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死人”端来的喜宴
我同学的死讯传来那天，他正坐在我们村的喜宴上吃馒头。
这是后来法医告诉我的，法医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死者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喜宴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死因是心脏骤停，无外伤，无中毒，无任何异常——除了一个细节。死者死的时候，兜里揣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不是他自己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三喜已过，请替我坐到最后一桌。”而喜宴当天下午三点，有三十多个人亲眼看见他还活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坐在院角没有桌子的绿塑料凳上，手里攥着半个白馒头，咧着一嘴黄牙，冲所有人笑。
他死在哪一天？死在喜宴前三天。也就是说，全村人吃了三天“死人”端来的喜宴。包括我。我喝了他倒的酒，吃了他蒸的馍，我还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狗剩，你还活着呢？”
他冲我笑，笑得像秋天的核桃壳，然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像人的话：“我活不活着不要紧。喜酒，喝的是活人的热闹。”
第二章 狗剩一口
先说“狗剩”这个名字的来历。这名字不是他爹起的，尽管村里人都以为是。
他娘生他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说：养不活，扔了吧。他娘不吭声，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家里那条看门的老母狗，把自家的窝扒开，搭了窝里剩的一块热乎地方，冲他娘叫。
他娘就懂了。她对孩子他爹说了一句话：“狗都留一口，人凭啥不留？”孩子留下了。他娘给孩子起了个小名，狗剩，狗剩下的，狗都不肯让饿死的东西。这名字听着贱，其实是他娘的咒：狗剩一口，人也剩一口，阎王爷收的时候，看看狗的脸面，绕开走。
后来他娘死得早，这名字的来历就断了。全村人只当它是骂人的话，喊了几十年。只有狗剩自己记得。有人当面拿这名字取笑他，他从不恼，反而笑得开心，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我后来懂了：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骂名也好，贱名也好，只要有人喊，他娘的东西就还活着。
第三章 它跟人一样
狗剩不是我同学。我纠正过很多次，但村里人不管，我们小学一年级同过半年班，他就退学了。所以我一直把他当同学，他一直把全村三百口人当亲人。
这句话里的分量，我到三十岁才琢磨出来。先说他的家。村东头一间半塌不塌的土屋，一张床，一口锅，一个缺口的碗。后来，多了一条狗。狗是他十六岁那年捡的。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在河滩上捡石头，他从小爱在河滩上捡石头，捡回来在院子里摆，摆成什么，没人看懂，石头堆里缩着一条小土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后腿断了，是被人打的，打得有章法：先打断腿，再扔进河滩，是有人不想让它死在自己门口。狗剩把它揣进怀里，揣回土屋，用他娘留下的一条旧棉裤裹着，喂了半个月的面糊。村里人劝他：“狗剩，这狗腿断了，养不活，炖了吧。”狗剩头一回跟人红了脸。他不会吵架，就是站着，把狗往怀里搂了搂，说了一个字：“不。”然后又补了一句：“它跟人一样。”
什么叫“一样”？没人问。哑巴村的人，不兴问。
后来狗剩给这条狗接腿，用的是他爹留下的木匠手艺，两根小木条，一捆麻绳，夹得端端正正。三个月后，狗的腿好了，走路还有点瘸，但也能跑。
