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巷口三轮车的引擎声刚好消失在尽头。
院子里那个堆了六年画具的墙角，空得刺眼，连地上的颜料渍都被擦干净了。
我妈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脸上是办完一件大事的踏实笑意，看见我进门，抬声开口：
“回来了？妈今天给你清了西屋，那些板子管子、花花绿绿的废纸，全是占地方的破烂，都给你卖了，这下屋里清爽多了。”
我指尖发凉，脚步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片空白的地面：
“我的画板、整套颜料、画纸、还有那盒水粉笔，全卖了？”
“对啊。”我妈随手把钱揣进布兜，语气轻描淡写，
“堆在那里落灰发霉，放着有什么用？我收拾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一共卖了四十三块。”
四十三块。
我十三岁不吃早饭攒三个月买下的实木画板，第一次接单赚到钱入手的那支赭石颜料，熬夜画稿磨秃的几十支水粉笔，一张张存着草稿、分镜的画纸，我六年全部的热爱，被明码标价，只值四十三块。
“卖了四十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妈，你知道那块画板我攒了多久吗？”
“攒多久不也是块木板子？”
我妈把钱在手里拍了拍，“你看看堆了多少，木板、管子、废纸，不是破烂是什么？我收拾一上午，腰都酸了。”
“那不是破烂。”
我往前迈一步，“那块画板是我初二不吃早饭攒三个月钱买的。那支赭石颜料，是我第一次接单赚到钱买的。我还要用。”
“用它干什么？”
我妈反问，“涂涂画画能当正经工作？今天有单明天没单，一点准头都没有。”
“我上个月接单拿了四千二，这个月尾款刚结，两千八。我可以靠这个养活自己。”
“四千多又怎么样？”
我妈摇摇头，“这个月有，下个月呢？再过三年五年，你年纪大了，甲方不愿意找你了，你怎么办？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老了谁管你？”
“我可以慢慢攒客户，做绘本，做原创，以后和别人合伙开工作室，很多插画师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尽量说得平稳，想让她听懂。
“网上那些故事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我妈打断我，“成功的有几个？大部分人撞到头破血流，最后还是回头找稳定工作。我见过太多了。”
“你见过谁？”
“以前你外婆村里有个学手艺的，学木工，手艺很好，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闯出点名堂。后来行情不好，活越来越少，欠了外债，到处借钱。天天愁得睡不着。”
我妈声音沉下来，“我那时候就记住了，靠手艺单打独斗，太悬了。”
“木工和插画不一样，时代不一样，行业也不一样。”
“道理是一样的。”
我妈很固执，“手里没有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就是飘着。人飘着，日子就没有根。”
我喉咙发堵：“所以你不跟我说一声，直接全部卖掉？”
“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你肯定闹，肯定不肯。”
我妈看着我，“我是你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时间耗在一条不稳的路上。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帮你断了念想。”
“断念想？那是我坚持六年的东西。”
我声音有点抖，“我高中压力大的时候，全靠画画撑过来；大学室友都出去玩，我躲在宿舍画稿子，熬夜改细节，我不是随便玩玩。”
“我知道你喜欢。”我妈语气软了一点，“爱好可以，但是不能当成饭碗。你可以等稳定之后，闲下来随便画两笔，当个消遣。”
“消遣和主业是两回事。我想要的不是没事的时候随便画几笔。”
“在我眼里，爱好就只能是消遣。”
我妈把手里的零钱塞到我面前，“一共卖了四十三块。我没乱花，自己添了一百二，去市中心书店给你买了考公资料。隔壁王姨家女儿，去年就是看这套考上街道办的。”
她转身走到屋里，把一摞书抱出来，放在桌上。行测、申论、历年真题、押题卷，塑封都还没拆。
“你看，书很厚，老师押题出名准。”
她伸手拍了拍封面，“你好好学，争取一次上岸。考上之后，双休，有福利，退休有退休金，一辈子踏实。”
“我不想考公。”我说。
我妈脸上的笑淡下去：“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考。我不喜欢体制内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我想做插画师。”
“你是不是觉得，体制内的日子很无聊？”
“对我来说，是！”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每天对着固定的流程，重复一样的工作，我会很难受。我愿意熬夜改画，愿意为了一张图反复调整光影，累但是我心里是亮的。”
“亮能当饭吃？！”
我妈猛然提高音量，“等你生病住院，要交一大笔医药费的时候，你的热爱能帮你结账吗？等你以后年纪大了，接不到单子，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谁来帮你？”
