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高烧那晚，总裁妻子去机场接白月光。
结婚纪念日当晚，他的白月光给了她漫天的光。
全网都在为他白月光的追求而感动。
却没人在意，她是有夫之妇。
现在看来，只有法条才能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一
临川市傍晚六点，晚高峰的高架桥堵成一条不见首尾的红灯长龙。
黑色奥迪后座，沈砚舟膝上摊开一台轻薄本，屏幕密密麻麻布满红字批注。
星澜集团正卡在主板上市过会的临门一脚。
作为砚衡律所高级合伙人兼星澜首席法务顾问，这段时间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扶手箱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张老师”。
沈砚舟合上电脑接通：“张老师，我是沈砚舟。”
“初初爸爸，您快赶过来一趟！孩子突发高烧三十八度，小脸通红，一直喊妈妈，今天亲子日说好初初妈妈五点半到场，可电话打了四遍都在占线……”
“有没有抽搐？精神状态怎么样？”沈砚舟的语速都快了半拍，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笔记本边缘。
“没抽搐，就是烧得厉害，人有点蔫……”
“麻烦张老师先帮她贴退热贴，让她侧躺，别喂水。我十分钟到。如果她开始发抖或者叫不醒，立刻打120，同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沈砚舟对驾驶座开口：“老周，掉头去实验幼儿园。”
司机犹豫：“沈律，前面往国际机场方向堵死半条街了，掉头绕城东高架得费不少功夫。”
“掉头。”沈砚舟语气平静，吐字干脆。
他抬腕看表，六点零五分，然后顺手拨通顾清岚的私人号码，听筒里传出干巴巴的女声提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下午四点半，他在星澜大厦电梯口撞见顾清岚。
那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定制西装，脚下高跟鞋踩得急促，只丢下一句“有个合作要谈”，便匆匆钻进了专梯。
切进微信界面，沈砚舟打字发送：“念初高烧三十八度，我现在接她去市一医院。”
半小时后，市一医院儿科急诊留观室。
五岁半的沈念初挂着退烧点滴，怀里紧搂着小黄鸭公仔，长睫毛挂着泪珠，奶声奶气地抽噎：“爸爸，张老师说今天每个小朋友都要跟妈妈捏小泥人。”
沈砚舟拧干温毛巾，轻柔敷在女儿滚烫的额角：“妈妈临时要处理要紧公务。爸爸陪你捏，烧退了我们就摆在她床头柜上。”
“妈妈是不是去机场接那个姓陆的叔叔了？”小姑娘仰着圆眼睛问。
沈砚舟擦汗的手指停顿半秒，神色如常：“听谁说的？”
“昨天小姨跟妈妈打电话，我正好在旁边吃草莓！”
沈念初撇撇嘴，“小姨说那个叔叔当年为了钱丢下妈妈出国，现在回来装大尾巴狼。爸爸，大尾巴狼会咬人吗？”
沈砚舟将毛巾翻了个面，语气一本正经：“不会，大尾巴狼碰见初初，自己就会夹着尾巴绕道啦。”
晚上八点四十，药水滴空。
沈念初趴在沈砚舟肩窝睡熟了。
他单手稳稳托着女儿，另一只手拎起药袋和保温杯走出急诊大厅。
一辆红色保时捷卡宴正好开到路边一个急停，车门弹开，顾清岚踩着七厘米细高跟匆匆跑来，挽在耳后的黑发微微散乱。
“砚舟，初初退烧了吗？我手机半路没电关机，刚充上电才看见消息……”顾清岚抬手想去摸女儿额头。
沈砚舟微侧身避开，力道很轻，边界却划得明明白白：“刚退到三十七度二，吹不得风。回家说。”
顾清岚伸出去的手一僵。
回到翡翠湾别墅，沈砚舟抱女儿回儿童房盖好被子，测过体温才轻手掩上门。
楼下客厅岛台边，顾清岚捧着玻璃水杯却没喝上一口。
见他下来，她率先开口解释：“今天是我疏忽。陆承宇航班晚点，他的承宇资本想参与星澜下一轮融资，我本来计划过去和他谈了就马上回来接初初，没想到高架追尾……”
沈砚舟拉开高脚椅坐到对面。
“第一，念初五点起烧，张老师连续拨打你四次电话，全是‘正在通话中’，你忙到看到老师的电话都不回一个？”沈砚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声线沉稳，“第二，你所谓的承宇资本具体情况你做过实际调查吗？”
顾清岚垂眸扫了一眼：“什么意思？”
“依据《证券投资基金法》第八十九条，境外资本在境内开展私募股权募资或直投，必须持有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资质，或者在中基协完成私募管理人备案。你也是星澜的总裁了，境外资本投资国内会多麻烦你不知道？何况还是一个从来都没听过的公司。”
沈砚舟抬眼直视她：“顾总，你放下高烧的女儿和亲子活动，专程赶去机场接一个具体情况都不明确的机构代表，作为拟上市公司掌舵人，你的警觉性去哪儿了？”
顾清岚喉头一紧，指腹深深掐进杯壁。
“他在国外这么多年，这些基本的他应该知道……”顾清岚嘴硬找补了一句，底气却泄掉七分。
沈砚舟站起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接机叙旧归你私人自由。但坐上星澜的谈判桌，他就是需要严审的对象。你身上香水味太重，初初对香精过敏，上楼前先去冲个澡。”
话音落地，沈砚舟转身步入书房。
顾清岚独自站在客厅冷白灯光下，低头嗅了嗅西装袖口。
果然飘着香味，估计是陆承宇在机场递热咖啡时擦到的。
二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星澜集团顶层高管区。
沈砚舟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房门半掩着。
男人散漫的调笑声混着顾清岚冷硬的斥责，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沈砚舟脚步略顿，目光从磨砂玻璃间隙扫过室内。
宋氏资本少东家宋屿川反扣着棒球帽，敞开的休闲西装里没系领带，半边身子斜倚在红木办公桌沿，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颗青提。
顾清岚坐在真皮转椅上，指间转着那支银色钢笔，眉宇间压着淡淡的倦色。
“顾清岚，你脑子被门夹了？”
“陆承宇昨天刚落地，你就眼巴巴地亲自去机场接人？还当着那帮财经狗仔的面，你还真是给脸呢……”
办公桌后，顾清岚指尖转着银色钢笔，笔尖重重顿在文件封皮上：“昨晚确实是我的疏忽了，不过，宋屿川，管好你的嘴，昨晚是为了谈新一轮融资，纯粹公事。”
“呵，疏忽？疏忽就能把初初扔在幼儿园？”宋屿川啧了一声，腕上的运动手表晃过一道冷光，“大三那会儿这孙子为了钱拍拍屁股跑国外了，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宋屿川啧了一声，眼尾挑起看热闹的笑意，“就这么咽不下当年那口气？还想让人家后悔？你不会真还在意他吧？”
顾清岚脸色冷下来，转开椅子面向落地窗，下巴微扬，语气冷硬：“星澜新一轮融资窗口期耽误不起，少拿你那些市井八卦往公事上套。”
“行行行，顾总心怀天下，我格局小行了吧。”宋屿川拍拍手站直身子，“今晚城南新开家餐厅，下班喝两杯？”
顾清岚抬手揉着太阳穴，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你买单就行，把你酒窖藏着那瓶干红带上。”
“妥了。”宋屿川打了个响指，笑出两个深梨涡。
两人凑在桌边说笑，熟稔得旁若无人。
门外的沈砚舟收回视线，脸上找不出半丝波澜。
特助林见夏抱着一叠文件从走廊拐角快步走来，瞧见站在门口的沈砚舟，镜片后的瞳孔微缩，攥在手心的薄荷糖铁盒险些脱手：“沈、沈律早！宋总是来递城南项目的补充协议……”
“不必紧张。”沈砚舟抬指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声线平稳，“九点整，把昨晚法务部拟好的风险预警函发给全体董事，同步抄送顾总邮箱。”
交代完毕，他迈步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首席法务顾问室。
刷卡、推门、落座。
电脑屏幕刚亮起，厚重的胡桃木房门就被人敲响了两下，节奏轻快。
“进。”沈砚舟目光还落在开机界面上。
门扇推开，方才还在总裁办公室的宋屿川大摇大摆晃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严。
他毫不见外地拉开客椅坐下，顺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沈砚舟手边。
“沈大律，救场。”宋屿川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城西我有个智能仓储并购项目，你帮我看看合同，给点建议呗？”
沈砚舟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顺手抽过并购协议，随意翻了翻：“等着。”
办公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宋屿川收起吊儿郎当的笑，身子往前倾了大半，压低嗓音：“老沈，刚在清岚办公室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舟翻页的手顿住，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脸上，左眉微挑。
“打住，你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宋屿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跟顾清岚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太了解她了，再说了，这么多年，我对你们是什么样，你心里清楚，我真不是死绿茶，我是真担心你胡思乱想。”
