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庆功宴上，我主动要求给她录像。
“原创设计师嘛，每句话都值得留念。”
姨妈立刻把我推到镜头边。
“拍清楚点，你就是给你姐端茶倒水的命。”
我笑着点头，又请表姐对着镜头保证，获奖作品绝无抄袭。
她说完，全桌鼓掌。
我也鼓掌。
然后，我把她删掉的那半张设计图，投上了宴会厅的大屏。
她的笑还没收回去，我的手机先响了。
负责替她收钱的人发来一句话。
别急着走，你妈救命的那笔钱，也在她们手里。
【第一章】
“你姐拿了设计大奖，你一个打杂的，站着敬酒合适吗？”
姨妈按住我的肩，往下一压。
杯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我手背上。
旁边几位远亲立刻笑了。
“蹲一点，拍出来才显得懂规矩。”
“你妈走得早，没人教，我们替她教。”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
“要不先拍个视频？”
姨妈愣了一下。
我抬起头，笑得很乖。
“表姐这么大的喜事，只拍照片多可惜。”
坐在主位的赵蓉终于肯看我。
她胸前别着一枚银色蝴蝶胸针，翅膀上嵌着细细的蓝线。
那是我画了四个月的设计。
也是我昨晚在亲戚群里，发现被她拿去领奖的东西。
她抬手碰了碰胸针。
“你还算懂事。”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边，打开录音，又朝负责拍摄的何苗招手。
何苗跟我是同辈，平时接活动拍摄。
今天姨妈花了八百块，请她来给赵蓉拍宣传片。
她把相机举起来，顺手问我。
“要全程录？”
“全程。”
我看着赵蓉。
“尤其是获奖感言，一句都别落。”
姨妈立刻拉平衣领，站到赵蓉身边。
“我就说，宁宁虽然没出息，至少听话。”
她朝相机笑得很用力。
“我们家蓉蓉从小就是天才。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她已经会画首饰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胸针。
右侧翅膀，比左侧短了两毫米。
不是设计需要。
是我做第一版样品时，量错了尺寸。
那版图，我从未公开。
它一直夹在妈妈留下的旧画册里，放在老家的樟木箱中。
上个月，姨妈说老房子漏水，主动替我整理遗物。
整理完，她给我打电话。
“你妈那些破纸，我都给你收好了。”
现在，破纸变成了她女儿的天才证明。
赵蓉拿起话筒。
“其实我一直觉得，做设计需要天赋，不是给别人整理几年材料，就能学会的。”
她说完，特意看了我一眼。
几位远亲顺着她的目光转头。
“听见没有？在工作室打杂，就好好打杂。”
“你姐以后当老板，给你安排个前台，不比你现在强？”
姨妈笑着替我答应。
“她敢不愿意？她妈走后，要不是我们照顾，她早饿死了。”
我将奶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杯壁上的凉水沾湿了指腹。
我没有反驳，反而问赵蓉。
“所以，这枚胸针，从草图到成品，都是你独立完成的？”
她的笑僵了半秒。
“当然。”
“没有买过设计，没有接受过授权，也没用过别人的旧图？”
姨妈不耐烦了。
“你审犯人呢？”
我朝相机看了一眼。
“这是宣传片要用的。说清楚，显得表姐更厉害。”
赵蓉立刻挺直后背。
“对，全是我独立设计。我可以为每一句话负责。”
我点头。
“那可太好了。”
姨妈把话筒接过去，又补了一句。
“有些人，一辈子就会捡别人剩下的。我们蓉蓉不一样，她的东西，别人学都学不来。”
满桌的笑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吸管戳破杯膜。
很轻的一声。
我喝了口奶茶，打开手机上的文件。
“既然表姐这么厉害，能不能顺便讲讲，这枚胸针为什么叫归途？”
赵蓉不假思索。
“因为蝴蝶飞得再远，也要回家。”
“真好。”
我把手机递给何苗。
“那帮我投一张图。”
何苗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
姨妈还在催她。
“快点，别耽误蓉蓉切蛋糕。”
何苗没有动。
她压低声音问我。
“宁宁，你确定放这个？”
我转过头，看着赵蓉。
“确定。”
“我也想知道，表姐把设计图右下角裁掉的时候，有没有看清那行字。”
【第二章】
大屏亮起来。
先出现的，是赵蓉发在亲戚群里的获奖海报。
她穿着白裙，捧着奖杯，头顶六个大字。
年度原创冠军。
姨妈还没察觉不对，抬手指给旁边的人看。
“这个海报做得好，等会儿发给我，我印出来挂家里。”
下一秒，画面向外展开。
同一张照片，露出了被裁掉的上下两部分。
完整的奖项名称，是拾光创意展人气推荐奖。
最下面还有一行说明。
观众投票产生，不作为原创权属认定。
桌边有人先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赵蓉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帮你放完整照片。”
姨妈伸手去抢何苗的遥控器。
“谁让你乱放的？”
何苗把遥控器往身后一收。
“您刚才说，全程拍，原片都要。”
她没关相机。
红色指示灯一直亮着。
