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三个堂哥把偏瘫的叔叔连人带轮椅赶出家门。
是我把他接回家，悉心照料整整五年。
可老家拆迁，500万补偿款一打进卡里，叔叔转手均分给了三个儿子。
“侄子再亲也是外人，我的钱还是留要给亲儿子的。”
我心寒至极，立刻叫车把他送回老家。
他却告诉我：“这笔钱，你千万不要争……”
我冷冷回怼：“赶紧滚，我嫌恶心。”
可一个月后，三个堂哥找上门非要分我300万……
1.
五百万到账那天，叔叔周守义正坐在我家客厅里吃药。
村会计韩德昌打来电话，说补偿款已经转进叔叔的银行卡，让我们核对一下数额。
药片刚送进嘴里，周守义便抬起能动的左手。
“砚舟，把手机给我。”
手机递过去后，他输错了两遍密码。
五年的偏瘫生活让他的手很难控制，每点一下屏幕，都得费很大的力气。
过去遇到这种事，他总会把手机交给我，让我替他操作。
今天他却把手机攥在手里，谁也不许碰。
几分钟后，银行页面终于打开。
可用余额那一栏，清楚地写着五百零三万六千二百元。
多出来的三万多元，属于搬家和临时安置补助。
周守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上的肉都在抖。
“真有五百万。”
旁边坐着的三个堂哥立刻围了上去。
大堂哥周景川抢过手机，确认钱款后，声音都变了。
“爸，这钱放在卡里不安全，赶紧分了吧。”
二堂哥周景河跟着点头。
“银行现在套路多，万一哪天把卡锁了，取钱都麻烦。”
三堂哥周景峰往前挪了挪椅子。
“咱们一家人，早点分清楚也省得外人惦记。”
说到外人时，他专门看了我一眼。
五年前的除夕夜，他们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晚周守义刚出院，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连坐稳都费劲。
三个儿子嫌他拖累过年，连人带轮椅推到院门外，还把两床旧被子扔在他腿上。
周景川当时说得很明白。
“谁愿意养谁养，反正我家没地方。”
那天接到邻居电话后，我连年夜饭都没吃，开车三百多公里把周守义接到城里。
五年里，他住院七次，康复治疗做了三年，护工费和医药费花了近四十万。
三个堂哥加在一起，只送来过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如今五百万进账，他们三个人全来了。
周守义把手机拿回去，当着我的面拨通银行客服电话。
第一笔，一百六十六万。
第二笔，一百六十六万。
第三笔，一百六十八万。
五百万被分得干干净净。
周景川反复刷新账户，确认钱到账后，脸上才有了笑。
“爸，你放心，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孝顺你。”
周景河把银行卡塞进衣兜。
“我早就说过，亲儿子还能不管亲爹吗。”
周景峰走到轮椅后面，主动替周守义捏起肩膀。
“这几年我们条件差，想管也有心无力，现在日子好了，肯定让您享福。”
五年前，他们家家有房有车。
五年后，他们拿到了钱，倒说从前条件差。
茶几上还放着我刚整理好的住院发票。
厚厚两大本，每一页都记着我怎样给周守义交钱。
周守义连看都没看那些票据。
短暂沉默后，他转头对我开了口。
“侄子再亲也是外人，我的钱还是要留给亲儿子的。”
那句话落下后，周景峰先笑出了声。
“爸，您这话说得在理。”
周景河把一张银行卡在手里拍了拍。
“有些人照顾老人，嘴上说不求回报，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算账呢。”
周景川拿起桌上的住院发票，随手翻了几页。
“砚舟，你照顾我爸这些年，确实辛苦了。”
“可你也住过老家的房子，用过家里的地，咱们互相抵一抵，谁都别提钱了。”
那几间旧房早就塌得住不了人。
所谓的地，也只是一小片多年荒着的菜园。
怒意冲上来时，我把票据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钱分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周景川皱起眉。
“急什么，我爸还没收拾东西呢。”
轮椅上的周守义低下头，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在腿上。
“砚舟，给我叫辆车。”
“我跟他们回老家。”
手机拿出来后，我直接联系了无障碍出租车。
周景峰却挡在门口。
“回老家可以，不过药和尿垫你得给带齐。”
“你照顾惯了，买什么牌子心里清楚，先给备半年。”
周景河接过话。
“对了，爸每个月的退休金卡也交出来，回头我们给他买东西。”
目光落到三张银行卡上，我笑了一声。
“五百万都到手了，还缺买尿垫的钱？”
周景川脸色沉了下去。
“一码归一码，那些东西本来就该你准备。”
“你都养五年了，再管半年能怎么样？”
车到楼下时，我把门彻底拉开。
“带上你们的亲爹，滚。”
2.
无障碍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司机上楼帮忙抬轮椅。
三个堂哥谁都没有动手。
周景川忙着给妻子打电话，说钱已经到账，可以去看那套大房子。
周景河坐在沙发上算利息，嘴里念着存三年能拿多少。
周景峰翻开购物软件，盯着一辆四十多万的车反复比较颜色。
直到司机催促，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轮椅推到门边时，周守义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砚舟，这笔钱，你千万不要争。”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一直没有松开。
五年的照顾换来一句外人，我已经不想听任何解释。
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后，我看着他的脸。
“赶紧滚，我嫌恶心。”
周守义张了张嘴。
布包被他压在腿上，露出一个泛黄的纸角。
周景川上前把轮椅抢过去。
“爸，别跟他废话，拿不到钱心里难受，让他自己冷静几天。”
电梯门合上前，周守义仍在看着我。
楼道里安静下来后，我将门关上，又把门锁扣好。
茶几旁还放着他的保温杯。
卧室柜子里挂着他的衣服，床头抽屉中塞满每天要吃的药。
五年来，家里每个地方都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收拾到一半，姑姑周玉琴打来了电话。
“砚舟，你怎么把你叔赶走了？”
“他回亲儿子家，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随后传来埋怨。
“再怎么样也是长辈，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忍一忍不行吗？”
“钱是他的，他想给谁就给谁，你不能因为拿不到钱就翻脸。”
这些话传得真快。
车还没开出城区，亲戚们已经给我定了罪。
群里很快多出几十条消息。
周景峰的妻子发了一段话，说我照顾老人五年全是冲着拆迁款，如今钱没拿到，连夜把人扫地出门。
周景河跟着发了周守义坐在车里的照片。
照片里，老人歪在轮椅上，怀里只抱着一个旧布包。
配文写着：“老人分完拆迁款，被侄子赶出家门。”
几个不清楚内情的亲戚立刻骂了起来。
“砚舟，这事做得太难看了。”
“照顾老人讲的是良心，怎么能开口要回报。”
“亲儿子分亲爹的钱，轮不到侄子眼红。”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住院票据被我拍成照片发进群里。
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元的缴费记录，清楚列着日期和医院名称。
后面又补了一张转账统计。
五年中，三个堂哥给周守义转过的钱，加起来只有六千二百元。
群里停了几分钟。
周景川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砚舟，治病花钱很正常，我爸的退休金也在你手上，谁知道你实际花了多少。”
周守义每月有两千八百元退休金。
康复中心每个月的费用就要四千多元，还没算药钱和日常开销。
账本照片发出去后，周景河依然不认。
“账都是你记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真心照顾老人还天天记账，说明早就盯着钱了。”
手机被我扣在桌上。
解释到这一步，再说下去只会让他们找到更多羞辱我的话。
夜里十一点，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通后，周守义含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砚舟，是我。”
背景里有人正在争吵。
周景川喊着让周景河把轮椅推走。
周景河说自己家没收拾，今晚轮不到他。
更远的地方，周景峰的妻子吵着孩子要睡觉，不许老人进门。
“还有事吗？”
周守义咳了几声。
“我那几种药怎么吃，你给景川说一下。”
“药盒背面写着用量。”
“他看不懂，你跟他说两句。”
周景川把电话接了过去。
“那几个药乱七八糟的，你赶紧来一趟。”
“我没空。”
“你怎么这么记仇？”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爸只是把自己的钱给了亲儿子，又没欠你什么。”
“再说了，他在你家住五年，你总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听到这里，我直接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时，周景峰的妻子许秀兰把两个大纸箱推了进来。
里面全是周守义的药。
“药太多，我们分不清，你把每天吃的挑出来。”
“明早景川哥来拿。”
话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纸箱被我一脚挡在门外。
“全部拿回去。”
许秀兰转过身，抬高了嗓门。
“周砚舟，你真想把老人害死？”
“你们收了五百万，连药都不愿意分？”
“钱跟照顾老人有啥关系？”
“钱归钱，孝顺归孝顺。”
电梯门打开后，我把两箱药推了进去。
“那就拿五百万，好好孝顺。”
3.
