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
起头尖，尾巴短。是硬塑料磨在釉面上那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坐下来。先把手放在桌沿上，两只手搁着，像搁两件东西。
手背上有三块白，晒出来的，中间夹着没晒到的地方，颜色差着一层。指甲缝里有黑，不在表面，嵌在甲根，洗不掉的那种。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贴着一张创可贴，边上翘起来了，翘的那一头沾着灰。
「周姐。」
她抬头。
他看着她，没躲开。
「你叫我什么。」
「周姐。」他说，「你以前在车站卖票。」
包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外头有人喊菜名，喊的是「干锅肥肠一份」，尾音拖得很长，厨房那边应了一声，铁勺在锅里磕了两下。
空调出风口对着她后颈，风一阵一阵的。桌上那把不锈钢茶壶，壶盖缺了一角，倒水的时候得用拇指按住，不然盖子会翻。
她把茶倒进杯里，倒到七分，停了一下，又倒满。
「买票的人多。」
「嗯。」
「一天三四百张。」她说，「一年十几万。客运站那几年，光我一个人经手。」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个。」
他把醋瓶挪了挪，挪到她这边，瓶底在桌布上磨出一小圈湿印。
「我买过四十三张。」
她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四十三。」
「你数的？」
「我数的。」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布上留了个圈，慢慢往外洇。
「七年。」他说，「一年六张。有两年的年份不一样，一年八张，一年五张。」
「八张。」
「那年我回来两趟。」
「回来两趟就是八张？」
「去两趟，回来两趟，一趟两张。」他说，「有一趟我买了两张，退了一张。」
「为什么退。」
「车没赶上。」
她看着他。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膝盖那块布磨得发亮，是长期蹲着干活磨出来的。
「第一张是八月二十六。」他说，「最后一班，十四点三十。到深圳，走十七个小时。」
「你还记得几点几分的车。」
「末班就一趟。」
「末班怎么了。」
他没说话。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加饭。他说不用。服务员说米饭是送的，他说那就来一碗。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一盆。」她说。
「吃不了打包。」
「打包给谁。」
「给你妈。」
她笑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去，短，没到嗓子。
「你连我妈都知道。」
「张姨说的。」
「张姨嘴可真快。」
「我问的。」
服务员又进来一趟，端着一盆鱼，盆底垫着一块抹布，放下的时候把抹布往边上一抽。蒸汽往上冲，糊了她一下。她把那盆鱼往中间推了推。鱼上面铺着一层香菜，绿得发亮。她拿起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往外挑，挑在骨碟边上。
他把装香菜的那只小碟端起来，放到桌子另一头，放到他手够得着、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解释，拿自己的筷子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夹下来，放在她碗里。
「我不吃鱼肚子。」
「你吃。」他说。
「我说我不吃。」
他把那块夹回自己碗里。夹的时候手很稳，筷子没有碰到碗沿。
「你做什么的。」她问。
「装窗户。」
「铝合金的？」
「门窗，阳光房，雨棚，也做纱窗。县城和周边乡镇，一个人一辆车。」
「一个月挣多少。」
「看活。」
「看活是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二。」他说，「不好的时候三千多。」
她点了点头。
她见过太多人，一开口就是「一年二三十万」，说完夹一筷子菜，眼睛往她脸上瞟。
「二十五？」
「二十五。」
「我三十二。」
「我知道。」
「我三十二，你二十五。」
「我知道。」他说，「张姨说的时候说清楚了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有点凉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把筷子放下，横在碗上，摆得正。
「还钱。」
她从鼻子里又出了一股气。
「还钱。」
「嗯。」
他侧过身，从裤兜里掏。
先掏出来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又掏出来一个卷尺，也放在桌上；然后是一张纸。纸叠成四折，边角起毛。他把纸打开，捋平，捋了两下，捋不太平。纸背面有铅笔道，横横竖竖，不知道记的什么。
纸里头包着钱。
一张二十的。
纸币很旧。中间裂开过一道，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黄了，粘的那一头翘起来一点，边上磨得起毛。钱左上角缺了个小口。口子是圆的，像磨出来的，不像撕的。
他把钱推过来。推的时候用食指，一直推到她手边，停下。
「那天我钱不够。」他说。
她没动。
「差二十。」
「哪天。」
「八月二十六。」他说，「十四点三十那趟。我把钱摊在窗台上数，一毛的五毛的，数了三遍。后头排队的人开始说话。你从窗口里探出来看了一眼，说，算了，走吧。」
她把手放到桌上。
「我说算了？」
「你说算了，走吧，车要开了。」
「那你怎么不走。」
「我说我还欠你。」
她把杯子挪回桌布上那个圈里。
「你说，欠着吧。」
包间外头有人在走廊上走，皮鞋跟敲地砖，一下一下，走去远了。
「那年我在窗口垫过多少回。」她说，「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你记得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我还完了。」
她低头看那张钱。透明胶那一道，对着灯，透光。
「二十块钱。」她说，「八年。」
「八年。」
「你为了二十块钱记了八年。」
「不为二十。」
「那为什么。」
他没答。他拿起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抖了抖，照那四折的印子折回去，塞回裤兜，塞得挺深。
她往椅背上一靠。
「许放。」
她抬眼。
「我的名字。」他说，「许是言午许，放是放下的放。」
「谁问你叫什么了。」
「你没问。」他说，「我先说。」
窗外有辆车过去，车灯扫了一下墙，扫过去，墙上那块广告牌亮了一下又暗了。屋里那盏灯是暖黄的，照在桌布上，桌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
她伸手，把那张二十的推回去。
他没接。
「你收着。」他说。
「我收着干什么。」
「押着。」
「押什么。」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他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又刮了一下瓷砖，跟来的时候一样的声音。
「我明天来量窗户。」
「什么窗户。」
「你那屋北边那个。」他说，「缝里塞着报纸，不管用。你妈说的。」
她张了张嘴。
他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门轴有点涩，拉的时候「咯」一声。
「你妈还说你腰不好，蹲久了起不来。」
「你见过我妈。」
「没有。」他说，「张姨说的。」
「张姨连这个都说。」
「我问一句，她说十句。」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窗户我明天上午来，八点半。你在家就行，不用管我。」
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响，出风口那片塑料片被风吹得轻轻抖。
桌上那张二十的还在。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
胶带那一道透出黄。钱上有股味儿，旧纸的味儿，还掺一点别的，像机油，又不像。
她把钱对折，又对折，塞进包里。
包里手机响了一下，是她妈。
「怎么样啊。」
她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两个字，又删。
最后回了一句：「明天他上家来量窗户。」
她妈隔了半分钟才回：「量什么窗户。」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楼道三楼的灯坏了，走到四楼才亮。
灯是声控的，得跺一脚。她没跺，摸黑上到四楼，灯自己亮了，亮几秒，又灭。
这楼梯她爬了三十年。哪一级是活的、踩下去会响，闭着眼也知道。五楼那级响，她踩着边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条光，横在地上。
她妈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在围裙上蹭。
「回来了。」
「嗯。」
「冷不冷。」
「不冷。」
她妈的腰是前年冬天坏的。蹲下去捡一个塑料瓶，站起来的时候人往一边歪，扶住墙才站住。
县医院拍过片子，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开了两盒膏药。膏药贴了三个月，蹲还是蹲不下去。
「怎么样。」她妈跟着她往里走，脚底拖着。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鞋柜是旧的，柜门掉了一扇，里头塞着塑料袋和一双雨鞋，雨鞋里头还塞着一卷报纸。
她弯腰换鞋。鞋是一脚蹬的，鞋帮那儿磨白了。
「二十五。」
「二十五啊。」她妈说，「二十五好。」
「好什么。」
「年轻的听话。」
她没接这句。
屋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小。屏幕上在放一个卖锅的，一个人拿铲子在锅里刮，刮一下，举起来给镜头看。
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翻在十二月，之后没再翻。挂历上每一格都空着，只有十二月的头一格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
厨房的灶上坐着一口小锅，稀饭结了层皮。她妈拿勺子把皮挑起来，挑到碗边，又倒回去。
「张姨说他做什么的。」
「装窗户。」
「装窗户挣钱吗。」
「看活。」
「看活是多少。」
「他说好的时候一万多，不好的时候三千。」她说完，顿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看不看得上。」
她妈把碗放到她面前。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黑铁上有一层锈。
「你看得上吗。」
「看不上。」
「那你明天让人家来量窗户。」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妈。」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他明天来量窗户。」
她妈转身去关煤气，关完才回过头。
「你自己发消息说的。」
她低头喝稀饭。稀饭不烫，温的，米粒都沉在底下，上面一层水。
「他妈在镇上卖卤菜。」她妈坐到对面，拉开抽屉，摸出一板药，拿剪子剪，「张姨说的。人家家里干净，一个儿子，没结过婚。」
剪子剪在铝箔上，剪不动，得从两板的接缝那儿下刀。她妈剪了三下，剪开一个口子，把最后两粒药倒在手心里。
看了看，放回去一粒。
「怎么不吃两粒。」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明天吃。」
那一粒搁在桌角，搁在一张撕下来的报纸上。报纸是中缝，上面印着谁家的讣告，字很小，被油浸透了一块。
「妈，你这药一天吃几粒。」
「两粒。」
「那你还留。」
「今天不疼。」
她妈把剪子合上，剪子尖对着自己，放进抽屉。
「你那个事，」她妈说，「我不催了。催了两年，你也不听。」
「嗯。」
「张姨说这个孩子实在。」
「你都没见过。」
「我信张姨。」
「张姨一年给人说成八对，散五对。」
她妈没说话，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卫生间的水箱在响。细细的一根水线，一直流，夜里听着像有人在隔壁低声说话。
她进去，把盖子掀起来。盖是水泥的，沉，掀的时候得先撬一下。
伸手进去按了一下浮球，水停了。
停了两秒，又开始。
她又按了一下，这回按得重。水停了，没再响。
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关卷帘门，拉到底，「咣」一声，然后是锁舌弹进去的声音。
她把包拿进自己那间。
北屋，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是当年她上学用的，桌面上一层玻璃，玻璃底下压着课程表，早褪成一片白。
衣柜门关不严，中间咧着一道缝。最里头挂着一件蓝制服，套着塑料袋，袋子上落了一层灰。
台灯是老式的，灯罩歪着，一直没修。她拧了一下开关，灯亮，嗡一声。
她把那张二十的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抹平。
灯照下来，钱上的纹路看得很清。人像那一块磨得发白，中间那道裂口用透明胶粘着，胶黄了，边上起毛。
她把钱翻过来。背面是桥。桥底下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她把钱对着灯举起来。
胶带那一道透光。透过来的光比纸黄一点，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灯。
她举了一会儿，手放下来。
手机在包里。她拿出来，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从右上角斜着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住。
她打开计算器。
四十三，除，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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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这个数。