“我可以存钱，我可以买商业保险。”
“商业保险哪有单位给交的职工医保靠谱？”
我妈摇着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还没有吃过真正的苦。”
“我不是没吃过苦。”
我看着她，“为了赶稿子，我连着三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甲方反复改需求，一句话推翻我半个月的工作，我也扛下来了。这些苦我吃过，我愿意承担。”
“那不一样！”
我妈说，“这种苦是你自己选的，等你哪天走投无路，想回头的时候，路就没了。编制不一样，它是兜底的。”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兜底。我愿意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赚得多我就多花，赚得少我就省一点，就算最后做不下去，我再转行，我也认。”
“你认，我不认。”
我妈红了眼，“你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你赌。万一赌输了，受罪的是你，我看着心疼，我帮不上忙。”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一出来，我们两个都安静了几秒。
我太熟悉这句话了。从小到大，只要我们意见不一样，最后都会落到这句。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吸了口气，“我记得我高三发烧，你整夜坐在床边给我换毛巾；我考研那段时间，你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晚上陪我到十二点。这些我都记着，我从来没有否认你对我的好。”
“那你为什么不能听我一次？”
我妈声音带着委屈，“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我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出去玩，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我图什么？我就图你以后不用像我一样，活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可你给我的好，不是我想要的。”
这句话像是戳到她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怔怔看着我，眼神受伤。
“我给你的不是好？安稳，体面，不用颠沛流离，这不是好？”
“是你眼里的好。不是我想要的。”
“小孩子懂什么想要不想要。”
她别开脸，擦了一下眼角，“我年轻的时候，也有想做的事。我想学裁缝，那时候裁缝手艺吃香，我喜欢踩缝纫机，喜欢做衣服。家里不同意，说做裁缝不稳定，让我进厂。我听了，进厂干了十几年，平平淡淡，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没有饿肚子，没有欠债。”
“那你后悔吗？”我轻声问。
她沉默很久。
“后悔有什么用。”
她低声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我不想你到我这个年纪，回头才发现，当初选的路走不通。我宁愿你现在怨我，以后过得安稳。”
“我不会因为安稳而感谢你。”
我说，“我会一辈子记得，我唯一的热爱，被四十三块卖掉了。”
“你现在这么想，等再过十年，你就变了。”
“也许吧。但是现在的我，不想放弃。”
我往前一步，放软语气，试着商量：“妈，我们能不能折中一下？我不放弃画画，我同时备考。两边一起，我合理安排时间，行不行？我保证不耽误学习。”
“不行。”
我妈立刻回绝，“一心不能二用。只要那些画具还在，你心里就一直惦记着，看书的时候静不下心。必须断干净。”
“东西已经卖给收废品的了，能不能联系上那个人，买回来？多少钱我自己出，我用我接单赚的钱买，不用你花钱。”
“车子早就走远了，去哪找？”
我妈说，“收废品的都是到处跑的，今天在这条巷，明天不知道去哪。”
我站在原地，一股无力感慢慢漫上来。
不是愤怒，是那种明明两个人都没有坏心，但是怎么都说不通的无力。
“在你看来，那些画具只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
我说，“但是对我来说，每一张画纸，每一支笔，都是我一点点攒出来的期待。我画到满意的一张画的时候，那种开心，你体会不到。”
“我不需要体会。”
我妈说，“我只需要保证你以后有饭吃，有地方住，老了有依靠。”
“人生只有吃饭睡觉、安稳过日子就够了吗？”
“对普通人来说，够了。”她看着我，“很多人一辈子求的，就是这个。”
我们站在院子里，一句一句来回说。
我跟她讲行业，讲现在很多绘本公司长期招插画师，有稳定项目；讲线上接单，客户资源可以慢慢积累；讲我已经有了几个长期合作的甲方，每个月都有固定单子。
我妈一一反驳。
“甲方说换人就换人，没有合同保障的吗？”
“有合同，但是自由职业的合同，和单位的劳动合同不一样。”
“你看，还是不稳。”
“我可以注册工作室，走正规合同，买社保。”
“注册工作室要花钱，要报税，要承担风险，一旦生意不好，还要赔钱。”
“我可以慢慢来，从小规模做起。”
