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举起电钻，我先把求他停工的妈妈拉回了家。
他在楼道里大笑。
“考不上就去打工，别把自己当文曲星！”
前世，我跟他吵到凌晨，第二天在考场上眼前发黑。
他却趁我妈住院，低价买走了我家房子。
重来一次，我不吵，也不求。
先订好酒店，再备份录像，最后把三份投诉材料分别发出。
他刚按下电钻开关，楼下便传来了脚步声。
可第一个敲开他家门的人，不是物业。
是被他骗了三十万的合伙人。
【第一章】
“你女儿要高考，我就得停工？”
郑建国把电钻往门框上一磕，声音震得我牙根发酸。
我妈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站在他家门口。
“就两天。老郑，孩子明天考试，咱们都住十几年了。”
他没接饺子。
楼道里站着几个探头看热闹的邻居，他特意提高声音。
“考不上就是没本事！真有本事的，坐工地上也能考清华！”
我妈的手开始发抖。
我伸手接过盘子，拉她往回走。
郑建国笑了。
“还是你闺女懂事。”
我停在自家门口，打开手机录像。
“您继续。”
他一愣。
我对着他脚边的电钻拍了两秒，又把镜头移向他身后的装修告示。
“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妈猛地看向我。
就在十分钟前，我还趴在书桌上，核对一张被油污浸透的送货单。
再睁眼，送货单变成了语文背诵资料。
墙上的日历停在六月六日。
我十八岁。
距离高考，还有一夜。
前世也是这盘饺子。
也是郑建国站在楼道里，说读书好的孩子不怕吵。
我跟他争，我妈替我求。
他先是答应，等我们回了屋，又拿电钻贴着我卧室那面墙开工。
响一阵，停一阵。
我刚闭眼，钻头便再次抵上墙。
凌晨一点，我妈拍着他的门哭，说我已经三年没在十一点前睡过觉。
他隔着门笑。
“你闺女要是考上了，我给她磕头。”
第二天，我攥着笔坐在考场里，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那些背熟的句子明明就在脑子里，却怎么都拼不完整。
后来，我落榜。
我妈病倒。
家里的房子急着出售，郑建国拿着二十八万现金上门，还劝我懂事。
“妈都躺医院了，还舍不得一套旧房子？”
我签字时，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正。
再后来，我送货经过这里，发现我家的门牌变了。
四楼挂着一块统一的招牌。
郑建国站在新装的玻璃门后，跟人吹嘘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而现在，饺子还是热的。
我妈也没有躺进医院。
郑建国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反倒往前站了半步。
“拍！使劲拍！”
“我在自己家装修，碍着谁了？你考不考得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跟他争。
收起手机，关门，反锁。
我妈急得拉我胳膊。
“宁宁，你别惹他。他那个脾气，越惹越来劲。”
我把饺子放上桌。
“妈，先吃饭。”
“他今晚要是一直钻，你怎么办？”
“我有地方睡。”
我打开订房页面，把考点附近酒店的订单给她看。
两晚。
能正常入住。
接待电话我刚刚打过，特意确认了房间不临街，旁边没有施工。
我妈看着那笔钱，嘴唇动了动。
我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高考重要，钱以后再挣。”
前世，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们占理，他就应该停。
可一个盼着我吃亏的人，怎么会因为我讲道理就心软。
这一世，我先保住自己的考试。
再让他为伸出来的手付钱。
吃完饭，我把身份证、准考证、备用笔装进透明袋。
袋子放进书包。
书包拉链扣好，放在我妈身边。
随后，我联系了物业。
没哭，也没说邻居欺负我们。
我把楼栋、门牌、计划施工时间，以及他扬言夜间持续施工的视频，一项项发了过去。
物业回复说，会安排人巡查。
我接着把他在公共楼道安装铁门、堆放建材的照片另行整理。
两件事，两份材料。
不混着喊冤，也不给对方一句邻里矛盾就敷衍过去的机会。
最后，我给楼下孙姨打了个电话。
孙姨是小区出了名的热心人。
谁家水管漏了，谁家老人找不着了，她都知道。
前世，她来替我们说过话。
郑建国骂她管得宽，她气得一个月没搭理他。
我只问她一件事。
“孙姨，三〇一、三〇二和四〇三的房主，您有联系方式吗？”
孙姨顿了顿。
“有啊，怎么了？”
“郑叔说，这几套房都是他的。”
电话那头，孙姨突然安静了。
片刻后，她说：“你等着。”
晚上九点十七分。
门外传来拖拽金属的刺耳声。
我从猫眼里看见，郑建国把电钻提到了靠近我卧室的位置。
我按下物业值班电话，打开了录音。
钻头刚刚转起来，楼下便有人重重拍上扶手。
“郑建国！”
“你拿我三十万的时候，说的可不是租了几套房！”
【第二章】
电钻停了。
郑建国扭头的动作太急，电线绊住脚，差点把自己拽倒。
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后背全是汗。
孙姨跟在后面。
再后面，是物业值班人员。
我妈怔住了。
“这是谁？”
我也没见过。
但孙姨朝我使了个眼色，拍了拍自己的手机。
后来我才知道，她给四〇三的房主打电话时，对方正跟这个男人一起吃饭。
一个是房东。
一个是郑建国拉来的合作人。
两个人聊了半顿饭，才发现自己听到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说法。
郑建国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下楼说，孩子明天考试，别吵着孩子。”
我妈握住门把手，猛地看向我。
我差点笑出声。
刚才还坐工地上都能考清华。
现在倒知道孩子明天考试了。
男人没动。
“你先回答我，这层楼，你到底谈妥几户？”
