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定远侯应下一百个要求来换取绝症痊愈，当第九十九次要求我跪在雪地为他的表妹煨药时，他不知道，我快要回家了。
1
胸腔里那块烂肉又在翻腾，像是塞了一把生了锈的铁渣子，吸一口气都扯着嗓子眼疼。
我把嘴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咳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借着昏黄的豆油灯看，暗红一滩，腥气呛鼻。
脑子里那道冷硬的声音适时响了一下：
【定远侯的要求已达成：九十八/一百。】
门扇在这时候被大脚踹开，灌进来的穿堂风卷着白毛雪，吹得案头那盏缺了口的油灯猛晃了几晃。
裴淮安带了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玄色的鹤氅边缘滚着银狐毛，毛尖上挂着没化的雪珠子，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他长得极好，鼻梁高挺，只是眉弓压得太低，看人时总透着一股子审贼的戾气。
“玉茹夜里惊了魇，啼哭不止。”他反手带上门，木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把那枚前朝的蟠螭羊脂佩拿出来，给她压惊。”
我把攥着血帕子的手往袖管深处缩了缩，咳声压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怪异的闷喘。
那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老物件，包浆温润，边缘磕掉过一小块皮，用金丝锔过。
“侯爷。”我喘匀了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桌面，“那是臣妾亡母……”
“亡母亡母，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嚼头。”裴淮安眉头拧起，靴底在泥水地上一碾，“你嫁进定远侯府三年，林家从获罪抄家到你父亲在岭南起复，哪一样不是侯府撑的场面？如今玉茹不过借来压几日惊魂，你便这般作态给谁看？”
沈玉茹是他的远房表妹，两个月前落难投奔，身娇体弱，走两步路都要扶着丫鬟的胳膊喘三喘。进府头一天，她看着我腰间的玉佩，眼圈红红地说了句“真好看”，第二天裴淮安就旁敲侧击地要过一回。
那时我没给。
裴淮安冷笑了一声，逼近两步，身上的苏合香混着外头的雪腥味劈头盖脸压下来：“林素眠，收起你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你若是真舍不得，当初又何必机关算尽爬上本侯的床？玉佩拿来，别让本侯说第三遍。”
他总觉得我所图甚大。
三年前他在围猎中遭人暗算中了奇毒，是我在荒山破庙里衣不解带照料了三天三夜，甚至割开手腕给他喂血驱毒。后来他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守在门外的我，而沈玉茹早已被吓得逃回了京城。
成婚那日，他在合卺酒里尝出了苦味，沈玉茹在酒席后头哭得梨花带雨，说是我故意调换了信物，抢了这桩原本属于她的姻缘。
从那天起，裴淮安看我的眼神，就定格在“贪慕虚荣的毒妇”这几个字上。
他说我工于心计，说我逆来顺受不过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图的是定远侯夫人的诰命，图的是侯府滔天的权柄。
他不知道，我快死了。
我这具身子得了严重的肺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就是个活死人。那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找上我时，我正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发黑的烂血。它说，只要我无条件答应裴淮安一百个要求，不论多苛刻、多荒唐，契约圆满之时，它就能替我拔除病灶，送我回原本的世界重活一回。
今天，是第九十九个。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来，走到红木妆台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有些发涩的抽屉。
拿出那枚温凉的玉佩，用袖口把上头蹭到的几点灰擦干净，双手递到他面前。
“侯爷拿去便是。”
裴淮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平顺低垂的眉眼，原本紧绷的嘴角反而抿得更紧，像是一拳打在了浸透水的棉花上，眼底浮起一股烦躁的戾气。
“你倒是大度。”他夺过玉佩，手指擦过我冰凉的手背，动作粗暴得扯红了我手背的一层薄皮，“林素眠，别在本侯面前装这副菩萨样，看着令人作呕。”
【定远侯的要求已达成：九十九/一百。】
脑海里的提示音轻微地颤了一下。
还差一个。
裴淮安攥着玉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没关严，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痛楚越发剧烈。我扶着桌角，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咸腥，这次没来得及拿帕子，暗黑的血珠子直接溅在了桌面的青瓷茶盏上。
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2
后半夜，天彻底黑透了，雪越下越大，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刚迷迷糊糊合上眼，房门就被人重重拍响。
来的不是裴淮安院里的大管事，而是沈玉茹贴身的丫鬟翠儿。翠儿穿着崭新的红绫棉袄，下巴抬得老高，站在门槛外连伞都懒得收，任凭伞沿上的雪水滴在屋里的羊毛毡子上。
“夫人，表姑娘那儿出了大事了。”翠儿声音尖细，带着说不出的得意，“侯爷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我披上一件洗得发硬的半旧斗篷，跟着翠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院走。
风雪像刀子一样往脖领子里钻，肺管子里像是有几百根细针在同时扎，每走一步，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翠儿走得极快，半点没有等我的意思，好几次我都差点滑倒在冻硬的石子路上。
东院灯火通明。
沈玉茹的卧房里烧了足足四个地龙，热气烘得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安神香气。沈玉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柔弱无骨地靠在裴淮安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枚锔着金丝的羊脂玉佩，碎成了四五瓣，孤零零地躺在铺了厚锦褥的地面上。