除不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圈茶渍，很多年前留下的，擦不掉，颜色比桌面深。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算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她按了清除，屏幕上剩一个 0。
她把手机扔到床那头。
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印，形状像一只鞋，是她小时候就有的。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下锅「刺啦」一声，然后是铲子刮锅底。
她翻了个身。
摸到手机，翻出张姨的号。
拨出去，响了六声才接。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唱戏，胡琴拉得很尖。
「张姨。」
「晚晚啊。」张姨的声音离话筒很近，「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张姨，这人什么来路。」
那头静了一下。电视里的戏还在唱，唱到一个高腔，拉得很长。
「什么来路。」张姨说，「人家自己找上门的。」
「找上门？」
「我在菜市场碰上他妈，说了两句。第二天他就提着两箱奶来了，问我有没有合适的。」
「两箱奶。」
「一箱纯的，一箱酸的。」张姨说得快，「我说有是有，就是年纪比你小。他说他知道。我说小七岁。他说他知道。」
「他知道还来。」
「他说指名要你。」
她坐在床沿上，没动。
「指名。」
「原话。」张姨说，「我当时还当他开玩笑。我说你见过人家没有，他说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我问了，他没说。」
那头有人喊张姨，喊了两声。张姨应了一句，回头跟她说：「我先挂了啊。人家孩子实在，你自己看。」
电话挂了。
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上，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她看着这个数，笑了一下。
笑完把手机放下。
桌上那张二十还在，摊平着。
她把它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回包里那个夹层。
夹层里还有一张超市的工牌，塑封的，边角翘起来。她把工牌往里推了推，让两张叠在一起。
关灯。
黑下来之后，那块水印看不见了。楼下的声音还在，铲子刮锅底，一下，一下。
她闭着眼，脑子里那个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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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六张多，一个月半张。
一个月半张票，来回跑。
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肩膀。被套是小时候的，洗得发软，边上一圈小花，花都白了。
隔壁她妈咳嗽了两声，咳完翻了个身，床板响。
水箱又开始响。
这次她没起来。
八点二十五，楼下有车在倒。
倒车提示的电子女声念了两遍，念完又念，念到第三遍停了，发动机还在响。
她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白色小货车，车斗上焊着铁架，绑着几根银色的型材，绳子是尼龙的，打了好几个结，结头留得很长。
车停得正，一次就进去了，没倒第二把。
她妈在厨房那边问：「来了？」
「来了。」
门铃没响。
过了两分钟，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上到五楼停了一下，才敲门。
敲两下。
她去开。
他站在门外，深灰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个牌子的名字，字掉了一半。
「周姐。」
「进来吧。」
他脱鞋。鞋是胶底的劳保鞋，鞋头包着铁皮，脱下来摆得正，鞋跟朝外，跟她妈摆的一样。
袜子是灰的，脚后跟那儿破了个洞。
「哪间。」
「北边。」
他进屋，没东看西看，走到北屋门口站住，抬头看窗。
窗是老式的推拉窗，两扇，双层玻璃，玻璃中间起了雾，四个角上一圈黑霉。框是铝合金的，早年的料，薄，用手推一下能晃。
缝里塞着报纸，一圈一圈卷起来塞的，纸黄了，边上发脆。
他从帆布包里掏卷尺。五米的，尺带头那儿磨圆了。
「这窗多少年了。」
「不知道。搬来就有。」
「框还能用。」他说，「换窗扇，加胶条，做成中空。」
「多少钱。」
「我量完算。」
他量。先量宽，再量高，宽量三个点，上、中、下。量一个报一个数，让她记。
她拿手机记。记到第二个数，抬头看他一眼。
「你报这么细干什么。」
「以后你自己要量，照这个位置量。」
「我量它干什么。」
「知道个数。」
他量高的时候，卷尺得贴着框，她伸手把框往里按了按。
「别按。」
「不按尺子歪。」
「歪就歪。」他说，「我量的是它自己站着的样子。」
她把手拿开。
他蹲下去量下沿。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
他在单子上写。单子打印的，塑料夹子夹着，前面几页是别人的活儿，字写得跟他不一样，有的潦草，有的规矩。
「八百六。」
「八百六。」
「窗扇两个，胶条一圈，中空玻璃，拆旧，打胶，都在这数里。」
「我问过一家，六百。」
「六百的玻璃是单层的。」
「他说是中空。」
「那你让他做。」他把单子合上，往包里塞。
塞了一半，停住。
「你要真想要六百的，我给你做六百的。」他说，「玻璃薄两毫米，冬天还是凉。你自己挑。」
「你这人。」
「怎么了。」
「我说一句你就要走。」
「我没走。」他说，「我包还没背上。」
她把窗台上那个空花盆挪开。盆里土硬得裂了缝，缝里插着半截一次性筷子。
「八百六，少点。」
「少多少。」
「少一百。」
「行。」
她抬起头。
「你不还价？」
「你还了。」他说，「一百。」
「我随口说的。」
「我当真的。」
她妈在厨房那边喊，问要不要下面条。
他说不用，先干活。
她妈还是煮了鸡蛋。四个，一锅煮的，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放在一个蓝边碗里端进来。
他手上戴着线手套，摘了一只，拿一个。剥得干净，蛋壳一整片，没碎。
吃了一个。第二个吃到一半，剩下的半个捏在手里。
「吃完再干。」
「手上油。」
「油怕什么。」
他把剩下的半个吃了。
她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伙子多高。」
「一米七八。」
「家里几口人。」
「两口。我妈。」
「你爸呢。」
「没了。」
她妈「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出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帘放下来，帘杆有点弯，帘子在杆上卡了一下才落到底。
他开始拆。
先把那圈报纸抽出来。一层一层抽，抽一层掉一层灰，灰在光里浮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抽到最里头，有一块硬的。
他把那团报纸抖开。
掉下来一个塑料牌。蓝色，别针那种，落在地上，翻了个面。
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两下。
她看见了。蓝底白字，上面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扎着头发，穿蓝制服，领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给我。」
他没给，拿着看。
「这是我以前的工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过字，被水浸过，看不清了。
「周晚。」他念，「客运站，售票。」
她把牌拿过来。
塑料已经发脆，边上裂了一道。照片上她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眼睛看着镜头偏一点的地方。
「塞在这儿多少年了。」她说。
「八年。」
「你怎么知道八年。」
他没答。他把剩下的报纸叠起来，叠成一摞，塞进自己带的编织袋。
「这个不管用。」他说，「报纸吸潮，霉在里头。框都锈了一层。」
她拿着那个牌，站在那儿。
他继续拆。窗扇下头有一个小滑轨，早锈死了。
他拿螺丝刀撬，撬了三下才动。撬开之后，滑轨里全是黑泥，混着死掉的小虫，干成一层壳。
「你看。」他把滑轨举给她看。
「看见了。」
「这窗十年没开过。」
「我搬来就开不动。」
「开不动就别硬推。」他说，「推歪了扇子就掉。」
拆完两个窗扇，屋里一下亮了。光从两个空框里进来，地上的灰看得清清楚楚，一层，薄厚不匀。
他把窗扇搬到楼道里，靠着墙立好，一片一片立，立得齐。
她跟出去，站在楼梯口。
「那个牌。」
「嗯。」
「你拿着干什么。」
他把最后一片立稳，才回过头。
「先放着。」
「放着干什么。」
「怕你扔了。」
她张了张嘴。
他把编织袋提起来，袋子里报纸和碎玻璃响了一下。
「玻璃得订。中空的，两块，得三四天。」他说，「今天先把框封上，晚上不漏风。」
他从车上拿了一块塑料布，用胶带把窗口封起来。胶带拉的时候「嘶」一声，拉得很长。
封完，他站在窗口试了试，用手背贴了一下塑料布。
「有点鼓。」他说，「风一吹就响。你将就几天。」
「几天。」
「玻璃到了我来装。」
他走了。下楼的声音比上来的时候重，一步一步，走到三楼停了一下，可能是灯灭了。
楼下有车门响，发动机响，车倒出去，那个电子女声又念了两遍。
她回到北屋。
窗口糊着塑料布，屋里发白。窗台上空出来一块。
那块地方被报纸压了很多年，压出一个印子，方的，边上还有报纸褶出来的痕。
印子比旁边干净。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头上没有灰。
塑料布被风顶了一下，鼓起来，又贴回去。声音像有人在窗外头拍手，拍一下就停。
她站到窗前往下看。那辆车已经拐到巷口了，尾灯亮了一下，是刹车。
巷口那家修电动车的把招牌灯打开了，白得刺眼，把他车顶照出一块亮。
她把那个空花盆挪回去，放在印子边上，没放正。
客厅里她妈喊她吃饭。
她应了一声，没动。
手里那个蓝牌还没放下。她把它别在衣服上试了试。别针弯了，别不住，一别就滑。
别针在她指头上划了一道白。
切割机的声音隔一条街就听见了。
她坐在三轮的后斗里，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响，唱一段评书，说到要紧的地方，正巧被机器的声音盖过去。
三块钱。下车的时候她给了五块，司机翻了两个硬币，硬币是热的，在他手心里捂的。
城西这条街都是干这个的。卖五金的，卖水暖的，做防盗门的，门口堆着样品，都用塑料布盖着。有一家门口在焊东西，蓝光一闪一闪，火星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灭了。
他的门脸在中间偏里。一间，卷帘门拉开一半，人得低头进去。门头上方有一块招牌，白底蓝字，写着门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雨冲得看不清了。
门口趴着一只黄狗。
狗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叫。它尾巴上缺一撮毛，缺的那块露出底下的皮，粉的。
她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机器没停。
狗先站起来了，往里走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些。
机器停了。停得很突然，屋里一下没了声，连空气都像被人抽走。
他摘了耳塞，转过身。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睛周围一圈白，其余是黑的。
「周姐。」
「我说话你听得见吗。」
「听不太见。」他说，「你等一下。」
他侧过头，咽了一口口水，吞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的。」他说，「一会儿就好。」
「你天天这样？」
「习惯了。」
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机器旁边的钉子上。钉子上还挂着两副手套和一把剪刀。
「你怎么找着的。」
「张姨说的。」
「张姨什么都说。」
「她说是城西，门口有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
「这狗不咬人。」他说，「它叫都不会叫。」
「怎么不会叫。」
「嗓子坏了。前年冬天在垃圾堆里捡的，冻的。」
她往里走。地上有一层铝屑，被风从门口扫进来，扫成一条线，贴在墙根。
铝型材靠墙立着，按长短排，长的在里头，短的外头。切角机在屋子中间，台面上一层白灰。再往里是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一张画了尺寸的纸，纸上压着一把锤子。
「工牌。」她说。
他看着她。
「我那个牌。」
「在里头。」
「给我。」
「你等会儿。」他往工作台那边走，蹲下来，拉开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全是东西。螺丝、合页、一段一段的胶条、几把用秃了的刷子。他翻了两下，没有。
又拉第二个抽屉。第二个里头是账本、票据、一个旧手机。
「你放哪儿了。」
「我记着放了。」
他站起来，去拿那个帆布包。包在椅子背上挂着。他把包放大腿上，手伸进夹层摸。
摸出来的时候，牌子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拇指把灰抹了两下，抹不掉，就在裤子上蹭。
「给。」
她接过来。
「你留着干什么。」她问。
「没想留。」他说，「怕你扔了。」
「我扔我的东西，你怕什么。」
他没答。他弯腰把包放回椅子上。
「你喝水不喝。」
「不喝。」
「喝点。」他说，「这机器切一下午，屋里干。」
他从墙角搬了个塑料桶，桶上装着一个饮水机头。桶里水剩一半，桶壁上有一层水珠。他拿了个杯子，先倒掉半杯，再倒满。
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缸壁上印着四个红字：安全生产。红字掉了一块，「全」字只剩上面那个人。