第二天一早，周景川又打来电话。
周守义昨晚被送去了他的家。
轮椅进门后，他妻子嫌轮子脏，让老人待在阳台过了一夜。
早晨喂药时，他们拿错了剂量，周守义吐了两次。
周景川在电话里没有半点愧疚。
“你赶紧过来看看，别真出事了。”
“打急救电话。”
“这种小事叫救护车得花钱。”
“你卡里有一百六十六万。”
“那是留着给孩子买房的。”
电话挂断后，姑姑周玉琴又打了进来。
她说自己正在周景川家，让我过去帮一天。
理由依旧是那句话，我照顾惯了。
工作室里还有十几件家具等着修，我没有过去。
中午时，韩德昌找到了我的店里。
村里这次拆迁涉及很多人，补偿款分配后，总有人为家里的旧账吵架。
韩德昌拿出一份《家庭内部无争议确认书》，说三个堂哥希望我签字。
纸上写着，周守义名下五百万元房屋补偿款属于其个人财产，由其自行处置，其他亲属无权干涉。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可最后一行还写着，我自愿放弃因照料周守义产生的一切费用。
笔被我放回桌上。
“前面那部分我认，后面我不认。”
韩德昌叹了一口气。
“守义让我转告你，这份东西可以签。”
“他亲口说的？”
“今天早上说的。”
五年的费用有票据，有转账记录。
周守义却让我亲手放弃。
韩德昌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他说你要是不签，三个儿子会天天找你闹。”
“签了以后，这五百万跟你再无关系。”
“至于别的事，他说你会明白。”
“还有什么事？”
面对追问，韩德昌摇了摇头。
“守义不让我多说。”
三个堂哥随后走进店里。
周景川拉过椅子坐下，直接把印泥放在文件旁。
“签吧，省得以后说不清。”
周景河靠在柜台边。
“我爸的意思很明白，他一分钱都不想给你。”
周景峰笑着拿起笔。
“要是心里没打算，签个字怕什么？”
店里几名顾客全看了过来。
周景川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大家都做个见证，免得以后有人翻脸。”
“周砚舟照顾我爸，全是自愿行为，我们没逼他，也没许诺给他拆迁款。”
文件被我重新拿起来。
最后一行下方留着一小块空白。
笔尖落下后，我加了一句话。
“本人仅确认不主张上述五百万元房屋补偿款，过往照料费用另行处理。”
周景河脸色立刻变了。
“你加这句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周景川伸手想抢文件。
纸张被我按在桌面上，当着他们的面签了名字，又按上手印。
韩德昌看完后，将文件装进了资料袋。
“这样也可以，至少补偿款没有争议。”
周景峰拦住他的去路。
“不能这么签，必须把照顾费用也放弃。”
“守义说可以签。”
韩德昌留下这句话，夹着资料袋走了。
三个人追到店外，围着他争论了十几分钟。
当天晚上，亲戚群里又多出一段视频。
画面中只有我在文件上添字的部分。
周景川配文称我趁老人偏瘫索要高额费用，连亲情都要拿钱结算。
几个堂伯跟着出来说话。
“侄子照顾叔叔，还好意思收费？”
“老人有三个儿子，轮得到你抢功劳吗？”
“住在一起吃口饭，能花多少钱？”
这些人没有问过我为何照顾周守义。
他们也忘了五年前的除夕夜，三个堂哥把亲爹扔在院门外时，没有一个人肯开门收留。
半个小时后，一张照片发进了群里。
周守义坐在周景川家的阳台上，腿上搭着那两床旧被子。
照片很快被撤回。
发照片的人是周景川读初中的女儿。
群里有人问老人为什么坐在阳台。
许秀兰立刻解释，说屋里刚拖过地，暂时让老人晒太阳。
可照片上的窗外已经全黑了。
电话再次响起时，我看到了周守义的号码。
接通后，那边没有人说话。
只有轮椅滚动的声音，随后传来周景川压低的呵斥。
“谁让你给他打电话的？”
“都说了他不管你，你还找他干什么？”
通话就此断开。
4.
接下来的十天，周守义在三个儿子家轮流住。
周景川家住三天，周景河家住三天，剩下四天归周景峰。
表面看起来分得公平，真正执行时，每一家都在偷偷少算时间。
周景川说老人送到他家已经是晚上，那天不能算。
周景河说接走当天属于上一家，自己只负责第二天开始的时间。
周景峰更直接，碰上周末就带着妻儿出门，把老人送到姑姑周玉琴家。
三兄弟每天都在群里对账。
争到最后，连多吃一顿饭都要拿出来计算。
周守义没再给我打过电话。
倒是三个堂哥隔几天便来一次。
周景河先送来一袋脏衣服。
“我家洗衣机坏了，你顺手给洗一下。”
袋子被我放回他的车顶。
“洗衣店出门右转。”
第二天，周景峰拿来一张药方。
“爸说原来的药吃完了，你找医生再开点。”
药方被我推了回去。
“挂号，排队，缴费，你们自己办。”
第三天，周景川将轮椅停在店门口，说自己临时有事，要我照看两个小时。
卷帘门被我直接拉下一半。
“带走。”
周守义坐在轮椅上，没有抬头。
他的裤脚上有一块污渍，左边袖口也湿着。
周景川看我不肯让路，干脆将轮椅推到马路边。
“那你看着办，我真有急事。”
车门关上后，他开车就走。
路边车来车往，轮椅离车道不到半米。
附近店主看不过去，帮忙把周守义推进我的店里。
“老人都这样了，亲儿子怎么能扔路边。”
周守义始终低着头。
手里的布包依旧抱得很紧。
茶杯放到他面前后，我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过去，他才开口。
“给景川打电话，让他来接。”
“你自己打。”
“手机让他拿走了。”
柜台上的电话推过去后，他却没拨号。
外面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刚分五百万拆迁款的周老头吗？”
“听说钱全给儿子了，怎么还在侄子店里？”
“亲儿子拿钱，侄子管人，这算盘打得真好。”
话语传进店里，周守义终于抬起脸。
“是我自己愿意给的。”
围观的人更多了。
一位堂伯走进来，对我摆出长辈架子。
“砚舟，老人既然来了，你就照顾几天。”
“你叔的钱给儿子天经地义，不能因为这个怨他。”
另一个亲戚也跟着劝。
“都养五年了，还差这几天？”
“传出去让人笑话。”
柜台上的水杯被我拿起来，放回饮水机旁。
“谁觉得该养，谁把他接走。”
店里没人回应。
刚才说话的两位亲戚立刻往外退。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时，周景川才匆匆赶来。
下车后，他没有道歉，反倒先埋怨我。
“让你看两个小时，你至于闹得人人都知道？”
“你把人扔在路边，还有脸怕人知道？”
“我爸自己不肯进店，关我什么事？”
周景川抓住轮椅扶手，准备把人推走。
周守义却将左手按在轮子上。
“景川，我想跟砚舟单独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回去说。”
“就几句。”
周景川看了我一眼，走到店外等着。
布包被周守义放到柜台上。
拉链打开后，里面装着房产资料、病历和一沓折起来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还有三万六，是安置补助。”
“留着自己用。”
“我用不了多少。”
“给你的儿子。”
周守义没有收回银行卡。
“砚舟，你记住，那五百万别碰。”
“我没打算碰。”
“他们让你签什么，只认准五百万这一笔。”
话音刚落，周景川便推门走了进来。
布包被周守义迅速合上。
“说完了没有？”
轮椅被推走时，银行卡还留在柜台上。
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十天内，谁找你送钱，都别马上答应。”
5.