沈砚舟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语调平淡：“听这口气，你比我更了解我太太？”
“那哪能啊，您才是持证上岗的正牌丈夫。”宋屿川嘿嘿一乐，随即正色，“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顾清岚那驴脾气又轴又爱面子，换个人早散伙了，也就您顶得住。至于陆承宇那孙子，当年为了钱直接脚底抹油，现在突然回来多半有鬼！”
沈砚舟合上文件，静静等着下文。
宋屿川凑近了点，悄咪咪地说道：“我看事只看投资回报率。星澜过会在即，我宋氏重仓跟投了几个亿进去。陆承宇打着投资的幌子回来，分明盯着星澜这块肥肉不怀好意。您要是跟清岚闹僵了，出了问题，我找谁哭去？您千万不要被轻易挑拨了！你两口子再接再厉，我跟着吃香喝辣，我们都有了光明的未来，不好吗？”
沈砚舟紧绷的唇角总算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这？”
他随手将并购合同推回桌边：“协议里有点问题，东西先放我这儿，下午改完发你邮箱。”
宋屿川眼睛一亮：“痛快！今晚我请客哈，你一定要来！”
说完，他潇洒地挥挥手，拉门而出。
房门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沈砚舟敛去笑意，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的文件。
他掏出手机，找到联系人。
响铃两声接通，听筒里传来搭档唐棠干练利落的声音：“沈律，有什么指示？”
“帮我收集下一个人的资料。”
沈砚舟转动座椅面向落地窗，俯瞰临川市繁华的金融街区，“陆承宇，三十四岁，承宇资本的合伙人。我要他能查到的所有信息。”
“明白，公开合规资信调查，最快明天下午出结果。”
挂断电话，沈砚舟看着手机壁纸。
壁纸是去年夏天在迪士尼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五岁的沈念初骑在他脖子上举着棉花糖傻笑，顾清岚挽着他的手臂，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温柔。
沈砚舟指腹轻轻滑过屏幕上女儿的小脸，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倒想看看，一个所谓的白月光，哪来这么大的魅力！
念头刚落，桌上的内线座机突然急促响起。
沈砚舟按下免提键，林见夏紧绷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沈律！承宇资本的陆总来了，现在应该快到顾总办公室了。”
三
沈砚舟搁下内线话筒，沉思半晌。
白月光吗？他倒要来会会看。
他随意取出一份黑色文件夹当幌子，大步走出顾问室。
高管层走廊地面铺着厚实的消音地毯，脚踩上去毫无声息。
尽头那扇双开实木门虚掩着一掌宽的缝隙。
屋里飘出男人温润低沉的男声，尾音刻意拉得绵长：“清岚，昨夜机场人多眼杂，我都没敢仔细看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深冬吗？图书馆东门外头那摊糖炒栗子，你嫌烫手，总爱直接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
沈砚舟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屈指在门框上轻叩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室内日光通透。
陆承宇穿一身剪裁极佳的纯白衬衫，正站在深色实木办公桌前，上身微微前倾，腕间名表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听到敲门声，办公桌后的顾清岚下意识向门口看去。
瞬间，她握着银色钢笔的指尖往回缩了半寸，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砚舟……你来了。”
听见顾清岚略带惊慌的声音，陆承宇倒是毫不在意。
他站直身形转身过来，脸上瞬间浮起得体又温和的笑，主动迎上前伸出右手：“这位就是沈律师吧？久仰大名。我叫陆承宇，清岚的大学同窗，目前在承宇资本担任合伙人。晚上我在云顶私房菜订了包厢，想请清岚叙叙旧，顺带聊一聊合作意向，沈律师要是有闲暇，不如一道赏光？”
沈砚舟垂眸扫过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并没有伸手：“沈砚舟，星澜集团首席法务，清岚的先生。饭局就不必了，晚上得回家照看女儿。至于合作事项，全部走法务部审核流程就行。”
顾清岚清了清嗓子，抬手将耳侧碎发别到耳后，硬邦邦地接过话头：“砚舟，承宇今天专门跑一趟，是代表承宇资本，准备参与星澜下一轮战略融资。”
“对，沈律师。”陆承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语气感慨万千，“这十来年我在国外来回奔波，好歹把承宇资本的盘子铺开了。说起来，能有今天这身家，还得感谢顾伯父当年的栽培。”
他侧过头望向顾清岚，眼底很快蓄起一层薄薄的落寞：“当年伯父私下找到我，拿出一笔丰厚的资金，勉励我去海外闯出一番事业。伯父跟我说，男子汉先立业再成家，等我手里握着足够匹配顾家的筹码再回来，才算对得起你。我在国外昼夜连轴转，好不容易攒下这副家底赶回临川，可惜……”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垂下眼睫，唇边挤出一丝凄然的苦笑。
办公桌后的顾清岚眉梢微挑，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陆承宇，当年我爸告诉我，他是给了你两条路。拿钱走人，或者带着我净身出户。你选了钱，怎么你说的和我爸说的不一样？”
沈砚舟指尖搭上镜架边缘，神色依旧平静，嘴角却有点轻微的拉扯。
还好平时知道顾清岚是啥德行，差点没崩住。
陆承宇脸上的苦笑顿时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足有一秒。
他抬起头，眼眶竟飞快泛起一圈红意，连嗓音都变得低哑委屈：“清岚，伯父当年跟我谈的确实是海外历练……我若真贪图那笔钱，何苦在异国他乡苦熬十年，又何苦如今拼着这副残破身子赶回来？”
他微侧过脸，抬起指节按了下眼角，宽阔的肩膀随之轻颤，摆出一副受尽天大委屈又强撑体面的柔弱姿态。
顾清岚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原本冷硬的语调也跟着放软：“行了，陈年旧账翻不清。站着累，先去沙发坐吧。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打拼，确实辛苦你了。”
陆承宇顺势低头走向沙发，在顾清岚看不见的侧角，朝着沈砚舟的方向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砚舟面无表情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日常行程：“当年的真相其实好核实。爸这会儿在老宅院子里晒太阳，我直接拨视频过去开免提，三方当面核对一下，三分钟就能出结论。”
陆承宇迈向沙发的步子猛地一滞。
他右手忽然死死攥住左胸口衣料，眉心痛苦地绞成一团，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高大的身躯顺势朝着真皮沙发栽倒下去。
“承宇！”
顾清岚脸色一紧，几步绕出办公桌，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上沙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承宇半陷进真皮沙发里，按着胸口急喘几声：“旧疾……前阵子在国外查出重度心肌缺血，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这么熬下去，多半撑不过一年。”
顾清岚扶着他胳膊的手指一紧：“撑不过一年？”
“这事怨不得沈律师多心。”陆承宇垂下眼，作势要去覆她的手背，“我赶着这最后一年回来，只想把全部流动资金投进星澜，算我……最后为你做的一件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沈砚舟将一杯温水稳稳塞进顾清岚掌心，顺势隔开两人半步距离：“顾总，患者呼吸急促，先让他独自缓口气。”
顾清岚握着玻璃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先前还冷硬的眉眼松动下来。
她垂眸盯着杯面沉默两秒，再开口时，连声线都放轻了许多。
陆承宇趁势虚弱地靠向椅背，喘息着补了一句：“清岚，团队已经备好全套授信意向文件，对外宣称的一亿五千万首笔资金随时可以走流程，只求你别拒绝我最后一点心意……”
顾清岚眼尾微微泛红，捧着水杯犹豫道：“承宇，你身体都这样了，没必要为了我……”
“顾总，稍微打断一下。”
沈砚舟清冷的声线在办公室响起。
他迈步走至会客茶几对面，将黑色文件夹放到玻璃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既然陆先生自陈生命只剩一年倒计时，又对外声称准备向星澜注资一亿五千万，作为集团首席法务顾问，我有义务向您提示三项重大法律风险。”