“慢就是耗，耗到你年纪大，机会越来越少。”
我讲热爱，讲人活着总得有一件愿意投入全部精力的事。
她讲生存，讲所有热爱都要建立在温饱之上，没有温饱，热爱一文不值。
没有谁吼叫，没有谁骂谁。每一句都发自真心，每一句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有理有据。
可我们永远碰不到一起。
聊到傍晚，天慢慢暗了。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
“不说这个了，我去做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吃完饭，你好好看看桌上的资料。”
“妈，你还是觉得，这件事你做得没错？”我在她身后问。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没错。我只是在尽一个当妈的本分。”
晚饭桌上气氛很安静。
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夹排骨，夹炒青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多吃点，备考费脑子，营养要跟上。”
我低头扒饭，味道还是熟悉的味道，但是吃着没有滋味。
“你别一直憋着气。”
我妈一边吃饭一边说，“我不是不让你碰画画。等你考上编制，工作稳定了，下班回家，周末休息，你想画就画，我不拦你。”
我抬眼看她：“真的？”
“真的。那时候你有工作兜底，随便玩玩，不影响过日子。”
我放下筷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以为那是让步，是给我留的退路。可她不知道，等我真的被日复一日的考勤、报表、琐事填满，等我习惯了朝九晚五按部就班，我再也不会有现在这种孤注一掷、满心滚烫的心思去画画了。
到那个时候，画画不再是我的人生方向，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妈去客厅坐着看电视。电视声音不大，她却时不时扭头看我，像是在观察我有没有真的放下。
我洗完碗，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那套考公资料整齐地堆着。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我六年所有的画。
初二的素描，线条歪歪扭扭；高中画的人像，明暗还很生硬；大学接的商稿，绘本分镜，一张一张往下滑。还有我第一次拿到八千块稿费的转账截图，我当时截下来，存了很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滴在屏幕上。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边。
“还在想那些画？”她问。
“嗯。”
“我知道你难受。”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太强硬了。可是我一想到你以后没有保障，我心里就慌。”
“我理解你的慌。”我说，“但是你不能用你的恐慌，来决定我的人生。”
“我是你妈，我怎么能不慌？”她声音放得很轻，“别的孩子，父母都帮着规划稳定的路，我要是放任你去闯，以后你过得不好，别人会说，当妈的不负责任。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你是怕别人说，还是怕我受苦？”
“都有。”她很坦诚，“一半是怕你吃苦，一半是我心里放不下。我这一辈子，习惯了把你的一切都安排好。”
“我已经二十四了，成年了。我可以为自己负责。”
“在我眼里，多大都是孩子。”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懂了。做父母的，很难放手。”
“可放手，才是真的尊重。”
她摇摇头：“对我来说，放手等于放任你冒险。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久。
没有争吵，就是来回拉扯。
“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
“我不敢赌。”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证明我可以靠画画活下去？”
“时间不等人，考公一年就一次机会，错过了要再等。”
“机会错过了，我还可以继续画画。”
“画画这条路，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聊到快十一点，我妈打了个哈欠。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起看书。”
她站起来，“我不逼你马上想通，但是你慢慢想一想，安稳到底有多重要。”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翻开那本申论真题，一字一句往下读。那些规范词、答题框架，条理清晰，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要抓住的路。
我知道，如果我坚决反抗，她会很难过。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困在她那一代人的经验里，她所有的爱，都带着她吃过的苦留下的阴影。