纸条被我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周守义明知道五百万已经进了三个儿子的口袋。
还有谁会来给我送钱？
想到他当众说出的那句外人，纸条只让我更加烦躁。
银行卡和纸条一起装进信封后，我交给了韩德昌。
“转交给他，我不要。”
韩德昌看见那行字时，表情有些奇怪。
“守义真把这张纸给你了？”
“他想表达什么？”
“到了日子，你自然知道。”
又是同样的回答。
追问没有结果，我便让他带着东西离开。
第二天，周景川花四十二万买了一辆新车。
提车照片发进亲戚群时，许秀兰专门强调，这是他们多年积蓄买的，跟拆迁款无关。
可周景川之前那辆车的贷款还欠着十二万。
周景河紧跟着交了新房首付。
他在群里说孩子大了，需要改善居住条件。
周景峰则盘下了一家奇牌室，还在门口摆了十几个花篮。
五百万到账不到半个月，三兄弟已经把大半钱安排了出去。
周守义的生活却越来越差。
康复训练停了。
定期检查取消了。
连常用药也被换成更便宜的种类。
周玉琴来店里找我时，手里拿着一件沾了饭渍的外套。
“你叔最近瘦得厉害，吃饭总呛。”
“去医院做检查。”
“他们三个不肯出钱。”
“让他们从五百万里拿。”
周玉琴将外套放到椅子上。
“砚舟，你叔以前对你也不差。”
“你爸走得早，是他帮你办的后事，还供你读了两年书。”
那些事我记得。
父亲在工地出事后，包工头拖着赔偿不肯给。
周守义带着我跑了半年，才把钱要回来。
高中最后两年，也是他每月给我生活费。
正因记着这些恩情，我才照顾他五年。
可感激不该成为三个堂哥逃避责任的理由。
衣服被我推回去。
“姑姑，他有儿子。”
周玉琴眼眶发红。
“守义说了，谁都不许求你接他。”
“既然这样，你还来做什么？”
“我怕他熬不住。”
电话偏偏在这时响起。
周景峰语气很急，说周守义吃饭时呛住了，现在脸色很差。
“送医院。”
“爸不肯去。”
“叫急救车。”
“急救车贵，你过来看看。”
同样的话听了太多次，我直接切断通话。
五分钟后，周景峰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周守义靠在床头喘气，衣服湿了大半。
许秀兰在旁边抱怨。
“老人吞咽有问题，你们还给他吃干馒头？”
周玉琴急得站了起来。
视频又传来周景峰的声音。
“家里只有馒头，他自己非要吃。”
轮椅旁的垃圾桶里，放着一个吃空的外卖盒。
外卖盒里还有没吃干净的排骨。
那是他们一家人的晚饭。
车钥匙被我拿起来时，周玉琴跟着跑出了店。
到周景峰家后，急救车刚停在楼下。
邻居看见周守义的情况，已经替他们打了电话。
医生检查后，要求马上送医。
周景峰拦在担架旁，先问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没好气地推开他。
“人都喘不上气了，你还先算钱？”
住院押金要交五千元。
周景峰说自己奇牌室刚开业，手里没有现金。
周景川称新车落户花了一大笔钱。
周景河的理由更简单，家里的钱全由妻子管，他做不了主。
缴费窗口前，三个人一起看向我。
周景川开了口。
“你先垫上，回头我们平摊。”
“每个人刚拿一百多万，五千元都拿不出？”
周景峰拉住我的胳膊。
“现在争这个有意思吗，床上躺的是你叔。”
胳膊从他手里甩开后，我拿出手机。
三个堂哥立刻松了一口气。
可我只是打开亲戚群，将住院缴费单发了进去。
“周守义三个亲儿子都在医院，无人愿意交五千元押金，哪位长辈愿意劝劝他们？”
不到两分钟，群里出现几十条回复。
刚才还等着我出钱的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6.
住院押金最后由周景川交了。
医生安排检查时，三个堂哥为了陪护问题又吵了起来。
周景河说第二天要办购房手续，走不开。
周景峰说奇牌室开业，必须守在店里。
周景川认为自己已经交了押金，陪护理应由另外两家负责。
争吵声引来护士后，他们又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他照顾我爸五年，很多情况只有他清楚。”
护士看了我一眼。
“那你们三位是老人的什么人？”
“亲儿子。”
“亲儿子都不清楚，侄子为什么必须清楚？”
三个人顿时没了话。
检查结果显示，周守义患上了吸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医生要求家属准备流食，还要每两小时翻身一次。
周景峰听完便问能不能请护工。
得知护工一天三百元后，他立刻闭了嘴。
病床上的周守义戴着氧气面罩，始终没有看我。
护士让家属确认用药时，他却抬起左手，指了指我。
“让砚舟签。”
“我没有资格签。”
“你有。”
周景川当场变了脸色。
“爸，我们三个亲儿子都在这儿，你让他签什么？”
周守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们不懂我的病。”
“以前不懂，以后慢慢学。”
周景川抢过单子，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天夜里，三兄弟通过抓阄决定陪床。
周景河抽中了第一晚。
可凌晨两点，护士给我打来电话，说病房里找不到家属。
周守义的紧急联系人一直填的是我。
赶到医院时，周景河正在楼下车里睡觉。
护士叫了他三次，他才不情愿地上楼。
“病房里全是病人，呼噜声太大，我怎么睡？”
“你是来睡觉的？”
“我明天还有事，休息不好怎么办？”
周守义的衣服和床单都湿了。
周景河嫌脏，站在旁边不肯动手。
换好衣服后，我把换下来的床单扔到他怀里。
“拿去洗。”
周景河后退一步。
“凭什么让我洗？”
病床上的周守义闭着眼，左手紧紧攥住床单。
护士看不下去，直接训了他几句。
周景河丢不起脸，只得抱着床单走了。
天亮前，周守义睁开眼睛。
“砚舟，今天几号？”
“二十八号。”
“还有两天。”
“什么还有两天？”
氧气面罩下的嘴动了几下。
“他们快去找你了。”
话刚说完，周景河推门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周景川和周景峰。
三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周景川将文件放到我面前。
标题写着《无偿照料情况说明》。
内容要求我承认，过去五年照顾周守义全属亲属间自愿帮助，三个堂哥从未委托我照料，也无须支付任何费用。
签名栏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
本人收到周守义赠予的三万六千二百元，双方所有费用全部结清。
那张银行卡原来已经被他们拿了回去。
周景峰把笔递过来。
“三万多也不少了，你签个字，这件事就算过去。”
“钱我一分没拿。”
“卡给过你，拿没拿是你的事。”
周景河将手机摄像头对准我。
“你照顾老人，老人给你三万六作为感谢，很公平。”
文件被我撕成两半。
周景川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给脸不要脸是吧？”
护士立刻按响了呼叫铃。
两名保安赶过来，把他拉出了病房。
周守义看着地上的碎纸，眼里全是疲惫。
“我说过，五百万以外的东西，都别乱签。”
“你到底想做什么？”
病床边的三个人也看向了他。
周守义却合上眼睛，不再回答。
出院那天，刚好是补偿款到账后的第三十天。
上午九点，我正在店里给顾客修柜门，门口停下了三辆车。
周景川最先冲进来。
周景河和周景峰紧跟在后面。
三个人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得意，手里各拿着一张转账单。
周景川把单子拍在柜台上。
“砚舟，给个银行卡号，我转你一百万。”
周景河也把转账单推过来。
“我也给一百万。”
周景峰堵住店门，生怕我会离开。
“只要你收钱，我们三个人马上把三百万全打给你。”
7.