沈砚舟垂眸望向沙发上的男人，语速沉稳，吐字如刀：“第一，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前提，是行为人具备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且意思表示真实。陆先生刚才突发急性心绞痛症状，且自述生命进入最后一年。若在重疾应激状态下签署巨额投资协议，日后极易被认定为非真实意思表示，合同随时面临被依法撤销的风险。”
顾清岚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撤销？”
“第二，”沈砚舟伸出两根手指，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法定继承顺位，陆先生目前未婚无子女。一旦他在一年内不幸离世，他名下这笔投资款转化的星澜全部股权，将依法由其第一顺序继承人——也就是他的父母共同继承。”
沈砚舟稍作停顿，目光落回顾清岚逐渐凝重的侧脸：“届时，陆先生的双亲若对这笔‘临终巨额投资’提出异议，向法院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或遗产追索诉讼，星澜不仅要连本带利退还投资款，公司核心基本户还会面临数月乃至更久的司法冻结。”
顾清岚腰杆陡然挺直，立刻远离沙发站定：“冻结核心账户？星澜下个月就要上交易所上市审核会审议了！”
“这就牵扯到第三条致命隐患。”沈砚舟翻开文件夹，嗓音波澜不惊，“按照证监会《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注册管理办法》关于股权清晰、控制权稳定、重大权属纠纷的规定，陆先生要是在上市审核窗口期病逝，随之引爆的遗产继承官司将直接导致星澜股权结构出现重大不确定性，IPO进程将被迫无限期中止。”
沈砚舟合拢文件夹，推了推镜架给出结论：“换句话说，陆先生这笔所谓的一亿五千万一旦入账，他人在医院闭眼，星澜的上市钟声也就跟着熄火了。顾总，这笔买命钱，您确定敢签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顾清岚指尖猛地收紧，玻璃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霍然起身退开两步，眼尾那点湿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神色冷得如同结了一层霜。
她退回办公桌界线以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沙发上的男人，字句利落干脆：“承宇，既然你的身体已经糟糕到随时引发股权纠纷的地步，这笔投资星澜绝无可能接收。集团冲刺主板容不得半点闪失。”
陆承宇捂在胸口的手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清岚，你误会了，我……我其实调养一番还能撑几年……”
“拿命开玩笑的事免谈。”顾清岚抬腕扫了眼表盘，彻底切回总裁状态，“国内心内科医疗资源充足，这笔所谓的一亿五千万你还是留着看病养老，或者直接划转给伯父伯母，比押在星澜稳妥。融资的事，到此为止。”
陆承宇一口气死死堵在喉咙口，脸色由白转青。
自己刚立下“撑不过一年”的重疾人设，偏偏半个“没病”都喊不出口。
沈砚舟冷眼看着沙发上哑口无言的男人，径直走回办公桌旁按下内线免提：“林特助，打120。陆先生在总裁办突发严重心律异常，赶紧送市一医院心内科抢救筛查。顺便通报安保部，往后没有三甲医院开具的健康证明，高危重症患者一律禁止踏入高管办公区，免得在公司出事，害星澜背上不必要的侵权赔偿责任。”
“咳……咳……沈先生，我这都是老毛病了，不用麻烦了，我先自己回去吃点药就行。”
陆承宇捂着胸口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快出门时，他停下，转过头看向顾清岚，“清岚，晚上？”
“承宇，你先养好身体，既然回来了，随时有时间聚。”顾清岚略带关切地说道。
陆承宇也没再多说什么，微微一叹就推门出去了。
背影居然有点落寞。
屋内，陷入安静。
良久。
“砚舟，看着承宇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难受。”
沈砚舟转头看了眼顾清岚，她的眼神还盯着门口，眼中居然还带着点水雾。
“我只是个法务，给你讲清楚风险，执行权终归在你。”
“我知道，作为集团的总裁我需要为大家负责，只是有点可惜了那笔一亿五千万的意向资金。”
“……”
四
晚上七点二十分，城南“梧桐里”私房菜馆竹韵包厢。
沈砚舟刚用热毛巾擦净沈念初的手心，实木包厢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顾清岚脱下羊绒大衣交到侍应生手里，看到儿童椅上晃着小腿的女儿，脚步在门边顿了半拍，走过来在沈砚舟身侧落座。
“临时加了场上市审核材料碰头会，来晚了。”她顺手把包递给服务员，偏头望向丈夫，“你怎么把初初也带过来了？吴妈呢？”
“吴妈老家有急事赶车回去，把孩子送到大门外我就让她提前下班了。”
沈砚舟公筷夹起一只剥好壳的水晶虾仁，放进女儿面前的卡通餐盘，“宋总请客，图个清静，顺便带初初换换口味。”
“谢谢爸爸！”沈念初腮帮鼓得圆圆的，举着小勺子冲妈妈炫耀，“爸爸说今晚不加班，专门陪我和妈妈吃饭！”
顾清岚眉间的倦意散开几分，抬手揉了揉女儿的羊角辫：“昨晚刚退烧，海鲜少碰。”
“顾总放一百个心，菜单沈大律师看过，不能吃的全划掉了。”
主位另一侧的宋屿川举起高脚杯遥遥一碰：“来，沈大律，我先敬你一杯！下午城西那份智能仓储并购案我通读完了，你塞进去那两条或有负债剥离条款，直接替我砍掉对方三千两百万的水分！你这脑子，不去投行抢钱真是屈才！”
沈砚舟端起面前的温开水轻碰杯沿：“常规风险隔离。律师费按实际减损额百分之二计提，下周一法务助理会把对公账单发到宋氏财务。”
“六十四万？批！明天一早打款！”宋屿川笑出两个深梨涡，“掏六十多万省回三千多万，值了。”
顾清岚挑眉：“宋屿川，你组局请吃饭，还是拉着我老公现场接私活？”
“当然是请你们一家三口！”宋屿川往椅背一靠，瞬间收起嬉笑，神色正经起来，“清岚，今儿这话我摆在台面上。我宋氏重仓压了三个亿进星澜Pre-IPO轮。你两口子继续努力啊，能不能翻身就靠你们了！”
沈念初听不懂IPO，可听懂了后面的五个字，当即拍着巴掌起哄：“宋叔叔要靠爸爸妈妈发大财吗？”
宋屿川乐得大笑，掏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封塞进念初背带裤兜里：“那是！等星澜敲钟那天，宋叔叔给你包个十万块的大红包！”
沈砚舟切下一块嫩牛柳放进顾清岚碟中，唇角带笑：“宋总的投资逻辑一向务实。”
几人说笑着用完半轮热菜，墙上的挂钟指过七点五十分。
顾清岚搁在桌沿的手机骤然震动。
来电显示跳出“陆承宇”三个字。
包厢里的笑闹声霎时收住。
宋屿川晃着红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直往沈砚舟脸上瞟。
沈砚舟面色如常，拿湿巾替念初擦去嘴角沾的酱汁。
顾清岚盯着屏幕沉默三秒，指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畔：“喂，承宇。”
听筒里泄出男人极度虚弱的喘息，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清岚……抱歉打扰你……我刚回酒店，心口突然绞痛得厉害，药瓶摔碎在地上……在临川我谁也不认识，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
顾清岚握着手机的五指瞬间收紧，脸上血色褪去大半。
她霍然站起，餐椅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刮擦：“你在哪家酒店？别乱动，我马上赶过去！”
“君悦……行政公寓1802……”话筒那头气息微弱。
顾清岚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就要跨步往外冲。
“不是吧顾清岚？”宋屿川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眉头拧紧，“他不舒服打120啊，叫你去干嘛？你考过执业医师证还是会胸外按压？大学那会儿他发高烧也没见你着急过啊，今儿一听他哼哼两句你就慌成这样？吃错药了？”
顾清岚步子只滞了一瞬，抬手拉开门把：“他现在不一样，身边没人照应会出人命。”
“妈妈！”沈念初丢下小勺子滑下儿童椅，拽住顾清岚的风衣下摆，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昨天你就没有陪我，今天饭没吃完，你又要走！”
顾清岚低头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儿，手背青筋微突，终究还是抽出衣角：“初初乖，叔叔那边情况危险，妈妈去看看就回来……”
“顾总。”
沈砚舟清冷平稳的声线穿透包厢。
他没有起身，搁下手里的公筷，抽过湿巾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随后抬眼望过去。
“第一，关于紧急救助义务。”
沈砚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平静无波，“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夫妻之间方才负有相互扶养的法定职责。陆先生与你毫无血缘亲属关系，也无共同居住事实，法律上你对他不负半点救助责任。在明知对方突发高危心脏急症的情况下，你作为非医学专业人士，放着专业急救电话不拨，反而耗费四十分钟车程赶去现场。一旦途中陆先生发生意外，其双亲完全可以起诉你延误最佳抢救时机，索赔过失侵权责任。”