“表哥，都是玉茹不好，玉茹手笨……”沈玉茹哭得直抽噎，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我只是想仔细瞧瞧表嫂母亲留下的物件，谁知……谁知那红绳突然断了……表嫂定是心里怨我，才在这绳络子上动了手脚……”
裴淮安一手揽着她的肩，轻轻拍抚着，目光在看到我进门的那一瞬间，彻底阴沉下来。
“跪下。”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我停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膝盖骨冻得生疼，甚至有些不听使唤。
“侯爷因何让我跪？”我看着他。
“因何？”裴淮安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着地上的碎玉，“你舍不得这块死物，便在丝绦内里用刀划了暗口，故意让玉茹失手摔碎！林素眠，你心肠怎能歹毒至此？玉茹本就惊悸未愈，被你这下作手段一吓，又犯了心疾！”
我低头看了看那截断开的丝绦。
切口参差不齐，分明是被硬生生扯断的，断口处的金线还胡乱卷曲着。
太拙劣了。
拙劣到只要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人捡起来看一眼，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裴淮安不看。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从三年前沈玉茹哭着说我抢了她的正妻之位开始，在这座侯府里，只要我和沈玉茹起了争执，错的那个人就只能是我。
“不是我剪的。”我平静地陈述，喉咙里泛着一股子铁腥味，“这络子是我母亲生前用鲁南特产的合欢丝编的，三股拧成一根，寻常剪子都难绞断，更不必提随手划个暗口。”
沈玉茹哭声一顿，随即把头往裴淮安怀里埋得更深：“表嫂这是说我自己在撒谎陷害你了？表哥，我真的没有……若是我自己摔的，就让我天打雷劈……”
“够了！”
裴淮安厉喝一声，打断了我的话。他看向我，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厌恶：“林素眠，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狡辩！你这张嘴，当真是比铁石还要硬！”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所有的烛光，将我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玉茹受了惊，今夜睡不安稳，大夫开了宁神养气的汤药，需得以文火慢煨三个时辰，中途半点火候都错不得。”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冰冷的话语，“你不是不服气么？滚到院子里去，守着药炉，跪到天明。若是药熬糊了一分，或是火熄了一瞬，本侯唯你是问。”
外头的风雪呼啸着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咽水声。
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石子路上滑得挂不住脚。
我看着裴淮安那双冷漠至极的眼睛，胸口那团烂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带起一阵钻心的钝痛。
换作从前，我或许还会争辩两句，哪怕明知道徒劳，也会红着眼眶问他一句“你究竟信不信我”。
但现在，不必了。
只差最后一次了。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响起，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妾身领罚。”
3
我跪在青石板上，积雪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棉裤，像无数根极细的钢针，顺着膝盖骨一路往骨髓里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膝头那块皮肉就失去了知觉，麻木得仿佛不是我自己的身子。
风雪落在我的睫毛上，结成一层薄霜，又被脸颊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融化，化作冰冷的水珠淌下来。
肺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冰在扎。
喉咙痒得厉害，我只能死死抿住嘴唇，把咳嗽硬生生压下去。每一次压抑，都换来胸腔一阵沉闷的痉挛，胃里跟着抽搐，泛出一阵阵带着血腥气的苦水。
屋檐下的帘子挑开了一条缝。
裴淮安站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手里握着一杯热茶，隔着被雪花模糊的空气，冷冷地看着我。
他大概是在等我低头。
成婚三年，每当他用各种手段折辱我、冷落我的时候，我总是会在这种时候示弱，会红着眼眶站在他书房外送一盅温热的参汤，会低声下气地说一句“侯爷消消气”。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又鄙夷这种顺从。
他认定我这只寄生在侯府尊荣上的蝼蚁，离了他便活不下去，所以才这般任他践踏也不肯放手。
可这一次，我只是盯着那只药罐。
咕嘟咕嘟。
药汁翻滚的气泡破裂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苦涩的药草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雪越下越大，在我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我的脊梁骨发酸发脆。
暖阁的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裴淮安走了出来，停在廊檐下，没有迈入雪地一步。他身上的大氅在风里微微摆动，面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林素眠。”他开口，声音穿透风雪砸过来，“你认不认错？”
我没有回头，手中的破蒲扇依旧不疾不徐地摇着，火星在黑暗中跳动。
“臣妾不知错在何处。”我咳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要被风撕碎，“侯爷让我跪，我便跪了；侯爷让我煨药，我便煨着。不知侯爷还要臣妾认什么错？”
“你！”
裴淮安的眉骨狠狠跳动了一下。他极度厌恶我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这让他觉得他所有的愤怒和惩戒都落在了空处，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来人。”他冷喝道。
两名身形高大的粗使婆子立刻从后罩房跑了出来，低着头瑟瑟发抖。