他给狗取名，这一件事村里人讨论了很多年。狗剩一辈子不喊人名字——哑巴村的人本来也不喊，可他给狗取了名。他喊它：“阿亲。”阿亲，亲人的亲。有人听懂了，传开去，村里人背后议论：傻子给狗取名“亲”，那他心里，狗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这话传到狗剩耳朵里，他不辩，只是笑。阿亲卧在他脚边，他伸手，一下一下摸狗的脊背，摸得很慢，像数一笔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账。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把全村人当亲人，可是全村人没一个人应过他这个“亲”字。只有这条瘸腿的土狗应了。阿亲不是他的狗，阿亲是这个村子里，唯一认了他做亲人的那一个。
第四章 不碰狗
狗剩他爹是个暴躁的木匠，早年还可以，后来腿摔断了，脾气越发坏，最恨三件事：穷，没用，和儿子。这三件狗剩全占了，第四件，是狗。他爹拿棍子追着他满村打，追了十几年。有一回追到河滩上，抬脚要踹阿亲，狗剩头一回挡在狗前面，站着不动。他爹的脚停在半空，停了很久，落下去，踹的是土。
从那以后，打照旧打，但不碰狗。这条规矩是他爹单方面立的，父子俩谁也没说破。哑巴村的人，连仇恨都是哑的。
他娘死在他九岁那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你不是傻，你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见的人，不能说。说了，就收不回去了。”狗剩从此再没说过一句他“看见”了什么。但阿亲知道一些。这是村里人偷偷传的：狗剩夜里有时候不睡，坐在门槛上望着井的方向，一望半宿。阿亲蹲在他旁边，也不睡，陪他望。一人一狗，两个影子，在月亮底下，静得像两块石头。
第五章 恨完了
他爹中风那年，狗剩二十二岁。
老头子倒在自己的木工房里，半边身子不能动，话说不清，口水顺着嘴角淌。村里人都等着看，看傻子怎么办。按哑巴村的老规矩，瘫了的老头，摊派到各家轮流伺候，一人一月。轮到谁家，谁家骂一个月。轮到给狗剩家，村里人研究了半天，决定免了：傻子自己都吃不饱。狗剩站出来，在村长家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村长出来，他说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我爹的月，都给我。”意思是：别家不用轮了，他爹的每一月，他来。村里人笑他：傻子，你伺候得了吗？他爹打了你十几年。狗剩不答，回去了。
此后三年，哑巴村的人都看见：每天天不亮，狗剩背着老头子到院里晒太阳；老头子的身子一天擦洗三次；老头子吃不了硬饭，狗剩把馍嚼烂了，一口一口喂——这个细节传出去，好几个老太太背过身抹了泪。村里人问过狗剩：你恨你爹不？狗剩想了半日，说：“恨。”又想了半日，说：“恨完了。”
第三年冬天，老头子走了。走之前话说不清，拉着狗剩的手，喉咙里滚了半天，滚出一句完整的：“……棍子……埋了。”棍子是他打了狗剩十几年的那把。老头子怕它留在世上，再落到谁手里，落到谁儿子头上。狗剩埋棍子的时候，阿亲在旁边刨坑。一人一狗，埋了一样东西，也埋了十几年挨下来的日子。
第六章 掉过井的人
现在讲讲我们村为什么叫哑巴村。
村中心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可凡是对着井口说过话的人，三天之内，必然出事。不是雷劈——是“账”。村会计少记的一笔账，自己浮出来；你多拿了人家二两米，米缸自己短二两；你骂过的那句人，会走到你家门口，站着，不进也不走，站到你赔罪为止。这口井不杀人。这口井记账。
村里人怕它，不是怕死，是怕亏欠。一个村子活成哑巴，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敢欠。而看账的人，是狗剩。这是他掉进井里之后的事。他七岁那年，他爹为了验证儿子是不是装的，把他扔进了井里。我知道你们要震惊，可哑巴村的人干得出来。他爹的理念是：“井不收没有亏欠的人。他没事，就是他清白。”