顾清岚搭在铜制门把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第二，关于个人声誉与上市红线。”沈砚舟竖起两根手指，语速沉稳如念判决书，“昨晚你在机场接机陆先生的照片，今早已经登上三家财经自媒体版面，公关部砸了八十万才压下热搜。现在是晚上八点，君悦酒店正门常年蹲守着跟拍明星与商界名流的狗仔。”
他字字清晰，冷得像冰：“星澜集团已婚女总裁，深夜独身前往单身男性下榻的酒店公寓。明早九点，这组照片便会摆上交易所上市审核委员会委员的案头，同步引爆各大财经头条。按照《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注册管理办法》关于实控人重大负面舆情、控制权稳定及投资者信心的规定，交易所上市审核委员会有权暂缓审议。”
宋屿川在旁当场拔高嗓门：“卧槽！星澜眼下估值一百亿，暂缓审议保底跌掉三成！顾清岚，你这一脚油门踩过去，直接烧掉三十个亿！我那三个亿跟投跟着缩水九千万！你去那儿是救命还是烧钱啊？！”
三十个亿的估值蒸发。
上市审核暂缓审议。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顾清岚握着门把的右手上。
只见她那截指节猛地一白，原本前倾的肩线瞬间收紧，脸上浮躁的急切在两秒内退得干干净净，下颌线重新绷成开董事会时的冷硬弧度。
顾清岚深吸一口气，松开门把转回身，举起尚未挂断的手机：
“承宇，还在听吗？”
那头明显停滞了一拍，才传出虚弱的回音：“清岚……你到楼下了吗？我胸口好疼……”
“承宇，我开车过去少说四十分钟，赶不上救命。”
顾清岚语速干脆，“挂断这通电话后，我立刻拨打120，从最近的市二医院派车过去只要八分钟。同时我会让林特助现在致电君悦值班经理，酒店配备全套AED除颤仪和驻店急救员，两分钟内就能刷总卡进1802室施救。你安心等医生。”
听筒对面死寂一片，先前的急喘声断得一干二净。
足足沉默五秒，陆承宇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干涩的话：“……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清岚。”
“人命关天，不用客气。”
顾清岚利落挂断通话，立刻切出界面拨通120与林见夏的号码，三言两语布置妥当后将手机扣上桌面。
她弯腰抱起还挂着泪珠的沈念初，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哄道：“妈妈不走了，陪初初吃完一起回家。”
小姑娘破涕为笑，搂紧妈妈的脖子在脸颊亲了一大口：“妈妈最好了！”
宋屿川长舒一口气，冲沈砚舟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沈大律！两句话保住我九千万身家，今儿这顿饭我签单签得服气！”
沈砚舟神色淡然，夹起一块桂花山药放进顾清岚碟里：“吃吧，菜快凉了。”
顾清岚瞥了眼碟子里的山药，又望向神色如常的丈夫，攥着筷子的指尖收紧，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晚上八点五十分，晚宴结束。
餐厅门外晚风微凉，黑色奥迪稳稳停在路边。
沈念初吃饱后趴在沈砚舟左肩上睡得香甜。
宋屿川挥手去地库取车。
沈砚舟单臂稳稳托住女儿，伸出右手自然揽住顾清岚略显单薄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避开路边疾驰而过的电动车。
掌心透过西装薄料渡来暖意，裹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顾清岚顺从地贴近他，迈步坐进奥迪后座。
车门轻合，隔绝外界喧嚣。
车厢昏暗安静，沈念初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顾清岚靠进真皮椅背，偏头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影，抬指用力按住太阳穴。
沈砚舟侧目看着她微蹙的眉心，目光扫过她腕间在暗处泛着冷光的旧银链，没有出声惊扰。
就在这时，贴身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砚舟取出手机解开锁屏，屏幕亮起搭档唐棠发来的加密消息：
【沈律，陆承宇海外资信的公开材料很干净，承宇资本的牌照与资金流水表面上查不出破绽。不过奇怪的是，这些资料显示，在国外金融圈子内，没人知道陆承宇这个名字。具体的资料应该还是明天下午才能出来，现在我们的建议是，风险很大。】
车厢内光影明灭，沈砚舟盯着屏幕上的字句，镜片后的眼眸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按熄屏幕。
五
清晨七点半，翡翠湾别墅餐厅。
沈念初坐在儿童餐椅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咬了一大口虾仁小笼包，腮帮鼓鼓地开口：“妈妈，昨晚那个姓陆的叔叔后来进医院了吗？”
顾清岚正低头翻看早间财经简报，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停住：“酒店派了驻店急救员过去，已经妥当了。”
“哦。”沈念初咽下包子，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每次给你打电话都哭唧唧的呀？他是不是想骗你东西呀？”
顾清岚端起杯子的右手微晃，深褐色的黑咖啡差点泼出杯沿。
餐桌对面，沈砚舟慢条斯理地剥开水煮蛋壳，指尖顿了半秒，神色平静无波。
顾清岚重重搁下咖啡杯，板起面孔：“初初，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瞎猜。陆叔叔是海归大老板，刚从海外回来，身体又不好，哪会骗什么东西。”
“可我们班张小胖每次想拿走我的草莓橡皮，也是对着我掉眼泪装可怜呀。”
沈念初抱起牛奶杯喝了两大口，嘴唇上方留下一圈白胡子，“爸爸，你说对不对？”
沈砚舟将剥好的蛋白放进女儿瓷碗里，抽过纸巾擦净她嘴角的奶渍：“张小胖那种行为属于利用同情心诱导处分财物。下回他再哭，你就让他先写份赠与声明，再请老师当见证人。”
“好耶！”沈念初开心地拍起巴掌。
顾清岚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女式西装外套起身：“我去公司了，十点还有高管例会。”
上午十点半，星澜集团顶层会议室刚宣布散会。
沈砚舟走出大门，迎面撞见特助林见夏快步赶来。
她咔嚓咬碎一颗薄荷糖，压低嗓音汇报：“沈律，陆总又上门了，这会儿人在总裁办。他拎着个半人高的限量版玩具礼盒，还带了两个奢侈品专柜的安保员。”
“说是专程给初初赔罪，顺便向顾总表达一点心意。”
沈砚舟脚步未停，径直往走廊尽头走：“让财务总监把最近一季度的关联方往来备查簿发到我邮箱，我过去看看。”
总裁办门外的盆栽旁，宋屿川正靠着墙壁，低头啪啪按着自己的手机。
看见沈砚舟走近，他立刻挑眉凑过来：“老沈，那姓陆的昨晚装病没成，今早改走豪掷千金路线了，刚进去五分钟。”
沈砚舟屈指叩门两下，推门而入，宋屿川顺势跟了进去。
宽敞的总裁办公室内，会客茶几上摆着个包装奢华的粉色城堡礼盒，旁边还摊开一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匣，里面躺着一条满钻铂金手链，在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首饰匣侧边，压着一张印有黑金纹路的私人银行卡。
陆承宇穿一身浅灰羊绒衫，脸色略带几分病后的苍白，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柔声开口：“清岚，昨晚多亏你调度及时，才没出大事。”
“这些年在国外打拼，我攒下点家底，可午夜梦回，总觉得当年亏欠你太多。知道你现在执掌星澜压力大，又忙着上市的事，我看了心疼。”
他把那张黑金银行卡往顾清岚手边推了半寸，嗓音温润柔和：“这里面是五百万，免密码，更无任何投资附加条件。加上这套限量高定和给初初的城堡玩具，算我的一点私心，只盼着你别太辛苦，多疼疼自己。”
办公桌后，顾清岚盯着他微红的眼尾与苍白的唇色，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垮下来。
她垂眸看着那只天鹅绒首饰匣，指尖抬起，慢慢伸向桌面那张黑金卡：“承宇，你刚从海外回来，何必这么破费……”
“顾总，这张卡你接了，星澜的上市就没了，你自己也离刑事风险不远了。”
沈砚舟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迈步走到办公桌前。
顾清岚伸出的手掌悬在半空，抬头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不解。
沈砚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日常会议纪要：“第一，依据证监会《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注册管理办法》及主板上市审核穿透审查红线，拟上市公司实控人及核心高管，在上市审核敏感期内严禁私下收受潜在战略投资方的任何大额财物。”
“陆先生名下的承宇资本昨天刚向星澜递交过投资意向。您今天私下收下他这五百万礼金外加一套高定珠宝，一旦被审计机构核查出来，会直接被认定为存在‘体外利益输送’或隐瞒‘抽屉协议’，IPO审核当场终止。”
陆承宇眉心微蹙，立刻温言退让：“沈律师误会了。这笔钱是我个人账户转出的私人赠与，全凭我与清岚多年的同窗情谊，半点不牵扯承宇资本的公账，更不和任何融资条款挂钩。”
“私人名义同样踩中刑事红线。”
沈砚舟转头看向陆承宇，视线冰凉，“第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可能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是否构罪、数额标准及刑期，最终以司法机关认定为准。”