“把院子里的炭盆撤走，一篓都不许留。”裴淮安盯着我被风雪覆盖的后背，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戾气，“既然夫人身子骨硬朗，骨头也硬，那便用不着这些俗物驱寒。让她受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求本侯。”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将避风处备用的两篓红罗炭抬走，连带着药炉底下燃着的炭块，也被婆子用铁火钳夹出了大半，只留下一丁点暗红的炭核，在狂风中苟延残喘。
寒冷彻底将我吞噬。
那种冷不是贴在皮肉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阴毒。我的十指早就冻得肿胀发紫，握着蒲扇的手指僵硬得无法打弯，只能靠整条手臂的摆动带动扇子。
裴淮安在廊下站了片刻，见我依旧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更没有吐出半句求饶的话，重重拂了拂衣袖，转身摔门回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撑不住，身子猛地向前栽倒。
双手撑在冰冷刺骨的雪堆里，积雪瞬间没过手腕。一阵剧烈的呛咳从胸膛深处爆发出来，咳得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淌了满脸。
一口发黑的浓血喷在雪地上。
雪白，血黑。
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肮脏。
我伏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开始发黑，脑海里那个系统的进度条依然停留在九十九。
还差一个。
再撑一撑，林素眠，再撑一撑就能结束了。
4
后半夜的风势渐渐小了，但天寒地冻，冷得能把人的皮生生冻裂。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着雪走近。
绣着折枝梅花的鹿皮小靴停在我身前三寸远的地方，靴帮子上没有沾半点雪沫子，干净得很。
“表嫂受苦了。”
沈玉茹的声音柔柔弱弱地飘下来，带着一股子惬意。
我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半跪半伏的姿势，整张脸几乎贴在雪地里，呼出的热气在雪地上融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沈玉茹蹲下身子，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白气的姜汤，香味浓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那副柔弱惊恐的假面具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快意。
“啧啧，瞧瞧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侯门主母的气派？”她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轻轻拨弄着我发髻上挂着的冰碴子，“表哥也是真狠得下心呢，明知道你那烂透了的身子骨见不得风，还偏要让你在外头冻上一整夜。”
我眼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剧痛，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清她那张精致描画过的脸，带着扭曲的笑意。
“玉佩是你自己摔的。”我的嗓音粗粝得像是破锣。
沈玉茹低低地笑出了声，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是我摔的，那又如何？表嫂，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么？这府里究竟是谁摔的玉佩，根本不重要。”
她凑近我耳边，吐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恶心得让人反胃。
“重要的是，表哥信我，不信你。”
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你以为你占着这个正妻的名分，就能在这侯府安稳一辈子？三年前若不是你使手段，陪在表哥身边的原本该是我！你抢了我的东西，我便要一点一点，把你所有在乎的玩意儿全碾碎了踩在脚底下！”
我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嫉恨，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争的，抢的，视若性命的，不过是一个眼瞎心盲、自私暴戾的男人，和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
而在我眼里，这所谓的定远侯府，不过是一间困了我三年的停尸房。
“你说完了？”我开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玉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大概预想过我会发疯，会撕扯她的衣裙，或者像个妒妇一样尖叫痛骂，那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跌倒在雪地里，引得裴淮安出来将我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我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截腐烂的枯木，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
没有任何仇恨，没有任何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沈玉茹像是被这种眼神刺痛了，原本伪装出来的优雅瞬间碎裂，咬牙切齿地凑得更近：“林素眠，你少在这装清高！你娘留下的那块破烂玉佩，我已经让人扔进后园子的泔水桶里了，怕是这会儿早就被倒进了城外的乱葬坑！”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崩溃的痕迹。
然而，我只是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轻声道：“扔了便扔了吧。”
死物终究是死物。
我快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那块玉佩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跟着这座侯府一起发烂发臭罢了。
沈玉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碗滚烫的姜汤被她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全泼在了我面前的雪地上。褐色的姜汤瞬间将积雪融出一个大洞，溅起的泥水污了我半边衣襟。
“不知死活的贱人。”她冷哼一声，站起身，抚了抚没有一丝褶皱的披风，“我倒要看看，等表哥把你贬为贱妾的那一天，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嘴硬。”