郑建国伸手去拉他。
“不是跟你说过，手续正在走吗？”
对方甩开他的手，纸张哗啦一声展开。
“合同上写的是相关房屋已经取得完整使用授权。你跟我说月底就能进场，暑假就能营业。”
“我钱打过去半个月，今天房东告诉我，他只同意租给你住！”
郑建国下意识看向孙姨。
“你是不是有病？我做生意，关你什么事？”
孙姨把手机往前一举。
“你说四〇三是你的，我问问真正的房主，还问错了？”
“这栋楼是谁的，你比房产证还清楚？”
他的脸涨红了。
物业人员走过去，看了看靠在墙边的电钻，又看了看公共楼道里的建材。
“先停工。”
“这道铁门是谁装的？”
郑建国立刻换了口气。
“防盗的。最近外面不太平，我也是替大家考虑。”
我打开门。
“钥匙呢？”
他皱起眉。
我指着那道刚焊上的铁门。
“替大家考虑，为什么只给自己留钥匙？”
铁门装在四楼楼梯口。
只要锁上，整层的人都得经过他允许才能进出。
前世，他说先试用几天。
我妈嫌麻烦，没有当场争。
后来每天夜里，那把锁都会响。
这一世，我把下午拍到的安装过程，连同他把钥匙揣进兜里的画面，一起递给物业看。
郑建国伸手来挡。
“拍什么拍！小孩子懂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物业挡住了他。
“她是住户，有权反映情况。”
这句话出来，我妈的背慢慢直了。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
“对。我们也住这层。”
“你装门的时候，问过我们吗？”
郑建国盯着她，眼神变了。
从前我妈怕惹事，楼道被他占了，就侧着身过去。
他把垃圾放到我家门边，她也只是叹口气，顺手带下楼。
他习惯了。
所以我妈只是问了这么一句，他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冒犯。
“行。”
他咬着牙点头。
“平时装得老实，关键时候使坏，是吧？”
合作人把那几张纸拍到他胸口。
“你少扯别人。我的钱呢？”
楼上又有人走下来。
三〇二的房主在电话里开着免提，声音清清楚楚。
“我没同意你盖房子，更没同意你开旅馆。”
郑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了看电钻，又看了看围在楼道里的人。
刚才恨不得把整栋楼吵醒的人，此刻压着声音，求大家进屋谈。
没人动。
物业让他先把建材搬开，铁门不得再上锁，后续按流程处理。
我收到的噪声投诉也有了反馈。
工作人员提醒他停止影响居民休息的施工，并留存了现场情况。
郑建国一手提着水泥袋，一手扶着腰，脸上的汗往领口里流。
他经过我家门口时，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能耐大了。”
我端着一杯温水，认真点头。
“主要是手机好用。”
孙姨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回到书桌前。
九点五十二分。
比前世第一轮争吵结束，还早了一个多小时。
门外已经没有撞墙声。
我翻开资料，默写了一遍容易写错的字。
写到最后一个，手机亮了。
发消息的是郑建国的女儿，郑悦。
我们从小住对门，也在同一年高考。
她只发来一句话。
别信他停工，他买的不是一个电钻。
紧接着，是一张订单截图。
收货地址，四〇一。
商品名称，便携式大功率音箱。
【第三章】
我盯着那张截图，没有立刻回复。
前世，郑悦在高考前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以为她嫌我成绩好，懒得理我。
后来我落榜，她也只在楼下见过我一次。
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
我没问她去哪儿。
她也没问我考得怎么样。
这一世，我给她回了三个字。
你在哪？
她发来一张照片。
狭窄的书桌。
散开的试卷。
墙那头的施工声显然不只影响我。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
别过来，他会翻我手机。
我把准备拨出去的电话取消了。
问她能不能去安全的地方。
她说，已经联系好了姨妈，明早就走。
然后，她撤回了那张订单截图。
幸好我已经保存。
我回了个句号。
郑悦懂了。
她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背书。
十点二十分，楼道里的争论终于停了。
合作人走之前，丢下一句明早还会来。
郑建国关门的声音很重。
不到一分钟，他敲响了我家门。
我妈没开。
隔着门，他的声音竟然温和起来。
“孩子妈，刚才人多，我话说重了。”
“宁宁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盼着她好吗？”
我妈看着我。
我摇头。
她便问：“有事吗？”
门外沉默了两秒。
“房子的事，你再想想。”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前世，这句话出现在我妈住院以后。
现在却提前了。
郑建国接着说：“你一个人养孩子不容易。等她上大学，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这老房子留着，也没多大用。”
我妈皱眉。
“上个月不是跟你说过，不卖？”
“价钱可以商量。”
他顿了顿。
“四十二万，怎么样？你去外面问问，老房子谁愿意一口气拿这么多现金？”
我看向我妈。
她的嘴抿得很紧。
去年楼下同户型成交多少，她比我清楚。
郑建国只不过拿我们急需现钱这件事，试探过一次又一次。
我拿起手机，把录音键按亮。
“郑叔。”
门外立刻响起他的回音。
“哎，宁宁，你懂事，你劝劝你妈。”
“您想买我们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有什么时候不时候，邻居住惯了……”
“您买下来，要自己住，还是跟旁边几套一起做生意？”
门外没声了。