狗剩在井底待了一整夜。捞上来的时候，活着，会说话，但说的话全变了。第一句是对他爹说的：“爹，你欠娘一条命。娘不是病死的，娘是喝了你放在粥里的药死的。井记着。我不说。你养老送终，就算两清。”他爹当场瘫在地上。
从那天起，棍子停了。老头子那句“你说的对”，是临终说的。中间这三十年，谁也没再提。
第七章 井懂
从那以后，挂灯成了狗剩的营生。谁家有灾——那种“再过三天就会有人死”的灾，他就在谁家门口挂一盏纸灯。灯上不写字，只一个日子。到了日子，那家人做了一件事，退赃，道歉，救人，认错，灯自己灭，人没事。没做，灯也灭，人也没事。但三日之后，那家必定“自己”出事。不多不少，正好是欠下的那一笔。
三十年，哑巴村没有一桩意外的死亡。这里头有一桩事，得单独讲。讲完了，你们才知道狗剩挂的是什么灯。村长唐千，年轻时管过公家的救济粮。灾年，上级拨下来三百斤粮票，他昧下了二百斤，换了两麻袋粮，藏在自家院墙的夹层里。饿死的两个人，一个是低保户赵瞎子，一个是外嫁来的哑婆，死在同一个腊月。
这事埋了四十年。狗剩八岁那年，在墙根底下看见过，埋粮票的时候，唐千以为没人，可墙头上蹲着个傻子，傻子不说话，就看着，看了四十年。
前年开春，狗剩在唐千家门口挂了灯。灯上写着十月初九。
唐千炸了。他当着全村人把灯扯下来踩，骂：一个傻子咒我死！他又去找狗剩，拍着桌子吼：“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你个傻子你懂什么！”
狗剩坐着不动，等他吼完了，说了一句：“我不懂。井懂。”唐千的腿当场就软了。
十月初九那天，唐千在全村人面前，烧了当年偷偷记粮票去向的一个小本子，跪在他家院墙根，磕了三个头，说出了那二百斤的去向，和两个饿死的人的名字。灯灭了。
唐千多活了二十年，寿终在炕上。他儿子后来跟我说：老爷子临死前交代，把那截烧过本子的墙拆了，砖分给村里砌猪圈，“账清了，墙就不能留，留着，压着村里的地气”。哑巴村的人不怕死，怕亏欠。狗剩的灯挂出去，人就知道自己欠了什么。他自己还了，井就不管了。他一个人，干了三十年法官、神父和监狱长的工作。工钱是：百家饭，破棉袄，和全村人背后叫他“傻子”。
第八章 狗先找到的
狗剩十八岁那年，村里发大水。雨下了七天七夜，河堤裂了一道缝，全村人在堤上扛沙袋，但是水势汹猛，冲开了一个缺口，快堵不住了，是狗剩跳下去的。没人推他，没人逼他。他扛着最后一袋沙土，自己跳进了缺口。水太急，人没了踪影。全村人打着火把沿河找了两天，捞上来的只有那只沙袋，扎得整整齐齐，绳结打的是木匠的活结。
那两天，阿亲疯了一样。它沿着堤跑，冲着下游叫，嗓子叫哑了，叫出来的声音像哭。第三天头晌，它忽然不叫了，掉头就往下游苇丛跑，跑得瘸腿打颤，一路跑一路回头冲人叫。是我爹反应快，喊了一嗓子：“跟上狗！”全村的火把跟着阿亲，追到下游五里远的芦苇荡。狗剩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全村人正把火把照过去，而阿亲已经先半个时辰扑到了他身上。狗比全村的火把，早半天找到了他。
他浑身是泥，走路摇摇晃晃，手里攥着一截东西：一条红头绳。
村东头王家的娃，五岁，头天傍晚在河边玩，掉进了上游的水里。全村没一个人知道。娃让水冲到下游，卡在苇丛里。狗剩跳堤，不是堵缺口，是去捞那个没人知道掉进河里的孩子。他在水底摸了一夜，摸着了，没能救回来。狗剩抱着娃尸首的两只手攥得死紧，是王家的人掰开的。王老汉当众跪下，喊了一嗓子：“守村的！我们王家欠你一条命！”
第二个跟着喊的是村长，第三个是我爹。喊的人多了，便成了规矩。哑巴村三百口人，从此没人再叫他“狗剩”。狗剩退了一步，没受这个礼。他蹲下来，冲阿亲招了招手。阿亲瘸着腿过去。他按着狗的背，对王老汉说：“它也捞的。它的功。”村里人当时笑：傻子，狗懂个啥功。王老汉没笑。王老汉看着那条瘸腿的土狗，看了很久，又给狗磕了一个头。
从那天起，哑巴村谁家办红白事，席面上给阿亲单摆一个碗，一只丸子。狗比人先入席。我后来想明白：哑巴村欠狗剩的，全村人一齐装哑，赖了三十年。可他们碍于面子，还不了人情，就把账记在狗身上。一只丸子，一个碗，三十年，全村人用这种方式，偷偷地，一点一点，还着不敢开口的那笔债。
第九章 走不出去
狗剩走不出十里地。