她接了。
水是温的，有一点塑料味。
屋子里靠柜台那一面，柜台上摆着一个铁盒。
红色的，饼干盒改的，比一般的饼干盒大一圈。盖子上印着花样，掉了大半的漆，露出底下的铁。铁上有一块地方特别亮，一小块，是这个盒子常年被人从那儿捏着开。
铁盒旁边放着一个本子，本子角卷起来，压着一支圆珠笔。
她没伸手。
「你这盒子装什么。」
「票据。」
「什么票据。」
「以前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水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门口有人进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折了四折，边角软了。
「小伙子，换纱窗多少钱。」
「多大。」
「就这么大。」老太太拿手比了一下，比得含糊。
「一扇八十，两扇一百五。」
「这么贵。」
「纱是金刚网。」
「我就要普通的。」
「普通的六十。」
老太太想了一下，说回去量量，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纱窗能自己卸不？」
「能。往上一提就下来。」
老太太点点头，走了。
狗跟着送到门口，站住，没出去。
「你一天能接几个活。」
「看天。」他说，「天冷了活儿少，做阳光房的多。」
「你这店开几年了。」
「四年。」
「之前呢。」
「在别人手里干。」
「干什么。」
「什么都干。上料，打胶，跑腿，送货。」他说，「后来那人不想干了，把店转给我。转的时候机器是旧的，车是他不要的。」
「你二十五。」
「嗯。」
「十九就在干这个。」
「十七。」
她抬头。
「十七就干。」
「十七岁那年出来的。」他说，「先在南边，后来回来。」
她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柜台面上磨出一声响。
「你十七那年，」她说，「在车站买过票。」
「买过。」
「四十三张。」
「四十三张。」
「你这七年，一年回来两趟。」
「有的年份三趟。」
「三趟干什么。」
「我妈腰不好。回来看看。」
她低头看那个铁盒。
「你一年回来三趟，就为了买六张票。」
「差不多。」
「车票你都留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道黑。
外面有人在隔壁敲门脸，敲了三下，很响，铁皮嗡嗡地颤。
他把杯子收走，拿去水池那边洗。水池在门后头，一个白瓷的水槽，底下接着一根软管，软管弯着，弯的地方积了一点黑。
水响了一会儿。
她隔着柜台看那个铁盒。盖子没有扣严，边上留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她把手伸过去。
「别看。」
他的声音从水池那边过来，不大，但快。
她把手收回来。
「怎么了。」
「乱七八糟的。」他说，「都是废票、旧单子。」
「废票你还留着。」
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甩了两下手。
「扔了可惜。」
「你连废纸都舍不得扔。」
「也不是。」他说，「有的东西，扔了就没了。」
她看着他。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走过来，把那个铁盒往里推了推，推到柜台靠墙的那一头。
推的时候用的是两根手指，扶着盒子的两个角，推得很慢。
「工牌拿到了。」他说，「你回去吧。路上冷。」
「你这是赶我。」
「不是。」他说，「我这儿一会儿要上料，灰大。」
她把工牌攥在手里，站起来。
那只狗跟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在太阳里，半边在阴影里。
她低头出去，卷帘门的边擦了一下她的肩膀，凉的。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
他已经在机器跟前了，护目镜又推到额头上，正低头看那张图纸。柜台上那个铁盒，还在老位置，被他推得靠了墙，离本子远了一点。
她走在街上，走到拐角，才把手摊开。
牌子上那张照片，边角翘起来了。她拿指甲按了一下，按不平。
牌背面那行圆珠笔字，还是看不清，只能看出中间有一个字的横画，横得很长。
八百六，她数了两遍。
钱是从工资卡里取的，五张一百，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十块。柜台里的姑娘问她要什么面额，她说随便。给出来的钱有新的有旧的，新的一沓边角划手。
她拿皮筋捆上，捆了两道，塞进外套内兜。
走到城西用了二十分钟。入冬了，街上的人比上个月少，卖烤红薯的推车支在路口，铁皮桶上盖着一块棉被，棉被上落了一层灰。
他门口立着几块玻璃。
两块，靠在墙上，底下垫着拆开的纸箱。玻璃边上有护角，是那种泡沫的，白的，用胶带缠着。
狗还是趴在门槛上。看见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没起来。
屋里没人。机器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她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后头有声音。绕过工作台，后头还有一间，半间，堆着料。最里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通到后头的院子。
他在院子里，蹲在地上，正拿一把刷子刷什么东西。刷子上有水，水是黑的。
「许放。」
他回头，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送钱。」
「哦。」
他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两下，涮完在裤子上擦手，走过来。
她从内兜里把钱掏出来，皮筋褪下来，递过去。
他接了，没数，往裤兜里一塞。
「你数一下。」
「不用。」
「八百六。」
「我知道。」
「你不数，少了别找我。」
「少了算我的。」
她看了他一眼。
「你这生意怎么做的。」
「这么做的。」他说，「数了也是这个数，不数也是这个数。」
「那你数它干什么。」
「我妈也这么说过。」他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她说我这样早晚赔本。」
「赔过没有。」
「赔过一回。给人做雨棚，人家说尺寸不对，我拉回来重做，材料自己出。」
「多少钱。」
「四百多。」
「那你改了没有。」
「改了。」
「下回还这样？」
他想了一下。
「看人。」
她把手里的筷子转了个方向。
「玻璃到了。」他说。
「什么时候装。」
「你说时间。」
「我最近都上班。」
「晚上也能装。」他说，「我打个灯。」
「晚上看不见。」
「装窗不用看太细。」
「再说吧。」
院子里有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暖。墙根底下摆着一排空桶，桶里泡着几块抹布。院子角落有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上还挂着两个干的果子，皮皱起来，黑了。
「你吃饭没有。」他问。
「回去吃。」
「我下面。」
「不用。」
「快。」他说，「一锅水的事。」
他已经往里走了。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手上还有水，甩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进去。
后头半间比外头冷，墙上没有窗，只有一个抽风机，扇叶上糊着一层油，油上落了灰，灰结成一粒一粒。
灶台是水泥砌的，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罐盐，罐子是剪开的饮料瓶，剪口毛着，边上翻着白茬；一瓶酱油，瓶身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一小袋米，袋口卷了两折，用一个夹子夹着。
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板上挂着勺子、铲子、一把水果刀。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钉子上，钉子底下的墙上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画的是这东西该待的位置。
「你这墙上画的什么。」
「位置。」他说，「用完挂回去，下回不用找。」
「你一个人住，谁给你弄乱。」
「我自己弄乱。」
后头半间有个灶。一个单眼的煤气灶，一个铁锅，锅底黑，锅沿有一块地方被蹭得发亮。旁边一个塑料筐，筐里有面，有葱，有几个鸡蛋。
他打了两个鸡蛋，看了看，把一个放回去。
「你怎么只打一个。」
「就剩一个。」
「那你还留。」
「留什么。」他说，「本来就一个。」
「你刚才放回去一个。」
「那个是坏的。」他说，「裂了，里头进了灰。」
「裂了也能吃。」
「吃了拉肚子。」
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挑了两下，面散开。
锅小，两把面下去就满了。水溢上来一点，浇在灶台上，「刺啦」一声。
他从筐底摸出一小把香菜，掐了掐，掐掉根，切成段，扔进锅里。
「你不问问我吃不吃。」
「你不吃。」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在车站吃过一次。」他说，「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在瓶盖上。」
她站在灶边上，没动。
「什么瓶盖。」
「醋瓶的盖。铁的，红的。」他说，「你把盖子翻过来，当小碟子用。挑满了，往桌角一推。」
锅里的水在冒。他把火关小，拿了个碗，先在碗底放了一点盐，一点酱油，舀了一勺汤化开。
「那是八年前。」
「嗯。」
「八年前的事。」
「嗯。」
他把面捞出来，先捞了一碗，往她那边推。又捞第二碗，锅底剩的那点汤也倒了进去。
她低头看自己那碗。
面是白的，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打下去的时候火大，边上散了一圈白的絮。
一根香菜都没有。
「你的呢。」
「我的有。」他把另一碗端起来，碗面上浮着一层绿。
她拿起筷子，把面翻了一下。底下也没有。
「你什么时候挑的。」
「下锅之前。」他说，「香菜和面一起下，就挑不出来了。」
「你早就想好了。」
「嗯。」
她坐下来。凳子是一条长凳，一头挨着墙，另一头空着。
面条有点软，是那种家里下的面，煮过了头。汤咸了一点。
她吃了两口，停下。
抬头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吃。
「你也吃。」
「我等你吃完。」
「等我吃完干什么。」
「锅小。」他说，「一次只能下一碗。」
他那碗还在灶台上，没端过来。汤面上那层绿已经沉下去了，沉在碗底。
「你先吃。」她说，「凉了。」
「凉的也能吃。」
「那我不吃了。」
他把碗端过来了。
「许放。」
「嗯。」
「你那天吃了没有。」
他坐在她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没马上答。
「吃了。」
「谁给你买的。」
「你。」
她把筷子放下了。
「我不记得。」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吃吧。」他说，「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又吃了两口。
屋里很静。外头街上有人在锯东西，一下一下，锯到一半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锯。
她吃完了。碗底剩一点汤，汤里沉着几粒面渣。
她把碗端到水池那边。水池是水泥砌的，砌得糙，池底有一圈黑。
「放那儿。」他说，「我洗。」
「我洗。」
「你是客人。」
「八百六的客人。」
他没再争。他把自己的碗也端过来，摞在她那只上头。
她开水龙头，水凉，冲到手上缩了一下。
「热水在哪儿。」
「没热水。」他说，「冬天也这么洗。」
「你手不要了。」
「戴手套。」
她洗着碗，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坐回长凳上了，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太阳从门口斜进来，照到他脚边，没照到脸上。
「你那年多大。」她问。
「十七。」
「十七岁一个人去深圳。」
「嗯。」
「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没答。
水一直在流。她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我问得太多了。」
「不多。」他说，「你问，我就说。你不问，我不说。」
她把水龙头关了。
「那你现在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等你哪天有空。」他说，「我把窗户给你装上。装完了，我慢慢说。」
高压锅的阀开始转，屋里的声音就像有人吹哨。
她妈五点就起来了，剁肉，剁了半个多小时。剁完洗案板，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水声把电视都盖住了。
「你下去买瓶醋。」她妈说，「再买两块钱馒头，要刚出笼的。」
「家里有醋。」
「那瓶是陈醋，拌凉菜用的。要白醋。」
她套上外套下楼。楼道的灯今天亮了，四楼那盏没灭，可能是有人一直开着。
院子里有人洗车，水枪喷得老远。她绕过水。
小卖部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老板正拿脚踢底下的卡扣。
「白醋有吗。」
「有。几瓶。」
「一瓶。」
「三块五。」
她拿了醋，去隔壁买馒头。蒸笼刚揭，热气一下涌出来，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
回去的时候，表哥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一辆深灰的朗逸，停得横，占了两个位，右前轮压着线。
表哥在车边上打电话，一只手撑着车门。看见她，把电话放下。
「晚晚。」
「来了。」
「我这停得行不行。」
「不行。人家会说。」
「那我挪。」
他上车，倒了一把，把车顺过来。倒车的时候后视镜差点蹭到旁边的电瓶车，他伸手把后视镜掰进去了。
上了楼，二姨已经在厨房了。
二姨带了自家腌的萝卜，装在一个罐头瓶里，瓶口蒙着塑料纸，用绳子扎着。