柜台上的三张转账单都盖着银行业务章。
每张一百万元，收款人一栏空着。
半个月前，他们为三万六千元逼我签下费用结清说明。
如今却追到店里，求着给我三百万。
周景川把语气放软。
“砚舟，过去都是一家人闹着玩，你别往心里去。”
“一百万够你换套大房子，剩下的钱还能把店扩大。”
周景河也凑了过来。
“五年拿一百万，一年二十万，已经比护工挣得多了。”
周景峰把店门彻底关上。
“我们三个一共给你三百万，你今天签个收条。”
目光从三张转账单上移开后，我问了一句。
“为什么给我？”
三个人对视了几眼。
谁都没有先回答。
周景川点了一支烟。
“爸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糊涂，非说这些钱该给你。”
“他手里还有钱？”
“没有。”
“那你们用自己的钱给我？”
周景河抓了抓头。
“算是补偿你这些年的花费。”
“前几天，你们还说我的账是假的。”
一句话堵得他脸色难看。
周景峰失去了耐心。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收钱就行了。”
“我不要。”
三个人的脸同时变了。
周景川将烟按进纸杯。
“别赌气，三百万摆在面前，错过就没有了。”
“拿着你们的钱，出去。”
周景河挡在柜台前。
“今天你必须收。”
“给钱还需要强迫？”
“我们已经答应爸了。”
“他让你们给，你们就给？”
这些年，周守义让他们陪着去一次医院，他们都能找出十几个理由。
现在一句话却能让他们拿出三百万，根本说不通。
周景川眼看瞒不住，只得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附义务赠与协议》。
签订日期就在拆迁款到账的前一天。
赠与人是周守义。
受赠人是周景川、周景河和周景峰。
协议写明，周守义将五百万元补偿款赠给三个儿子。
每人接受赠与的同时，需要履行两项义务。
第一项，三人共同承担周守义今后的全部赡养责任。
第二项，三人各自向我支付一百万元，作为过去五年照料期间的费用补偿。
支付期限为收到赠与款后三十日内。
逾期未履行，周守义有权撤销赠与，要求三人退还全部款项。
文件最后有三个堂哥的签字和手印。
旁边还有韩德昌与村里调解员的签字。
周景峰急着解释。
“当时爸说这是一份分款协议，我们没仔细看就签了。”
周景河指着最后一页。
“我们以为按手印只是证明收到钱，哪知道还有这种条件。”
“签字前没人给你们念？”
面对我的问题，三个人又沉默了。
协议中专门写了一条，调解员已逐条宣读，受赠人确认完全理解所有内容。
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内容。
“条款已经听清，自愿接受赠与及所附义务。”
三行字分别出自三个堂哥的手。
周景川咬着牙。
“爸说只要照着写，钱当天就能分。”
“所以你们根本没在意写了什么。”
“谁能想到亲爹会给儿子挖坑？”
文件被我推了回去。
“这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
周景峰急得拍了柜台。
“怎么跟你无关，钱就是给你的。”
“我不收。”
周景河往前走了两步。
“你不收钱，我们怎么完成协议？”
“完成不了就把五百万还给他。”
“钱都花了，拿什么还？”
周景川的新车已经落户。
周景河的购房首付也交了。
周景峰盘下奇牌室时签了三年租约。
三个人手里剩下的钱加起来，连两百万都不到。
他们拿出的三百万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临时借来的。
周景川将银行卡放到桌上。
“砚舟，我们认错。”
“以前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我给你道歉。”
“只要你收下这一百万，再签一份收款确认，我们以后绝对不来烦你。”
三百万放在眼前，我却只觉得这场面荒唐。
五年的辛苦没人承认。
周守义一句外人，三个堂哥便把我踩进泥里。
如今协议卡住他们的五百万，他们才想起道歉。
卷帘门被我拉开后，我指了指外面。
“拿着单子走。”
周景峰没有动。
“你想看着我们倾家荡产？”
“钱是你们自己花的。”
“可你明明收一下就能解决。”
“凭什么替你们解决？”
街边已经有人朝店里张望。
周景川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要多少？”
“是不是觉得一百万少了？”
“协议写三百万，我们可以再给你加三十万。”
“出去。”
“每人再加二十万，总共三百六十万。”
工具箱被我合上，重重放在柜台上。
“再不走，我报警。”
三个人离开前，周景川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砚舟，你别后悔。”
8.
拒绝收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亲戚圈。
这次没人夸我不贪钱。
他们反倒说我故意拿捏三个堂哥，想逼他们给出更多。
周玉琴下午赶到店里，进门便问我想闹到什么程度。
协议被她拍在桌上。
“守义都替你把三百万要来了，你为什么不收？”
“他骂我是外人时，你也在场。”
“那句话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能让他否认五年的照顾？”
周玉琴被问得答不上来。
片刻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器。
“守义让我交给你。”
开关按下后，先传出韩德昌的声音。
他在逐条宣读附义务赠与协议。
每读一条，都会停下来问三兄弟有没有意见。
周景川回答得很快。
“没意见，赶紧往下念。”
读到每人支付一百万照料补偿时，周景河还笑了起来。
“爸的钱都给我们了，他想怎么安排都行。”
周景峰也说。
“砚舟照顾这么多年，给点钱应该的。”
韩德昌又问他们能否按期履行。
三个人一起答应。
录音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周守义的声音随后响起。
“你们要是舍不得，可以不拿这笔钱。”
周景川立刻回答。
“舍得，我们当然舍得。”
“爸，三百万给他，剩下两百万归我们，对吧？”
周守义说得很清楚。
“五百万先分给你们，三十天内，你们每人拿一百万给砚舟。”
“余下两百万，你们兄弟自己商量。”
三个人当场同意。
录音里还有纸张翻动和签字的声音。
整个过程没人逼迫，也没人隐瞒。
录音器被我关掉后，周玉琴叹了口气。
“他们以为五百万到了手里，给不给就由他们说了算。”
“签协议时答应得痛快，拿到钱后便想赖掉。”
“守义早就看透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把钱给他们？”
“这得由他自己告诉你。”
周玉琴带我去了周景河家。
周守义出院后，被送到了这里。
房门打开时，他正在小桌旁吃饭。
桌上只有一碗稀粥和半碟咸菜。
周景河一家三口坐在餐厅，正在吃火锅。
“爸，砚舟来了。”
周景河放下筷子，马上把我拉到一边。
“你劝劝他，让他把协议撤了。”
“协议是他跟你们签的。”
“可钱是给你的，只要你说不要，第二项义务自然没了。”
病床旁的周守义听到了这句话。
“砚舟不要，你也得给。”
周景河沉下脸。
“人家都不收，你让我给谁？”
“去银行办提存。”
“你还懂提存？”
“梁律师教我的。”
听见律师两个字，周景河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防亲儿子跟防贼一样。”
“我给过你们机会。”
周守义将勺子放回碗里，抬头看向我。
“砚舟，钱收下。”
“我不要你的钱。”
“那是他们的钱。”
“源头还是你的拆迁款。”
“协议签完，钱到了他们账上，就归他们。”
“你绕这么大的圈子，有意思吗？”
周守义看了三个儿子一眼。
“有意思。”
那三个字说得很慢。
周景川和周景峰也赶了过来。
一进门，三个人便围住我。
周景川拿出新的转账凭证。
“钱已经凑齐了，你今天必须收。”
周守义跟着开口。
“收下。”
“你们一家人的事，我不掺和。”
“这钱本来就该给你。”
“你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是外人。”
“你就是外人。”
房间里的人全愣住了。
周玉琴急得叫了他一声。
周守义却继续往下说。
“你姓周，可你只是侄子。”
“他们再坏，也是我儿子。”
周景河露出了得意。
“听见了吧，爸心里还是向着我们。”
轮椅上的老人没有看他。
“所以我更不能直接把钱给砚舟。”
9.