她转身踩着积雪离开，脚步声轻快而怨毒。
药罐里的水彻底滚干了，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伸出没有知觉的手，慢慢握住滚烫的瓦罐边缘，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可我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痛楚。
残破的躯壳，终于快要走到尽头了。
5
天光破晓的时候，雪停了。
惨白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满院狼藉的积雪上。
暖阁的门再次打开。
裴淮安穿戴整齐，一身玄黑色的朝服，腰间系着蟠龙玉带，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冷峻。他迈出房门，靴底踩在松软的雪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依然跪在那里，身子已经冻得僵硬。地上的药罐早就裂开了，黑乎乎的药渣凝固在雪水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裴淮安垂眸看着我，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快意，又似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林素眠，药煨糊了。”他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干硬。
我艰难地抬起头，嘴唇乌紫，眼眶深陷，甚至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臣妾没用。”我答道，喉咙里每一次震动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裴淮安广袖一甩，一张薄薄的桑皮纸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的雪地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最顶端四个大字刺目惊心：
——自贬妾书。
“玉茹昨夜受了惊吓，身子骨越发不好了。钦天监的大人暗中合过八字，说你命格太硬，克煞侯府，才引得后宅频生祸端。”
裴淮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若要破这煞气，唯有易位。签了这份契书，自贬为妾，将正妻的位置让给玉茹冲喜。本侯念在你服侍三年的份上，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依旧留在侯府偏院养病。”
他说完，目光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
他在等。
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定远侯，在这一刻，呼吸竟然有些不易察觉的屏滞。他笃定这封贬妾书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他以为只要拿出来，我就一定会痛哭流涕，会放下所有的尊严抱住他的双腿苦苦哀求，会承认自己贪图这侯门主母的虚名，会向他彻底臣服。
只要我求他，他或许就会收回这张纸，只罚我禁足抄经。
三年了，他一直在逼我展露出所谓的“真面目”。
然而，我看着那张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的纸页，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一百个要求。
终于来了。
“侯爷，要臣妾按手印么？”我仰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淮安眼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烦躁：“林素眠！你休要跟本侯耍弄心机！你可知签了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你在这府里连个有头有脸的奴婢都不如！你林家的脸面，你母亲的教养，全都得被你踩进泥潭里！”
“臣妾知道。”
我不再看他，颤抖着伸出右手，将大拇指凑到嘴边。
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死死咬住指尖那层冻得发麻的软肉。
钝痛传来，冰凉的血珠子瞬间涌了出来。
我将沾着黑红色鲜血的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摁在了那张自贬妾书的落款处。
猩红的血印在雪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那道困扰了我三年的冰冷机械音，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耳轰鸣：
【定远侯的要求已达成：一百/一百。】
【契约圆满完成。】
【正在清算宿主生机……】
【灵魂剥离程序启动，倒计时：半个时辰。】
【祝您回家顺利。】
成功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一瞬间，积压在胸腔里三年之久的沉重枷锁，似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眼前的一切开始疯狂旋转，天地颠倒，晨光化作无数道刺眼的白芒。
我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砸在冰冷的积雪中，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
裴淮安看着那道猩红的血手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质问，可手指伸到半空，却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林素眠……你……你当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无边无际的慌乱。
可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天好冷啊，但很快，我就能回家了。
6
我被两个粗使婆子抬回了偏院的破屋子里。
裴淮安没有跟来。