这不是玩笑。他出去打过三回工。头一回，工头把他带到县城，他半夜不见了，三天后自己坐在村口的碾盘上啃馍。第二回到邻县，一样。第三回，工头用绳把他拴在工棚里，第二天早上，绳好好的，结也没动，人不见了，工棚里外全是干的，没有脚印。
第三天，他又坐在碾盘上。阿亲蹲在旁边，尾巴上挂着河滩的芦花。村里人都说：狗剩走不出去，是这个村子离不开他。我年轻时不信邪。我读完了初中，高中，考去了省城。我以为我是全村第一个走出去的人。我走的那天，狗剩到村口送我，塞给我两个白面馍，说了一句：“走出去就别回来。回来了，就得还。”
我当时以为这是傻话。十年后我才明白，这是他给我算的命。我们全村三百口人，每个人身上，都压着一笔他知道的账。他舍不得让我背上。他把自己钉在井边，就为了让我这样的人，能走得远一点。走的时候，阿亲把我送到十里地外，村子边界上，一步不多走。它蹲在界碑上冲我看了很久。狗剩在村口站着，没有追。
一个人守着看不见的圈，一条狗替他看着看得见的圈。这一人一狗，把哑巴村围了两辈子。
第十章 两个圈
阿亲活了十七年。狗的十七年，是人的八十来岁。
它死在一个雪夜。死之前那个白天，狗剩带它去了一趟河滩，他捡石头的地方。有人远远看见，狗剩在河滩上摆石头，摆了半晌，摆出一大一小两个圈。大的圈里卧着阿亲，小的圈，阿亲自己卧进去了。夜里，阿亲爬到狗剩床边的老位置，卧下，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然后就没再起来。狗剩埋了它。埋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全村人找了，没找着。
埋狗那天之后，狗剩变了。不是大变，是要仔细看才看得出的变：他扫院子，扫帚会顿一下，像在等一个扫尾巴的声音；他做席，丸子会多掰半个；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他不会抽烟，那支烟就自己烧自己，烧到手指，他都不动。
那半年，他去医院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至多半年。我把日子跟白拾一对过。阿亲死，到查出心脏病，隔了两个月。白拾一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说：“你别往玄了想。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法医干久了，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伴走了，人半年就跟上。狗，也一样。心这个东西，官方说法叫应激性病变，民间说法叫，”“心跟着走了。”
第十一章 那一拽
狗剩这一生，真正恨过的只有一个人。他恨纪文生。
纪文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省城发了财，三十年没回来。他走的时候带头挖开了井口边一堵老墙，墙塌下来，压死两个挖井的人。这两条命他顶了三十年。他躲的不是村子，是账。
前年腊月，纪文生回来了。开豪车，发红包，说要修祠堂，修广场，还要——填井。
他站在井边演说：“一口破井！几盏破纸！一个傻子，把你们三百口吓成这样？我今天就撕给你们看！”他去撕了。村东头土坡上挂着的三盏还亮着的灯，被他一盏一盏扯下来，扔进井里。三声。扑通，扑通，扑通。不是纸落水的声音，是三个人落水的声音。每落一盏，井底传上来一声叹息，叹息里喊着一个名字。那三盏灯底下，是三个已经还清账的人。
撕灯的时候，出过一件事，当时没人往心里去，后来我才想明白它的分量。纪文生扯到第三盏灯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不是踩滑，井边的雪早扫净了。是他身后有人拽了他的衣角。回头，没人。低头，一条老黄狗，仰着脸看他。
阿亲死了两年之后，狗剩脚边又有狗了。一条老黄狗，不知从哪来的，不咬人，不叫，守着狗剩。有人问过狗剩这狗哪来的，他说：“它自己来的。”它来的那天，是阿亲死后第七天。它从村北的方向来，而阿亲埋在哪儿，没人知道。老黄拽了纪文生的衣角之后，就松了嘴，退回狗剩脚边，卧下，像什么都没发生。纪文生愣了愣，啐了一口：“晦气。”把第三盏灯扔进了井里。那半天的戏，村里人记住了扑通三声，没几个人记住那一下轻轻的拽。我后来去问白拾一：狗会那样做吗？白拾一说：狗会。狗比人先知道谁不行了。