“按现行司法解释，受贿数额达到相应标准后刑期会显著升格。顾总是星澜集团的总裁兼实控人，陆先生目前正寻求与星澜开展业务与股权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陆先生送上五百万现金外加百万级珠宝，即便口头声称是私人情谊，在经侦和审计眼里也属于典型的商业贿赂嫌疑。”
沈砚舟抬眼望向顾清岚，语速沉稳：“陆先生这番深情厚谊，顾总要是真笑纳了，一旦查实利用职务便利为对方谋利，下半年的刑事风险就不是‘踩缝纫机’三个字能开玩笑带过的。”
“踩缝纫机”四个字一出口，顾清岚缩回手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那张黑金卡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她眼尾那点湿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承宇，你这份心意我领了，礼就算了，我老公说得对。”
陆承宇脸上温润的笑意一滞，急忙摆手解释：“清岚，你千万别听沈律师吓唬人！我在国外待久了，实在不清楚国内主板上市审核敏感期卡得这么死！我绝对没半点害你的心思！”
他伸手利落地把那张黑金卡收进西装内袋，退而求其次地指着桌上的首饰匣和粉色礼盒：“五百万的卡我收回！这只城堡礼盒是给孩子赔罪的玩具，这条手链也只是件几十万的寻常饰品，总不至于触犯刑法吧？清岚，连件小礼物都不肯收，太生分了。”
顾清岚盯着那条满钻手链，眉头拧起，嘴唇动了动，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同样不能收。”沈砚舟合上蓝皮文件，嗓音没有半点波动，“几十万的贵重珠宝赠与已婚女性，在司法实践中极易被认定为具有不正当诱导性质的异常大额赠与，有违《民法典》第八条规定的公序良俗，以及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夫妻应当互相忠实的法律原则。”
“至于这个粉色城堡礼盒，市场溢价超过十万元。”沈砚舟目光扫过茶几，“依照《民法典》第三十四条及第一千零六十二条，我和顾总都是沈念初的法定监护人。对于来源不明或带有特定情感诱导目的的贵重物品，作为父亲及另一半，我明确表示拒绝接受，赠与行为不发生法律效力。”
陆承宇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白转青：“沈砚舟！收个礼物都要搬出《民法典》和公序良俗，你防我跟防贼一样，对清岚的信任就这么点吗？”
“陆先生言重了。”沈砚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法律划定的是人与人相处的边界。一个已婚女性的丈夫，帮太太拒绝前任带有越界暗示的贵重馈赠，天经地义。”
顾清岚此刻彻底回过神，原本微松的眉眼重新绷紧，字句冷硬：“承宇。我现在是已婚人士，也是星澜的总裁，你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收。既然回来了，往后我们还是得注意分寸，保持距离。”
气氛正僵，一直缩在沙发边的宋屿川突然举起右手，露出一对深梨涡：“那个……陆总要是钱多得实在烧手，非要找个人送出去才舒坦，不如看看我呀？”
屋内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宋屿川笑眯眯地踱步过来，脸都快怼到陆承宇眼前：“我刚替你算了笔账。五百万礼金加上这条高定手链和限量城堡，拢共奔着六百万去了。陆总出手确实阔绰，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惜顾清岚不领情，真的血亏啊！”
他顺手拍拍陆承宇的肩膀，语气诚恳得像个老朋友：“要不这样，你这五六百万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直接投进我城西那个智能仓储并购基金里？我给你按年化百分之六算优先分红，签正规托管协议，沈大律亲自把关，合法合规，保你既把钱花出去了，又绝对不用进局子！”
陆承宇肩膀一侧避开他的手，脸色僵硬得厉害，勉强挤出一抹体面的淡笑：“宋总真爱开玩笑。我对仓储物流不感兴趣，承宇资本的资金自有海外的合规投向。”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还以为能喝口汤呢。”
宋屿川遗憾地啧了一声，“不过陆总，这批东西顾总确实不敢要，您还是趁早带着它们回酒店吧，免得在星澜高管层放久了，被明天进场的审计组拍下来当物证。”
陆承宇站在原地沉默两秒，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得体的神色，主动合上那只天鹅绒首饰匣，单手拎起茶几上的粉色城堡礼盒。
“今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给清岚添麻烦了。”
陆承宇朝顾清岚微微颔首，眼神里仍带着几分隐忍的深情，“既然星澜正值紧要关头，我就不打扰你办公了。等下个月星澜顺利敲钟，我再备一份符合规矩的贺礼登门道喜。”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总裁办。
门扇合拢，宋屿川吹了声口哨，冲沈砚舟挤挤眼：“好家伙，不愧是在国外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这都能面不改色地离开。老沈、清岚，这人钱多烧得慌，心眼比马蜂窝还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两口子注意点。”
顾清岚柔声道：“承宇他，哎……或许这就是白月光魅力吧，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对我恋恋不忘。”
沈砚舟和宋屿川呼吸一滞，怎么以前没看出来，这女人这么自信？！
顾清岚发现办公室没人回应她，转头看去，一个老公，一个发小都跟看神经病样看着她，不由得脸上略带些羞恼。
她面色一板，上嘟着嘴：“不然呢？又是投资，又是送钱，他都这么有钱了，还专程回国找我，这不就是图我吗？”
“哟，我说顾大小姐，你还知道他图你啊？”宋屿川语气上有点阴阳怪气。
顾清岚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是刚才才发现的。”
沈砚舟平静地问：“那你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顾清岚愣了一下，“还有什么态度，有缘无分呗，当初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抛弃我，我可没这么大度，再说了，现在多好，集团上市在即。老公你……你对我……也好，还有我们可爱的女儿，我又不是分不清。”
顾清岚在说到沈砚舟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脸颊通红。
“那你前天还去接机，昨天一听到他生病了，就要往他家里冲。”宋屿川撇了撇嘴，“这可不像分得清的样子。”
“哎，就是看着他这些年在国外这么辛苦，他一难受，我就有点愧疚。”说到这，顾清岚的面色又伤感了起来。
“倒反天罡啊你，是他为了钱抛弃你，不是你抛弃他！”宋屿川眼睛都瞪大了。
“我也不太清楚。”顾清岚像是在回忆，最后化为一声叹息，“或许这就是青春吧。”
沈砚舟静静端详了她两秒，视线从她脸上轻轻滑过，语气温和了几分：“下周上市审核材料的终审交给我和副总盯着，你抽半天时间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主要是脑子。”
“……”
顾清岚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下来，最后低声应了个“嗯”字。
沈砚舟没再管她和宋屿川，转身走出总裁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落锁。
桌上的加密手机恰在此时震动亮屏，搭档唐棠的来电跳了出来。
沈砚舟划开接听：“说。”
“沈律，陆承宇海外架构的穿透核查结果出来一半了。”
唐棠语速飞快，透着几分凝重，“单看公开账户和托管行流水，承宇资本的盘子确实雄厚，花起钱来真不差那几个亿。不过有点反常，他名下那几笔大额资金的入境路径绕开了所有主流投行的常规托管通道，包装得太干净，反而透着一股野路子的邪气。”
沈砚舟修长的指尖搭在金属搭扣上：“继续深挖那条境外通道的合规性。来路不明的资金，星澜绝对不能碰。”
挂了电话，沈砚舟开始思考陆承宇的所作所为，他没顾清岚那么傻，顾清岚现在一遇上陆承宇的事，就天真的可怕。
至于陆承宇，一个多年前能为了钱跑路的家伙，怎么可能真如他所说的一样只为了弥补，这种人最惜命了，尤其是这么有钱的人。
六
接下来半个月，陆承宇成了星澜大厦外绕不开的一道风景。
这天上午十点，秋阳落在星澜广场的喷泉池上。
顾清岚刚视察完集团大楼一侧的高端美妆旗舰店，踩着高跟鞋走出商业长廊，朝停在广场路边的保时捷走去。
短短百来米的广场步道上，迎面走来的路人频频放慢脚步。
拎着咖啡的年轻白领、抱着画筒的美院女生、还有刚在路边停稳电瓶车的鲜花骑手，陆续礼貌地上前几步，将手里一支带露水的厄瓜多尔红玫瑰递向她：“顾小姐，祝您往后顺遂无忧。”
不到一分钟，怀里就被塞进了几十支玫瑰。
顾清岚脚步半点没停，冷着脸走到旋转门台阶前，直接把怀里攒成一束的花全数塞进身后跟着的林见夏手里：“丢进垃圾桶。通知安保部，广场这片再有闲杂人等胡乱往高管手里塞东西，直接清场。”
她转身径直走下台阶，伸手要去拉保时捷车门。
街角那辆黑色迈巴赫却推开车门，陆承宇一身浅灰风衣走上台阶，怀里抱着一束素雅的满天星……