他拿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贬妾书，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最后拂袖而去，据说是去了前厅处理公务，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在台阶上踩空。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没有炭火，被褥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灵魂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正一点一点脱离这具残破不堪的肉身。那种感觉很奇妙，原本撕心裂肺的胸痛正在飞速减退，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心跳也慢得像垂死的鼓点。
倒计时还在脑海里一分一秒地跳动。
还有一刻钟。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喧哗声。
“抓贼啊！快来人啊，表姑娘落水了！”
“夫人推的人！奴婢亲眼瞧见的，夫人把表姑娘推进假山后面的寒潭里了！”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哭喊和斥骂，将死寂的偏院彻底撕裂。
砰的一声，单薄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裴淮安冲了进来，官服的下摆全湿透了，沾着泥浆，整张脸铁青得骇人。
“林素眠！你这个疯妇！”
他一把掀开那床破烂的被褥，伸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玉茹落水了！寒冬腊月的天，她若是落下了病根，本侯要你林家满门陪葬！”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已经开始溃散，眼前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推她？
我从晨起倒在雪地里，到被婆子抬回这间屋子，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去后花园的假山推她落水？
沈玉茹真是急不可耐啊。
连半天都等不及，就要用这种拙劣至极的苦肉计，将我彻底置于死地。
我看着暴怒的裴淮安，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溢出一抹暗色的血沫。
我甚至连开口辩解的欲望都没有。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蠢男人。我要回家了。
裴淮安摇晃着我的身子，原本暴戾的怒骂声，却在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僵住了。
透过薄薄的中衣，他掌心下那具身躯的温度，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逝。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凉，而是一种带着死气的、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冰冷。
“林素眠？”
他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你少在本侯面前装神弄鬼。你以为装死，本侯就会放过你？”
他伸出两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探向我的颈侧。
那里的跳动，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间隔长得令人心慌。
“林素眠！睁开眼看着本侯！”裴淮安慌了，他俯下身，用力拍打着我的脸颊，声音彻底变了调，“你给本侯把眼睛睁开！听见没有！我不准你睡！”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疯狂涌上来的恐惧，只觉得荒谬。
三年了。
他无数次用冰冷的言语和刑罚逼我去死，如今我真的要死了，他反倒怕成这副模样。
他在怕什么？
怕我死了，再没人任他折辱？还是怕这出他自导自演的戏，落了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倒计时：三十秒。】
机械音冷漠地播报。
“裴淮安。”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轻微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连忙把耳朵贴到我的唇边，急促地喘着粗气：“你说，本侯听着！只要你认错，只要你说不是你推的，本侯什么都依你！本侯立刻传太医！”
我看着房梁上那层厚厚的蛛网，轻轻笑了笑。
“你这个……瞎了眼的大傻x。”
最后一秒归零。
灵魂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向上升腾，所有的寒冷、剧痛、窒息，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我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具躺在破木板床上的躯壳。
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在吐出最后一口浑浊的气息后，胸口彻底停止了起伏。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定远侯，正抱着我的尸体急切地呼唤着。
孩子死了你知道来奶了。
7
我没有立刻离开。
系统的空间跳跃需要一点缓冲时间，我就这么以灵魂的状态，悬浮在破败的屋顶下，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太医！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给本侯绑过来！”
裴淮安的嘶吼声几乎撕裂了屋顶。
他将那具干瘪冰冷的尸体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大氅一层又一层地裹紧，甚至把脸埋进那头枯黄凌乱的发丝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可死人是暖不热的。
几个心腹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脸色惨白的老郎中。那郎中是府里的常客，平日里专给沈玉茹看平安脉，这会儿被侍卫一路拖拽过来，连药箱都打翻了，滚出满地的参片。
“救她！给本侯救活她！”裴淮安目眦欲裂，一把抓住老郎中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到了床前，“若是救不活，本侯砍了你全家的脑袋！”
我嘻嘻地笑着，如今我是脱离苦海了，这些郎中可真可怜。
老郎中吓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床上那具尸体的手腕上。
只搭了一瞬，老郎中的脸色就彻底灰败下去。
没有脉搏。
身体已经开始发硬了。
“侯……侯爷……”老郎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满是泥水的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夫人……夫人早已油尽灯枯，生机断绝了啊！”