「你这屋子冷。」二姨说，「窗户漏风吧。」
「漏。」
「我那屋也漏。糊了报纸。」
「糊报纸不管用。」
「不管用也比不糊强。」
三姨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奶。
奶箱的角压瘪了一块。牌子她认得，红底白字，跟那天许放提的两箱一个牌子。
三姨把奶放在电视柜上，脱了外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晚晚，你怎么瘦了。」
「没有。」
「瘦了。脸都尖了。」三姨说，「在超市站一天，腿肿不肿。」
「肿。」
「回来泡泡脚。」
菜摆上桌。八个。桌子小，她妈从阳台上搬了一块板，横在桌子中间，接缝高低不平，垫了一本黄页。
黄页露出来一个角，被油浸了。
许放来得最晚。
敲门，两声。她去开。
他站在门外，头发剪过，剪短了，耳朵两边推得很齐，露出头皮。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是件白衬衫，领子有点硬，像新的。
手里两瓶酒，一箱水果，水果箱上系着一根红绳。
「进来吧。」
「鞋用不用脱。」
「脱。」
他脱了鞋，摆得正。这次袜子是黑的，没洞。
她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直擦到跟前。
「来了啊。」
「阿姨。」
「快坐快坐。」她妈说，「冷不冷。」
「不冷。」
「坐这儿。」她妈拉开椅子，那椅子在她旁边。
他坐下。
二姨在对面，把萝卜瓶的绳子解开，往小碟里倒。倒的时候汁水溅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这萝卜我自己腌的，放了姜。」二姨说，「你尝尝。」
许放夹了一块，吃了。
「脆。」
「脆吧。」二姨说，「腌了二十天。」
三姨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表哥给他倒酒，倒到八分，一次性的杯子有点软，杯壁往里凹。
「你叫什么来着。」
「许放。」
「哪个许。」
「言午许。」
「哦。」三姨说，「做什么的。」
「门窗。」
「门窗挣钱吗。」
「看活。」
「看活是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多。」他说，「不好的时候三千。」
三姨点了点头，眼睛往二姨那边看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三姨说，「属什么的。」
「属蛇。」
「属蛇好。」三姨夹了一筷子菜，夹完没往嘴里放，先在碗边磕了磕，「我跟你二姨同岁，都属蛇。」
她妈从厨房端了汤出来，放在桌上，热气把桌面上的塑料布蒸出一层雾。
「吃。」她妈说，「凉了就不好了。」
吃了半桌，话才转过来。
三姨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
「晚晚这个年纪，能找到就不错了。」
桌上没声。
二姨跟着说：「我们也都是为她好。小伙子二十五，图什么。」
表哥笑了一下，说：「现在都这样。我三十三才结的。」
她低头剥虾。虾是冻虾，煮之前拿牙签挑了虾线，挑得不太干净，背上还有一条黑。
许放把筷子放下了。
他放得很轻，横在碗上，摆正。
「我二十五。」
三姨「啊」了一声。
「她三十二，我二十五。」他说，「你们要说的是我吃亏。」
三姨手里那张纸捏紧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说她干什么。」
桌上没人说话。
表哥拿起酒瓶，给二姨倒，倒到一半，酒洒出来一点，洒在自己手背上。他把手往裤子上抹了。
三姨把纸团了，放在自己骨碟边上。团得很小。
二姨清了清嗓子。
「小许啊，」二姨说，「你这活儿，一年能干几个月。」
「十个月。冬天少。」
「冬天怎么办。」
「冬天做室内。隔断、淋浴房、纱窗。」
「那也行。」二姨说，「有个手艺，比什么都强。」
她妈站起来，拿过二姨的碗，添了半碗饭，又给三姨添。添到三姨那儿，三姨把手盖在碗上。
「少点。」
「就一勺。」
「少点。」
她妈添了一勺。
表哥这时候开口了。
「小许，你会封阳台吗。」
「会。」
「我家那个阳台，六米多，想封起来做个茶室。玻璃要厚的。」
「双层中空，钢化。」许放说，「顶也得做，顶做夹胶，防砸。」
「多少钱一平。」
「看料。普通的四百八，好一点的六百二。」
「六百二是什么料。」
「型材厚一点，五金件是进口的，滑轨带缓冲。」
表哥想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我这个，人家报我七百。」
许放看了一眼。
「七百能做，看谁做。」
「你给个实在价。」
「五百八。」
「你做？」
「我做。」
「什么时候能来看。」
「你定。」
表哥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行，那我回头给你打电话。」
桌上又热闹起来了。
二姨说她们家楼上也在封阳台，封完以后夏天热。三姨说热就开空调。二姨说电费贵。三姨说贵也得开。
她妈又添了一轮饭。
她坐在那儿，把那只虾剥完了，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散席的时候快两点。
二姨要带走自己的罐头瓶，她妈说洗洗再带。二姨说不用，回去自己洗。
三姨穿外套，穿了一只袖子，找另一只，找了半天，袖子在她自己背后。
表哥先下去开车，说要送二姨。
许放提了两袋垃圾，说顺路带下去。
她送到门口。
「你放着，我提。」
「我提。」他说。
他提着垃圾下楼，袋子在楼梯上磕了一下，磕出一点水。
她回屋，收拾桌子。
水槽下头堵了。洗到第三个碗，水就积起来，积到一半不往下走。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油花慢慢转。
她拿手掏了一下，掏出一根香菜。
她妈进来，站在她后头。
「这孩子可以。」
「妈。」
「我说的是他吃相。」她妈说，「夹菜不翻，不挑大的，碗里的饭吃干净了。」
「你这要求真低。」
「要求低才有人来。」
她没说话，把水龙头关了，等水往下走。水走得慢，一点点往下渗。
「你二姨刚在楼下跟我说，」她妈说，「这小伙子眼神太直。」
「直不好吗。」
「直的人不好糊弄。」
她笑了一下。
「我又不糊弄他。」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出去，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她洗完碗，去了阳台。
阳台是封过的，早年的铁框，玻璃上有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一角，往外看。
表哥的车已经开走了。
那辆白色小货车还在。
停在马路对面，车头朝着她这栋楼。发动机没灭，排气管那儿有一小股白气，一阵一阵。
仪表盘的灯亮着，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块。
他坐在里头，没动，也没看手机。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窗户上那块被她擦干净的地方，只有巴掌大，其余还是灰的。
楼道四楼的灯还亮着。
她下来的时候灯灭了一半，走到三楼才又亮起来。这楼的灯就是这样，人走到跟前才肯亮，亮得慢。
楼门口堆着几袋垃圾，有一袋没系口，里头的菜叶子露出来，冻硬了。
她推开门出去。
外面的风比楼上大，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凉毛巾擦了一下。
那辆车还在对面。她的鞋底在水泥地上响，一下一下，走到马路中间，车里的灯亮了一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降了一半，卡了一下才降到底。
「你下来干什么。」他说，「外头冷。」
「你也知道冷。」
「我在车里。」
「你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
「没有一小时。」
「我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了。」
他没说话。车里有股味儿，像胶，又像什么烧过。
副驾驶座上堆着东西。一沓单子，用夹子夹着；一双手套；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结着一圈茶垢；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头是半个面包，面包的切面已经干了。
「你车上放这么多东西。」
「跑活都带着。」
「你晚上不回家吃饭。」
「有时候在车上吃。」
「你妈不做。」
「她做。」他说，「我回去晚，她扣在锅里。」
「扣到几点。」
「扣到我回去。」
「许放。」
「嗯。」
「你别来了。」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
「为什么。」
「我三十二。」
「我知道。」
「你二十五。」
「我知道。」
「你在县城有房，有车，有活。你什么样的找不着。」
「我找着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她说，「我不吃这一套。」
「哪一套。」
「就这一套。」她说，「年纪小的图个新鲜，图个不一样。过两年你三十，你同学都抱孩子了，你回头看看我。」
「我看什么。」
「你自己想。」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下去。
「还有。」她说，「我不信一个人能记八年。」
「你不用信。」
「那我信什么。」
「信我把窗户装上。」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短。
「窗户我另外找人。」
「你找了谁。」
「还没找。」
「那你找。」他说，「找到了告诉我，我把这单退了。」
「你现在退。」
「行。」
他把手刹拉起来，车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侧过身，从裤兜里掏。
掏出来一沓钱，没有皮筋，就那么折着。他拿手把钞票抹平，一张一张数。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八百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另一头抽出一张五十，又抽出一张十块。
「八百六。」
她站在车窗边上，看着那沓钱。
「你退我，我更不信你。」
「那我收着。」
他把钱又折起来，塞回兜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
「装窗户。」
「除了窗户。」
「还钱。」
「钱还了。」她说，「刚才那张二十，你自己说的，还完了。」
「没还完。」
「差多少。」
「差那天。」
「哪天。」
「你把票给我那天。」他说，「你说算了，走吧。我说我还欠你。你说欠着吧。」
她不说话了。
「这句话我记得。」她说。
「哪句。」
「欠着吧。」她说，「这句话我说过很多回。窗口一天到晚都有人钱不够，一毛两毛的，我也让人过。这句话我说过几十回，我对每个人都说这一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他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摇到一半，又降下来。
「因为别人没回来。」
「回来干什么。」
「还钱。」
「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他说，「一九年的冬天，有一个女的，在我前头买票，钱不够，差八块。你说算了。她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来了，把钱放在窗台上，说不能欠。」
「有这事？」
「有。我在后头站着。」
「我记不得了。」
「我记得。」他说，「她放的是零钱，八个一块的，摞成一摞，最上头那个是新的，边上有毛刺。」
她把手插进兜里。
兜里那个工牌还在，牌子的边角硌手。
「你记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没用。」他说，「我也想它没用。」
她把兜里的手掏出来，扶着车门上的窗框。
「你这八年怎么过的。」
「打工。」
「在哪儿。」
「深圳，东莞，后来在佛山。」
「干什么。」
「电子厂，送快递，后来跟人装门窗。」
「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
「你妈在这儿。」
「我妈让我别回来。」他说，「她说在外头挣得多。」
「挣得多吗。」
「不多。」
「那你还听她的。」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他说，「她说的话，我得听几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里。脚垫上有一小堆沙子，是工地上带回来的，沙子被鞋底踩出一个窝。
「你现在听她的吗。」
「现在不听了。」他说，「今年我跟她说，我不去了。」
风小了一点。远处有辆电动车过来，灯打得很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骑车的女人后头带着一个孩子，孩子戴着一个红色的帽子，帽子太大了，盖到眼睛。
车过去以后，街上又安静下来。
「你妈今天添了三次饭。」他说。
「什么。」
「你妈。」他说，「她给我添了三次。第二次我说够了，她还是添了。」
「我妈对你印象不错。」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添饭的时候，把碗底的饭压了压。」他说，「压了就是怕我吃不饱。」
她看着他。
「你还看这个。」
「我看这个。」
她把身子从车窗边上让开一点。
「玻璃到了没有。」
「到了。」他说，「在你门口靠着。」
「你什么时候搬上来的。」
「早上。」
「早上我不在家。」
「我知道。」他说，「我搬上去，靠墙放着，就走了。」
「你怎么不敲门。」
「敲了。」他说，「敲了两下，没人应。」
她抬头往五楼看。她家那扇窗亮着，窗帘没拉。
「你妈在里头。」他说，「我听见她走路的声音了。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
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妈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
「你跟她说你来干什么。」
「说相亲。」
「相亲是真的？」
「真的。」他说，「相亲是顺带的。」
「什么叫顺带。」
「我本来就要来。」他说，「张姨说不说，我都来。」