周守义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剧烈咳嗽起来。
周景河没有递水，反倒催他把事情说清楚。
“爸，你是不是想撤销协议？”
周守义擦了擦嘴。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撤？”
“你都承认他是外人了，凭什么让亲儿子给他三百万？”
“因为你们欠他的。”
周景川立刻反驳。
“我们没让他照顾你。”
“我出事那年，你们把我推出家门，也是他逼你们的？”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周守义将目光移到他们脸上。
“五年里，他给我擦身，喂饭，陪我去医院。”
“景川，你来过几次？”
周景川别过脸。
“我工作忙。”
“景河，你给我买过几次药？”
“你有退休金，用得着我买吗？”
“景峰，你带我做过几次康复？”
“康复也没让你站起来，花那钱有什么用？”
每一句回答都让屋里的气氛更僵。
周守义拿起桌上的粥。
碗里已经凉透。
“我出事前，给景川买房拿了二十八万。”
“景河结婚，我给了十八万彩礼。”
“景峰做生意亏钱，我替他还过二十一万债。”
“砚舟照顾我五年，我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过他。”
周景河听得不耐烦。
“那你直接给他三百万不就行了？”
“为什么非要先转给我们？”
“钱给到他手里，你们会认吗？”
“我们有什么不认的？”
周守义看向录音器。
“三十天前，你们答应得多好听。”
“钱一到账，你们就逼他放弃费用。”
“要是三百万直接给了他，你们会说他骗了一个偏瘫老人。”
“会说他照顾我五年，全是冲着拆迁款。”
“还会找亲戚堵他的门，让所有人逼他退钱。”
周景峰立刻否认。
“我们不会干这种事。”
“你们已经干了。”
屋里没人能反驳。
亲戚群里的污蔑，店里的逼签，还有医院里的三万六结清协议，每一件都摆在眼前。
周守义继续说了下去。
“钱从我卡里直接转给砚舟，你们可以去法院争，可以说我神志不清。”
“现在钱进了你们的账户，协议由你们亲手签。”
“这一百万，也得由你们亲手转给他。”
周景川压着怒气。
“说到底，你还是向着他。”
“你们拿走两百万，少吗？”
“我们三个只能分两百万，他一个人拿三百万，凭什么？”
“凭他管了我五年。”
周景川一脚踢开椅子。
“早知道只能拿这点，我们根本不会签。”
“我问过你们三遍。”
“你当时说有五百万，没说大部分要给他。”
录音器再次被周玉琴打开。
里面清楚录着每个数字。
周景川刚才的借口当场被拆穿。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德昌带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叫梁慎言，是周守义找的法律援助律师。
梁慎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
“周守义先生在签协议前做过认知能力评估，结果显示意识清楚，理解能力正常。”
“协议签订当天有录音、录像，还有两名见证人在场。”
“这份附义务赠与协议有效。”
周景峰着急地问。
“如果我们不给钱，会怎么样？”
“赠与人可以要求你们返还五百万元。”
“钱已经花了呢？”
“变卖相应财产，继续承担返还责任。”
周景川的新车和周景河刚买的房都属于可执行财产。
周景峰的奇牌室也可能被查封处置。
三个人终于慌了。
周景河拉住我的手臂。
“砚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把哥哥们逼上绝路。”
“协议是你们自愿签的。”
“我们那时候没想清楚。”
“成年人签字前该想清楚。”
周景峰提出了一个条件。
“钱可以给你，不过爸以后归你管。”
“协议第一项写得很清楚，由你们承担赡养责任。”
“你拿三百万还不照顾他，良心过得去吗？”
梁慎言翻开协议。
“支付照料费用与今后赡养属于两项独立义务，不能互相替代。”
周景川突然扑过去抢文件。
韩德昌提前挡在前面。
撕扯中，周守义从轮椅上歪了下去。
我下意识冲上前，将他扶住。
周守义靠在我肩上，声音很低。
“砚舟，再等几天。”
10.
三百万最终没有在当天转进我的账户。
三个堂哥提出分期付款，每人先付二十万，余款五年内结清。
梁慎言没有答应。
协议写得清楚，三十天内一次性支付。
期限已经到了。
周守义给了他们最后三天。
三天之内履行义务，他暂时不撤销赠与。
消息传出去后，亲戚们又来劝我。
先来的是二堂伯。
他坐在店里说了半天，中心只有一个意思。
钱太多了，我拿着烫手。
“砚舟，三百万够普通人挣一辈子。”
“景川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你总得给人留条活路。”
账本被我推到他面前。
“叔叔住院时，我找你借过五万，你怎么回答的？”
二堂伯的脸僵了。
五年前，周守义第一次住进重症监护室，我手里的钱不够。
这个二堂伯当时说，偏瘫的人救回来也是拖累，让我别往无底洞里填钱。
如今他却劝我体谅三个拿走五百万的人。
账本翻到那一页，上面清楚记着借款未果。
二堂伯站起来，匆匆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周景川的岳母。
她进门便哭，说女儿一家要是没了房子，外孙就无法安心读书。
“那套新房刚交了首付，还没住进去。”
“你堂哥给你一百万已经够多了，能不能宽限几年？”
“一百万是协议规定的费用。”
“亲戚之间，何必算得这么细？”
“他逼我放弃费用时，你劝过他吗？”
女人擦泪的动作停了。
医院那份三万六结清协议，就是她帮着打印的。
见我没有松口，她立刻换了语气。
“你这种人拿了钱也守不住。”
“连亲戚都得罪完，以后有事没人帮你。”
房门被我打开。
“慢走。”
第三个来的是周景峰。
他没有求情，直接带了两名壮实男人堵住店门。
奇牌室刚开业，他借了不少钱。
要是再拿出一百万，店立刻会垮。
周景峰把一张欠条拍到柜台上。
“我先给你二十万，剩下八十万算欠款。”
“我不接受。”
“你别太过分。”
“协议怎么写，你就怎么做。”
身后的两个人往前站了一步。
附近商户看见情况，全围了过来。
我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周景峰抢先按住手机。
“自家兄弟谈钱，报什么警？”
“松手。”
“今天把欠条收了，我马上走。”
争执间，一辆车停在店外。
梁慎言带着韩德昌走了进来。
两名壮实男人看到律师，当即退到了外面。
梁慎言取出文件。
“周景峰先生，赠与撤销通知已经准备好。”
“你要是继续拒绝履行，明天便正式送达。”
周景峰脸上的横劲散了大半。
“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
“周守义先生已经宽限三天。”
“我爸在哪儿？”
“镇卫生院。”
听见这句话，周景峰愣了一下。
“他不是在景川哥家吗？”
韩德昌看了他一眼。
“你们三家都不肯收，昨晚将人送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没有住人的地方，只能先送卫生院。”
周景峰立刻推卸责任。
“这两天该轮到景河哥。”
周景河接到电话后，又说轮值表被周景川改过。
三个人拿了五百万，一个月不到，亲爹却被送进了卫生院。
跟着韩德昌赶到那里时，周守义正在输液。
床边放着那个旧布包。
看见我进门，他将脸转向墙边。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还能折腾多久。”
“我好得很。”
护士听见后，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人血糖低，身上也有压伤，再晚送来几天就麻烦了。”
三个堂哥谁都没问病情。
周景川先将协议拿了出来。
“爸，我们给钱可以。”
“你得把第一项赡养义务删掉。”
周守义转回头。
“钱要给，人也要管。”
“你别太贪。”
“我让亲儿子养老，算贪？”
周景川没有回答。
床头的输液瓶快空了。
护士提醒家属去缴费，三兄弟又同时看向我。
这一次，周守义先出了声。
“砚舟，一分钱都别掏。”
11.