我接着问：“今晚那位叔叔的合同里，有我们家吗？”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郑建国猛地抬高声音。
“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我没再问。
这就够了。
他又在门外说了几分钟。
从邻居情分，说到我妈没眼光。
最后，他用指关节重重敲了三下门板。
“人不能太贪。”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脚步声远了。
我妈拉着我坐下。
“宁宁，妈妈没答应过他。”
她声音发颤。
“上个月他说想买，我就没同意。他后来还拿来一张纸，说签个名字，证明我们同意他装修。我也没签。”
我捏了捏她的手。
“我知道。”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房产证，户口簿，购房票据。
一样不少。
“咱们再缺钱，也没到卖家的地步。”
我低头看着那本证。
前世签字那天，我妈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我卖得多便宜。
我告诉她，价钱很好。
郑建国知道我不会当着病人的面，拆穿自己说过的谎。
所以他始终笑着。
原来不是我的落榜，恰好给了他买房的机会。
是他早就在等我们往下掉。
手机又亮了。
郑悦发来一个文件。
里面是一张平面图。
三楼两套，四楼三套。
我家的位置被涂成红色，标着接待区、布草间，以及连通走道。
我往下翻。
是郑建国跟合作人的聊天截图。
对方问他，四〇二的住户到底谈妥没有。
郑建国回复：
女儿明天高考，过了这几天她家就缺钱了。
下面还有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
他的笑声贴着耳膜钻进来。
“学习好有什么用？给她折腾掉一口气，她妈自己就得求着卖。”
我缓缓坐直。
三十万合作款，不是他今晚最大的麻烦。
他已经收了别人的钱。
卖掉的，却有我家的位置。
【第四章】
我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
第一遍，手心发冷。
第二遍，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件事。
保住考试。
保住房子。
留下证据。
我没有冲出去。
门外那个人，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今晚失控。
我给郑悦回消息。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她说，合作人前几天来家里核对方案，她爸让她帮忙打印。
文件还存在她用的旧电脑上。
那段语音，是他当时拿她的手机发过去的。
自己的手机没电，他用了她的账号联系对方。
聊天没删干净。
我问她，愿不愿意保留原始记录。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原因。
随后又是一句。
他也没打算让我去读大学。
我看着这行字，没动。
郑悦继续发。
他说我成绩一般，学费白交。等旅馆开了，让我当前台，家里省一份人工。
我突然想起，前世她拎着行李站在楼下时，脸上没有半点毕业生的轻松。
原来那不是考后旅行。
那是走投无路。
我回复她。
明天先去考试。
其他的，考完再说。
把文件备份完，我给孙姨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怎么，他又闹了？”
我说：“孙姨，能不能请今晚那个合作人，先别回家？”
五分钟后，我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合作人站在孙姨旁边，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我没让他们进卧室。
就在餐桌上，把我妈的房产证、那张平面图，以及合作人带来的合同，一样样摆开。
门牌号一致。
面积一致。
最关键的一句话，也一致。
四〇二已取得整体经营所需授权。
我妈看着那行字，嘴唇失了颜色。
“我没授权。”
“我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合作人咬住后槽牙，拿起手机。
我拦了他一下。
“叔叔，您可以找他。但今晚别在楼道吵，我明天要考试。”
他看了看我桌边的透明文具袋，手停住了。
过了两秒，他说：“行。”
他拍下我妈愿意提供的产权页，又让她写了一份简短说明。
未出售。
未出租。
未授权他人经营。
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写完。
签名时，她没有抖。
我没把郑悦提供的东西一股脑发进群。
涉及她的账号、手机号，我都先遮住。
原始记录留着。
该交给谁，就交给谁。
想让郑建国付出代价，不需要把另一个女孩推到他面前。
合作人拿着材料下楼了。
孙姨站在门口，轻声问我：“你不怕他恼羞成怒？”
“怕。”
我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不跟他单独谈，也不拿考试他他赌。”
孙姨看了一眼已经收好的书包，点点头。
“明白了。你读书，楼道里我帮你看着。”
她转身出去。
我关门时，看见郑建国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他在里面盯着我们。
那道视线让我后颈发紧。
我当着他的面，检查了门口原有的摄像头。
指示灯亮着。
录像同步正常。
他砰地关上了门。
十一点零三分。
我洗漱完，躺上床。
楼道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我以为他至少会收敛到天亮。
可窗帘刚拉上，墙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钻墙声。
我坐起来。
声音停了。
几秒后，又响。
我拿起手机，发现孙姨已经给我发了消息。
他没拿电钻。