赵蓉脸上浮出一层红。
“宣传用语而已。人气第一，不就是冠军？大家都这么写。”
“是吗？”
我又放出她的参展页面。
“但这个展的原创评审奖，还没开始评。”
一个刚才夸得最大声的远亲，把自己面前的宣传册翻了过来。
册子上写着，年度原创冠军工作室首批合作名额。
他的手停住了。
姨妈立刻拍桌。
“今天是庆功宴，不是给你挑字眼的！你姐有奖，你有什么？”
我把下一张图放出来。
完整的胸针设计稿。
右下角有我的手写签名。
许宁。
再往下一行，是我留给妈妈的备注。
右翅尺寸有误，暂不制作。
赵蓉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胸针。
她的手指下意识盖住了右侧翅膀。
我盯着那个动作，笑了一下。
“看来，你做了。”
她立刻松开手。
“图上写你的名字，就一定是你画的？你在工作室整理文件，想加个名字还不容易？”
姨妈紧跟着开口。
“就是！现在手机什么做不出来？她就是嫉妒！”
我没争。
只把一段录屏投上去。
文件从空白开始，线条一笔笔出现。
轮廓、卡扣、蓝线的位置、背面的扣合结构。
每一次修改，都留着独立版本。
最后一页，是我删掉右侧翅膀，重新调整尺寸的过程。
赵蓉胸前的胸针，停留在倒数第二版。
我把时间轴停住。
“这是我自己的原始文件。还有纸稿、打样记录和寄样单，都带来了。”
赵蓉嘴唇动了动。
姨妈已经替她找好了说辞。
“你们姐妹一起长大，互相参考怎么了？一家人的东西，分那么清楚，心眼比针尖还小。”
“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指了指桌边的手机。
“表姐说，独立完成，没有参考，没有授权。”
“姨妈还说，别人学都学不来。”
桌边安静下来。
只有音响里，录屏结束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赵蓉突然笑了。
“好，就当最早那张草图是你的。那又怎么样？一张草图能说明什么？”
她摘下胸针，举到我眼前。
“是我把它做成实物，是我去参展，是我拿回了奖。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
我终于抬眼看她。
“因为那版有问题。”
“做出来以后，佩戴时右侧容易翘，线材也需要重选。我把它废弃了。”
“你连废稿都没看明白，当然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何苗把镜头拉近。
赵蓉举着胸针的手开始发抖。
姨妈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陷进皮肤。
“许宁，差不多得了。”
她压低声音，贴近我。
“你以为，你妈那些东西，还是你的？”
我看向她。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重重拍在桌上。
“睁大眼睛看看！”
那是一张转让确认书。
转让内容，是我妈妈生前所有首饰图样、手稿及相关创作成果。
对价八千元。
受让人，赵蓉。
最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签过那张纸。
【第三章】
“你妈住院的时候，是谁掏钱救她？”
姨妈用指甲敲着那张确认书。
“八千块，你收没收？”
我盯着那串日期。
收过。
妈妈住院的第三个月，我临时周转不开，向姨妈借了八千块。
转账之前，她让我在微信里反复确认。
是借。
不是给。
三个月后，我连同她要求的八百块利息，一起还清。
她收钱时，只回了一个字。
嗯。
现在，那笔借款成了买断我妈妈一生心血的钱。
姨妈看我不说话，声音更响。
“钱拿了，东西也卖了。今天看你姐出名，又想反悔？”
远亲们刚才还僵着的脸，立刻松动了。
“那就是宁宁不对了。”
“八千块在救急的时候，顶大用。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你妈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翻旧账？”
我拿起那张纸。
签名确实很接近我的字。
可最后一个宁字，收笔往上挑。
我的手笔，一直向下。
我把纸放回桌面。
“原件呢？”
姨妈一顿。
“这不就是？”
“这是打印出来的签名，不是手写。我要原件。”
赵蓉抢过纸。
“原件当然收着，谁会带来让你撕？”
我点点头。
“那就先别动这份，留给人核验。”
接着，我把借款聊天记录和还款流水，一起投上大屏。
八千元入账。
八千八百元还款。
还有姨妈亲口发来的语音。
“亲姐妹也得明算账，你妈是你妈，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音响把她的声音放得很清楚。
她伸手捂住话筒。
可声音不是从话筒出来的。
她又去扯电脑线，被何苗拦住。
“别碰，设备是租的。”
我看着姨妈。
“我向你借八千，还你八千八。你拿这笔账，伪造了一张转让书。”
“你说我卖了，聊天记录里，哪一句提过买设计？”
姨妈的嘴唇绷紧。
赵蓉立刻打断。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那八千只是其中一笔。我妈给你家花的钱多了，你还得完吗？”