————
之后的几天，家里的节奏变了。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看书刷题。我妈每天准时起来做早饭，豆浆、鸡蛋、包子，换着花样。她不再主动提起画画，但是会时不时旁敲侧击。
“今天王姨又跟我说，她们单位福利又涨了。”
“你表姐说，她们单位夏天发降温品，冬天发取暖品。”
“隔壁小区那个姑娘，去年上岸，现在谈的对象也是体制内的，两个人收入稳定，日子过得很舒服。”
每次她说这些，我大多只是“嗯”一声，不反驳，也不接话。
有一次，她收拾房间，看见我手机屏保是我画的一张插画。她停下，看着屏幕。
“还在存这些画？”
“嗯。”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等上岸之后，随便画两张，发朋友圈玩玩也行。”
“我知道了。”
“你别心里一直跟我较劲。”她叹了口气，“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以后不用发愁。”
“我没有跟你较劲。”我说，“我只是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觉得，安稳就是全部。”
“等你以后经历多了，想法会变。”
“也许吧。”
过了两天，我试着又提了一次。
“妈，我能不能只买一块最便宜的画板？不买颜料，不买纸，就一块板子，我周末画两笔，不耽误看书。”
“不行。”她头也没抬，“买一块，你就会想买第二块。今天画两笔，明天就想画一整天。别跟我讨价还价。”
“那我用草稿纸画呢？总行吧？”
“草稿纸是给你做题用的，不是给你画画的。”
她看着我，“你要是真有心备考，就不会整天想这些。”
我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王姨来家里串门。我妈泡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聊天，我在房间里看书，门没关严。
“你家闺女最近在备考吧？”王姨问。
“在呢，天天看书，可认真了。”我妈声音里带着笑。
“那就好。女孩子嘛，考个编制最稳妥。我家那个去年上岸，现在日子过得多舒坦。以前她也喜欢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后来我给她断了，现在不也好好上班了。”
“可不是嘛。”我妈接得很快，“我之前还担心她不肯，现在看，断了也就断了，人还是得逼一把。”
“你家闺女没闹？”
“闹了两天，现在不闹了。孩子嘛，过一阵就忘了。”
我坐在房间里，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过一阵就忘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我六年的东西，真的可以像灰尘一样，擦一擦就没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问我妈：“妈，你跟王姨说，我过一阵就忘了？”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忘。”
“我知道你没忘。”她放下筷子，“但是你得往前看。人不能总盯着没了的东西。”
“那是我六年的东西。”
“六年怎么了？”她声音也上来了，“我进厂十几年，说下岗就下岗，我找谁说去？日子不还得过？”
“所以你就要我也过你那样的日子？”
“我那样的日子怎么了？”她盯着我，“我没偷没抢，把你养这么大，我日子过得丢人了？”
“我没说你丢人。”我低下头，“我只是不想走一样的路。”
“路是一样的路，稳当。”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
备考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看书刷题。我妈每天准时把早饭端上桌，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粥和包子。她不再提画画的事，但是家里的气氛变了，像一根弦绷着，谁都不去碰。
刷题刷到深夜，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很多个晚上，我停下来，脑子里会闪过我那块磨亮的画板，闪过那支只剩底的赭石颜料。
有天夜里，我妈房间灯熄了，我翻开草稿本，翻到背面，捏了一支自动铅笔，画了几笔。
一片云，一截树枝，一束光。
六年刻在骨子里的手感，改不掉。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整个人松下来，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画得很快，不敢多画，不敢留下完整的画面。画完盯着看几秒，然后抬手，一点点把纸揉皱，丢进垃圾桶。
有天晚上，我妈端牛奶进来，目光落在草稿本背面浅浅的线条上。
她脚步顿住：“还在画？”
我飞快合上本子：“没有，随手画的。”
她沉默了几秒，把牛奶放下，拉过椅子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
她语气比平时软，“你表姐单位今年招人，她说可以帮你问问。你要是考不上，先去她那儿干着，边干边考。”
“我还没考呢。”
“我知道，我就是先给你留条路。”