她把头偏了一下，看着马路对面。
「你走吧。」她说。
「嗯。」
「玻璃你搬回去。」
「放着吧。」他说，「放门口不占路。」
「搬回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
「行。」
他把车窗升上去，升到顶，玻璃和胶条之间挤出一声。车打着，往前动了一下，停下来，又往前。
车开出去了，转弯的时候尾灯在墙上扫了一下。
副驾驶座上看不见什么了，玻璃上反着路灯，白的一片。
她站在马路中间，站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楼道里靠墙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敲门声是七点四十。
两下。不重，间隔一样长。
她坐在床沿上，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超市的排班表。
第二遍，还是两下。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门外没有声音了。她看着门。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米黄，门框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头一直裂到中间，缝里塞过腻子，腻子掉了。
门上没有猫眼。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脚步，往下走的，一步一步。走到三楼停了一下，可能是灯灭了，然后继续。
她一直坐到听不见。
八点半她起来烧水。水壶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九点多她妈起来，出来倒水喝，问她：「早上有人敲门？」
「没有。」
「我听见了。」
「楼下装修。」
「楼下没人装修。」
「那就是我拧罐头。」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午她下楼。今天下午班，两点到十点。
楼道里对门那家在门口放着鞋架，鞋架上摆着四双鞋，其中一双是小孩的，鞋头朝着墙。电表箱在响，很细的一声，一直响。墙上贴的福字褪成粉的，边角卷起来。
走到四楼拐角，她站住了。
玻璃靠在墙上。
两块，底下垫着纸箱，纸箱是拆开的，铺得平。玻璃的四个角上缠着泡沫护角，用胶带粘的，胶带缠了好几圈。
玻璃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边有齿。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字。
「玻璃到了。放着不占路。」
底下一行小一点：「护角先别拆，拆了容易崩边。」
她把纸条拿起来。
纸是从本子中间撕的，另一面还有字，被划掉了，划得很密。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
玻璃她没动。绕过去，下楼。
走到半路她又回来了。站在玻璃跟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泡沫护角。护角上有灰。
她掏出手机。
响了七声才接。
「喂。」
「玻璃。」
「嗯。」
「你搬走。」
「我下午来搬。」
「你现在来。」
「我在梯子上。」他说，「给人装雨棚，还有半个多小时。」
「那你半个多小时以后来。」
那头有风声，还有金属碰的声音。
「你要是不想让我进你家，」他说，「我在门外装也行。」
「不用。」
「那我把玻璃搬回去。」
「搬回去。」
「行。」
电话挂了。
她站在楼道里，手机还举着。
下午一点五十，她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楼下有车响。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辆白色的车停在对面，他下车，绕到车斗那边，把后挡板放下来。
她下楼。
他正往楼上走，手里拿着一副手套。
两个人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碰上。
楼道窄，两个人得侧一下身。他没往上走，站住了。
「我来搬。」他说。
「嗯。」
「你上班？」
「两点。」
「那你先走。」
「我看着你搬。」
他把手套戴上。
「那你在上头等着。」他说，「我搬的时候别站在道上，玻璃长，容易碰。」
她往上走了两级，站在拐角。
他上来，弯腰，把上头那块抱起来。抱的时候两只手分得很开，一手托一头，胸口顶住中间。
「你别这么抱。」
「怎么抱。」
「竖着抱。这么抱容易断。」
「竖着拿不进楼道。」他说，「楼道一米一，玻璃一米四。」
她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
他抱着那块下去，脚步很稳，一级一级。上来，抱第二块。
两趟。
搬完他把纸箱折起来，折得很平，折成一块方的。
「纸箱要不要。」
「扔了。」
他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往楼下走。
「许放。」
他停住。
「我问你一件事。」
他回过头。
「你那天走了以后。」她说，「第二天呢。」
他站在楼梯上，比她低两级。
「第二天我又去了。」
「去干什么。」
「想问你的名字。」
她把手扶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刷过绿漆，漆掉的地方露着锈。
「你没问到。」
「你换班了。」他说，「窗口里坐着个男的，戴眼镜，一边吃瓜子一边卖票。」
「那天是李姐的班。」
「我不知道谁。」他说，「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站多久。」
「到那趟车开。」
「哪趟。」
「十四点三十那趟。」
「那趟车开了，你还在？」
「我在窗口买了一张票。」
她抬起头。
「你买去哪儿。」
「最近的站。」他说，「两块钱。青石桥。」
「青石桥。」
「就一站，二十分钟。」
「你去了？」
「去了。」他说，「下了车，在站台上站着。站台上没人，有个卖橘子的在收摊，用塑料布把筐蒙起来。我站到下一趟车来，就回来了。」
「你去青石桥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去。」
「想坐一趟车。」他说，「坐一趟，回来，就当自己出过门了。」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肩。
楼道里有风，从楼下灌上来，把纸箱的边吹得抖了一下。
「你十七岁。」她说。
「十七。」
「十七岁一个人，跑到青石桥站台上站着。」
「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回来，在我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回镇上。」
「你姑知道你去车站了？」
「不知道。」他说，「我说我去同学家。」
她低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抱着一个折平的纸箱，戴着一只手套，另一只手套塞在裤兜里，露着半截。
「许放。」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你这不叫还钱。」
「那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反正不叫还钱。」
他把纸箱往上抱了抱。
「那我叫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过。」他说，「想不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你想了八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他说，「我就知道我得来。」
她把手从栏杆上拿开。
「玻璃。」
「嗯。」
「放着吧。」
「放这儿？」
「放这儿。」
「挡路。」
「不挡。楼道一米一，立着靠墙，还能剩八十。」
「你量过。」
「我天天走。」
他把纸箱的角又折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下楼，把车斗上的两块玻璃卸下来，一块一块往上抱。
这回抱得歪，胳膊上绷着筋，走两级停一下。上到五楼，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喘。
「你歇会儿。」
「不用。」
「你这人真怪。」
「我知道。」
「想装的时候，」她说，「等我哪天下班早。」
「你哪天早。」
「不一定。」
「那我等你哪天。」
「你别等。」
「我已经等了。」他说，「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把嘴闭上了。
她往下走了两级，站到他跟前。
「纸箱给我。」
「干什么。」
「我装垃圾。」
他把纸箱递过去。递的时候手套摘了，用空着的那只手递的。
她接了。
「你走吧。」她说。
「嗯。」
他下楼。走到二楼，她开口了。
「许放。」
他抬头。
「青石桥那趟车，现在还有吗。」
「有。」他说，「改成十一点四十了。」
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查过。」
他走了。楼下有车门响。
她抱着那块折平的纸箱，站在楼道里。
纸箱上没有字，只有一道一道的折痕，被压得很实。
她把纸箱翻过来，底面用铅笔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着一个角，旁边写着两个字，字很小：这头。
她妈的户口本找不着了。
「就在你床底下那个箱子里。」她妈说，「去年办低保复印过，我放回去了。」
「你自己放的。」
「我腰弯不下去。」
她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
箱子是装微波炉的，硬纸板，两头用胶带缠过，缠了好几道。箱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杂物。字是她写的，写得歪。
箱子里头的东西一层一层。
最上头是几件旧衣服，夏天的，压得起了折。底下是一叠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再底下是一个铁皮的饼干盒，盒子上印着花，花掉了色。
她把饼干盒打开。里头是纽扣、几根针、一卷白线、两个不成对的耳环、一张 2019 年的电影票根。
「找着了没有。」她妈在外头问。
「还没。」
「慢慢找。」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底下是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黏，粘在照片上。最上头那张是站里的合影，十来个人站在候车厅门口，穿蓝制服，前排蹲着两个男的。她找了找，自己在第二排最右边，头发剪得很短。
照片底下是一个旧手机，翻盖的，银灰色，电池鼓了，后盖翘起来一条缝。
还有一个信封，里头是成绩单，小学的。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评语那一栏写着：该生上课爱说话。
她把照片和手机放到一边。
底下是一个塑料袋，套着一件蓝制服。
制服叠得很规整，肩对肩，袖子折在背后。布料硬，颜色褪了，领子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黄。左胸那儿有两个针眼，是别工牌的地方。
她把制服抖开。口袋里有东西。
一个是一枚一块的硬币，边上发黑，摸上去有一层滑腻。另一个是一张公交卡，卡面磨花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手机号，号码的开头是 133。
她把硬币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放回去。
制服底下压着一本本子。
蓝色的硬皮，硬皮的四角磨圆了，露着底下的纸浆。本子很厚，翻的时候纸边发出一声干响。
她坐在地上，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
是台账。
一页一页的表格，格子是印的，字是手写的。日期，班次，终点站，车号，票号起止，张数，金额。每一天一栏，一天几行。字是几个人写的，她的字在最上头，写得快，连笔多。
纸发黄了。圆珠笔的字有的洇开，渗到背面。
她往前翻。翻到八月。
八月那几页的角上有一圈茶渍，褐色的，边上还有几滴小一点，像下雨。她那时候喝茶，一个大玻璃杯，抓一把茶叶，泡一天。
她找到二十六号。
那天的栏里记了六行。最早一班五点四十，最晚十四点三十。
十四点三十那一行：深圳。十七张。票号 0044311 到 0044327。
她把手指头按在那一行上。
十七张。
这一趟车十七个人。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是他。
她往下看。金额那一栏写着一千七百六十八。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零四一张。
一百零四，加二十，一百二十四。
二十块钱不是一张票的价。二十块是差的数。
她又往前看。往后看。整页整页的班次，一天几百个人。
她把本子翻回去，翻到二十六号那页，把本子举到灯底下。
纸边上，紧贴着表格外面的空白，有一行小字。
圆珠笔写的，笔尖压得很重，划破了纸的一点点。
三个字，一个数字。
「差 20」
没有名字。没有车号。没有座位。
她看着这三个字。
她认得这个字。这是她的字。「差」字最后一笔她一向写得很长，往上挑。
她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本子，手一直举着。
她妈在外头又问了：「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她说。
「在哪儿。」
「箱子底下。」
她把户口本抽出来，站起来，走出屋。
她妈接过户口本，翻了一下，看了看里头的纸。
「你怎么了。」
「没怎么。」
「脸白。」
「灯照的。」
她妈把户口本放进抽屉，回头看她。
「你手里拿的什么。」
「旧本子。」
「什么旧本子。」
「以前卖票记的账。」
「那玩意儿你还留着。」
「在箱子里。」
「扔了吧。」她妈说，「占地方。」
她没应声。她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
门没关严。
过了一会儿她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你翻这些干什么。」