腊月二十七夜里，纪文生死在工棚里。死状是溺亡，工棚里没有一滴水，可他肺里全是水，指甲缝里有青苔，嘴里含着半条活的井鱼。白拾一说，那脸相，是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回过头去，然后被按进水里的样子。
喊他的名字的是什么，我不猜。哑巴村的人也不猜。警察来了，问：谁放的灯？谁撕的灯？挂灯的人在哪里？三百口人，口供一字不差：“狗剩是个傻子。他啥都不知道。”三个月，结案：溺亡原因不明。这份口供是极不容易的。三百个各怀心事的人，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这不是串通，这是全村人心照不宣，替一个人作了一次保。哑巴村六十年不肯说的话，这一回说了；说的偏偏是假话。
真话，他们留给了一口井。
第十二章 黑灯
真正让我回村的，是黑灯。
纪文生死后第七天，他的棺材被人从外面挖开过。棺盖掀起一条缝，又合上了。棺内多了两样东西：一双穿旧的四十码布鞋，狗剩的鞋；一张纸条，上写两个字：“换命。”
同一个夜里，狗剩在自己家门口，挂了三十年来的第一盏黑灯。
我妈是村里唯一敢给狗剩送馍的人，也是唯一敢给阿亲那只席上碗添丸子的人。她在病床上跟我说：“儿啊，黑灯一出，是账房先生自己认账。挂黑灯的人，拿自己的命抵账。”
黑灯上没有名字，没有日子。就一个意思：这笔账，我认了。
黑灯挂出第三天，是村西二栓家的喜宴。狗剩来了。照旧天不亮扫院子，劈柴，码桌子。忙了一整日。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村里人后来说起才觉出怪：那件夹克不是他常穿的。他常穿的那件，肩上永远沾着狗毛。那天那件，干干净净，一点毛也没有，像是特意穿上的，像是穿给谁看的告别。开席时，他坐在院角绿塑料凳上，攥着半个白馒头，冲所有人笑。脚边卧着老黄。
我拍着他的肩膀：“狗剩，你还活着呢？”他咧开嘴：“我活不活着不要紧。喜酒，喝的是活人的热闹。”三天后，他死在自己的土屋里。老黄趴在门槛外，三天，不吃，不喝，不走。
第十三章 你还活着呢
我用两年查清了整件事。
狗剩半年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不是算的，是查的，县医院的记录我调过。心脏上的病，医生说至多半年。他没有治。他把攒的钱分给了村里七户难处人家，账目精确到个位数——账房的老习惯。黑灯是挂给他自己的：他的账清了。他这一辈子，救过的人，还过的债，抵过的命，井里全记着。井底的东西收账收到他头上，翻出他一生的账，倒欠他的。井收不了。
可是心会停。心这东西，不讲账。阿亲走的时候带走了他一半，剩下那一半，他在原地又撑了两年，撑到把全村最后一笔账理清，撑到纪文生的账收完，撑到三场喜酒喝完，才允许自己停。
他死于喜宴前三日。死的时候，麦秸铺得平平整整，黑锅反扣在灶上，豁口的碗倒扣着。他把一切收拾得停停当当，像一个用了六十年的账房，交了钥匙。
老黄三天没动。第四天早上，白拾一从省城赶回来，进门，老黄站起来，冲他摇了一下尾巴，然后走到院里的枣树下，卧下，把下巴搁在地上，下巴搁的方向，正对着屋门里那双空了的鞋面。
当夜，它也走了。兽医说是老衰，我说，是等。等到了交接的人，才肯撒手。
那么喜宴上那一个，是谁？是狗剩自己安排的。他死前一周，给白拾一去了一封信：喜宴那天，请穿我的蓝夹克，坐我的绿塑料凳，攥一个白馒头，冲所有人笑。笑得像我。谁问，就说——“狗剩，我还活着呢。”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白拾一两年后才给我看：“再找一条像样的老黄狗。趴我凳子边。趴得住就行。村里人不看脸，但狗的位置，他们认。”白拾一真的去邻村捉了一条老黄狗，调教了一周。全村三百口，三天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哑巴村的人太习惯了：习惯了一件东西，就不再看它。他们三十年看惯一个傻子坐在角落、攥着馒头、脚边卧着狗，于是他的脸没人看，连脚边那条狗，都没人细看。
而我，喝了他倒的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活着呢”。我在喜宴上，对着一个死人的替身，说出了他一辈子听过的最暖的一句话。