我在楼下，看见他把一个黑色音箱搬进了靠你卧室的房间。
我把鞋穿好，叫醒还没睡着的妈妈。
“拿包。”
她脸色一白。
“又去求他吗？”
“不是。”
我拉开抽屉，把备用充电器放进去。
“这次，轮到他解释了。”
门外忽然传来郑建国故意扬高的声音。
“有人听见我装修了吗？”
“电钻都收起来了，别什么动静都赖我！”
【第五章】
我没有回答。
把正在运行的录像设备留好，我拨通电话，说明刚刚发生的新情况。
随后，我带着我妈开门。
郑建国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茶杯。
看到我们的书包，他眼底先是一亮。
“哟，不读了？”
我把门锁好。
“换个地方读。”
他的笑僵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们能去哪儿？”
“您不用操心。”
他朝我妈看过去。
“现在外面一间房多贵，你舍得？”
我妈本来攥着包带，听完这句话，忽然抬起头。
“舍得。”
郑建国嘴角抽了抽。
我扶着我妈往楼梯口走。
走到那道铁门前，我停下来，拍下锁扣已经被取走的画面。
孙姨在楼下等我们。
她把我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车到了。你先走，我不跟他吵。”
我点头。
身后，郑建国重重放下茶杯。
“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车开出小区时，手机里传来提示。
门口的摄像头拍到，郑建国走到我家门外，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没听到动静。
他又弯腰，看我们门缝里有没有光。
我把片段保存。
酒店就在考点步行十分钟的地方。
我先检查房门和窗锁，再把证件放进床边的小包。
我妈坐在床沿，半天没说话。
直到我给她倒水，她才低低地开口。
“都怪我没本事。”
我把水杯放进她手心。
“谁吵，就怪谁。”
“谁骗，就找谁。”
“妈，别替他认错。”
她捧着杯子，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没再提过去那些事。
换上睡衣，定好两个闹钟，躺下。
这一次，枕头下面没有震动。
墙里没有忽然响起的钻声。
我闭上眼时，手机最后亮了一次。
孙姨发来一张照片。
郑建国家门开着。
那个黑色音箱就摆在桌上。
旁边站着上门处理的工作人员。
下面，是一条消息。
已经停了，你安心睡。
我回了谢谢，开启免打扰。
第二天六点半，我醒得比闹钟早。
我妈已经把早餐端回来。
粥的温度正好。
我吃得很慢。
前世这个早晨，我什么都咽不下去。
我妈一边替我找药，一边求我再吃一口。
这一回，我吃完了一个鸡蛋，两只小包子，还喝了半碗粥。
到考点门口，郑悦站在路边。
她背着一个很旧的书包。
看到我，她先看了一眼我妈，才小声说：“昨晚我姨妈来接我了。”
我点头。
“睡了吗？”
“睡了。”
她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我多带的。你要不要？”
我接过来，把自己的备用笔给了她。
我们没提她爸。
也没说谁欠谁。
走进考场前，我妈忽然叫住我。
我转头。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考完出来，妈在这里。”
我抬手挥了一下。
坐到座位上，监考老师提醒检查证件。
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摆好。
每一样都在。
发下卷子时，我手指很稳。
第一篇阅读，我读懂了。
默写题里，有昨晚我重新写过的那个字。
我落笔时，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没有人能替我做这些题。
也没有人能再让我因为他，把本来会的题空着。
交卷后，我走出考场。
我妈迎上来，先递水，再递纸巾。
她没问考得怎么样。
我喝了两口，笑着告诉她：“挺好。”
她肩膀一下松了。
手机却在这时连着震了几次。
孙姨转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举着手机站在楼道。
郑建国的脸占了半个屏幕，眼睛通红。
“就因为没给她家借钱，她闺女带人砸我的生意！”
视频下面，是他配的一行字。
高考生仗着考试有特权，逼得老邻居活不下去。
【第六章】
我妈看完那段视频，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出细细的响声。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把手机接过来。
视频剪得很巧。
他骂我考不上那几句，全没了。
他提着电钻的画面，也没了。
只剩下我拿着手机说您继续，以及合作人拿着合同向他讨说法的片段。
拼在一起，真有点我找人上门闹事的意思。
我没点开评论区。
先给孙姨回消息。
姨，帮我留好原链接。我下午还有考试，晚点处理。
她立刻回了一个好。
我妈没胃口，饭只吃了两口。
我把她面前的汤往前推。
“妈，他发这个，就是想让我们现在着急。”
“我下午考数学。”
她猛地看向我。
几秒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
“吃饭。”
“吃完睡一会儿。”
我午睡四十分钟。
醒来洗脸，进考场。
下午的最后一道题，我检查了两遍。
出考场时，我妈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孙姨说，不急着让你看，等你考完。”
小区业主群里，多了一段完整视频。
拍摄者是孙姨。
从郑建国拿电钻敲门框开始，到他收回脸上的笑、请求合作人下楼谈结束。
一刀没剪。
视频下面，孙姨只写了一段话。
大家自己看。孩子没有欠谁的钱，也没有砸谁的生意。有人拿别人家房子谈合作，被真正的住户发现了。
紧接着，四〇三的房主发出声明。
房屋是出租，不是出售。
没同意郑建国改变约定用途。
更没授权他对外宣称已经拿下整层。
三〇一、三〇二的房主也出来说话。