「看看。」
她妈看见床上的蓝制服，站住了。
「这衣服还在。」
「在。」
「当年发了两身。」她妈说，「一身穿坏了，一身你舍不得穿，就搁着。」
「搁着。」
「现在也穿不上了。」
她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制服的领子，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本子你还留着。」
「留着。」
「留着看什么。」
「看看那几年记的什么。」
她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带得轻。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又把那件蓝制服摊在床上。
衣服的左胸那儿，两个针眼。她把工牌放上去比了比，针眼对得上。
她坐下来，从那一页往前翻，翻到八月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二十三号那天有一行，边上也有一行字：「差 5，垫」。
二十四号没有。
二十五号有一行，写在格子外头：「老李借 10」。
她把整本翻开，一页一页找，找那些写在格子外头的字。
她找了半个多小时。
一共九处。有「差 3，垫」，有「差 12，垫」，有「代付 8」，有「免」。
有一处写着「差 30，垫，明天还」，第二天那一页上，同一支笔补了两个字：「还了」。
她把本子合上。
九处。八年，或者更早，从她干这份活的第一年起。
她在心里把九个数加起来。三块，五块，十二块，八块，三十块，两块，一块五，四块，四块五。
六十八。
她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
八年前，六十八块是她三天的工资。
九处里，只有二十六号那一处，她记得清楚的是钱，不是人。
还有一处她记得人。
代付 8 那一笔，是个学生，背着一个蛇皮袋，说要去市里报名，钱数来数去差八块。她给了。那学生从兜里掏出半个烧饼，放在窗台上，说这个给你。
她说不用。
那学生还是放下了，跑了。
那半个烧饼在窗台上放了一天，晚上她扔了。
她连那学生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就记得蛇皮袋，袋口用一根白绳子扎着，绳子打了个死结。
她把工牌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圆珠笔字，对着台灯看，还是看不清，只能看出中间那个字的横画，横得很长。
她拿指甲刮了一下，那层被水泡过的东西掉了一点，底下的字更清楚了一点。
她没再刮。
她把本子、制服、工牌摞在一起，放在桌子角上。
扣着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超市的群，说明天早上有人调班。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回了个「行」。
然后她把本子又打开了。
翻到二十六号那页。
「差 20」
她拿起笔，在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看了看，把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密。
划完把笔放下。
那一行划掉的字，还能看出三个字：对不住。
站前广场改成了停车场。
地上划了白线，停着六辆电三轮，两辆面包车。早先种冬青的那一溜花坛没了，砌成了水泥台，台上摆着两个垃圾桶，一个满了一个空。
大门还是那四扇玻璃门，玻璃换过，边框没换。边框是铝合金的，底下被踹得凹进去一块，凹的地方有一道划痕，一直是那样。
她推门进去。
迎面是生鲜区。一股水汽，混着鱼腥。
早先售票厅那面墙拆了，拆得很干净，地上还留着一道印子，是墙根的位置，颜色比别处深。现在那儿摆着一排饮料柜，冷柜的灯白得发蓝。
四台自助收银机靠墙立着。两台贴着纸，纸上印着「设备维护，暂停使用」，用胶带粘的，胶带一头翘起来。
她在货架中间走。
方便面那一排有人在理货。一个人蹲在地上，穿红马甲，把纸箱拆开，一包一包往货架上码，码的时候把日期朝外。
她走过去，站住。
「老丁。」
那人抬头。
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眉毛还是黑的。眼皮往下耷，抬眼看人的时候得把头往上仰一点。
「你是……」
「周晚。」
他把手里那包面放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周晚。」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店关了。」
「什么店。」
「省城那个。」
「哦。」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好。家里有人照应。」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改超市那年就在。」他说，「理货，上货，晚上盘一次。一天一百三。」
「累不累。」
「不累。就是蹲。」
他把纸箱折起来，折平，立在货架边上。
「你现在干什么。」
「超市收银。」
「哪家。」
「南街那个。」
「那家小。」
「小。」她说，「一天两百来单。」
「两百来单也不少。」他说，「站着吧。」
「站着。」
有个老太太推着车过来，问老丁酱在哪儿。老丁抬手往东边一指，说倒数第二排。老太太说那边没有。老丁说昨天刚调的，往里头走。老太太推着车去了。
「李姐还在吗。」
「退了。」他说，「前年退的。她闺女在青岛，把她接过去了。」
「她身体行吗。」
「行。做了个白内障，一个眼，做完还认错人。」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你妈还好吧。」
「腰不好。」
「我那口子也是腰。」他说，「这岁数都这样。」
她拿起一瓶水，看了看价签，又放下，拿了另一瓶。
「老丁，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以前咱们在窗口，垫钱的事。」
「垫钱。」
「就是人家钱不够，你让人过，自己补上。」
「哦。」他说，「那个多了。一天不得有一两个。」
「垫的钱，后来有人还吗。」
「有还的。」他说，「还的少。有的过两天来还，有的半年。有的就不来了。」
「现在票价涨了吧。」
「涨了。」他说，「到深圳那张，现在三百二。」
「我那时候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他说，「那时候便宜。后来涨过两回。」
「有没有人，专门回来还的。」
「专门？」
「就是过了很久，专门为这个来的。」
老丁想了一下。他往货架上看了一眼，伸手把一包歪了的方便面摆正。
「有一个。」
她握着那瓶水，没动。
「前几年。」他说，「一个小子，二十出头吧，来问一个售票员。」
「问哪个。」
「说短头发，个子不高，说话快。」老丁说，「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走了，去省城了。」
「他怎么说。」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老丁说，「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他等等。」
「等多久。」
「在门口站了半天。」老丁说，「我出去倒垃圾看见他，还站那儿。我说小伙子你等不来的，人家不一定回来。他说他等一下午。」
「他站在哪儿。」
「站牌底下。」老丁说，「就靠着那根杆子站，杆子上贴的野广告他一张一张看完了。」
「他等到车开了？」
「车开了他才走。」老丁说，「那趟车出站的时候他还往边上让了让，让车过去。」
「让车过去。」
「站牌离道牙子近。」他说，「车一出来带风。」
她把水瓶换了一只手。
「后来呢。」
「后来走了。」老丁说，「走之前留了个电话，写在一张纸上，让我转交。」
「纸呢。」
老丁挠了挠后脑勺。
「没了。」
「怎么没了。」
「我夹在排班表里。」他说，「后来超市接手，排班表全换了，那摞纸当废纸卖了。我收拾的时候还找过，没找着。」
「那张纸多大。」
「巴掌大。」他说，「从本子上撕的，一边有毛。」
「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号。十一位，写得挺大。」
她低头看手里的水瓶。瓶子上的标签有一角翘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改超市那年吧。」他说，「或者头一年。记不清了。」
「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老丁说，「就记得手上有黑，指甲缝里，洗不掉那种。穿的也不像坐办公室的。」
「他说他叫什么没有。」
「说了。」老丁说，「我没记住。」
她把水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扫了一下，三块。
她掏钱的时候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十块的。
「有零的吗。」
「没有。」
收银员找了她七个硬币。硬币掉在台面上，滚了一个。
她一个一个捡起来。
老丁跟过来，站在收银台外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那小子是不是找着你了。」
她把硬币塞进兜里。
「找着了。」
老丁点了点头。
「那就行。」他说，「我还怕那纸给我弄丢了，耽误事。」
「没耽误。」
「那就行。」他又说了一遍。
她提着水往外走。
「周晚。」
她回头。
「你那个腰，」老丁说，「别老站着。站一会儿蹲一下。」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出来了，晒在水泥地上，把刚才那点潮气都收干净了。
她走到早先售票厅的位置。现在那儿是饮料柜，冷柜的压缩机在响，一阵一阵。
她低下头看地上那道印子。墙根的位置，颜色深，宽窄跟一堵墙一样。
她蹲下去，用手指头摸了一下。是水泥，抹得比别处平。
她站起来，往门口看。
大门上头早先挂过一块牌子，蓝底白字，「售票厅」。牌子拆了，剩下四个钉孔，孔里塞着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早先挂过牌子的地方，墙皮比别处新，一块方的，边上留着腻子的痕。
她伸手摸了一下。
超市的广播在放促销，说鸡蛋每人限两斤。一台自助收银机忽然响了，说请将商品放入装袋区，没人理它，响了三遍，自己停了。
有个人从她身边过去，抱着一箱奶，箱子挡住了脸。
她让开一步。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最上头那个号，她没存名字。
她看着那个号，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兜里。
卷帘门放下来的时候，声音很大。
铁皮一节一节往下走，走到地上一顿，「咚」，然后锁扣进去。
南街这盏路灯坏了一个，剩下的那个照着半边，另外半边是黑的。对面修车铺早就关了，卷帘门上喷着「补胎」两个字，字上被人用红漆画了一道。
她锁完门，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电动车旁边。
五十出头，枣红的棉袄，盘扣，领子上有一圈毛。头发染过，染得挺黑，发根那儿露着一线白。脚上一双黑棉鞋，鞋帮上沾着泥点。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圆形的饭盒。
「你是周晚吧。」
「我是。」
「我是许放他妈。」
她把钥匙攥了一下。
「阿姨。」
「你别叫阿姨。」那女人说，「我叫你小周行不行。」
「行。」
「你吃饭没有。」
「还没。」
「那正好。」她把塑料袋提了提，「往前走两步有个麻辣烫，我请你。」
「阿姨，我……」
「我不闹事。」她说，「我就说几句话。说完我走。」
麻辣烫店里热气很大，玻璃上蒙着一层白，从里头看出去，街上的人都模糊的。
她们坐在最里头那张桌。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数签子，一根一根往塑料筐里扔，扔得很快。
那女人把饭盒放在桌上，盖子掀开。
卤猪耳朵。切得薄，摆得整齐，上头撒了一层香菜。
「我自己卤的。」她说，「你尝尝。」
「我不吃香菜。」
「哦。」那女人把饭盒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拿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在一张纸巾上。
挑得很干净。
「这样行不行。」
「行。」
「你尝。」
她夹了一片。卤得偏咸，皮那层很糯。
「好吃。」
「好吃就多吃。」那女人说，「我一天卤二十斤，卖得完。」
「你在镇上。」
「镇东头，菜市场门口。」她说，「摆了十一年。」
她伸出右手。手背上有几块斑，指头短，指甲剪到肉那儿。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有一层颜色，洗不掉。
「这手洗不干净。」她说，「卤汤泡的。」
「我妈手上也有。」周晚说，「她以前在食堂。」
「食堂也这样。」那女人说，「油。」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小周，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好。」她说，「三十二懂事。我二十五那年，什么都不知道。」
「阿姨，你也不问问我的事。」
「问什么。」
「我以前谈过一个。」
「谈过就谈过。」她说，「现在谁没谈过。」
「谈了三年。」
「那怎么散了。」
「他说我年纪大了，生孩子有风险。」
那女人手上的筷子停住。
「他这么说的。」
「这么说的。」
「这个人不好。」她说，「他怕担事。拿年纪跟你说，是给你留面子。」
周晚低头喝了口汤。
「我妈到现在还骂他。」
「该骂。」那女人说，「骂两句心里痛快。」
外头进来一个骑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冲柜台喊了一声，老板娘从后头拎出两袋打包好的，他接了就走，门帘子被撞得直晃。
「小周。」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心。」
「你问。」
「你跟我儿子，认识多久了。」
「半个月。」
那女人点了点头。她把筷子放下，摆正。
「他这七年，」她说，「每年回来两趟。有的时候三趟。」
「我知道。」
「你知道他回来干什么吗。」
「他说看你。」
「看我。」那女人说，「他每回回来，在家住三四天，天天在家。给我修东西。房顶漏，他上去铺；洗衣机不转，他拆开修；我那个冰柜的门关不严，他给换了个吸条。」