不远处，沈砚舟拎着公文包走出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陆先生，星澜处于上市审核敏感期，私下接触潜在投资方违背合规制度，请回吧。”
顾清岚连正眼都没施舍一个，径直拉开自家保时捷车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闷咳，紧接着是皮鞋磕碰石阶的脆响。
顾清岚拉车门的手指一僵，回头望去，正撞进陆承宇苍白如纸的侧脸与泛红的眼尾里。
他扶着大理石立柱喘息，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声线哑得磨人：“清岚，沈律师用条条框框把你困得太紧了……我只是怕自己剩下的日子熬不到入冬。看在我们以前的感情上，陪我坐五分钟，喝杯热咖啡，好吗？”
顾清岚按在门把上的指节松了松，本来冷硬的眉角柔和了少许。
她沉默两秒，重重关上车门：“街角那家咖啡馆，过时不候。”
咖啡厅临窗的圆桌旁，陆承宇刚开口提起大学图书馆门外的糖炒栗子，玻璃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
沈砚舟大步走近，顺手拉开圆桌旁空着的木椅，翻开笔记本电脑：“顾总，有份上市审核补充尽调需要您当场核对。”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顾清岚握着咖啡勺的指尖陡然收紧，二话不说拎包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咖啡厅。
此后十来天，每次陆承宇借着病弱或怀旧名义约见，沈砚舟都会用最冷的法条把每一场深情叙旧拆得七零八落。
直到周五晚上八点，彻底讨不到半分便宜的陆承宇换了打法。
临川市中心金融街的十二块巨型3D大屏同时黑屏三秒，紧接着骤然点亮。
漫天金黄的银杏叶卷着秋风铺满整片夜空，大屏中央缓缓浮现一行烫金大字：【致Q.L：十年漂泊，归来仍为你留着大衣口袋里的糖炒栗子——L.C.Y】。
当晚，几百个娱乐与财经营销号联动发力。
不到一小时，#金融街十二块巨幕告白Q.L#、#十年绝恋顶级豪门纯爱#、#求冷血法匠放过意难平#接连空降热搜前三，词条后头挂着刺目的“爆”字。
全网吃瓜群众彻底沸腾了。
无数短视频博主连夜冲向金融街打卡直播，把十二块巨幕下相拥的路人剪进同框视频，配文清一色写着：“当年被迫分离，多年后身患绝症捧着百亿资本回来爱你，这种神仙绝恋谁顶得住？”
话题广场里，网友自发盖起几十万层高楼，连两人大学时代在食堂、图书馆的陈年旧照都被扒了个底朝天，CP粉连夜建起超话狂欢。
铺天盖地的舆论炮火调转枪口，直直砸向沈砚舟。
星澜官博和砚衡律所的评论区彻底沦陷，数十万条热评清一色都在嘲讽：“人家拿最后一条命和百亿身家回来宠爱，这位沈大律师拿冷冰冰的法条当铁链锁了大美女六年，高下立判！”
“沈大律，拿笔体面的分手费退出吧，别再拿婚姻当筹码耽误人家最后这段真爱了！”
“这不就是插足？只不过是有钱人正大光明罢了。”
“这是爱！都这么有钱了，什么女人得不到？不是爱，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我都想嫁给他了，太浪漫了。”
“现在的人三观跟着五官跑。”
“这不单纯是五官了，这是嫁过去就是豪门富太，老公还帅。”
周六上午，沈砚舟迈进砚衡律所大门。
前台递上来的不再是晨报，而是两家上市公司法务部连夜发来的暂缓续约函，理由清一色写着“顾虑近期舆论风波”。
电梯间里，几个迎面撞见的年轻实习生低头缩在角落，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躲闪与难言的同情。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虚掩着门，几位合伙人压低的议论声隐约飘出——所有人都在私下盘算，沈砚舟这次怕是要被资本和舆论联手踢出局了。
沈砚舟面色如常地推开高级合伙人办公室门扇。
搭档唐棠紧跟着大步走入，将一只厚重的牛皮纸密封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沈律，顺着你划出来的那条线往下深挖，真撞见件极其邪门的事。”
唐棠烦躁地抓了抓栗色卷发，压低声线，“单看摆在明面上的所有海外背调，滴水不漏，挑不出半根刺。可惜缺把开门的钥匙，眼下根本咬不死他。”
沈砚舟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加密纸页扫过两行，眸色微微沉了几分。
他半个字都没多漏，合拢纸页重新塞回密封袋，严丝合缝地锁进了桌子最底层的暗格。
唐棠转头望向窗外那块仍在滚动播放表白文案的巨型大屏：“外头已经快把你踩进泥里了，下周三董事会前要是破不了局，真不知道他还会用什么办法？”
桌上的私人手机陡然震动，屏幕跳出“爸”两个字。
沈砚舟按下接听：“爸。”
听筒里传出顾正霆中气十足的怒喝：“砚舟！热搜到底怎么回事？清岚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她昏了头吗？星澜马上就要过会，任由姓陆的小子满城撒钱造势，公司和顾家的脸面都被踩进泥里了！”
“爸，清岚在封闭式终审会上。”沈砚舟望向窗外刺目的荧光大屏，声线沉稳，“公关部已经在处理热度，律师函下午发出。陆承宇那边我们刚摸到一点线头，给我几天时间。”
顾正霆喘着粗气沉默片刻，嗓音沉郁下来：“当年我就看出那小子眼皮子浅，五百万摆在面前连一秒钟都没迟疑就签字走人！如今装什么情圣！砚舟，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公司要是镇不住，爸亲自出面！”
“不用，您安心养身体，公司和家里我顶得住。”
挂断通话，沈砚舟抬眼扫过桌角的台历。
十月十八日，他和顾清岚的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周日晚七点，翡翠湾别墅。
长条餐桌上点着两根安神香薰蜡烛，骨瓷盘里摆着刚出炉的惠灵顿牛排和温热的玫瑰露酒。
沈念初戴着塑料小皇冠，双手捧着一张蜡笔画凑到爸爸妈妈中间献宝：“爸爸妈妈六周年快乐！老师说结婚六年叫铁婚，比大门还要结实！”
顾清岚接过画纸，弯腰在女儿嫩生生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随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深蓝绒布方盒，顺着桌面推到沈砚舟手边：“托人从日内瓦拍回来的百达翡丽。这半个月外头乌烟瘴气，辛苦你替我收尾。”
沈砚舟收下表盒放到一旁，刚握住醒酒器的把手，顾清岚搁在桌角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陆承宇”三个字，在摇曳的烛光下分外刺眼。
餐厅里的欢声笑语瞬间断绝。
沈念初抱紧怀里的小黄鸭公仔，扁着小嘴嘟囔：“那个爱哭的叔叔又来了……”
顾清岚抬眼看了沈砚舟一眼，划开接听并按下免提，语调冷硬：“陆承宇，今晚我在陪家人，别再用那些排场来烦我。”
听筒里呼呼刮过秋夜的风声，混着男人极度沙哑喘息的嗓音：“清岚，我知道今天是你和沈律师的纪念日……可医院下午下了病危通知，我大概撑不到下个月了。”
顾清岚攥着餐叉的指节发白：“病危就去找主治医生，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年前放开了你的手。”
陆承宇的嗓音裹着颤抖的哭腔，“清岚，我在最后的日子里为你准备了一场梦，去二楼露台看一眼吧，看完我就彻底死心，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
顾清岚坐着没动，眉头死死锁着。
三秒刚过，整座临川市的夜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撕开。
从十里滨江排开的数十艘游轮甲板，到金融街四百米高的摩天大楼天台，上百个燃放点同一秒直冲云霄。
先是一道道拖着长尾的金色流星划破暗夜，紧接着，数万发高空礼花在云层下方层层叠叠炸开。
绯红、银紫、鎏金的流光化作绵延数里的星辰瀑布轰然倾泻，将整座一线都市的夜云彻底染成流动的玫瑰色天幕。
高架桥上的车流纷纷亮起双闪缓行，江边广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尖叫与欢呼，无数道激光束穿透漫天火海交织在半空，一笔一划描出横跨天际、流光溢彩的两个巨大字母——“Q.L”。
灿烂到近乎残忍的火光砸穿了翡翠湾别墅的落地窗，将餐桌上那两簇微弱的香薰烛火照得惨淡如纸。
沈念初捂着耳朵滑下餐椅跑到窗边仰头张望，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
顾清岚沉着脸起身，捏着手机快步走上二楼露台。
沈砚舟搁下餐巾，缓步跟上二楼，停在露台推拉门内侧。
顾清岚站在铁艺栏杆前，漫天烟火映亮她冷硬的侧脸，左手腕那条旧银链折射出一道寒芒。
她攥着手机，脸色冷漠，像是正要对着听筒冷声斥责对方荒唐无度。
话音还没出口，别墅铁门外惨白的路灯柱下，突然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清岚！”
顾清岚猛地俯身向下看去。
深秋夜风透骨，陆承宇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站在雕花铁栅栏外，举着手机声嘶力竭：“只要你开心，我死而无憾了——”
话音未落，手机啪地砸在水泥地上。
陆承宇右手死死揪住左胸口衣料，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顺着铁栅栏剧烈干呕着滑跪下去，紧接着力气耗尽，仰面摔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陆承宇！”
