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不还了》
九月八号，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学校。
分班名单贴在教导处外墙上，红纸黑字，我挤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七班。班主任姓孙，教语文，四十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从前门进教室。教室还是空的，窗帘拉着，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一条条细线。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扔在靠窗的位子上。
我没别的原因，就是近视。坐中间三排看不清黑板，坐前排会被老师盯着，坐最后排靠窗，光从侧面过来，黑板反着看还行。
我坐下第一件事是抬头看窗帘。
窗帘绳断了三年，没人修。绳头挂在上墙那个塑料扣里，被太阳晒得发白，末端还留着被人硬拽断的那一撮毛边。
据说是三年前一个男生跟人打闹，抓着绳子往下跳，绳子断了，他摔在窗台上，缝了四针。学校赔了钱，把绳子解下来扔了，之后再没人装。
所以这三年，这个班的窗户只能开一半，谁想拉窗帘，得站起来伸手够。
我旁边那张桌子空着。
它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点。我搬书包上去的时候，桌面往左歪了一下，发出“咯”的一声。
我蹲下看，是右后那条腿，比另外三条少了两三毫米，脚底的橡胶垫早就磨掉了。
孙老师进门第一句话：“靠窗那位，窗帘拉一下。”
我伸手够，够不着。站起来够，还是差一点。
“老师，坏的。”
“那你坐里面那个位置。”
于是我挪到靠走廊一侧。靠窗的位置空出来，那条短腿的桌子也空出来。
第二节课，转学生来了。
“邝时。市一中转来的。”
全班嗡一声。市一中我们县一年考进去八个，他第八。我们学校能被市一中录取的，一年最多一个。
孙老师指着我旁边：“坐那儿。”
他走过来，先把椅子放下，动作很轻，没有拖出声，然后把书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最后才弯腰去看那条桌腿。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比如换张桌子，或者跟老师报修。
他蹲下去，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作业本，撕下一张，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到那条短腿底下。
桌子正了。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那块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把它推回桌腿底下，垫着。
坐下，抬头看我一眼：“这样写字不抖。”
第一节课我就知道这人不对劲。左手放桌沿，右手写字，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下来，笔记本上一条横线都不歪。
下课他也没怎么说话。旁边有两个人过来问市一中什么样，他答了“挺大的”“食堂有三种面”，然后就不说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桌角。
第二件事是，他桌肚里有一包山楂片。
我饿。第二节课下课我趴在桌上装死，脸埋着胳膊。他伸手把那包山楂片推到我桌沿，一句话没说。
我抬起头。
“你自己不吃？”
“我妈买的。”
“你不爱吃？”
“不爱。”
“不爱吃还买？”
“她买。”
我拆开吃了。酸的，很酸，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
他看我吃第一片的时候皱了下眉，等我把一包吃完，他把头低下去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笑。我第一次见他笑，没露牙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包不是留给我的。
是他每天早上从家里带一包，本来打算自己吃。他嫌酸，每天带到学校，每天吃一口，然后放回去，第二天换一包新的。
我那包，是他那天没吃成的那一包。
十月十二号，我在操场跑八百米。
跑到一半眼前发黑，先是耳朵嗡，然后两条腿不受控，我蹲在跑道边上，手撑着塑胶地面。
他从操场那一头跑过来。四百米，他跑得很快，跑鞋踩出声音。
他蹲下，什么都没问，从口袋摸出一包山楂片，撕开，抽出一片塞进我嘴里。
“含着，别说话。”
我含着山楂片看他。白衬衫后背全湿了，头发前面贴着额头。他蹲在我面前，膝盖压在塑胶跑道上，一句话也不说，等我咽下去。
我咽下去，他再抽一片。
三片之后我才觉得不晕。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我妈买的。”
“你妈买一箱？”
“她按箱买。一箱二十四包。”
“你吃不了那么多。”
“所以带着。”
“带着给谁。”