她抓起桌上的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
“这些，你敢不认？”
何苗把镜头转过去。
那是一份家庭帮扶鸣谢名单。
名单下面，是一串我从未见过的金额。
三十二万元。
我的手停在奶茶杯上。
一位远亲皱起眉。
“宁宁，这个你总不能赖吧。当年说给你妈治病，我家出了两万。”
另一个人接话。
“我出了一万五。后来你姨妈说手术顺利，还在群里发了感谢。”
“我们家那三万，是从定期里提前取出来的。”
我抬起头。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都看着我。
有人不满。
有人觉得我不识好歹。
还有人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妈治病，大家出钱出力。你现在为几张破画，当众让你姨妈下不来台，你对得起谁？”
我的指尖慢慢松开。
奶茶杯沿被捏出了一道浅痕。
妈妈生病时，我没收到过三十二万。
我卖掉了车，退了租住的房子，把工作台搬到医院附近最便宜的单间。
妈妈知道我缺钱。
她每天问我，今天是不是又没吃饭。
后来，她再也不肯让我买贵一点的水果。
我看向姨妈。
“这是什么钱？”
她避开我的目光。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装什么不知道？”
“我问你，这是什么钱。”
她的嗓门突然拔高。
“给你妈治病的钱！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拿的！不是我替你求人，你妈能多活那几个月？”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坐在签到台后面的陈丽，低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给赵蓉管过半年的账。
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消息。
别急着走。
你妈救命的那笔钱，也在她们手里。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当年的收款表，是我替她做的。三十二万，一分不少，都进了你姨妈的卡。
【第四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拿起来。
指纹没识别出来。
我擦了一下手指，才把屏幕打开。
姨妈看见我的动作，突然伸手来夺。
“吃个饭，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我把手往后一收。
她抓了个空，指甲划过桌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何苗站到我身边。
“宁宁，要不要先出去一下？”
“不用。”
我看着姨妈。
“今天人这么齐，正好把账算清。”
赵蓉冷笑。
“你拿什么算？你妈病了那么久，一笔笔的，谁记得？”
“我记得。”
我打开手机里的文件夹。
妈妈住院期间，每一笔缴费，每一次退款，每张收据，我都拍过照。
那时候怕交错钱，也怕以后要报销，落下一张。
没想到，最后是拿来证明，我没有收到过亲人给妈妈筹的救命钱。
我把医院缴费汇总调出来。
又打开自己的账户明细。
“这是我付的钱，这是医院退回的钱。”
“姨妈，你说你把三十二万给了我。”
“转账记录呢？”
她的眼睛迅速转向别处。
“我给的现金。”
我点头。
“哪天，在哪儿，谁在场？”
“你审我？”
“我找钱。”
我站起身，把她压在宣传册上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给我妈妈治病的钱。”
那几个出过钱的远亲，终于不再看我。
他们开始看姨妈。
“秀芬，你不是说直接转医院了吗？”
姨妈立刻改口。
“对，我是转医院了！时间太久，刚才记混了。”
“哪个缴费账户？”
她咬住牙。
“你妈那会儿情况复杂，怎么可能每一笔都记清？”
我把缴费记录翻到最下面。
“那就不用记，你把流水拿出来，大家一起找。”
赵蓉突然将一只杯子摔在地上。
碎瓷溅到桌脚。
“够了！”
她指着我。
“我今天庆功，你非得提死人，是不是有病？”
大厅里猛地静下来。
我的耳边嗡了一下。
下一秒，我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酒，泼在她胸前的宣传绶带上。
酒顺着那几个金色大字往下流。
赵蓉尖叫着往后退。
我把空杯放下。
“清醒了吗？”
“没清醒，我可以再给你倒一杯。”
她举起手，被何苗一把拦住。
何苗的相机还挂在胸前。
“打人之前想清楚，正在录。”
姨妈扑过去抱住赵蓉，转头就骂。
“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你妈活着的时候就会拖累我，死了还不消停！”
我没有再动。
只将自己的手机拿高一点，对准她。
“继续。”
“你刚才说的每句话，我都要留。”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我看向那些捐过钱的人。
“我不知道有这份筹款。”
“我妈妈也不知道。”