「那挺好。」
「好。」她说，「他哪也不去。我问他，你在南边怎么样，他说行。我问他挣多少，他说够花。我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
「他每年回来，都不出门？」
「不出。」那女人说，「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完就坐门口。坐一下午。」
周晚把筷子放下。
「阿姨。」
「我还没说完。」
「你说。」
「后来有一年，我觉出不对。」那女人说，「他每次回来，都要出去半天。上午出去，下午回来，回来鞋上一层土。」
「你没问。」
「问了。」她说，「他说去同学家。」
「同学家在哪儿。」
「他不说。」那女人说，「我也不追。孩子大了，追急了不好。」
老板娘端了两碗汤过来，放在桌角，说送的。
那女人把碗往前推了推。
「第二件事。」她说，「他屋里有个盒子。」
周晚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什么盒子。」
「铁的，红的，装饼干那种。」那女人说，「他放在柜子顶上，靠墙。我上回擦柜子，拿抹布上去，碰了一下，他从外头进来，一步跨过来，把盒子抱走了。」
「抱走了。」
「抱到他自己屋里，放床头。」她说，「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废纸。」
「废纸。」
「废纸能放柜子顶上？」那女人说，「我家废纸都塞灶膛里。」
周晚把筷子放下，摆正。
「我没打开过。」那女人说，「我也不敢打开。我怕里头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她停了一下，「他不像。」
「你才认识他半个月。」
「嗯。」
「第三件事。」那女人把纸巾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他今年回来，跟我说不去南边了。」
「不去南边。」
「他把那边的活都推了，工具都拉回来了，堆在我院子里，占了半个院子。」
「他说了为什么吗。」
「他说在家干。」那女人说，「我说在家干能挣几个钱。他说够吃。」
「够吃。」
「他还说了一句话。」那女人抬起头，「他说，妈，我想成个家。」
周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他跟你说要娶我。」
「说了。」那女人说，「上个月。他说有个女的，三十二，在县里。我说你才二十五。他说知道。我说人家能看上你？他说不知道，我先去。」
「先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那女人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先做了再说。」
她伸手把饭盒的盖子扣上。
「小周，我今天来，不是来劝你的，也不是来闹的。」
「我知道。」
「我就想问一句。」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吗。」
周晚看着她。
这个女人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两边一样的深。眼睛不大，眼皮厚。她看着周晚，没有躲。
「不知道。」周晚说。
那女人把头低下去。
「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饭盒上，按了按。
「他小时候话多。」她说，「真的多。从学校回来，一路上跟他同学说，说到家门口还说，进屋还说。我那时候嫌他吵，说你能不能停一会儿。」
她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扣上一颗。
「后来就不说了。」她说，「初二那年，他爸没了，他就不说了。」
周晚也站起来。
「阿姨。」
「你别送。」那女人说，「我自己骑车来的。」
「这么晚了。」
「我骑得慢。」她说，「二十分钟。」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饭盒你留着。」
「我洗了给你送回去。」
「不用送。」那女人说，「下回我自己来拿。」
她推门出去，门上的塑料帘子哗啦响了一下。
周晚坐在那儿，看那个饭盒。
饭盒是圆的，三层，最上头那层的盖子上贴着一个贴纸，卡通的小熊，撕掉了一半，剩下半个脑袋。
她把饭盒揭开。底下那层是米饭，压得实，还热。
店里的灯换过了。
顶上那两条灯管是新的，光是白的，照在铝型材上发青。屋里比上回亮，也比上回冷。
门口那只黄狗趴在纸箱上，纸箱是装玻璃的，压得塌了。看见她，尾巴动了两下。
他在屋里，正给一扇窗扇贴膜。
窗扇平放在两条板凳上，他拿一块刮板，从中间往边上刮，把膜底下的气泡一点一点赶出去。刮一下，抬起来看一眼，再刮。
「许放。」
「来了。」他没抬头，「你坐。」
「你妈昨天来找我了。」
他手上的刮板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她回去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不吃香菜。」
她站在那儿，把手里的本子换了一只手。
「她还说什么。」
「说你瘦。」他说，「让你多吃。」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把刮板放下，转过身来。
「你抱着什么。」
「本子。」
「什么本子。」
她把本子放在柜台上，翻开。翻到那一页，往前推了推。
「你看这儿。」
他走过来，低头看。
那一页的表格一格一格，字挤在格子里。日子，班次，去哪儿，车号，票号，几张，多少钱。十四点三十那一行，深圳，十七张。
表格外头的空白上，有三个字，一个数字。
「差 20」
他看了很久。
「这是你的字。」
「我的字。」
「你记了。」
「我记了。」她说，「我记了这个数。我没记人。」
他把手撑在柜台上，指头收了一下。
「我记了九处。」她说，「整本，九处。有垫的，有免的，有代付的。我记了钱，一个名字都没记。」
他把手撑在柜台上。
「记了就行。」
「不行。」
「怎么不行。」
「许放。」她说，「我想不起来。」
他抬起头。
「我真的想不起来。」她说，「那天窗口有一百多个人。八月，学生返校，打工的回家，一天到晚排队排到门外头。我一天要垫一两回，有时候三回。你说的那天，我垫了二十，我记在边上了。可我记不住是给谁垫的。」
「我没让你记。」
「你听我说完。」她说，「你要是想让我说一句『我记得』，我说不了。我坐在你对面，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不能为了让你高兴，编一个我记得。」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想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去问过。」
她愣住了。
「问谁。」
「问你。」
头顶那两条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两下，稳住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那年我二十二。」
「在哪儿。」
「车站。」他说，「那时候售票厅还没拆。你还在窗口，三号窗。」
「我问了你什么。」
「我问，你还记得八年前有个小子，买票差二十块吗。」
她把手按在柜台边上。
「你怎么问的。」
「我排队排到窗口。」他说，「后头没人。我把钱递进去，说买一张到青石桥的。你打了票，递给我。我说，我问你个事。」
「我说什么。」
「你说你问。」他说，「我说，八年前，有个月，有个小子买票差二十，你给他垫了。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说。」
「你说，垫的多了，记不住。」
她把手从柜台上拿开，又放回去。
「我说的是这句话。」
「原话。」他说，「你说，垫的多了，记不住。你说完就低头数钱了。」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说哦。」
「你就说了一个哦。」
「我说了哦，拿了票，走了。」
她看着他。
「你走了以后呢。」
「在候车厅坐着。」他说，「坐到车来。」
「你怎么不回头再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就是那个人。」
「我说了你能信吗。」
她张开嘴，又闭上。
「我那时候二十三。」他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你说记不住，那就是真记不住。我要是硬说我是那个，你只会觉得我有病。」
「你现在不怕我觉得你有病。」
「你现在问了。」
她低下头，看本子上那三个字。
「三年前。」她说，「你问完，就走了。然后呢。」
「然后又来了。」
「来干什么。」
「买票。」
「买了又走。」
「买了又走。」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你妈说，你今年不去南边了。」
「不去了。」
「为什么。」
「活在这边也能接。」他说，「少挣点。」
「少挣多少。」
「一年少三四万。」
「三四万你不在乎。」
「在乎。」他说，「我算过。够花。」
「够花是什么标准。」
「一天三顿，油钱，材料钱，剩下的存着。」他说，「存着也没用。」
「怎么没用。」
「没地方用。」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
「许放。」
「嗯。」
「你这八年，就为了让我记起来。」
他没马上答。他伸手把窗扇上的膜按了按，按平一个角。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怕你那天觉得，白白垫了。」
她坐在凳子上，没动。
「什么意思。」
「你垫了二十。」他说，「你那天要是觉得，这钱又白扔了，下回你就不垫了。」
「我没不垫。」
「我知道。」他说，「我后来打听到的。你一直在垫。」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那天。」他说，「就那天。我走的时候，你连头都没抬。我怕你心里想，又是个赖的。」
「我没那么想。」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垫。」
她低下头。
柜台上有一支笔，是他记账用的，圆珠笔，笔杆上有一道裂。
她拿起来，拔了笔帽。
「你干什么。」
「我补一行。」
她在「差 20」底下写。
写了一个字，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纸面起了个毛。
写完两个字，她把笔放下。
「许放。」
他低头看。
「你别写这个。」
「为什么。」
「写了就像记账。」
「本来就是记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本子合上了。合得不重，但是快。
「记在账上的是钱。」他说，「我不是钱。」
她看着那本合上的本子。
「那你说记在哪儿。」
「你不用记。」他说，「我记着就行。」
「你记着有什么用。」她说，「你记得，我不记得，这算什么。」
「算我一个人的事。」
「你一个人的事，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没答。
他把窗扇翻过去，拿起刮板，从中间往边上刮。刮板和膜之间挤出一点气，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站起来。
「我走了。」
「嗯。」
「本子我拿走。」
「拿吧。」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狗抬起头看她。
她从包里摸出那张二十的，走回去，塞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他伸手要掏。
「你收着。」
「说好押着。」
「押什么押。」她说，「我信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放下来。
「信什么。」
「信你不是为了二十块。」
他没说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许放。」
「嗯。」
「你妈那个饭盒，我洗了。」
「你放着。」他说，「她下回自己去拿。」
「她下回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你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不吃香菜这件事，我自己会挑。」
他手上的刮板停了。
「行。」
她推门出去。
外头下霜了，地上白了一层。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
店里的灯还亮着，他低着头，刮板在膜上走，一下，一下。
她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那一页上，她写的两个字，被合上的时候压了一道印。
天黑了才到。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路上就没什么人。修车铺关了，卷帘门上那道红漆在路灯底下发暗。卖烤红薯的收了摊，铁皮桶还立在那儿，桶盖上压着一块砖。
店里的灯亮着，卷帘门没拉到底，留着半人高。
她弯腰进去。
他没干活。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铁盒。
盒子上的灰擦过了，还有一层薄的，擦不掉，在漆掉的地方积着。
「你从哪儿拿的。」
「家里。」他说，「柜子顶上。」
「你妈看见没有。」
「她出去了。」
「她知道你拿。」
「不知道。」他说，「我拿完就放车上了。」
她把包放在柜台上，坐下。
「打开。」
他把盒子放到柜台上，两只手扶着盖子的两个角，往上提。盖子有点紧，提了两下才开，边上「啵」了一声。
里头是票。
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着，按年份分。橡皮筋有的断了，换成了回形针。回形针锈了，在票角上留下一小块黄。
最上头那一沓的票已经发白，粉红褪成了浅黄，字快看不清。最底下那一沓是新的，粉得发亮。
他把票一沓一沓拿出来，排在柜台上，按年份从左到右。
排完，柜台上一排。
「四十三张。」他说。
她伸手，拿起最左边那一张。
票是那种老式的硬纸票，粉红底，黑字。上头印着出发站，终点站，票价，票号。票号是打码机打的，有的字歪，有的深有的浅。
县汽车站。深圳。一百零四元。八月二十六，十四点三十。
她把票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在」