他不说话，站起来，把剩下半包塞进我手里。
“放学慢慢吃。”
那天放学我数了一下他桌肚里的山楂片。
七包。
七包全是同一个牌子，红色包装，生产日期都在九月初。
我们同桌是九月八号。
十月二十号，我自己买了一包还他。
学校门口小卖部只有果丹皮，卷成一卷的那种，比山楂片甜。我买了一卷，第二天放他桌角。
他看了一眼，收进抽屉，没说谢谢。
下午他就出去了一趟。
放学时，我桌角多出两包，还是那个红包装，还是那个牌子。
“果丹皮呢。”
“吃了。”
“你不爱吃。”
“吃了。”他说，“以后别买果丹皮，太甜。”
后来我才知道，那卷果丹皮他一口没动，带回家给他妹妹了。
他是我们班图书角的登记员。
孙老师开学排座位时顺手定的：“邝时字好，图书角归他管。”
图书角在教室后墙，一个矮书架，三十几本旧书，全是历届学生捐的。书架横杆上拿绳子系着一本牛皮纸大本子，封面用钢笔写着：
高二（七）班 图书借阅登记
本子一百页，一页十二条，每条四栏：书名、借阅人、借出、归还。谁借谁自己写，字迹五花八门，有的龙飞凤舞，有的小得像蚂蚁。
我第一次借书是九月十五号。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天，突然很想看点别的。我走到后墙，蹲下，随便抽了一本。
《夏洛的网》。书皮都磨掉了，是八十年代的老译本，纸黄得像烟熏过。
我拿着书去登记，翻开本子，找空行。
最后一行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话，是写在本子的空白处，压在两条横线的间隙里。
这本书我借了两年，还没看完。谁借到，替我看看结尾。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写得很用力，纸被划破了一点。
我在自己那条记录下面写：结尾我看过了。夏洛死了。但她的字还在网上。
写完把本子合上，书抱回家，看到半夜两点。
看到第二十一章，夏洛死了。我趴在床上哭了一场，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第二天我去还书。本子还挂在横杆上，我翻开找自己那条。
下面多了一行：
你写的字比我好看。
我抬头。
他在第一排，正在跟人对答案，没有回头。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干净，不像学生写的，像天天在练的人写的。
十月，他把这一页写满了。
十二个条目，十二条记录，正好一页。
那天下午放学，我看见他把那页撕下来，夹进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
“撕下来干嘛。”
“存档。本子不够用。”
“那你存哪儿。”
“这儿。”他拍了拍文件夹。
我伸手：“我看看。”
他把文件夹往书包里塞了一下，没给。
十月十九号，我又借了一本书。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第一条记录是他写的，第二条是我写的。
我借完回家，想起那个文件夹，第二天早自习绕到后墙，蹲下来，把架子底下他放文件夹的位置摸了一遍——他居然放在书架最下层，压在三本旧书底下。
我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一行一行，从上往下写，全是他的字：
九月二十日。她借了一本，看完哭了。
九月二十六日。她借书的时候会先摸书脊，从上往下摸。
十月八日。她借的书从来不看简介，直接翻第一章。
我把文件夹放回去，坐回座位，耳朵烧了一节课。
从那天起，那些旧页的背面慢慢变成了一条我们的路。
谁都不说破。他管登记，我借书。他写满一页就撕下来，夹进文件夹。我在他撕下来的旧页背面写一行，他下一张再回一行。
九月二十八号，我写：你为什么转到这儿来。
他写：因为不转就要留级。
我写：你留级？
他写：我上一届高考前一个月骨折，住院四十天。
我写：现在好了吗。
他写：晴天下雨都疼，忍了。
十月，他写：这本书的第二十一章，别看。
我问为什么。
他写：看了会想哭。
我写：你哭了？
他写：我在图书馆看的，被管理员赶出去。
我写：哪个管理员这么大脾气。
他写：我哭出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笑，笑到肩膀抖。
我看了第二十一章。夏洛死了。我趴在桌上没抬头，他把山楂片推过来。
十一月我写：你字写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去当语文课代表。
他写：语文课代表要念作文。
我写：念作文怎么了。
他写：我不念。
我写：那你念给我听。
第二天早读，他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念了一段《夏洛的网》。念到“谁也没有留下”那一句的时候停了。
“后面忘了。”
“你没忘。”
“忘了。”
“你昨晚读过一遍。”
“没读。”
他把书合上，戴上耳机，只戴一只。
我那时候没注意，他戴耳机从来不插线。
十一月十八号，我写：你生日几号。
他写：十一月三十。
我写：那天我请你吃面。
他写：不用。
我写：为什么。
他写：那天我有事，不在学校。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写：什么事。
他没回。