卫生院的费用由韩德昌从周守义那张安置补助卡中支付。
卡里三万多元，足够维持一段时间。
三个堂哥站在病床旁，脸色都不好看。
周景川质问父亲为什么还藏着钱。
“当初说五百万全分了，原来手里留了三万多。”
周守义盯着他。
“临时安置费，我不能留？”
“你吃住都由我们负责，留钱也没用。”
“我现在住在卫生院，谁负责了？”
周景川被问得转过身。
梁慎言将三份最后履行通知交给他们。
期限截至第二天下午五点。
超过时间，立即启动赠与撤销程序。
周景河接过通知时，手一直在抖。
“真要还五百万，我们三家全完了。”
“你们收钱时很开心。”
“爸，你不能这么狠。”
“狠的是谁？”
周守义掀开身上的薄被。
右腿外侧有一大片伤处，已经经过护士处理。
“在景川家，我睡阳台。”
“在景河家，我一天只喝两碗粥。”
“在景峰家，我吃冷馒头呛进医院。”
“你们拿到钱后，有谁问过我想吃什么？”
周景峰不服气地开口。
“偏瘫老人本来就难伺候。”
“所以你们把我扔给砚舟五年。”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周景川提出卖掉新车。
车买来不到一个月，再卖至少亏八万。
他心疼得直咬牙，却没有别的办法。
周景河联系售楼处，申请退掉新房。
定金和部分费用无法退回，损失接近十五万。
周景峰只能将奇牌室低价转让。
对方知道他急用钱，将价格压得很低。
三个人为了凑齐三百万，到处借钱。
曾经在亲戚群里替他们说话的人，此时全找理由躲开。
周景川向二堂伯借钱时，对方只肯给两千元。
周景河求到姑姑家，周玉琴直接让他把这些年欠下的医药费先算清。
周景峰联系几个牌友，听见借款数额后，对方连电话都不接。
期限前一小时，三个人终于把钱凑齐。
他们再次来到我的店里。
这次没有辱骂，也没有讨价还价。
三张银行卡摆在柜台上，每张卡里一百万元。
梁慎言和银行工作人员一同到场。
转账前，工作人员需要确认收款人身份。
银行卡递到我手边时，我没有接。
周景川急得额头全是汗。
“钱都凑齐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叔叔为什么要等三十天。”
“他不就是想看我们倒霉吗？”
答案显然没这么简单。
要让三个儿子给我钱，协议签订后就能直接转账。
周守义却专门设置三十天期限。
这一个月里，三个堂哥花钱买车、买房、开店，也将自己的嘴脸彻底露了出来。
可叔叔付出的代价太大。
压伤、肺炎，还有一次次被亲儿子推来推去。
周守义没有必要拿自己的身体赌。
电话打到卫生院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砚舟，收下。”
“你先告诉我原因。”
“钱到账后，我会说。”
“你又想卖关子？”
“最后一次。”
转账手续开始办理。
三个堂哥分别输入密码，确认汇款。
第一笔到账时，周景川整个人靠在墙边。
第二笔到账后，周景河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第三笔迟迟没有通过。
周景峰的银行卡被银行限制大额交易，需要本人去柜台核验。
他急得抓住工作人员追问。
“今天办不了，算不算我违约？”
梁慎言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下午五点只剩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说明，附近银行网点二十分钟后下班。
周景峰拿起身份证冲出店门。
等他赶到银行时，卷闸门已经放下了一半。
12.
周景峰挤进银行时，保安正准备关门。
得知要办理一百万元转账，柜员要求核实资金来源和用途。
卡里大部分钱是当天刚借来的。
几笔转账还被系统标记为风险交易。
周景峰急得语无伦次。
柜员只能逐笔打电话核实。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第三笔钱终于转入我的账户。
短信提示声响起后，周景峰坐在银行大厅的地上，大口喘气。
梁慎言同步收到转账凭证。
三个人完成了第二项义务。
可第一项赡养义务依然有效。
周守义出院后，三个堂哥又开始按表轮流照顾。
经历了三百万的教训，他们表面老实了许多。
周景川腾出一间卧室，没再让父亲住阳台。
周景河开始学习怎么做流食。
周景峰给轮椅换了新的坐垫。
亲戚群里也没人再提我贪图拆迁款。
过了几天，周景川发出一张给父亲喂饭的照片。
配文称钱财买不来亲情，照顾老人全靠自觉。
照片刚发出来，周景河便拆了他的台。
“就喂了一口，拍完照还是嫂子喂的。”
周景川立即回骂。
“你管好自己，爸在你家瘦了六斤。”
周景峰也加入争吵。
“轮到你们的日子，别总偷偷往我家送。”
三个人又在群里吵成一团。
钱虽然转给了我，他们仍旧没有真正接受责任。
一个星期后，周守义再次被送到我的店门口。
这回送他来的是周景河。
他解释说妻子突然生病，家里没人照顾老人。
“就放你这儿半天，晚上我来接。”
“你可以请护工。”
“护工一天三百，太贵。”
“你卡里还剩多少钱？”
“那点钱得留着过日子。”
轮椅被周景河推进店里。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跑回车上。
周守义坐在柜台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警吧。”
“你让我报警抓你儿子？”
“让警察通知他回来。”
“你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
电话拨出去后，周景河很快接到通知。
不到半小时，他黑着脸回来了。
见店外有警车停着，他没敢发作。
“自家人互相照应，有必要报警吗？”
警察看着他。
“老人患病，家属把人丢在别人店里，这叫互相照应？”
周景河急着辩解。
“周砚舟拿了三百万，他也该管。”
“那是过去五年的照料费用。”
梁慎言正好赶到，把协议内容解释清楚。
周景河只能重新推走轮椅。
离开前，周守义将旧布包放到了柜台下。
“替我保管几天。”
布包拉链没有拉紧。
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上面写着父亲周守仁的名字。
纸张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建房出资证明。
老家那座被拆的院子，由父亲和周守义共同出资建造。
父亲承担了大部分建房费用。
可房产登记时，只写了周守义一个人的名字。
证明下方还有一份手写约定。
院子西边三间房归父亲使用。
东边三间房归周守义使用。
院子和厨房两家共有。
父亲去世后，我一直住在城里。
老房由周守义看管，三个堂哥却始终说整座院子都是他们家的。
如今房屋拆迁，补偿款全进了周守义的账户。
那份证明意味着，我本来也可能拥有其中一部分权益。
布包里还有一张拆迁评估表。
西边三间房和对应土地的补偿金额，接近两百万元。
13.