“你们现在可以查当年的转账，不用信我，先信你们自己的银行记录。”
桌边响起一片解锁手机的声音。
最先找到的是那位出了三万元的远亲。
他把手机递到姨妈眼前。
收款人，周秀芬。
备注，秀英治病，专款。
“你当时说，医院催得急。”
“钱到底去了哪儿？”
姨妈往后退了一步。
赵蓉拽着她的袖子，忽然低声说。
“妈，别说了。”
声音很轻。
可我离得近，听清了。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陈丽终于从签到台后面站起来。
姨妈一眼看见她，立刻喊。
“陈丽，你给我坐下！”
陈丽没坐。
她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到屏幕前。
“我这儿有原来的收款表。”
她声音发紧。
“还有你后来让我做的那份假支出表。”
【第五章】
“你放什么屁！”
姨妈冲过去，要掀陈丽的电脑。
陈丽早有准备，往何苗身后一躲。
“我已经备份了。你摔了也没用。”
姨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陈丽眼眶发红，却没哭。
“你昨天让我把今天收的钱，记成我个人经手，又让我签收款责任确认。”
“我问为什么不写你和赵蓉的名字，你说我拿工资，就该替老板担事。”
她把一张表投上大屏。
“我不想替你担。”
表格里的每一笔捐款，都有姓名、金额和日期。
合计三十二万。
旁边另一份表，标题是医疗支出明细。
住院押金。
护理费。
药费。
检查费。
写得整整齐齐。
可是，我一眼就看出不对。
妈妈那段时间住在六楼。
表格里写的，却是另一栋楼的病区。
住院日期也差了整整一个月。
陈丽点开文件修改记录。
“收款表是当时做的。”
“支出表，是半年以后补的。”
“数字是周秀芬报给我的，我没有看过任何票据。”
姨妈厉声打断。
“我让你做个表，怎么就假了？你没看见，不代表没有！”
陈丽看向她。
“所以我当时问你要过。”
她打开聊天记录。
屏幕上，姨妈的头像旁边，是一条语音。
陈丽点了播放。
“哪来那么多发票？你把数字凑平就行。反正人都没了，谁还去医院查。”
我听见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姨妈扑过去拔电源。
大屏黑了。
陈丽的笔记本还亮着。
她看着姨妈，一字一句。
“电脑有电池。”
何苗把相机转过去。
“音频也录进去了。”
姨妈的肩膀开始抖。
赵蓉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
“就算暂时没用上，也不能说我妈吞了！她照顾病人不用花时间？跑上跑下不用钱？”
我看着她。
“她去过医院三次。”
“第一次，借我八千块。”
“第二次，催我还钱。”
“第三次，问我妈妈老房子的钥匙放在哪儿。”
赵蓉张嘴要说话，我先一步接下去。
“护工是我请的，饭是我送的，夜是我守的。”
“我不拿这些找你讨人情。”
“但你也别拿一句招顾，把三十二万装进自己口袋。”
旁边的远亲开始围住姨妈。
“退钱。”
最先开口的人，刚才还叫我给赵蓉蹲着敬酒。
现在他的声音比谁都响。
“我们出的是治病钱，不是给你家过日子！”
姨妈被逼到桌边，脸上的肉不停抽动。
“钱到了我手里，我先周转一下怎么了？”
她这一句出来，赵蓉猛地转头。
“妈！”
晚了。
何苗对准了她。
陈丽也按下了手机录音。
姨妈彻底失了控。
“她得那个病，花多少钱有用？你们自己心里没数？我留着钱给活人办点事，不比往里扔强？”
我的舌尖抵住上颚。
一股铁锈味慢慢泛开。
我记得妈妈住院最后一个月，问过我一次。
“宁宁，你姨妈家条件好，能不能再借一点？”
我打了电话。
姨妈在电话里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晚，妈妈把脸转向墙，过了很久才让我关灯。
原来不是没有。
是她替我们决定，不值得。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坐稳以后，才开口。
“这句话，也留着。”
“你准备对拿到材料的人，再说一遍。”
姨妈突然朝我扑来。
不是打我。
是想握我的手。
“宁宁，你别听他们起哄。你妈是我亲姐姐，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我把手抽回来。
“刚才，还是死人。”
“现在，又成亲姐姐了？”
她的表情僵住。
陈丽翻到另一张流水截图。
“还有一件事。”
她看了眼赵蓉。
“收到最后一笔筹款的第三天，周秀芬转了二十四万给赵蓉。”
“备注是，工作室启动款。”
【第六章】
赵蓉胸前的绶带还在滴酒。
她看着大屏，突然伸手把绶带扯了下来，扔到桌上。
“那是我妈给我的钱！”
“我怎么知道哪一笔是什么？”
陈丽没有跟她吵。
她点开当年的聊天。
赵蓉发给姨妈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场地那边只给留到周五。
大姨那笔筹款不是到了吗。
你先转我，我开起来就还。
最后一条，是姨妈的回复。
别跟许宁说，她轴。
赵蓉的嘴唇一下没了颜色。
我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很久。
妈妈住院时，我也联系过赵蓉。