十一月三十号那天，我买了一碗面，坐在食堂最里面那排，一个人吃完。
十二月我换了个问题，我写：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他写：不喜欢。
我写：那你喜欢什么。
他写：听。
我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半天。
我写：听什么。
他没回。
那页纸在我抽屉里放了三天，第四天我抽出来，发现多了一行，字特别小，挤在最边上：
听你说话。
十二月六号，第一场雪。
南方下雪是大事。雪从中午开始，到下午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窗台上，广播里通知所有走读生不许出校门，等家长来接。
教室里的灯亮着，但我们这一排顶上那根灯管早就坏了。
坏了半学期，报修单贴在总务处门口，没人来换。剩下三根从前头照过来，照到我们这儿已经软了，桌面上一片发灰的黄。
我坐在暗里。
他也坐在暗里。
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外面的路灯透进来，把雪地照亮了一半。走廊里有别的班在喊，声音被雪闷住。
“看不清。”我说，“这本借我明天还。”
“还不还都行。”
“那我干嘛。”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抽了一张草稿纸，从两张桌子的拼缝上推过来。
我伸手接，手指擦到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凉。
纸上是他写的物理题，一道大题拆成四行，每行都留了空让我填。
我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完推回去。
他看完，在底下改了一处，推回来。改的地方写着“这里少了负号”。
我再推过去，写“谢谢”。
他推回来，纸上多了一个句号。
那节晚自习，我们一句话没说，推了十九次。
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包山楂片。
十二月三十一号，元旦晚会。
班里搞联欢，讲台上摆了瓜子、橘子、一箱汽水，班长把课桌拼成一个大圈，中间空出一块当舞台。
我没参加。我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楼下操场边的路灯。
他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隔着一米。
“你怎么出来了。”我问他。
“吵。”
“你不喜欢热闹？”
“人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就别说话。”
“嗯。”
我们在走廊上站了二十分钟。楼下有人放了一个孔明灯，飞上去，歪歪扭扭地往操场那边飘，最后卡在体育馆的檐口上，灭了。
“元旦快乐。”我说。
“元旦快乐。”他说。
他回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两个橘子，一个给了我。
六个字，二十分钟，一个橘子。
我那天晚上想，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十二月二十号，那本牛皮纸本子只剩下最后三页。
我在最后一页写的时候，笔尖刮破了纸。
“这本快用完了。”我说，“你去教导处领新的。”
“领了。”
“领了怎么还没换。”
“新的那本我放在抽屉里。”他说，“这本还没用完。”
“三页，一周一页，三周就完了。”
“那就三周。”他说，“三周以后再说。”
他没换。
到十二月底，本子只剩最后一页的空白，他把字往行间挤，一条记录挤成两行写得下的样子，有的名字写到格子外边去了。
那页上已经写到他名字第九次。
一月十三号，我被晾了三天。
省实验中学有个借读名额，他爸托了三层关系，从八月就开始办。名额给他留到一月十五号，手续一办，人就转走。
他一个字没说，是蒋小圆告诉我的。
“你不知道？”蒋小圆睁着眼睛，“省实验啊，我们学校一年去不了一个。他爸上周还来学校了。”
那三天他一句话不讲。上课记笔记，下课低头写题，中午出去一趟，回来坐好，一个字都不往我这边说。
第三节课我从洗手间回来，在走廊拐角听见他打电话。
他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三五米都能听见：“你自己想清楚。手续一办就是三年，那边的房子我都租好了，你妈下周就去给你收拾。”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说：“我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去。”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声音更高了：“你说什么？”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说：“我不去。”
“邝时，你给我说清楚。”
他把手机关了。
我退回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脸上的水。
第三节课结束，我回座位趴下，把胳膊严严实实收在我这一侧，脸朝窗户。