梁慎言看完建房证明后，确认这份材料具有证明作用。
如果父亲当年实际出资建房，又有双方签字的分配约定，我有权主张相应补偿。
这件事一旦进入诉讼，五百万拆迁款的归属还会出现新的争议。
周守义却让我放弃争抢那五百万。
如今三百万已经到账，旧布包又留在我这里。
所有线索挤在一起，让我更加看不懂他的打算。
当晚，我带着布包去了周景川家。
周守义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新车卖掉后，周景川又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车。
他把亏掉的八万元全记在我头上。
看见布包时，他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里面装的什么？”
“叔叔的旧资料。”
“给我看看。”
“他让我保管。”
周景川伸手来抢。
布包被我放到身后。
周守义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景川，让砚舟进来。”
房门关上后，我将建房证明摆到床边。
“这是什么？”
“你爸留下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一直不给我？”
周守义没有回答，先从布包底层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属于父亲。
那封信写于他去世前一个月。
当时父亲已经知道自己得了重病。
信里说，老家房子虽然有他出的钱，可周守义也供我读书，帮家里渡过很多难关。
将来房子若拆迁，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交给周守义处理。
只要周守义晚年有人照顾，钱给谁都可以。
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话。
“砚舟，亲情不能拿尺子量，记住别人帮过你的地方，别只记自己吃过的亏。”
信纸很薄，字迹却清楚。
周守义看着那封信。
“你爸走之前，把建房证明和信都给了我。”
“他怕我以后跟你争房子，也怕你长大后跟我争钱。”
“这些年，我一直没拿出来。”
“拆迁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怎么做？”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然后呢？”
周守义盯着我。
“你会拿着钱继续给我治病，继续替三个混账儿子养我。”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按照过去五年的做法，我确实会这么做。
哪怕分到两百万，大部分钱也会花在周守义身上。
三个堂哥依旧可以躲在后面，一分钱不出。
周守义将信重新放进信封。
“你爸把房子交给我，是希望我晚年有人管。”
“结果管我的人，成了你。”
“你替他们尽了五年孝，我就让他们还你三百万。”
“为什么偏偏是三百万？”
“你花掉近四十万，五年没法好好工作，也因为我耽误了成家。”
“那些时间怎么算？”
周守义停了片刻。
“三百万不算多。”
房门外传来动静。
周景川显然一直贴在门边偷听。
门被打开时，他来不及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
周守义没有骂他。
“进来吧，把景河和景峰也叫来。”
半小时后，三个堂哥全到了。
建房证明摆在桌上时，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周景峰先开口。
“这东西都二十多年了，谁知道真假？”
梁慎言早已核对过签字和相关材料。
村里当年参与建房的人也能作证。
周景河盯着补偿评估表。
“也就是说，砚舟本来能分两百万？”
“对。”
“那我们给他三百万，里面有两百万本来就是他的。”
周守义点了点头。
“还有一百万，算你们五年没尽的责任。”
周景川一下站了起来。
“你早拿出这份证明不就行了？”
“为什么让我们卖车退房，还亏那么多钱？”
周守义看向他。
“早拿出来，你们会怎么说？”
“当然按出资比例分。”
“你会说证明是假的。”
周景川张了张嘴。
“你还会说砚舟照顾我，就是为了老房。”
“会带着一群亲戚找他闹。”
“会向所有人说，他趁我偏瘫骗我签东西。”
周景川无法否认。
这一个月里，他们已经把这些事做过一遍。
周守义当众说我是外人，也在此刻有了答案。
只有先把我推到五百万之外，才能证明我没有参与这场分配。
只有让三个堂哥亲手签下协议，三百万才成了他们自愿承担的义务。
钱从他们账户转出，谁也无法说我骗走了偏瘫老人的财产。
周守义宁肯让我恨他，也要堵住三个儿子以后所有反悔的路。
14.
真相摆出来后，周景川依旧不肯认错。
他抓起建房证明，质问父亲为什么偏向侄子。
“房产证写的是你的名字，法律上就是你的房子。”
“你不拿这张破纸出来，谁能分走一分钱？”
周守义平静地看着他。
“你叔当年出钱建房，全村都知道。”
“那又怎么样，他已经去世了。”
“所以死人就能欠？”
一句话让周景川没了声音。
周景河开始打另一套算盘。
他认为既然两百万属于我父亲的份额，另外一百万可以退回去。
“照顾爸五年，花费只有三十多万。”
“剩下六十多万太高了。”
“你们可以去请一个全天护工，照顾五年试试。”
梁慎言拿出当地护理机构的价格表。
不能自理老人的全天护理，每月最低八千元。
五年下来接近五十万元。
住院陪护、康复接送、误工和额外医疗支出还没有计算。
三兄弟共同支付一百万，金额处于合理范围。
周景峰突然看向我。
“你拿三百万，以后总得给爸养老吧？”
“协议写着你们养老。”
“你就真能看着不管？”
这句话正中他们的打算。
他们知道我无法真正丢下周守义。
只要老人受苦，我最后仍会出手。
三百万转给我后，他们还想像从前一样，把人重新塞回来。
周守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二份方案。
他准备搬进城里的护理院。
费用每月七千元。
三名儿子每人承担两千元，剩余一千元从他的退休金中支付。
日常看病的费用，由三家平均承担。
谁连续两个月不缴费，就视为未履行赡养义务。
“我不住你们任何一家。”
“你们也别再往砚舟门口送我。”
周景川当场反对。
“护理院一年八万多，这钱够在家吃多少年？”
“住你家，你愿意每天给我翻身吗？”
“可以请钟点工。”
“谁出钱？”
周景川又不说话了。
周守义将方案推到三个人面前。
“签字。”
“我们要是不签呢？”
“已经给出去的两百万，我照样可以要求返还。”
三百万履行后，三个堂哥合计只剩两百万赠与。
第一项义务没有期限，只要周守义还活着，他们便要继续赡养。
任何一方拒绝履行，周守义都有权撤销对应份额。
律师已经将条款解释得很清楚。
三个人只能签下护理院费用分摊协议。
第二天，我陪周守义去看了护理院。
那里能提供康复训练，也有专门的医护人员照顾偏瘫老人。
负责人评估后，给他安排了双人房。
周守义进入房间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里比你家宽敞。”
“嫌我家小，怎么住了五年？”
“以前没钱挑。”
听见这句话，我差点被气笑。
护理用品放进柜子后，周守义从口袋里拿出三万六千二百元的银行卡。
“安置补助还剩两万多。”
“你自己留着。”
“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
“保管一下。”
银行卡被他塞进旧布包。
建房证明、父亲的信和银行卡，全放在一起。
“砚舟，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又有什么安排？”
“我去做能力评估那天，医生查出了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周守义没有马上回答。
护理院负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上面的诊断结果写着，肺部发现恶性肿瘤。
15.