他挑我，因为我是唯一喊他“狗剩”的人。唯一不把他当“守村的”、当“傻子”、当“账房”、当灯，只把他当狗剩的人。也只有我，喊这名字的时候，是在喊他娘留给他那点东西。
他兜里那张纸条，“三喜已过，请替我坐到最后一桌”，不是写给白拾一的。是写给我的。我坐了。我在最后一桌坐了一整个下午，攥着半个馒头，冲所有人笑。笑到腮帮子疼，笑到眼泪下来。全村人看我的眼神，是看“守村的”的眼神。那种眼神的滋味，我如今懂了：所有的人都借你的光。然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过灯本身。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过你脚边那条狗。
第十四章 喊名
狗剩下葬那天，全村三百口，六十年头一次齐声开口。
不是哭，不是喊井神保佑。是喊：“狗剩！狗剩！狗剩！”喊了一个时辰。哑巴村的哑，破在那一天。喊完人，村里最老的三奶奶，九十岁了，拄着拐走到最前头，说：“还有两位。”
全村人愣了愣，然后都懂了。三百口人，又齐声喊起来，喊的不是人名，他们不知道狗叫什么，他们喊的是狗剩脚边的位置：
他们喊：“阿亲！老黄！阿亲！老黄！”
两条狗的名字，喊得跟人一样响。三奶奶是全村唯一知道这两个名字来历的人，她说：“狗剩他娘当年给他起‘狗剩’，是求狗留他一口。这狗留了他一辈子，他也留了狗一辈子。一人一狗，谁也没欠谁的。”
下葬那天有个细节，参与抬棺的人后来都对人讲过，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棺材落土的那一刻，村东头的方向，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很轻，瘸腿跑动的那种一颠一颠的节奏。
全村人都听见了。全村人都没有回头。
他们齐齐朝着村东头的方向，深深弯了一次腰。
第十五章 下辈子早点来
井，我后来填了。填之前，往井里放了两样东西：我妈留的最后一个白面馍；和一双四十四码的解放鞋——狗剩床底下藏了三十年，鞋底写着“念生”两个字的那一双，字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净了。鞋里塞着一张纸条，铅笔字，一笔一画：“鞋，穿不成，还不成。还给井。”我把纸条抽出来，多看了一眼底下，鞋里垫着一小团东西。抽出来，是一撮狗毛，黄的，还有几根发白的，编成了一根细细的小辫。
我不知道是阿亲的还是老黄的，或者是他攒了三十年的两家的。我把它原样放回去，放进井里。狗剩的墓碑立在填平的井旁。碑上没有“守村的”，没有“灯”，没有神怪，只有几行字：生于井，活于账。替三百人还债，替三百人微笑。一辈子只把全村人当亲人。应他这个“亲”字的，是一条瘸腿的狗。全村人叫他守村的。他娘叫他念生。他给狗取名阿亲，其实阿亲，才是他。
碑立好那天傍晚，村东头土坡上那根挂过黑灯的竹竿自己倒了，倒下的方向正对着碑。竹竿倒下去的地方，雪地上多了一串爪印，四个爪印，深浅不一，第三个略轻，是瘸的那条腿。爪印走到碑前，坐下来的样子，然后往北去了。
我把最后一张纸条在碑前烧了。那是从蓝夹克内兜里寻出来的，狗剩写给全村人的最后一笔账，也是他一辈子头一次、唯一一次为自己讨的东西。纸条上有两行，一行是他自己的字：“下辈子，不想看井了。想做个能走出十里地的人。想有人喊我一声念生。”底下一行，字迹更深，刻进去的，像写了很多遍：“下辈子早点来。我还在河滩等你。带阿亲一起来。”
雪落下来，慢慢地，把碑前的两个白面馍盖住了。
一个放在碑里。一个放在碑外。碑里那个，给念生。碑外那个，我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一个饿死在碾盘边的母亲，给一个没人喊过名字的孩子，给一个借了一辈子光、自己黑在井底的人，给这人间所有立在暗处、没有碑的灯。另一半，我放在碑前的雪地上，压了块小石头。给一条瘸腿的土狗。它用十七年证明了一件事：这个把全村当亲人的人，终于也做过一回谁的亲人。
雪落下来。
盖得一样白，似乎什么都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