“放屁！”
裴淮安一脚将老郎中踹翻在地，暴怒地嘶吼：“她半个时辰前还按了手印！她还跟本侯说了话！怎么可能油尽灯枯！你这庸医，休要妖言惑众！”
“侯爷明鉴啊！”老郎中伏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夫人患的乃是极凶险的重症肺痈，积郁成疾，肺络早已烂穿了！早在半年前，小人就暗中提醒过，需得以百年野山参吊命，静心休养，切不可受风寒劳顿……可……可夫人这大半年来，不仅断了药，昨夜更是受了极重的寒毒……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啊！”
裴淮安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退得没有一丝血色。
“半年前？”
他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眼神空洞地看着老郎中：“你说她半年前就病入膏肓了？为何本侯不知？”
“侯爷……夫人每月都来药房支领止血的白芨和川贝，可前几个月，表姑娘进府，说府里开销大，将夫人的月例银子全扣了……药房不敢擅自给药……夫人后来咳血，都是硬生生熬着的啊！”
老郎中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钝器，狠狠砸在裴淮安的心口上。
裴淮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突然想起，这几个月来，林素眠每每见他，总是拿着帕子捂着嘴。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成日里拿着块帕子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娇态，给谁看？平白让人恶心。”
他想起昨夜，林素眠跪在雪地里，唇角溢出的暗黑色血迹。
他当时以为那是她为了争宠、为了博取同情故意咬破了嘴唇。
原来……那是烂透了的肺里呕出来的血。
“侯爷！不好了！”
外头又跌跌撞撞跑进来一名统领模样的侍卫，手里攥着几张发黄的当票和一份口供：“落水的事查清楚了！表姑娘身边的丫鬟翠儿招了，表姑娘根本不是夫人推的，是表姑娘自己跳下去的！夫人从头到尾都没出过这道院门！”
侍卫一边说，一边将当票举过头顶：“属下方才去表姑娘房里搜查，还……还搜出了这个。前朝的蟠螭羊脂佩根本没被扔，碎掉的那块是假的！真的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表姑娘身边的婆子拿去城西当铺，当了八百两银子！”
啪嗒。
裴淮安手中的佩刀脱手砸在地上。
8
沈玉茹是被两个婆子架着扔进这间破屋里的。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原本娇柔怯弱的脸上满是惊恐。在看到地上那具被大氅裹着的尸体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死死往后缩。
“表哥……表哥你听我解释……”沈玉茹哭喊着，试图去抓裴淮安的袍角，“是翠儿那个贱婢陷害我！那玉佩……那玉佩当真是不小心碎的……”
裴淮安慢慢转过身。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风干的傀儡，原本俊朗的面容在这一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他走到沈玉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她扶起来，而是猛地抬脚，重重踹在她的心窝上。
砰！
沈玉茹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冷的土墙上，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表哥……”她捂着胸口，疼得整张脸都变了形，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三年来，裴淮安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如今这一脚，却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八百两。”
裴淮安声音嘶哑，像是砂石在喉管里磨擦：“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求了本侯三年，本侯一次都没护住她。”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底踩在沈玉茹散落的青丝上，狠狠碾压。
沈玉茹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惊魇，本侯去夺她的玉佩。”
“你心疾，本侯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
“你说她推你，本侯便带着自贬妾书来逼她去死。”
裴淮安每说一句，眼眶就猩红一分，眼底翻涌的戾气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沈玉茹，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觉得，本侯护着你，是因为心里有你？”
沈玉茹痛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表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本侯照顾你，是因为三年前在破庙，你给本侯留下的半块干粮！”裴淮安厉声嘶吼，整座屋子都在他的咆哮声中颤抖，“可你告诉本侯，三年前在破庙里，割开手腕喂血救本侯的人，到底是谁？！”
沈玉茹的哭声猛地噎住了。
她的眼神开始闪躲，面如死灰。
裴淮安惨笑起来，笑声凄厉：“方才我看到了素眠的手札！三年前你早就逃回了京城！在破庙里守了本侯三天三夜、差点冻死在荒山里的人，是林素眠！”
“本侯认错了人，护错了仇人，亲手……亲手逼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逼死了自己的发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刀锋在惨白的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沈玉茹吓得尖叫连连，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表哥！不要！表哥饶命啊！”