周守义早在签协议前就知道自己的病情。
肿瘤已经无法进行手术。
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
这个消息连三个堂哥都不知道。
病历被他压在枕头下。
“还能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半年，一年，也可能更久。”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还会把我送走吗？”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说不出话。
周守义却很平静。
“五年前，我没地方去，你把我接回家。”
“这五年，我拖累你够多了。”
“拆迁款下来时，我就想把事情办完。”
“你故意激我送你走？”
“你要是不恨我，根本狠不下心。”
“五百万先给他们，也是为了看他们怎么选？”
“我给了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周守义看着窗外的楼房。
“他们要是拿到钱后肯好好照顾我，那两百万就让他们留着。”
“只要他们按协议给你三百万，我也不想再计较以前的事。”
“可一个月里，他们连饭都不愿意给你做好。”
“所以我搬进护理院。”
“总比死在亲儿子家里强。”
这是周守义留给三个儿子的最后一次考验。
他们若肯在三十天里承担责任，照顾好父亲，后面的事仍有余地。
可他们忙着花钱，忙着逼我放弃费用。
周守义一次次被推来推去，终于看清三个儿子没有改变。
三百万转给我，既还了父亲房屋的份额，也补上了五年的照料费用。
余下两百万留在三个堂哥手里，仍附带赡养义务。
周守义用自己的全部财产，给我挣来一个清白。
门外响起争吵声。
三个堂哥知道病情后，一起赶到了护理院。
周景川冲进房间，第一句话便问治疗要花多少钱。
周景河关心两百万要不要提前退还。
周景峰则盯着床边的旧布包。
“爸，你还有没有别的钱？”
周守义看着他们，脸上没有怒意。
“没了。”
周景峰不信。
“安置补助呢？”
“交医药费了。”
“退休金卡放在哪儿？”
“护理院扣费。”
周景川拉开抽屉翻找。
护理员立刻制止了他。
“家属不能乱动老人物品。”
“我是他亲儿子，凭什么不能动？”
“老人有自己的财产权。”
梁慎言随后赶到，宣读了周守义新签的委托书。
医疗和日常护理事项交由护理院负责。
重大治疗决定由我和三个堂哥共同协商。
财务方面，由梁慎言定期核对。
任何人无权私自取走周守义的退休金和个人物品。
周景河听完，马上质问。
“为什么周砚舟也有决定权？”
周守义只回了他一句。
“因为他会管我。”
周景川压着怒气。
“我们每个月交两千，还不叫管？”
“协议逼着交的钱，也算孝顺？”
“钱不是孝顺，钱能让你住在这里。”
“那就按月交。”
三兄弟没有再说话。
第一个月，费用按时到账。
第二个月，周景峰迟了五天。
第三个月，周景河只转了一千元。
第四个月，周景川直接拒绝缴费。
理由是父亲的退休金足够支付大部分费用，三个儿子不该承担这么多。
梁慎言发出催告后，周景川仍不理会。
周景河和周景峰也跟着停了费用。
三个人以为周守义病重，没有力气再追究。
他们甚至在亲戚群里说，老人住在护理院花不了多少钱，所谓欠费只是我想继续占便宜。
催告期限结束后，周守义正式撤销剩余赠与。
三份通知送达三家。
周景川需要返还六十六万元。
周景河需要返还六十六万元。
周景峰需要返还六十八万元。
这一次，没人再求我收钱。
他们一起找到了周守义。
周景川将通知撕碎，扔在护理院的地上。
“你都快死了，留着两百万给谁？”
周守义靠在床头，只说了一句话。
“留给肯照顾我的人。”
16.
撤销赠与的手续很快进入调解阶段。
三个堂哥已经吃过一次亏，不敢再拿签字和录音说事。
他们只能围绕返还金额讨价还价。
周景川提出用二手车抵一部分。
周景河申请分期偿还。
周景峰的奇牌室已经转让，名下只剩一套自住房。
考虑到三家的实际情况，周守义同意分三年返还。
前提是每月护理费必须按时缴纳。
协议签好后，三个人再也不敢拖欠。
他们依旧没有变孝顺。
每次来护理院，都要计算自己买了多少东西，另外两家少出了多少钱。
周景川带一箱牛奶，便要求两个弟弟各转三分之一。
周景河买一袋水果，会把小票拍进群里。
周景峰陪父亲做一次检查，回来便说自己误工半天，应该少交当月费用。
周守义不再跟他们争。
每次三个人吵起来，他就按呼叫铃，请护理员把人赶出去。
病情恶化后，周守义住进了医院。
医生提出一个价格较高的治疗方案，可以延长一段时间，却会承受很多痛苦。
三个堂哥都主张放弃。
周景川说老人已经偏瘫多年，继续治疗没有意义。
周景河说家里欠着钱，承担不了费用。
周景峰更直接。
“爸自己也不想受罪，保守治疗就行。”
周守义没有听他们的意见。
他看向我。
“砚舟，你说呢？”
“你想怎么治？”
“少受点罪。”
“那就按你的想法。”
最终，周守义选择了舒缓治疗。
三个堂哥听见不需要再交大笔费用，明显松了一口气。
离开医院时，周景川还在走廊里抱怨。
“早这样多好，折腾来折腾去，害我们亏了几十万。”
那句话正好被周守义听见。
他没有生气，只让护理员关上了门。
接下来几个月，我每天关店后都会去医院。
周守义有时清醒，有时睡上一整天。
清醒的时候，他会问店里的生意。
“那三百万别乱花。”
“我买了一套小房子。”
“剩下的呢？”
“存着。”
“该成家就成家。”
“管好你自己。”
周守义笑了几声，很快又开始咳嗽。
病床旁的柜子里，一直放着父亲的信。
每隔几天，他都会让我读一遍。
听到亲情不能拿尺子量那句话时，他总会闭上眼。
入冬后，三个堂哥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们按月缴费，却把每一次看望都当成额外负担。
周玉琴看不过去，给三个人轮流打电话。
周景川说工作忙。
周景河说孩子要考试。
周景峰说自己感冒，怕传给老人。
除夕前一天，医生通知我们，周守义的情况已经很差。
电话打给三个堂哥后，只有周景河接了。
他问能不能等过完年再去。
“家里年货都买好了，现在走不开。”
周玉琴气得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
当天晚上，三个人还是来了。
病床旁站满了人。
周守义已经很难说话。
他分别看了三个儿子一会儿。
周景川弯下腰。
“爸，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退回去的钱，以后给谁？”
到了这个时候，他关心的依旧是那笔钱。
周守义没有回答。
周景河跟着问。
“你的退休金卡还有余额吗？”
周景峰也往前凑。
“护理院押金能退多少？”
周玉琴忍无可忍，将三个人赶出了病房。
门关上后，周守义的手动了动。
那只手落在床边，像是在找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
“我在。”
周守义费力地睁开眼。
“砚舟，对不起。”
“哪件事？”
“说你是外人。”
“你没说错，侄子本来就隔了一层。”
“可你比他们亲。”
病房外，三个堂哥还在争论退款怎么分。
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周守义听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你爸说得对。”
“什么？”
“亲情不能拿尺子量。”
除夕清晨，周守义走了。
他的左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
三天后，律师公布了最后的财产安排。
三个堂哥分期返还的两百万元，先支付治疗和护理费用。
剩余部分设立专项账户，用于村里失能老人的照护补贴。
周守义没有再留给三个儿子一分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