我问她能不能帮我看两天店里的设计稿，我要去医院陪床。
她说，她忙着创业。
我还向她道过歉。
原来，她的创业，用的是妈妈的救命钱。
我把聊天记录拍下来。
照片保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排被姨妈掐出的月牙。
何苗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按住最深的那一道。
赵蓉忽然朝陈丽尖声喊。
“这些东西你怎么会有？你偷看我手机？”
陈丽看着她。
“去年你换手机，让我帮你迁聊天记录。”
“后来你让我整理工作室的出资账，说你妈那些转账都算股东投入。”
“这些就是你自己发给我的。”
她停了一下。
“你当时还说，穷亲戚的钱最好用，不查账，只认脸。”
满桌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蓉看了看他们，立刻摇头。
“她胡编的！她要加工资，我没答应，她就报复！”
陈丽把自己的工资记录打开。
半年。
只发了两个月。
“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讨工资。”
她声音越来越稳。
“你原本让我等宴会结束。说今天钱一收齐，就把工资结了。”
“然后你拿来一张责任确认，让我签。”
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你不是想给我工资，你是想让我替你背账。”
我看向签到台。
那边摆着九个红色资料袋。
每个资料袋上，都印着归线设计合作计划。
归线。
我和妈妈用了七年的名字。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庆功宴，来了这么多平时不联系的远亲。
也终于明白，姨妈为什么非要叫我过来。
我走到签到台前，拿起一份协议。
第一条，是原创设计支持。
第二条，是独家产品合作。
第三条，是收益安排。
最后一页，附着一份授权书。
授权人，许宁。
授权内容，是归线现有及后续设计作品的合作使用。
签名，还是那个手笔上挑的宁字。
我抬头看向姨妈。
“你今天让我来，不是吃饭。”
“是要让我在这里露个面，让他们相信，我真的授权给了你们。”
姨妈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赵蓉却突然冷静了。
她弯腰捡起绶带，攥在手里。
“你别把自己说得多重要。”
“大家认的是我，是我的奖，是我的能力。”
我翻开协议封面。
上面最大的四个字，不是赵蓉设计。
是归线原创。
我把协议举起来。
“那为什么不写你？”
赵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给她喘气的时间。
“把我的名字删掉。”
“把归线删掉。”
“告诉他们，你卖的是你自己画的东西。”
“敢吗？”
没有人说话。
陈丽把当天的到账清单放上桌。
九笔。
合计一百二十六万元。
下一秒，最靠近门口的那位远亲，把宴会厅的门关上了。
【第七章】
“谁也别走。”
关门的人转过身，盯着姨妈。
“先把钱说清楚。”
姨妈立刻拍着胸口喊冤。
“你们听一个小姑娘胡说，就连我都不信了？”
没人接她的话。
她又转向我。
声音突然软下来。
“宁宁，刚才姨妈话说重了。”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私下说？”
我把那张伪造的授权书放在她面前。
“你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下问问我？”
“你拿我妈妈的病筹钱时，怎么没想过告诉她？”
“你让赵蓉戴着我的废稿领奖时，怎么没想过一家人？”
姨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一个人用得完那么多图吗？”
她说得太快。
说完，自己都停住了。
我看着她。
“原来你知道，是我的图。”
赵蓉猛地把椅子踢开。
“许宁，你够了！”
“你不就是会画两笔？我把它宣传出去，谈来合作，收了钱，你坐着分成就行，有什么不满意？”
我没有回答。
桌边那些人替我问了。
“什么分成？不是说你就是归线的原创设计师吗？”
“你上周还说，所有图都是你自己画的。”
“那授权书怎么回事？”
赵蓉向后退。
她退到大屏下面，刚好站在自己的宣传海报旁边。
海报里，她笑得很自信。
海报外，她的嘴唇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我打开自己的工作邮箱。
投屏。
第一封，是我发给展方的原创权属异议材料。
发送时间，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第二封，是展方今早的回复。
材料已接收，相关展示及推广暂缓，通知参展方提交完整创作证明。
赵蓉死死盯着屏幕。
我看向她。
“早上九点，你收到了吧？”
她没回答。
陈丽接了一句。
“收到了。她让我别在今天提。”
那几个交过钱的人，脸色彻底沉下来。
“所以，你明知道作品有争议，还收我们的钱？”
赵蓉尖叫。
“是她恶意举报！”
我继续往下翻。
原始草图。
工作室内部归档。
与制作方沟通的修改记录。
去年就完成的最终版样品。