裴淮安手腕一抖，短刃贴着她的头皮飞过，噗嗤一声将她的一截长发削落，死死钉在门框上。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裴淮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只剩下彻骨的死寂：“削去沈氏族籍，挑断手筋脚筋，发配岭南最苦的官窑。本侯要让你活着，受尽人间所有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拖出去！”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捂住沈玉茹的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拖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和渐渐远去的绝望呜咽。
9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
破败的屋子里，只剩下裴淮安，和那具冷透了的尸体。
我在半空中看着他。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脱力般跌跪在床榻前，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手指划过干裂乌紫的嘴唇，划过深陷的眼窝，最后落在那只僵硬的右手上。
大拇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少许干涸的黑血。
那就是签下自贬妾书时咬破的伤口。
裴淮安看着那个伤口，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那个血肉模糊的手指，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素眠……眠眠……”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是淮安啊……”
“玉佩我给你找回来了，我让人去赎了，马上就能送回来……你不是想要回岭南看你父亲吗？我辞官，我陪你去岭南好不好？”
“你别吓我……你把眼睛睁开……”
他把那具尸体紧紧抱在怀里，拼命地搓着她的手脚，试图把活人的温度渡过去。
可是任凭他怎么搓，怎么呼唤，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裴淮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自贬妾书。
刺啦！刺啦！
他发了疯一样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甚至抓起一把碎纸片塞进嘴里，合着血泪硬生生咽了下去。
“没有妾书！你不是妾！”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角裂开，淌出血泪来：“你是定远侯夫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定远侯夫人！林素眠，生生世世，你都休想离开本侯！”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尸体的颈窝里，喉咙深处发出悲鸣。
噗——
一口鲜红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我原本素白的衣襟。
他抱着尸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在荒原上迷路的孩子。
三年前，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用猜忌、冷漠和苛刻的要求，试图将一个深爱他的女人驯化成顺从的傀儡。
而今也不过是失去以后的恐慌情绪作祟罢了。
【空间跃迁准备就绪。】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变得柔和而清晰。
【宿主，我们要回家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抱着尸体吐血如狂的男人。
心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怨恨，也没有任何快意。
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前尘往事，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再见了，裴淮安。
你的余生，便留在这座你自己亲手铸造的活地狱里，慢慢熬吧。
白光骤然大盛，将我的视线彻底吞没。
10
滴——滴——滴——
规律而单调的仪器声在耳边回荡。
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混杂着淡淡的白菊香气。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炽灯光让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天花板是干净平整的白色石膏板，顶上悬着一台正在轻微运转的中央空调。
胸口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呼吸顺畅而轻松，每一次吸气，都能感受到清新的空气充盈着整个肺叶。
没有咳血，没有针扎般的刺痛，也没有那具破风箱一样的残躯。
“醒了！医生！病人醒过来了！”
耳边传来护士急切而惊喜的呼喊声，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窗外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城市的喧嚣透过隔音玻璃隐隐传来，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我抬起右手，在眼前仔细端详。
指节修长白皙，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红，没有冻疮，没有深可见骨的裂口，更没有那个为了按手印而生生咬破的血窟窿。
脑海里响起最后一声提示音：
【生机契约已完全兑现。】
【身体机能恢复率：百分之百。】
【契约解除，祝您人生顺遂。】
一切都结束了。
……
而在那个遥远得不知隔了多少重时空的冰冷深宅里。
定远侯府挂满了白幡。
定远侯裴淮安一夜白头。
他没有为发妻发丧，也没有允许任何人将那具尸体抬进棺椁。他将那具干瘪的躯壳用万金难求的寒冰玉床镇在卧房正中，屋里点满了长明灯。
他辞去了所有的军职和爵位，整日整夜地守在玉床边，手里摩挲着那枚花重金从当铺赎回来的残破羊脂玉佩。
那玉佩用金丝锔好了，温润如初。
可那个曾经把它视作唯一念想的姑娘，再也不会看它一眼了。
府里的老仆说，侯爷疯了。
他时常对着那具不会说话的空壳喃喃自语，有时候笑，有时候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素眠，第一百零一个要求，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就看一眼……就一眼……”
然而，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白色的幡幔，发出呜呜的咽水声。
回答他的，只有永恒的死寂。
而我要是知道了这番光景，也不过只会冷笑一声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