寿，萧昭在宫里给我办了场大的。席间她端着酒杯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母亲，儿臣敬您一杯。感谢您这几十年来虽然不太着调，但好歹没把沈家败光，也没把皇家脸面丢尽。希望您从今往后继续在家听曲儿，别再让御史台参我了，行吗？”
满堂哄笑。我老脸一红，萧瑾瑜在旁边捂着嘴乐。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看萧昭，看看萧瑾瑜，再看看底下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文武百官，清了清嗓子：“行吧。不过昭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给我组个男团，二十岁以下的，会唱会跳会弹琴，长得要好看，以后就在家给我唱堂会。”
萧昭一口酒喷了出来。萧瑾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却没反对。
第二天，一道圣旨下到教坊司：为皇太后贺，特选年轻乐师二十人入驸马府，供皇父日常消遣。
圣旨上写的是皇太后萧瑾瑜，但我心里门儿清——那二十个小伙子长得一个赛一个俊，摆明了是给我准备的。萧瑾瑜接了圣旨，笑眯眯地谢了恩，转头就把人安排在了后院最偏僻的院子里，平时不许我随便进去。
我问他为什么，他理直气壮：“二十个呢，一次全见了你还能我？一个一个来，我慢慢安排。”
得，还是他狠。
不过话说回来，我沈清这辈子，从菜市口的刀斧底下捡回一条命，重活一回，骗了个皇子当夫郎，生了个闺女当女皇，如今五十岁了还能在家听曲儿逗闷子，这日子，比上辈子强了何止百倍。
就是夫郎管得严了点，闺女向着她爹多了点。
昨晚我又偷摸去南风馆，被萧瑾瑜逮了个正着。他这回没生气，就站在门口冲我招招手：“妻主，回家吧，新来的琴师给您排了出大戏，二十个人一块儿演，您不看看？”
我立马颠颠儿地跑过去：“看看看！走！”
路上他挽着我的胳膊，忽然问：“妻主，下辈子还娶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娶。不娶你娶谁？别人管不住我。”
他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就好。”
走了两步他又补了一句：“下辈子不许再去南风馆了。”
“行行行，不去了不去了。”
“也不许看别的男人。”
“不看，就看你。”
他这才高兴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给我：“赏你的。”
我咬了一口，还是张记的味儿。
啧，这男人，都五十岁了，还这么要命。
今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他趴在床边睡得正香，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长长的，跟当年在巷子里初见时一模一样。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妻主……别闹……”
“没闹。”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瑾瑜啊，我下辈子还娶你。”
他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却翘了起来：“……嗯。说好了啊。”
“说好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我搂着他，听着院子里二十个年轻乐师叮叮咚咚地调琴，心想，这日子，真他娘的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