露台上的顾清岚眼底那层冷意刹那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转身往室内冲，甚至没看门边的沈砚舟半眼，肩膀重重撞开他往楼梯狂奔。
细高跟敲击旋转楼梯，砸出一连串急促刺耳的闷响。
“妈妈！你别走！”客厅里的沈念初吓坏了，迈着小短腿追到玄关。
顾清岚抓起柜面上的保时捷车钥匙，连大衣都没披，直接拉开门冲进夜风里。
“妈妈！”沈念初追到门槛边，看着那个消失在铁门外的酒红色背影，泪珠顺着圆脸滚落。
二楼露台上，沈砚舟迈步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铁扶手上向下俯瞰。
铁门外，顾清岚半跪在路灯下，穿着昂贵的丝绒长裙，吃力地将瘫软的陆承宇架进卡宴后座。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盛开，漫天五彩斑斓的流光映照着路边紧紧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宛如全城都在为那场盛大重逢鼓掌欢呼。
几秒后，卡宴车门合拢，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红色尾灯撕裂夜幕，绝尘而去。
最后一簇礼花在云端熄灭，四周只剩下刺鼻的火药味。
夜风吹乱了沈砚舟额前的碎发。
他缓缓摘下金丝边眼镜，用指节抵住发凉的眉心停留两秒，随后平静地戴回镜架。
转身下楼，玄关地毯上的沈念初哭得直打嗝，伸出小手扑进他怀里：“爸爸，妈妈又去救那个大尾巴狼了，她不要我们了……”
沈砚舟弯腰将女儿抱起来，温热的掌心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不怕，爸爸在，爸爸永远陪着初初。”
安抚好哭累的女儿，替她盖严实小被子，沈砚舟轻手轻脚退出儿童房。
客厅餐桌上，那份惠灵顿牛排早已彻底冷透，边缘凝出了一层白腻的油脂。
沈砚舟视线掠过那只未拆封的丝绒表盒，一步未停地走进一楼书房，反手落锁。
台灯散出暖黄的光。
他拉开皮椅坐下，开机，双击点开空白的文档界面。
修长的手指落在机械键盘上，沈砚舟神色冷峻，敲下四个黑色加粗大字——
【离婚协议】。
七
凌晨一点半，书房台灯还亮着。
沈砚舟核对完离婚协议里关于念初抚养权、以及星澜股权风险切割的最后一条附则，按下保存，顺手点击打印。
桌面手机屏幕亮起，跳出顾清岚的来电。
他划开接听。
听筒里传出医院走廊特有的空旷回音，顾清岚嗓音沙哑：“砚舟，还没睡？”
“在整理文件。”
“我在市一院。”顾清岚停顿两秒，呼吸有些沉，“刚做完急诊筛查，承宇的心功能指标跌得很厉害，已经转进ICU观察了。他在临川连个直系亲属都没有，医生要求门口必须留个人随时签病危告知书，我今晚得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
沈砚舟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财产分割条款上，语调平直：“好。”
听筒对面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法律风险提示，只有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足足十秒后，顾清岚低声开口，带着熬夜后的疲倦：“对不起。”
“早点休息。”沈砚舟挂断电话。
打印机吐出几页温热的A4纸。
沈砚舟将其对齐装订，走到客厅，把《离婚协议书》平平整整摆在茶几正中央，顺手拿那只尚未拆封的百达翡丽表盒压住页角。
他推开二楼儿童房门。
沈念初怀里死死搂着小黄鸭公仔，长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痕，呼吸已经平稳。
沈砚舟俯身替女儿掖严被角，轻手带上门，回主卧休息。
天刚蒙蒙亮，临川市的网络平台彻底沸腾。
昨晚耗资千万的全城烟花秀，配上陆承宇在翡翠湾别墅门前吐血昏迷的高清照片，稳稳屠榜热搜前三。
紧接着，一张打着马赛克的市一院病危通知书流出，全网舆论瞬间炸锅，道德大棒密密麻麻砸向沈砚舟：
“太虐了！陆总就剩最后一口气，拿全副身家回来只为看她一眼，这是什么绝世痴情！”
“求这位沈大律师积点德吧！霸占顾总六年还不够吗？让人家陪着走完最后一程怎么了？”
“就是！生命大过天，死攥着结婚证不放未免太冷血！”
上午九点，沈砚舟拎着黑色证据匣走进星澜集团。
大堂前台、电梯厅、高管走廊，沿途员工纷纷贴墙低头避让，等他走过才敢偷偷拿余光瞄两眼。
沈砚舟面色如常，推开首席法务顾问室门扇，放下公文包便直接拨通搭档唐棠的专线：“昨晚到今早带节奏的营销号、还有首发病历照片的源头账号，全部做完时间戳公证。十点整，以砚衡律所和星澜法务部的名义，统一发律师函起诉名誉侵权和侵犯隐私。”
挂断内线不到一分钟，走廊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宋屿川冲进来，反手甩上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靠！一大早刷热搜差点把老子隔夜饭吐出来！陆承宇那孙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沈砚舟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慢点说。”
“慢个屁！”宋屿川一屁股砸进沙发，抓起水杯灌了大半杯，手指把茶几拍得直响，“都要进ICU插管的人了，大晚上跑别人家门口放烟花吐血？真把全临川人当傻子！真要爱到骨子里，知道自己活不久就该远远躲着！现在倒好，搞得满城风雨，把顾清岚架在火上烤！”
他越骂火气越大：“今天一早主承销商和两家基石投资人的电话都快把老子打爆了！下个月就要上上市审核会，实控人闹出这种桃色风波，星澜估值直接面临重估！我三个亿跟投跟着担惊受怕，他这摆明了拉着全公司垫背！”
骂完一通，宋屿川抬头望向端坐办公桌后的男人，立刻凑上前打气：“老沈，你千万别被那群脑残网友带偏！咱们手里攥着结婚证，占着法理，跟这帮道德绑架犯死磕到底！”
沈砚舟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的黑色珐琅袖扣，神色平静：“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喊大叫，很正常。”
宋屿川一愣：“啊？”
“他把声势造得这么大，无非是赌我沉不住气、赌清岚心软。”沈砚舟语气平稳，“但婚姻讲的是双方自愿。昨晚我已经签好了协议，把选择权还给她。清岚真要选那段旧情，随时签字，念初的抚养权归我，星澜的合规切割一条不落，我绝不拦着。”
宋屿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蹭地从沙发弹起：“卧槽！老沈你别吓我！你在法庭上把对手扒得底裤都不剩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方啊！我三个亿还泡在池子里呢！”
沈砚舟看着急得原地打转的好友，唇角微扬，刚要开口，门把手突然往下压了压。
门扇推开，顾清岚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酒红色丝绒长裙，外头胡乱披着西装外套，眼底一圈明显青黑，满身熬夜后的疲惫。
宋屿川一看见她这副打扮，鼻子当场哼了一声，往沙发背上一仰：“哟，这不是感动全网的顾大总裁吗？不在ICU门口端茶递水守着你的绝症初恋，怎么舍得回公司了？”
顾清岚脚步一顿，没理会宋屿川的冷嘲热讽，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望着沈砚舟低声道：“砚舟，昨晚门口太乱，他突然倒下吐血，我一时慌了神，没顾上家里和初初。抱歉。”
沈砚舟抬眸点点头：“紧急避险，我理解。”
又是这种波澜不惊的职业化态度。
旁边的宋屿川看着两人一个道歉像汇报工作、一个回应像批复公文，急得火冒三丈，几步跨上前拦在中间：“顾清岚，你到底给句痛快话！陆承宇剩一两个月很可怜，难道老沈就活该受着？结婚纪念日老婆跑去抱前任，全网几百万人骂他冷血，你就拿老沈的体面去填你的亏欠感？！”
宋屿川往前逼近半步，眼神锐利：“你摸着良心算笔账，你到底要谁？！”
顾清岚下颌紧绷，没有半秒犹豫：“沈砚舟。”
“认准了就给我把外头的烂账一刀砍断！”宋屿川斩钉截铁地截断她的话，“一边抓着主盘不放，一边又舍不得割掉垃圾股，天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你要真把沈砚舟排在第一位，半点空子都不会给那姓陆的钻！”
办公室里霎时静了下来。
顾清岚僵在原地，怔怔看着暴怒的发小，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笔直迎向沈砚舟。
语气无比认真：“砚舟，我爱的只有你。这么多年，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初初，更因为三年前星澜供应链断裂、我跌进谷底的时候，是你陪着我通宵改方案、一笔笔帮我打赢官司扛过来的。谁是我丈夫，谁陪我从泥潭里爬出来，我心里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冷静：“我的理智非常清楚谁才是我的丈夫，谁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但是我承认，从感性层面上，确实对他有愧疚和感动。”
沈砚舟静静看着眼前一脸真诚的顾清岚，再回想昨晚她连鞋都差点跑掉冲出去救人的画面，只觉得自己身经百战的大脑CPU都快干烧了。
理智爱丈夫，感性愧疚前男友？
这算什么解释？
沈砚舟沉默两秒，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对他有感动，我能理解，毕竟这半个月他砸钱搞出来的排场有目共睹。但你说对他有愧疚，能具体说说原因吗？当年拿五百万走人的是他，从头到尾你亏欠他什么了？”