下课铃响，他走过来站在桌边。
“借读名额到一月十五号。”
“我知道。”
“图书角交给三班的高蕊。”
“我知道了。”
“那本本子也要一起交出去。”
我没抬头：“那你算过没有。本子只剩最后一页。你走了，最后一页谁写？”
他没说话。
我坐起来：“你走了，那页上就一个字都没有。”
他站着看我，手里捏着桌腿底下那块折纸。四个月了，那张纸被压在腿底下，边角磨圆了，从白变灰，中间压出一道深深的印。
“不去了。”
“什么？”
“我跟我爸说了，不去。名额让给别人。”他把那块纸角捏平了一点，“省实验明年还能考。”
“明年你就不在这张桌子了。”
“那就正好。”他说。
“怎么正好。”
“明年这本本子就是别人的了。我留着它干什么。”
那天下午他去办公室打电话。孙老师在走廊上拦他，声音很大，隔着半个楼层都听得见。孙老师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他还了三个字，我没听清。
后来蒋小圆说，他说的是“我想清楚了”。
蒋小圆那天问我：“那本本子上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我看见你们两个老往后墙跑。”
“登记。”
“登记到本子背面去？”
我说：“你要是想看，自己借一本。”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也有点喜欢他。她给他递过一次水，他接了，说谢谢，然后把水放在桌角，一口没喝。
我是在二月才知道这件事的。她跟我说“你别多想”，我说“我没有”。
我确实没有。我只是把手往桌子那边伸了伸，碰到了他桌角。
一月十五号，蒋小圆说，那个名额被三班的一个人拿了。
他那天什么都没提，晚上把我借的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在旧页背面写了一行，第二天夹进文件夹。
我翻到的时候，看见那行字是：
今天我爸没来学校。
二月十九号开学，我又去翻，发现上面多了一行。
落款日期是二月十八号，寒假最后一天。
字很小，写在他那一行的下面：
今天下雪了。我们那边下得比这边大。
我在下面写：你在哪儿。
他写：我外婆家。初三就回来了。
我写：初三回来为什么不找我。
他写：那时候图书角没开。
我写：图书角本来就不用开。
他没回。
那行字就一直空着。
三月，他在旧页背面写下最后一行。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窗帘还是坏的，光整个灌进来。他站在图书角前面，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
他写的是：这本书，别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纸已经被写满，字挤在最下面那一条，笔画细得像蚊子腿。
“这不是规定。”我说。
“规定是规定。”他把笔帽盖上，“我写的是我的。”
“你写在这儿，谁看得见。”
“你。”
四月，我们班开始清空图书角，书要分给愿意带走的人。
学校要腾出后墙做文化墙，三十几本书堆在讲台旁边，谁要谁拿。班长拿着一本登记表，一本一本问：“这本谁要。”
我拿了两本，一本《围城》，一本《小王子》。他站在旁边不动，谁问他他就摇头。
最后我把那本《夏洛的网》抽出来，塞他手里。
“你拿。”
“你不要？”
“我拿了两本。”
“那你拿这一本，那两本放回去。”
“你拿。”我说，“你有那页纸。”
他把书接过去，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书给你。”他说。
“什么？”
“书给你，纸跟着书。”他把书放回我桌上，“我拿着没用。”
“那你刚才看了半天。”
“看一眼而已。”
那本牛皮纸大本子最后交到了教导处。他去交的，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本子呢。”
“交了。”
“那页纸呢。”
“撕下来了。”他把蓝色文件夹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我桌上，“都在这儿。”
我打开数了一下。
九十七张。从九月十五号到四月十号，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把那叠纸抱在手里，一张一张翻。
正面全是别人的名字。孙艺、王鑫、孟家乐、刘可、高一那个字写得像画的“张～”、还有半张被写坏了涂成黑疙瘩的。日期从九月排到四月，一页接一页。
背面是我们的字，挤在边角，一行接一行。
我知道这有点像那种在书里藏信的故事。一个人把话写在纸上，夹进书里，等另一个人翻到。
不是。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藏起来，是为了让那一个人看见，别人看不见。
我们不是。我们的字写在别人借过书的账上。九十七张，每一张正面都有别人的名字、别人的日期、别人还书那天签的字。要说像，它更像一本账。账不会说谎，谁借了什么，几号借的，几号还的，全在正面，一字不差。
我们只是在这本不会说谎的账的背面，说了点真话。
后来那本书就一直在我书包里，从四月背到六月。那个文件夹放在我抽屉最底层。
五月，我月考考砸了。