合作人随后发了部分合同和转账凭证。
隐去个人信息后，三十万那个数字格外清楚。
有人问郑建国，为什么合同里会有四〇二。
他没有回答。
只在群里骂孙姨多管闲事。
孙姨回得很快。
“你偷拍视频的时候，怎么不嫌事多？”
群里有人开始撤回之前指责我的话。
也有人直接道歉。
我看完，先给孙姨发了谢谢。
然后点开郑建国的视频账号，保存页面，提交投诉。
该留证的留证。
该澄清的澄清。
我没有发他的家庭地址，也没有喊人去找他。
我只把事实交还给那些看过假话的人。
晚上，我们继续住酒店。
我妈给我洗了件短袖，挂到窗边。
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你昨晚做得对。”
“以前我总怕得罪人。”
“想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忍就忍。”
我放下书。
她回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
“可他不是看不见咱们忍。”
“他是看见了，才一直欺负咱们。”
我点头。
“以后，不忍这种事了。”
第二天，两场考试都很顺利。
最后一科交卷，老师收走答题卡。
我坐在位置上，直到允许离场，才站起来。
腿有一点软。
不是害怕。
是那口堵了很多年的气，终于可以慢慢吐出来。
考点外，我妈站在人群边缘。
孙姨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郑悦的姨妈牵着她，站在另一边。
我走过去时，郑悦先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
不管之后的分数是多少，我们都把能写的答案写上去了。
回小区的路上，孙姨终于开始讲这两天发生的事。
音箱里的钻墙声，被现场听见了。
郑建国一开始说自己放音乐。
工作人员让他打开播放列表，他死活不肯。
后来他着急，点错了。
手机里连续跳出几段下载好的施工录音。
从电钻到敲击声，分得清清楚楚。
他说是测试隔音。
可他把音箱紧贴着我卧室那面墙。
半夜测试。
只测试我们家这一侧。
孙姨说到这里，气得脸都红了。
“他还说，声音又不是他钻出来的，凭什么管他。”
我妈攥紧了我的手。
我没接话。
车刚停到楼下，孙姨的手机响了。
她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我抬头。
四楼楼道里，一截断裂的摄像头支架挂在我家门旁。
门框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凿痕。
我手机里最后一段上传成功的视频，已经自动弹了出来。
郑建国站在镜头前，举起锤子。
“我倒要看看，你还拿什么拍！”
【第七章】
我妈抬脚就要上楼。
我一把拉住她。
“先别过去。”
摄像头断了，门框也坏了。
郑建国是不是还在门后，我不知道。
我先联系物业，再说明现场有新发生的损坏，保留了影像。
孙姨把我们带到她家。
她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他早上看见有人在群里骂他，就开始发脾气。”
“我劝了一句，他把门甩上了。”
“后来我去接你，没想到他真敢砸。”
我妈坐不住。
“家里证件都在……”
“重要的带着呢。”
我拍了拍书包。
“房产证也在。”
她愣住。
我拉开夹层，让她看了一眼文件袋。
那晚合作人离开后，我就把证件收好了。
我不敢猜，一个发现发财计划落空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所有能提前放稳的东西，我都没有留给侥幸。
很快，物业到了。
我跟着上楼。
郑建国开门时，先瞟了一眼我的书包。
“考完了？”
我没理他。
工作人员检查门框和摄像头。
他立刻说：“我搬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
我打开视频。
画面很清楚。
他先伸手拽支架。
没拽下来。
回屋拿了锤子。
第一下砸偏，磕在门框边缘。
第二下，摄像头歪了。
他还往前凑，盯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让你报警，让你拍。”
视频到这里，中断。
郑建国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解释没说出来。
楼梯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合作人也来了。
他看完视频，脸色沉得厉害。
“你告诉我，她们家会配合装修。”
“就是这么配合的？”
郑建国扭头瞪他。
“你现在跟着外人一起逼我？”
“我三十万转给你，我算外人？”
对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这个呢？”
是郑建国此前给他发的整层经营方案确认单。
我家门牌，赫然在上面。
郑建国的眼睛落到签名栏，脸上的肌肉突然绷紧。
我看向我妈。
她皱着眉，凑近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的字。”
楼道彻底静了。
合作人把纸往前递。
“你当时不是说，女主人签过了？”
郑建国猛地伸手来抢。
对方早有防备，往后退开。
郑建国扑了个空，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迅速涨红。
“打印出来的东西，你们当什么真！”
“方案而已，又不是正式合同！”
我把我妈写的那份声明拿出来。
两份摆在一起。
字迹不同，意思更不同。
一份明确没有授权。
另一份，却拿着我家的门牌去换别人的钱。
工作人员将材料分别记录。
是否涉及其他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没人当场替他定罪。
可也没人再听他一句误会，就把纸还给他。
郑建国忽然看见楼梯上的郑悦。
她跟姨妈一起过来，准备拿剩下的衣服和资料。
他目光停在她脸上。