最后，是归线对外一直使用的工作账户，和由我管理的作品页面。
那个页面，姨妈见过。
她还在底下评论过。
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别整天替别人吹牛。
我将那条评论放大。
何苗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她立刻把嘴抿住。
我转向姨妈。
“你一直说，我在归线打杂。”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在给别人打杂？”
姨妈的目光游移。
“你每次都说，在工作室忙……”
“工作室是我的。”
“作品是我的。”
“设计图上，许宁两个字，也是我的。”
赵蓉突然抓起桌上的胸针，狠狠砸向地面。
细小的金属声响起。
蓝线从翅膀边缘崩开一截。
她红着眼睛喊。
“你的，你的，全是你的！”
“你妈活着的时候就只夸你！她给我改画稿，改完还要让我谢谢你！凭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胸针。
“因为你交上去的作业，是照着我画的。”
“妈妈替你改，是怕你被老师退回来。”
赵蓉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是委屈。
她把桌上的纸一把掀开。
“是我拿去参展的！是我让别人看见的！你不拿出来，就别怪我拿！”
何苗的镜头稳稳对准她。
我说。
“这句最清楚。”
“也记上。”
陈丽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把手机转向我们。
是赵蓉一分钟前发给她的消息。
删掉账本。
你那两个月的工资，我现在就转。
【第八章】
陈丽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让所有人看。
赵蓉冲过来抢。
陈丽后退一步。
“你再碰我，我就连这一段一起交出去。”
姨妈终于彻底慌了。
她抓住赵蓉的手，把她往身后扯。
“别闹了！”
然后，她转向我。
“宁宁，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她。
她误会了我的沉默，语速越来越快。
“今天收的钱，分你一半。”
“以后我们一起干。你出图，蓉蓉负责卖，我管账。”
“你不爱跟人打交道，我们替你做，不是正好吗？”
我拿起那份一百二十六万的到账清单。
“这些钱，是我的？”
她怔了一下。
我把清单递给旁边的出资人。
“是谁给的，退给谁。”
“我不收。”
姨妈的表情变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现在撕破脸，大家都没好处！我们倒了，你以为你能干净？”
她指着那张授权书。
“上面有你的名字，你今天也来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看分的钱少，才反咬一口？”
我把桌边的手机拿起来。
录音还在继续。
从进门到现在，一秒没停。
“所以我让你们拍全程。”
“你们说作品独立完成，没有授权。”
“你们说我只配端茶倒水。”
“你们说我不会设计，只是在工作室打杂。”
“这些话，替我省了很多解释。”
姨妈的嘴慢慢张开。
我又看向何苗。
“原片有吗？”
何苗点头。
“有，时间连续，卡也在。”
她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最开头，是姨妈拉着她叮嘱。
“今天重点拍蓉蓉。许宁别拍太多，她就是来凑个人数。”
姨妈伸手扶住桌沿。
她开始喘气。
赵蓉突然跪了下来。
椅子被她撞得往后一滑。
她膝盖落地的声音不小。
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泪挂在下巴上。
“宁宁，我错了。”
“我就是想证明自己一次。”
“你已经有那么多东西了，我什么都没有。你把这一次给我，行不行？”
我看着她。
从小到大，她要过很多次。
要我的画笔。
要妈妈给我做的发卡。
要我第一次拿奖得到的奖金。
每一次，姨妈都说。
她是姐姐，你让着点。
后来，我不肯让了，她们就说我自私。
现在，她又来要。
要我的作品。
要我的名字。
要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把那张伪造的转让书放到她面前。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
“你是想用我的东西，证明你比我强。”
赵蓉的眼泪停住了。
我看向姨妈。
“你也不是为了孩子。”
“你是觉得，姐姐死了，外甥女好欺负，拿了她的钱，还能要她谢谢你。”
姨妈突然抬手，狠狠打了赵蓉一巴掌。
响声让整桌人一震。
赵蓉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她。
“妈？”
“都是你！”
姨妈指着她。
“我早说了，不能拿出去比赛！你非说没人认识，非要办这个宴！”
赵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开。
她猛地站起来。
“是你把画册拿给我的！”
“是你说大姨死了，许宁不敢闹！”