她看着我，“你别觉得妈只会逼你。妈也给你想后路。”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后路也可以是画画？”
她脸上的软和收了一点：“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没绕。我就是想问，为什么你所有的后路里，都没有画画这一条？”
“因为那条路我看不见底。”
她说得很直，“你表姐单位，我看得见；编制，我看得见。画画，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我不敢让你走。”
“你看不见，不代表走不通。”
“那等你看得见了，再走也不迟。”
她站起来，“先考试。考完再说。”
“考完你还会让我走吗？”
她没回答，拿起空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牛奶趁热喝。”
门带上了。
我看着那杯牛奶，没喝。
又过了几天，我试着跟她商量：“妈，我能不能报个插画班？线上的，不贵，晚上学，不耽误白天看书。”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又没说不考试。”
“因为你心思不在这。”
她看着我，“你报班，就会想着接单，想着接单，就会分心。一步一步来，最后又绕回去。我太了解你了。”
“你了解的是十三岁的我。”
“你多大都是我女儿。”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备考的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笔试、资格复审、面试、体检，一步一步走。
复习很苦，刷题刷到深夜，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很多个晚上，我停下来，脑子里会闪过我那块磨亮的画板，闪过那支只剩底的赭石颜料。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三轮车没有走远，如果我能把画具买回来，我现在会不会一边备考，一边抽空画画。
但是没有如果。
笔试成绩出来，我进面了。
我妈拿到消息那天，高兴得一连给好几个亲戚打电话。
“进面了！我闺女进面试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跟我说：“太好了，再加把劲，面试稳住，咱们就成了。”
“我会好好准备。”
面试那天，她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帮我找衣服，反复叮嘱我不要紧张，说话稳重一点。
我走进考场，回答问题，按照模板，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面试结束，等结果的那几天，她比我还要焦虑，时不时刷官网，隔半小时就问我有没有出新通知。
公示名单出来的时候，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把截图发给我妈。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然后拿着手机，跑到巷子里，挨个告诉邻居，挨个告诉亲戚。
“我闺女上岸了！考上编制了！”
那天晚饭，她做了满满一桌菜。鱼、虾、炖鸡，都是很贵的菜。
“我就知道你可以。”
她给我夹一块鱼肉，“以后好了，不用漂泊，不用担惊受怕，稳稳当当上班。”
亲戚们陆续发来消息恭喜，表姐也发来消息，说以后我们就是一样的路，有空可以约着逛街。
所有人都在替我高兴。
晚饭过后，大家坐着聊天，说着以后上班的事，说以后找对象，说以后养老。
我悄悄走到院子里，站在当初放画具的那个墙角。
空的，一直是空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搜画板。页面跳出各式各样的画板，质量比我当年那一块好很多，画笔、颜料套装一应俱全。
我慢慢滑动页面，看了很久。
我有钱，我随时可以下单，买一套全新的。
可是我最后，手指挪到关闭按钮，把页面关掉了。
新的画具买回来，也找不回当年那个，一有空就抱着画板，满心欢喜、眼里发亮的我。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随便看看。”
“以后好好上班，日子会越来越顺。”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妈当年做的决定，你以后慢慢就懂了。”
“嗯。”我应着。
她满意地转身回屋，继续和亲戚说笑。
我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墙角。
四十三块，卖掉了我六年的热爱。
我考上了编制，拥有了所有人眼里最好的人生。
我妈得偿所愿，她给了我她认知里最稳妥的归宿。她没有错。
我想要画画，想要自由，想要为热爱活着，我也没有错。
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
入职之后，朝九晚五，双休，五险一金，一切都像我妈期待的那样。
同事温和，工作不算累，节假日福利按时发，日子安稳，没有大风大浪。
我妈逢人就夸，说我听话懂事，当初幸好帮我断了画画的念头。
偶尔下班回家，她会问我：“今天上班累不累？单位里同事好不好相处？”
“还好，不累。”
“那就好。”她很放心，“安稳就是福气。”
有时候她会提起画画：“你要是想画，下班有空可以画两笔玩。”