几秒后，抬手就指过去。
“是不是你干的？”
郑悦的手抓紧书包带。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让你打印文件，你就拿给外人看？”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郑悦没有退到他身后。
她站在姨妈旁边，脸色很白。
我下意识向前一步。
孙姨先挡住了郑建国。
“孩子刚考完，你想干什么？”
郑建国喘着粗气，忽然改变说法。
“文件都是她弄的。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一个大男人，哪会做这些！”
郑悦抬起头。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郑建国开始催她。
“你说话啊！是不是你弄的？”
她终于把书包放下。
“是我打印的。”
郑建国眼底亮了一下。
下一秒，她拿出手机。
“但原文件是谁发的，聊天记录里有。”
“爸，你让我帮你打印的时候，大概忘了。”
“我也会保存。”
【第八章】
郑建国伸手去夺手机。
郑悦的姨妈拦住他。
工作人员也上前一步，提醒他不要再有过激动作。
他的手停在半空。
郑悦打开聊天记录。
文件。
发送时间。
郑建国的语音。
一条一条，顺着往下放。
“把四〇二那栏补上。”
“名字照着以前群里的缴费截图打。”
“你别问，先给我印出来。”
最后一条更清楚。
“做生意谁不是先把事情说满，等我买下来，不就都是真的了？”
没人说话。
郑建国眼角抽动，忽然扯出一个笑。
“我跟孩子开玩笑……”
合作人把文件收回袋里。
“拿我的钱开？”
他那点笑立刻没了。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郑建国，先做绝的是谁？”
对方没再跟他吵，转头去配合记录。
郑悦把原始资料按要求保留。
做完这些，她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递给她一瓶水。
她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替她拧开盖子。
她喝了一口，才低声说：“他昨天让我别填志愿。”
我看着她。
“他说旅馆赔了钱，我得留下来帮忙。”
她盯着水瓶上的标签，指甲一点点刮过边缘。
“可那三十万，我没花过一分。”
“那些房子，也不是我说已经谈好的。”
我点头。
“那就不要替他认。”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身后，郑建国还在嚷。
他说女孩子读大学没有用。
说在家帮忙就是孝顺。
说郑悦为了外人毁掉亲爸的事业。
孙姨终于忍不住了。
“让你闺女省学费，你拿三十万折腾别人的房子。”
“你的事业，为什么非得踩着两个孩子的高考才能做？”
这句话让他彻底失控。
“高考算个屁！”
“她们考上大学，钱能落我兜里？”
话出口，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围观的人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我妈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端着饺子求他的时候，也许还在想，都是有孩子的人，总会心软。
现在不用再想了。
他不是不懂高考有多重要。
他只是觉得，对他不重要。
郑建国扭头看见我妈，突然指着她。
“你也别装！你早卖给我，哪来这么多事？”
“给你四十二万还嫌少，你那破房子镶金了？”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拉她，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然后，她看着郑建国，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房子，我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你出四十二万，还是四百二十万，都得我愿意。”
“我不卖，不欠你。”
她声音不大。
但郑建国张了几次嘴，没接上话。
当天，我们没有再住进被损坏的家门里。
物业先协助临时处理门锁，维修人员上门检查。
我把能固定的损坏照片拍好，收好维修报价。
孙姨陪着我妈。
我去整理后续要交的材料。
高考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把那些被我压到待办列表里的事，一件件拿出来。
不是在网上跟他互骂。
不是跟着他的情绪一整夜不睡。
是时间、地点、原文件、完整视频、实际损失。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东西。
之后几天，郑建国忙得再也没有提过电钻。
房东来核实租约。
合作人催退款。
装修师傅来结算已经发生的费用。
公共楼道里那道门被拆走。
他原本打算摆放前台的位置，重新露出了楼梯扶手。
事情的处理没有短视频里那么快。
该调查的调查，该核实的核实。
但郑建国最怕的，恰恰就是慢慢核实。
他曾经对每个人说过不同的话。
现在，这些人开始坐在一起。
一周后，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们。
没带电钻。
没拿合同。
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我妈没有开防盗门。
他隔着门，挤出笑。
“都是邻居，事情别闹大。”
我站在我妈旁边。
“您指哪件？”
他卡住了。
噪声。
造谣。
砸坏东西。
拿我家房子谈合作。
他想用一句都市邻居，把这些全装进去。
我没有替他挑。
最后，他把牛奶放到地上，声音低了。
“你说，多少钱能过去？”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清单。
“先说损失。”