“钱也是你让我收的！你说亲戚最好骗，先拿奖把场面撑起来，谁会真查！”
姨妈尖叫着扑过去捂她的嘴。
赵蓉甩开她。
桌上的酒杯被撞翻，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
两个人拉扯在一起。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何苗没有退。
她把镜头举得更稳。
陈丽低头，把最后一份文件发给我。
是那张伪造授权书的制作记录。
文件名里，有赵蓉自己的备注。
许宁签名替换版。
【第九章】
我把收到的材料逐一保存。
现场原片。
录音。
筹款明细。
工资和工作室出资聊天。
伪造的转让书。
伪造的授权书。
还有今天的收款清单。
保存到最后一份时，姨妈终于停止了拉扯。
她头发散了，站在桌边，胸口起伏。
赵蓉半边脸红着，死死盯着她。
我将两份伪造文件平放好。
又把原始设计稿收回文件袋。
姨妈立刻扑上来。
“你不能拿走！”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哪一份是你的？”
她停住。
我抽出那本旧画册。
这是我昨晚连夜回老房子找出来的。
封皮边角磨白了。
妈妈习惯在画册最后一页，记材料价格。
蓝线多少钱一卷。
银片还剩多少。
哪一家制作方的扣件容易松。
姨妈的视线落在画册上，突然软下来。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愿意看我们闹成这样。”
我把画册合上。
“她要是在，你敢拿她的钱吗？”
姨妈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就我这一个妹妹……”
“所以你欺负她最顺手。”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好。
拉链卡住一小截纸边。
我低头整理时，听见她哽咽起来。
“宁宁，我养你这么多年……”
我抬头。
“我在哪年哪月，住过你家？”
她哭声一顿。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那不叫养。”
“我妈每年给你女儿买衣服，交兴趣班的钱，也没让她在宴会上蹲着敬酒。”
桌边有人悄悄把手机放下。
我认出那个人。
刚才，就是他笑得最响。
他干咳一声。
“宁宁，今天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说了几句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你被蒙在鼓里，所以跟着笑，我理解。”
他刚松口气，我接着说。
“当你说我没人教的时候，没人逼你。”
他的脸一下涨红。
另一位远亲忙说。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把手机打开，放出他们刚才说过的话。
你就是端茶倒水的命。
你妈走得早，没人教。
你姐以后当老板，给你安排个前台。
声音一条条出来。
几个人的脸越来越难看。
我按了暂停。
“我录这些，不是为了跟你们吵第二遍。”
“是为了以后有人劝我大度时，我不用再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何苗低下头，替我把掉在椅子边的包捡起来。
她把包递给我时，轻声说。
“我陪你出去。”
我点头。
陈丽站在一旁，迟疑着开口。
“宁宁，当年那个表，我不该照着做。”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
“我那时候真以为只是补账。后来越看越不对，又怕她们找我麻烦。”
“今天要不是她们想让我签字，我可能还是不敢说。”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关系，不能替妈妈说。
“把你知道的，全说清。”
“该提供的材料，一份别少。”
她用力点头。
姨妈听见这句，又冲过来拦我。
“你非要把我们逼死？”
我绕开她。
“是你们收钱的时候，没给自己留退路。”
那几位出资的远亲，比她动作更快。
他们挡在她和赵蓉面前，追着问钱去了哪里。
有人已经拨了电话。
有人把协议摊开，逐条拍照。
还有人当场退出亲戚群，又重新建了一个追款群。
我没有进去。
妈妈那三十二万，和这次的一百二十六万，都需要各自核清。
不属于我的钱，我不会拿。
属于我的作品，她们也别想留下。
走到门口时，赵蓉突然喊我。
“许宁！”
我回头。
她站在那张巨大的宣传海报下。
眼妆晕开，半边脸上还有指印。
“你今天毁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姐姐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奶茶。
冰已经化了大半。
我晃了晃杯子。
“挺好。”
“我也不缺一个拿我妈救命钱创业的姐姐。”
她的脸猛地扭曲。
我推开门。
就在门合上前，陈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还有仓库里的样品，你们别动。”
“许宁，我找到她们准备冒用你名义发出去的第一批货了。”
【第十章】