铅笔字很轻，写得小，靠票的右下角。
她拿起第二张。背面也是「在」。
第三张，「在」。
第四张，「不在」。「不」字写得有点歪，像写得急。
她把那一沓摊开，一张一张翻。
「在」。「在」。「不在」。「在」。「在」。「在」。「不在」。
「这些『不在』是什么意思。」
「你不在窗口。」
「我不在窗口你就写不在。」
「嗯。」
「我不在窗口你怎么办。」
「第二天再来。」
她把票放下。
「你数过吗。」
「数过。」
「多少张在。」
「二十九。」
「不在呢。」
「十一。」
「二十九加十二，四十一。」她说，「还有两张。」
他没说话，伸手从中间抽了两张出来，放在她面前。
第一张的背面写着：她剪头发了。
第二张的背面写着：她手背上有伤。
她看着这两行字。
「这是哪年。」
「第二年。」他说，「头一年冬天，和第二年开春。」
「剪头发那次。」
「那天我到窗口，看见你头发短了。」他说，「剪到耳朵上头，露着脖子。我在窗口站着，票递进去，没敢说话。」
「为什么不敢。」
「怕认错。」
「你认错了怎么办。」
「认错了就白买了。」
她把那张票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那天为什么剪头发。」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嫌洗头麻烦。」
她拿起第二张。
「手背上有伤。」
「搬票箱划的。」他说，「你贴了个创可贴，粉的。」
「你还记得创可贴颜色。」
「粉色的是防水的。」他说，「蓝色的不防水，洗手就掉。」
她把票放回去。
「你一年买六张。」
「差不多。」
「一张一百零四。」
「后来涨了。」
「你自己算过总数没有。」
「算过。」他说，「八年，一共四千四百多。」
「四千四百多。」
「有一年买了八张，那两年活多。」他说，「有一年只买五张，那年我妈住院。」
「你一年挣多少。」
「头两年一个月两千多。」
「那你一个月买一张，剩多少。」
「够吃。」
「够吃什么。」
「馒头，咸菜，厂里的食堂。」他说，「住集体宿舍，一个月一百五。」
她把手指头按在柜台上。
「你为了买一张票，一个月省下一百多。」
「不是为票。」他说，「是为了去一趟。」
「去一趟干什么。」
「站窗口看一眼。」
「看一眼就回来。」
「看一眼就回来。」
她低下头，把票一张一张往回码。
码到一半，手停了。
「这张。」
「哪张。」
「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今年十月的。背面写着两个字：「还清」。
她翻过来看正面。县汽车站。深圳。三百二十元。十月十九，十四点三十。
「这张你没用。」
「没用。」
「你买了不坐。」
「买了就退。」他说，「退八成，亏六十多。」
「那你为什么买。」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那天我决定不来了。」
「不来了。」
「我跟自己说，最后一张。」他说，「买完这一张，我就不来了。八年，够了。」
「那你退了没有。」
「没退。」
「为什么没退。」
「我坐在候车厅里。」他说，「坐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我想，最后一张，得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来了。」
她抬起头看他。
「你就为这个，多花了三百二。」
「三百二。」
「你这个人。」
「我知道。」他说，「我妈也这么说。」
她把最后一张放回那一沓的最底下，手指头在票面上抹了一下。
「盒子里还有东西。」
「有。」
他从盒底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是自封的，封口那儿已经压不紧了，用一根皮筋缠着。
袋子里是那个蓝色的塑料牌。
她接过来。牌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是手上的油，不是脏。
她翻到背面。
那行看不清的字，现在看清了。
有人在上面描过，用铅笔，一笔一笔描的。描得不太准，笔画有点抖，但认得出来。
两个字。
「别丢」
她拿着牌子，看了很久。
「这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写在自己的工牌上，写别丢。」
「嗯。」
「然后我丢了。」
「掉在窗台底下了。」他说，「塞报纸的时候卷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
「报纸是我拆的。」
她把牌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描这个干什么。」
「怕它再褪。」
「褪了也就褪了。」
「褪了就没了。」他说，「没了就没人知道这上头写过字。」
她把牌子放回袋子里。
「我数一遍。」
「数。」
她把票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嘴里不出声，只是手指头动。
数完一遍，她停住。
「四十二。」
「四十二。」
「你说四十三。」
「少一张。」
「哪张。」
「第一张。」
「第一张在哪儿。」
他没答。他把手伸进外套的里兜，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东西。
一张票。
整张都在，右上角烂掉一块，缺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纸化了，软得像布，一捏就留印。粉色褪成了灰白，上头的字只剩几个笔画，票号看不清。
「这张我带了八年。」他说，「放在钱包里，钱包丢过一回，找回来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没了，这张还在夹层里。」
「泡过水。」
「泡过，又晒干。」
「晒干了就成了这样。」
她伸手。
他把票放在她手心里，放得很轻。
她捧着那张票。纸已经不发脆了，软的，捏一下会留下印。
「这张给我。」
「给你。」
她翻开本子。
本子摊在柜台上，翻到八月二十六那一页。表格外头的空白上，「差 20」三个字，底下是她写的那两个字，被合上的时候压了一道印。
她把那张票放进去，放在那一行旁边。
票比纸小一圈，边上翘着。
她合上本子，用手掌压了压。
下过一场霜，早上起来，楼道的水泥地上一层白。
她妈说这两天要降温，让她把厚被子拿出来晒。她说再等等。她妈说等什么等。
第三天上午，楼下有车响。
她从窗户往下看。车斗里立着两扇窗扇，玻璃装好了，边上有护角，用麻绳绑在铁架上，绑得很密。
靠在楼道里那两块玻璃，上个月他搬走了。说光有玻璃装不上，得回店里压框。
他上来的时候扛着一扇，另一扇留在车上，说一会儿再上来拿。
「沉不沉。」
「不沉。四十来斤。」
「我帮你抬。」
「你别碰。」他说，「这玩意儿碎了割人。」
她跟在他后头进屋。他把窗扇靠在墙边，出去搬第二扇。
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
「来了。」
「阿姨。」
「吃了没有。」
「吃了。」
「我给你下碗面。」
「先干活。」
「干完再吃。」
「行。」
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开，里头是一排东西：螺丝刀，内六角，一把小锤，一卷胶带，两管胶，一个胶枪，一块抹布，一个喷壶。
他先拆塑料布。
塑料布粘了一个多月，胶带老化了，撕的时候带着墙皮，掉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这墙回头得补一下。」他说。
「补什么。」
「腻子。掉了一块，冬天返潮。」
「你会补？」
「会。」
塑料布拆下来，屋里一下亮了。
他把窗台上的东西挪开。空花盆，一个玻璃罐，一盒火柴。
清滑道。旧的滑道里全是黑的东西，他用螺丝刀刮，刮出来的东西放在一张报纸上。刮完拿刷子刷，刷完拿抹布擦，擦了三遍，抹布黑透。
「这滑道还能用？」
「能用。清干净就行。」
「那你清它干什么。」
「新窗扇轻，走起来要顺。」他说，「底下有沙子，走两天就卡。」
他把新窗扇抬起来，先上后下，斜着送进去。送的时候肩膀顶住下框，两只手扶边上，慢慢往上抬。
「往左一点。」
她扶住另一头。
「别用手掌，用手背。」
「为什么。」
「手背贴一下就知道平不平。手掌使不上劲。」
她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窗扇的边。
「平了。」
「再往左一公分。」
她把窗扇往左推了一点。
「好。」
他把窗扇推进滑道，推到底，然后蹲下去调滑轮。
滑轮在窗扇底下，一个一个，用螺丝刀拧。他拧半圈，推一下，听声音，再拧。
「你听什么。」
「听有没有蹭。」
「蹭了什么样。」
「蹭了有声音，走起来重。」
他推了两下。窗扇滑过去，停住。
「你试试。」
她伸手推。
窗扇滑得很轻，一直滑到那头，碰了一下边框，停了。
「这么轻。」
「新的都轻。」
「用久了会重吗。」
「会。三五年以后，换一次滑轮。」
「换一次多少钱。」
「三十。」
「那你今天多收我三十。」
「今天不收。」他说，「今天在八百六里头。」
他装第二扇。
第二扇装得比第一扇快。装完打胶。
胶枪的嘴是新切的，切了个斜口。他把胶管装进去，压了两下，胶从嘴里出来，先出来一小段，他用报纸接住，扔了。
打胶的时候他整个人侧着，脸贴着墙，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得很慢。胶线一条，粗细一样。
「你打得真直。」
「打歪了漏水。」
「漏了怎么办。」
「返工。」
「返工不要钱？」
「不要。」
打完胶，他拿手指头抹了一遍。抹的时候手指头上沾了胶，黏，拉出丝来。他在裤子上擦，擦不掉。
「这个洗不掉。」
「搓。」
「搓也不掉。」他说，「得等它干，干了自己掉。」
他拿抹布擦玻璃。
玻璃上有手印，有胶点，有一道划痕，是搬的时候蹭的。他对着光看，看了一会儿，说：「这道划痕在外头，不要紧。」
「要紧吗。」
「不要紧。就是不好看。」
「我不看外头。」
「你不看外头，你看里头。」
里头的玻璃他擦了两遍。第一遍湿的，第二遍干的。擦完蹲下来看，看有没有花。
「行了。」
他把窗扇推上，锁扣扣上。
「你推一下。」
她推。推得很顺，滑到头，「嗒」一声，锁上了。
「开一下。」
她打开。窗扇滑回来，停住。
屋里静下来。
这一个月，那层塑料布一直响。风一吹就鼓，鼓起来又贴回去。现在没有那个声音了。
楼下有人在说话，说得很清楚。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你那个煤气罐换了没有。另一个说换了。第一个说换了多少钱。第二个说一百一。
「你听。」她说。
「听什么。」
「楼下说话。」
他也听了一下。
「这窗隔音一般。」他说，「要隔音得做夹胶，贵一倍。」
「不用。」
「我知道不用。」
她妈端了两碗面进来。
一碗放在她手上，一碗放在窗台上。
「先吃。」
「阿姨，我手脏。」
「脏就脏。」她妈说，「吃完再洗。」
他接了碗。
面是手擀的，宽，汤上头飘着葱花。她低头看自己的碗。
一根香菜都没有。
「我妈怎么知道。」
「我跟你妈说的。」他说。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回她问我，你这孩子吃饭挑不挑。」他说，「我说不挑，就是不吃香菜。」
「我妈记这个。」
「她记。」
她吃了一口。
「咸不咸。」
「不咸。」
「我妈下手重。」
「正好。」
吃到一半，她妈在外头喊，问要不要添。
他说不用。
她妈说锅里还有。
他说真不用。
她妈还是端了半碗进来，倒进他碗里，倒完把碗端走了。
两个人吃完，他把碗拿去水池洗。
「我洗。」
「我洗。」他说，「我手上有胶，正好搓搓。」
水响了一会儿。
他回来的时候，手指头上的胶掉了一半。
「掉了。」
「掉了。」他说，「泡软了就好搓。」
她把窗台擦了一遍，把空花盆挪回来，放在角上。
「花盆里那半截筷子呢。」
「什么筷子。」
「插在土里的。」
「扔了。」她说，「土都硬了，插着难看。」
「那是量深浅的。」
「量什么深浅。」
「换土的时候，插一根到底，拔出来看湿到哪儿。」他说，「浇水就不用猜。」
她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懂。」
「不懂。听人说的。」
他蹲下去收拾工具。
胶枪，螺丝刀，抹布，一样一样放回包里。
「多少钱。」她问。
「八百六。」
「我给你。」
「你给过了。」
「给过了？」
「第三天。」他说，「你在院子里看我下面那次。」
她想起来了。
「我以为那是玻璃钱。」
「都是。」
「那今天这个算什么。」
「算装。」
她把钱夹拿出来，抽了一张一百的。
「拿着。」
「不要。」
「拿着。」她说，「你跑了两趟，还搭了半天。」
「两趟不算跑。」他说，「顺路。」
「你家在城东。」
「绕一下。」
她把一百块塞进他工具包的侧兜。
他看了一眼，没掏出来。
「行。」他说，「那下回换滑轮不要钱。」
「下回是几年以后。」
「五年。」
「五年以后你还认得我。」
他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她没听清。
「什么。」
「认得。」
他把工具包拉上，拉链拉到底。
「许放。」
「嗯。」
「二十块，八年。」
他站起来。
「我还得慢。」
「慢就慢。」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
掏出来那张二十的。纸还是那么旧，中间那道裂口用透明胶粘着，胶黄了。
「这个你收着。」
「你说押着。」
「押着。」他说。
他走到窗台边上，把那张二十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
然后从工具包外头的兜里摸出一小卷胶带。胶带是新的，透明，边上有一圈白。
他撕了一小条，把二十的上沿粘在玻璃上。
撕胶带的时候「嘶」了一声。
「你干什么。」
「粘住。」
「粘它干什么。」
「押着。」
「押到什么时候。」
他把胶带按平，按了两下。
「押到你哪天不信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钱。
「我要是不信呢。」
「那我来取。」
「取回去干什么。」
「取回去，我就走。」
她伸手，在胶带上按了一下。
胶带是新的，还粘手。
「那你等着吧。」她说。
「等多久。」
「等到我不信。」
他没说话，把胶带放回兜里，提起工具包。
「明天来不来吃饭。」她问。
「来。」
「我下面。」
「不放香菜。」
「知道。」
他下楼。工具包在楼梯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铁响。
她站在窗口。
新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外头的天。天是灰的，靠西边有一点黄，像要下雪。
楼下那辆车倒出去，电子女声念了两遍。
那张二十粘在窗台上，胶带是新的，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