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嘴角就抖了。
“这么点东西，你要我三千多？”
我还没说话，楼下忽然传来合作人的声音。
“她那三千多你都嫌多？”
“那你看看，我这三十万的退款计划，今天能不能签！”
【第九章】
郑建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把清单给他解释了一遍。
门框和门锁修复，两千一百八十元。
损坏摄像头的更换，三百八十元。
两晚实际入住的酒店费用，九百八十元。
合计三千五百四十元。
有维修单，有付款凭证，也有住宿记录。
至于他擅自拿我家房子谈合作，以及其他待核实的事情，按各自程序继续处理。
不是收一笔钱，就给他写一张所有事情一笔勾销的纸。
郑建国听到最后，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还想怎么样？”
“把假的删掉，把真的说清楚。”
我点开他此前发的那段剪辑视频。
虽然视频已经无法正常展示，但那些转发截图还在。
“你说我们借钱不成，找人砸你生意。”
“借款凭证呢？”
他不说话。
“你说我仗着高考逼你。”
“我逼你拿别人家房子收钱了吗？”
他的手把清单揉出了一道褶。
我没催。
只把另一份完整打印件收回文件袋。
他看着那个文件袋，目光有点发直。
前世，我手里拿的是送货单。
我妈手里拿的是住院缴费单。
他站在我们面前，从来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着急的人不是他。
这次轮到他等。
合作人站在楼梯口，看完我们这一场，连声冷笑都没有。
只是催他下楼，把退款和后续责任说清楚。
郑建国最后还是走了。
地上的牛奶，我妈没拿。
让他一起带走。
两天后，我们在有人见证的情况下，把与我家有关的损失赔偿事项写进了协议。
款项当场到账。
我确认余额变动后，才在对应的收款位置签字。
他试图加一句双方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我把笔放下。
“这句不签。”
他看向旁边的人。
没人替他说话。
那句最后被划掉，重新确认。
他还补发了一份澄清。
没有借款。
没有所谓带人砸生意。
我家没有授权他对外经营，也没有卖房给他。
发到原来传播过的小区群里。
他打字时，手停了很久。
孙姨站在旁边，没催。
只提醒了一句：“字别漏。”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脸颊绷得发硬。
我妈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脸色，少说半句话。
“还有道歉。”
郑建国猛地抬头。
我妈看着他。
“你当着那么多人，骂我女儿没本事，说她考不上活该。”
“你得跟她说。”
他喉咙动了动。
“我不是已经赔钱了？”
“赔钱是赔东西。”
我妈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她不是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
郑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协议。
他终于低下头。
“宁宁。”
“叔说错话了。”
我没有接他重新套近乎的称呼。
只说：“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们。”
那天回家，我妈把赔偿记录保存好。
又把房产证放回原来的文件袋。
她摸了摸封口，忽然笑了。
“房子还在。”
我站在她身后。
“嗯。”
“你也考完了。”
“嗯。”
她用手背压了压眼睛。
“那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研究志愿。
分数还没出来，我先按不同区间整理学校。
我想学土木相关的方向，后来又对建筑设备和城市更新产生兴趣。
不是为了证明给郑建国看。
前世送货跑过很多楼。
漏水的楼梯，改乱的电线，被杂物堵住的门。
我见过一个人怎么因为住得不安全，每天都提心吊胆。
我想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郑悦来我家时，我正把学校信息抄进本子。
她坐在我旁边，轻声问：“能不能帮我看看护理专业？”
我把电脑转向她。
“你想去？”
她点头。
这一次，没先说她爸怎么想。
我们一起看招生信息，看费用，看资助说明。
她姨妈愿意支持她。
她自己也攒了一点钱。
郑建国给她打来电话，她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
你要真走，以后别指望我。
郑悦把手机按灭。
手指仍在抖。
可她没有把学校页面关掉。
查分那天，我妈坐在电脑旁，紧张得连续输了两次错密码。
最后，她把位置让给我。
我输入信息，点下查询。
页面跳转的那几秒，我听见她在身后屏住呼吸。
总分出来了。
六百八十三。
我妈一动不动。
我把各科分数往下拉，又核了一遍。
没错。
她突然蹲下来，捂住脸。
我连忙扶她。
她攥住我的手，笑着哭出了声。
“宁宁。”
“你考上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孙姨的声音。
“郑建国，你站人家门口干什么？”
我抬头。
猫眼外，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撕下来的广告。
最上面四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房屋急售。
【第十章】
郑建国卖的是他自己住的四〇一。
不是我家的四〇二。
我把门打开时，他先看了一眼屋里的电脑。
查分页面还亮着。
孙姨已经知道分数。
她是来送水果的，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郑建国贴着我家门站着。
“六百八十三。”
她把数字报了一遍。