我没有折回去吵。
站在门外，我让陈丽先拍下库存，保留现状，把材料交给来处理的人。
那批东西，使用的都是我没有对外授权的设计。
有几款，甚至连尺寸备注都照着印在了包装说明上。
赵蓉根本没有认真看过。
她只觉得，妈妈箱子里放着的，每一张纸都能换钱。
何苗陪我走到楼下。
她把相机里的素材另存了一份，交给我。
“回去先吃点东西。”
我点头。
她看着我手里的奶茶，忽然笑了。
“都不甜了吧？”
我喝了一口。
确实淡了。
但还能喝。
“没事。”
“今天别的地方够甜。”
何苗笑出了声。
笑完，眼睛又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再去找过姨妈和赵蓉。
我把原始设计资料、制作往来和现场材料整理成册，按要求补交。
亲戚群每天都很热闹。
一开始，他们还劝我别闹。
后来，各家开始追自己的钱，就没人再提血缘。
姨妈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说我从小记仇，说赵蓉只是一时糊涂，说她们已经够可怜了。
何苗在群里回了一段视频。
姨妈对着镜头，亲口说，钱到了她手里，先周转一下怎么了。
那条语音，再也没人接。
几天后，创意展撤下了赵蓉的展示页面。
后续通知中，写清了她无法提供完整独立创作材料，以及提交材料与事实不符的情况。
她的奖被撤回。
原本打算与她接洽的商家，也陆续终止了联系。
没有人需要我打电话阻止。
何苗征得我的同意，发布了不涉及私人账户信息的现场节选。
完整经过摆在那里，足够让人判断。
赵蓉后来联系过我。
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开口第一句，还是责怪。
“你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说我吗？”
我坐在工作台前，正给新的胸针调整扣件。
“知道。”
“说你拿别人的图参展。”
她呼吸一滞。
“你就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这句不难听。”
“这是你做过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哭起来。
“我是真的想把工作室做起来。我要是做成了，会还钱，也会给你分成。”
我将手里的工具放下。
“你有没有问过，别人愿不愿意拿救命钱，等你做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时候，大姨已经病得很重了。”
我挂断电话。
拉黑。
她不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她只是至今还觉得，妈妈的病，能替她们解释所有事。
几个月后，相关核查有了结果。
两次收款被分别梳理。
当年的筹款来源、去向和虚假支出记录，都被核对清楚。
那笔二十四万元的工作室启动款，也不再是她们嘴里随意解释的家用。
她们为伪造材料、隐瞒事实收取款项的行为，承担了相应责任。
我拿到了涉及作品的处理结果，也收回了尚未售出的侵权样品和被拿走的手稿。
属于出资人的钱，由他们依法追索。
当年为妈妈捐过款的人，陆续联系我。
有人把自己保存的聊天发来。
有人说，对不起，一直以为我收了钱，却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没有把所有人重新加回去。
只给确实出过钱的人，回了同一句话。
我现在知道了，谢谢你当时愿意帮我妈妈。
其中一位收到退款后，想再转给我。
我退了回去。
妈妈没有收到的善意，我替她记下。
可我不能替她，把过去重新过一次。
老房子的锁，我换了。
姨妈原来留在门后的鞋，也清了出去。
那个樟木箱，被我搬进工作室。
里面没有她说的破纸。
有妈妈帮我试过的线材。
有她替我剪好的样片。
还有我小时候画得歪歪扭扭的第一张首饰图。
她一张都没扔。
归途的新版本正式完成时，我没有开庆功宴。
我在工作室办了一个很小的作品展示。
何苗来帮我拍照。
陈丽也来了。
她把自己欠我的那句道歉，重新说了一遍。
我没有热烈地拥抱她，也没有赶她走。
她把知道的事说清了，材料交齐了，之后怎么过，是她自己的事。
我请她喝了一杯水。
墙上挂着归途的完整创作过程。
最初的歪线。
第一次失败的样品。
妈妈提出修改意见的便签。
最终版的胸针。
署名只有该有的人。
没有借来的天才。
也没有被裁掉的名字。
何苗看了很久，指着最下面空出来的位置问我。
“这里还要放什么？”
我从画册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整理遗物时，夹在两页材料账之间的。
妈妈写的。
字不算漂亮，有几笔因为手抖，压得很重。
她先记了最后一批线材的钱。
又记了我替她垫付的生活费。
最后一行，没有金额。
只写着，宁宁做完这版，要记得给她买杯奶茶，她最近太辛苦了。
我把那张纸放进透明相框。
摆在所有证据的最后。
何苗举起相机时，我把新买的奶茶放到了相框旁边。
这次，是全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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