数学六十三，班里倒数第六。卷子发下来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没动，一节课没说话。
他没问，也没安慰我。
放学我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教室后面那个垃圾桶。扔的时候他不在，他被孙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第二天早上，那张卷子出现在我桌上。
摊开的，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揉出来的褶子还在，整个纸松了，软得像被人洗过又摊干。它不是用手一张一张抚出来的，是被两本厚书夹在中间压了一整夜，纸面上还留着两道书脊压出来的直线边痕。
右上角六十三那个数字旁边，多了一行黑笔字，很小：
哪题不会，明天问我。
没有别的。
我把卷子夹在书里，从五月夹到六月。
那天下午我把手往他那边伸，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躲。
我们就那样碰着，一直到下课铃响。走廊上有人走过，玻璃上照出两个影子的轮廓。
六月五号，学校统一换桌椅。
新桌椅是塑料面的，一体的，不晃，四条腿一样长。总务处的人推着车上来，一层楼一层楼往下搬。
我们班那天下午全在楼道里搬桌子。新桌子抬进来，旧的抬出去，堆在楼梯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靠窗的桌子被抬起来。
它在空中歪了一下，垫在腿底下那块折纸掉出来，飘到楼道尽头，贴在地上。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捏在手里。
那张纸已经压得像一片薄饼，四个角全磨圆了，中间被桌腿卡出一道深印，还留着那天他写的两个字，被磨掉了一半。
“这个我能留着吗。”他问搬桌子的人。
“随你。”
那天晚上，我们的桌子换成了新的，两块，一样宽，一模一样。
它们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一条缝都没有。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一下。
平的。
六月十七号，高考前最后一次自习。
教室里很热，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桌面清空了，只剩两张新桌子拼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一条细线。
我把书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我把那个蓝色文件夹也拿了出来，放在书旁边。
九十七张旧页，从九月十五号到四月十号。
我从笔袋里摸出红笔。
“邝时。”
“嗯。”
“最后一页我来写。”
他没说话，把本子推过来。那本本子他后来又领了一本新的，从四月开始用，一直用到六月，还挂在横杆上。
我翻开新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找最后一条空行。
那是全本最后一条。
我填了前三栏：
书名：夏洛的网
借阅人：宋今今
借出：六月十七号
归还那一栏，我空着，然后拿起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不还了。
写完把笔放下。
他低头看，看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教室里四十几个人都在收东西，桌子拖得响。
最后他抬起头。
“宋今今。”
“嗯。”
“这行，现在生效吗？”
我没回答。
我把手伸出去。新桌子拼得严丝合缝，我的手指推过去，顶到他的书包带。
他伸手，从桌子底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手心很热，中掌有一块被笔磨出来的薄茧，正好抵着我的指根。那张垫过桌腿的纸，早上他放在了笔袋里。
“还有，”他说，“那只耳机从来只有一只。”
“我知道。”
“另一只在笔袋里，我从来不用。”
“我知道。”
“我不是在听歌。”
“我知道。”
“我在听你说话。”
我站起来，两手抵住我这张桌子的桌角，往他那边推。
他明白了，也站起来，两手抵住他那张。
两张新桌子一寸一寸合拢。它们本来就拼得很齐，再推就没有余地了，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他伸手，把窗帘布的下摆捞过来，用一枚回形针别在窗框上。
“修好了。”他说。
“那是什么。”
“回形针能撑到暑假。”
“暑假没人在教室。”
“那就撑到九月。”他说，“九月有人来。”
那天太阳很大，光整个灌进来，照在我们拼齐的桌面上，一条线都没有。
他把那张垫过桌腿的纸拿出来，放在我桌上。
压得像一片薄饼，边全起毛了，中间一道深印。
“这个给你。”
“我要这个干嘛。”
“你不是说你的字丑。”
“这跟字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我就想给你。”
桌肚里还剩一包山楂片。
是新的。生产日期六月十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