“老郑，你听清了吗？”
郑建国嘴唇动了动。
“现在卷子简单，高分多……”
孙姨看着他。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
眼睛还红着，脸上却有笑。
郑建国拿着那张广告，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是不是认识想买房的人？”
我看向他手里的纸。
面积。
朝向。
联系电话。
还有被红笔改过的价格。
他急着拿钱处理合作款和其他已经发生的支出，原来那套房子的资金安排也压不住了。
租来的几套，房东各自按约定处理后续事项。
装修没继续。
统一招牌没挂上。
他预想中暑假就能做着收钱的生意，停在了那张没法兑现的平面图上。
我没问他缺多少。
也没有学着前世的他，拿远低于正常水平的价格去逼他。
我只说：“不认识。”
他看了一眼我妈。
“以前都是邻居……”
我妈打断他。
“现在也是。”
“但我们没有义务替你卖房。”
他握着纸的手收紧。
纸边被汗浸软了。
孙姨侧过身，把楼道让出来。
“你要贴广告，去允许贴的地方。别挡孩子家门。”
郑建国走时，背有些弯。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补一句。
该说的话，之前已经说完了。
真正让他难受的，也不是我骂得多痛快。
是他借着我们家的房子做的梦，一项项都要拿自己的钱去填。
后来，关于持续制造噪声和损坏物品的处理也陆续有了结果。
我们按通知配合，保存回执。
合作人那边的退款和争议，另行继续。
我没有替谁保证最终会怎样，也不再每天打听郑建国是不是又吵了一架。
我开始忙自己的事。
填志愿。
整理材料。
陪我妈去做一直拖着的检查。
拿到检查结果，她盯着单子上无需特殊处理的结论，问了医生两遍。
出医院时，我给她买了一杯豆浆。
她嫌贵。
喝完却把杯子捏在手里，半天不舍得扔。
“等你上大学，妈再多接点活。”
我摇头。
“先把身体养好。”
“该申请的助学项目，我会看。能做的兼职，也等课表稳定了再说。”
“我们不急着把所有难处，一口气扛完。”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点头。
郑悦的分数也出来了。
不算特别高，但够去她认真选过的学校和专业。
她在我家填志愿时，郑建国又找过来一次。
这次，他没提亲情。
直接说家里缺钱，她出去读书会增加负担。
郑悦坐在电脑前，脸白了一瞬。
然后，她把已经核对好的志愿页面保存。
站起来走到门边。
“你收别人钱的时候，没有问我。”
“你决定不让我读书的时候，也没有问我。”
“现在我决定读书，通知你一声。”
郑建国的脸立刻涨红。
“我是你爸！”
郑悦攥紧手。
“所以我以前一直信你。”
他一下没接上话。
我妈把门拉开些，站到郑悦旁边。
“孩子有正经事。”
“你别堵着门。”
他看向我妈，目光里有一点不认识她的意味。
我却觉得，她终于重新站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不是谁提高声音，她就先退半步。
不是谁说一句不容易，她就得把自己的日子让出去。
志愿提交后，郑悦抱着我哭了一次。
她哭得不响。
眼泪却把我的肩头浸湿了一小块。
我拍了拍她的背。
“去读。”
“读完，想回来再回来。”
她点头。
七月中旬，郑建国搬走。
他的房子终于成交。
具体卖了多少，我没问。
搬家那天，孙姨拍了一张楼道照片发进群。
原来被水泥袋堵住的位置，空了。
撞铁门留下的孔洞，修补好了。
我家门边的新摄像头，指示灯安稳地亮着。
她没写郑建国的名字。
只发了四个字。
清清爽爽。
我妈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
随后，她打开家门，擦了擦门牌。
四〇二。
没有被谁涂成接待区。
也没有被谁拿走换现金。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前世离开这里的那个下午。
我们只有两个蛇皮袋。
我妈坐在楼下的凳子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郑建国催我们快点。
说装修工人在等，耽误一天都是钱。
我当时低着头，生怕别人看见我哭。
现在，我妈擦完门牌，回头喊我。
“宁宁，别愣着，来看看这个箱子够不够装你的东西。”
我走过去。
不是搬家。
是准备去上大学。
我们把被褥、衣服、洗漱用品一样样列出来。
我妈连针线包都想给我装上。
我笑着说学校附近也有商店。
她把针线包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塞进侧袋。
我假装没看见。
录取结果公布后，我被第一志愿录取。
那天我没有发长文。
只在朋友圈里写了一句。
去读书了。
孙姨第一个点赞。
郑悦在下面留言，说她也收到了好消息。
我妈不会写漂亮话。
她把我的朋友圈转发了一遍，又在下面补上几个字。
我女儿自己考的。
我看着屏幕，鼻尖忽然有点酸。
是我自己考的。
不是谁施舍的。
也不是谁网开一面，放过了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书桌。
那些高考前被翻得卷边的资料，我一本都没扔。
最上面那张默写纸，还留着六月六日晚上的笔迹。
最后一个字写得很重。
我用指腹慢慢压平纸角。
楼道里有脚步声停在门外。
我妈放下手里的衣服，先看了一眼猫眼。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压低声音。
她回头看向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
“许宁在家吗？”
“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请本人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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