我只是笑笑，说没时间。
不是真的没时间。
是我心里那团火，在那个秋天，跟着三轮车一起走远了。
单位让每个人报特长那天，表格传到手里，“特长”那一栏，我盯着看了很久。
同事凑过来：“你写什么？”
“没什么特长。”
“随便写一个呗，唱歌跳舞都行。”
我想了想，写了两个字：无。
交表的时候，同事还笑着说：“你看着就像会点什么的。”
“没有。”我笑了笑，“什么都不会。”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单位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同事都好相处吧？”
“都好。”
“那就好。”她给我盛饭，“你看，妈没骗你吧。稳定下来，日子就好过了。”
“嗯。”
“你以前那些画，要是还想画，周末画两笔，妈不说你。”
“不画了。”
她抬头看我：“真不画了？”
“没时间。”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王姨家女儿，下个月结婚，对象也是体制内的。你要是单位有合适的，也谈一个，两个人稳定，多好。”
“再说吧。”
“你别总再说再说。”她放下筷子，“工作稳定了，下一步就是成家。妈帮你看着，有合适的就处处。”
“妈，我工作才刚上手。”
“工作上手快，找对象得慢慢挑。”她很认真，“你别不当回事。”
“我知道了。”
那顿饭吃完，我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那套考公资料还堆着，塑封早就拆了，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我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我写的。那些规范词、答题框架，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不记得上次画画是什么时候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慢慢习惯了朝九晚五，习惯了报表、考勤、会议记录。工作不难，同事不坏，领导不苛刻。一切都很好。
好到我说不出哪里不好。
某个周末，我路过书店，进去随便逛逛。畅销架旁边摆着一排绘本，有一本的封面画风，和我当年想做的那种很像。
我抽出来翻了翻，画得很干净，光影温柔，是我熟悉的笔触方向。
翻了十几页，合上，放回原位。
走出书店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上一次完整画完一张画是什么时候了。
又过了几天，单位搞活动，要出一张宣传海报。领导在群里问：“谁有这方面特长？”
没人吭声。
领导又说：“随便弄弄就行，不用太专业。”
同事碰了碰我胳膊：“你不是会画画吗？你上。”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画画了？”
“你以前不是发过朋友圈吗？我刷到过。”
我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没人记得。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说。
“以前会，现在也会啊。随便弄弄，帮个忙。”
我推不掉，接了。
打开软件，手指放在数位板上，迟迟落不下去。
曾经熟稔于心的光影、笔触、构图，全都陌生了。我试着画了几笔，线条僵硬，颜色也不对。
最后交出去的海报，排版工整，挑不出错，但是死气沉沉，一点灵气都没有。
领导看了一眼：“挺好，很稳。”
很稳。
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路过巷口，远远看见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缓缓驶过，熟悉的引擎声飘过来。
我站在路边，静静看着它开远。
就是这样一辆普通的三轮车，带走了我一整个青春的另一种可能。就是四十三块零钱，给我换来了安稳，也带走了我的光。
回到家，我下意识看向院子里那个墙角。时隔一年，那里依旧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卡里有钱，随时可以下单买最好的画板、最贵的颜料、全套专业画材。可我再也没有当初提笔的心境和勇气。
我妈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满足安稳：“看吧，安稳多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我回头看她，轻轻点头：“嗯，很好。”
真的很好。我妈如愿了，亲戚羡慕，旁人称赞，所有人都圆满了。只有我心里揣着一份说不出口、无处安放的遗憾。
我妈没有错。她害怕我吃苦，倾尽所有护我周全，这是最朴素的母爱。
我也没有错。我向往热爱，想走一条自己选择的路，是年轻人最正当的执念。
我们没有撕破脸，没有怨恨，没有决裂。我们好好吃饭，彼此牵挂，和睦地过日子，是外人眼里温馨和睦的母女。
可我们永远跨不过认知的鸿沟，永远接不住彼此的爱意。
她用四十三块，换了我一生安稳。也用四十三块，卖掉了我一生的光。
我妈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墙角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