旁边的宋屿川也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迷茫：“就是啊，顾清岚，你当年是被人甩了，不是甩了人！你总不能被人甩了一回，还甩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
顾清岚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口，整个人当场噎住。
她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半晌，顾清岚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避开两人的视线：“总之……医院那边我会尽快处理干净的，绝不会再让他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也不会耽误下周的董事会。”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拉开办公室大门，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
门扇重新合拢。
宋屿川转过头看向沈砚舟，摸着下巴，表情难得正经：“兄弟，凭我跟她一起长大的了解，她刚才那番话绝对没说谎。她心里确实有你。”
沈砚舟看着紧闭的实木门扉，缓缓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我知道。”
“那你还写不写什么狗屁退出声明了？”宋屿川试探着问。
沈砚舟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唐棠送来的加密牛皮纸袋，修长的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敲了敲。
抬眸看向宋屿川，金丝镜片后的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心，我没认输。我说愿意退出，是给清岚作为妻子的自由选择权。但无论她最后怎么选，我对陆承宇的报复和清算，一秒钟都不会停。”
宋屿川看着沈砚舟那副斯文败类推眼镜的冷冽模样，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八
“老沈，我刚才后台看了一眼，全网同步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两千万了！拜陆承宇那孙子所赐，星澜这波品牌曝光度直接拉到了历史最高点，这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星澜集团一楼新闻发布厅后台，宋屿川盯着手机屏幕笑出一对深梨涡。
沈砚舟站在落地镜前整理领带，斜睨了他一眼：“收敛点，目前这都是黑流量。”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针对近期舆论的澄清发布会，既是危机公关，也是给陆承宇搭好的收网台。
“管他黑的红的，只要有流量就能变现！”
宋屿川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随后神秘兮兮地凑近沈砚舟耳边，压低嗓门，“听哥们一句劝，等会儿你上台，开口第一句话最好就是祝看到这里的网友大大们大富大贵，长命百岁，我算过了，这种玄学祝词点赞量巨高，转化率绝佳。”
沈砚舟瞥了一眼这个发小，真是恨铁不成钢。
这家伙为了钱彻底不择手段，连脸皮都不要了。
“那不然呢？跟钱过不去那是傻子。”宋屿川理直气壮地耸耸肩。
沈砚舟收回视线，扣好西装袖扣，低声问：“让你安排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只要那孙子敢露面，保管让他有来无回。”宋屿川拍着胸脯保证。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从侧门传来。
唐棠穿着一身利落的酒红色西装大步走近，栗色卷发随着步伐轻晃，将手里的U盘递给技术组后，朝沈砚舟点头：“沈律，主会场大屏和后台链路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切信号。”
“辛苦了，谢谢。”沈砚舟客气地颔首。
旁边的宋屿川眼睛瞬间直了，嘴巴微张，目光黏在唐棠脸上半天没挪开。
沈砚舟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顿时觉得有点丢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唐棠注意到了宋屿川毫不掩饰的猪哥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踩着高跟鞋转身去前排盯控台了。
会场侧门再次推开，顾正霆拄着黑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身干练白色西装的顾清岚。
沈砚舟迈步迎了上去：“爸。”
顾正霆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砚舟，放手去做，顾家和董事会全站在你身后。”
顾清岚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腕表，低头拉过沈砚舟的左手，动作熟稔地替他扣在手腕上：“前几天看你手上空着，旧表是不是送去保养了？这几天我爸把我叫回家了，昨天陪我妈去逛街，专门给你挑了一支。”
沈砚舟垂眸看着腕间崭新的表盘，她居然注意到了自己没戴表的细节。
至于家里茶几上那份被表盒压着的离婚协议，她这几天在她爸家都没回家，都没看见。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很合适。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上台。”
上午十点整，沈砚舟带着公关部负责人走上发言台落座。
台下上百台摄像机同时亮起红灯，快门声密集响起。
针对前排记者抛出的供应链合规、财务审计等尖锐问题，沈砚舟连稿子都没看，直接报出审计底稿编号和监管批文，不到十分钟就把几家财经媒体的质疑堵了回去。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娱乐记者突然举着话筒站起来：“沈律师，外界盛传您妻子顾总与承宇资本陆总旧情复燃，甚至在结婚纪念日当晚弃家不顾去照顾病危的陆总，请问高管私生活混乱是否会影响星澜上市？”
沈砚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对着麦克风平静开口：“首先，纪念日当晚陆先生在我家门前突发急症吐血，我太太基于人道主义协助拨打急救电话并送医，属于《民法典》鼓励的紧急救助行为。其次，将正当施救恶意剪辑为婚内出轨，已涉嫌违反《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诽谤罪。本所已于昨日对三十七个源头账号完成证据保全并向法院提起诉讼，欢迎各位媒体朋友持续跟进庭审进展。”
在线直播间的刷屏节奏猛地滞住，大批网友在公屏打出一串问号，开始怀疑自己被营销号当成枪使。
就在这时，发布厅厚重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清岚……”
沙哑虚弱的男声透过门口的拾音器传遍全场。
台下记者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眼冒精光，长枪短炮瞬间齐刷刷调转方向。
陆承宇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驼色大衣，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走进来：“沈律师，你别拿法条逼她了……清岚，医生说我的心肌已经开始大面积坏死，我从医院偷跑出来，只是想在闭眼之前再看你最后一眼，哪怕让我现在死在这儿，我也认了……”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喘息，眼尾通红，摇摇欲坠。
全场的镜头瞬间聚焦到第一排的顾清岚身上。
顾清岚看着陆承宇痛苦不堪的模样，眼神瞬间恍惚了一下，眼底浮现出明显的心痛，下意识起身就要往过道迎过去。
就在她右脚刚迈出半步的刹那，坐在她斜后方的特助林见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汇报会议纪要的洪亮嗓门大声念道：“顾总！依据证监会《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注册管理办法》关于股权清晰、控制权稳定及重大权属纠纷的规定，发行人实际控制人在公开场合与存在重大利益冲突的第三方发生不当情感纠葛，导致公众对公司治理结构稳定性产生重大怀疑的，交易所上市审核委员会将直接否决发行上市申请！关联方违规操作最高可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有期徒刑”四个字震彻全场。
顾清岚原本心痛迷茫的眼神瞬间清明，迈出去的右脚生生钉在原地。
她站在过道中央，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层明显的怒意，死死盯着门口的陆承宇。
陆承宇对上她冷厉的视线，眼底飞快闪过慌乱。
顾清岚转身面向几十台高清摄像机，下面的工作人员快速将话筒递了过去。
她拿着话筒，字句铿锵：“借今天这个场合，我把话挑明了！我顾清岚这辈子的合法丈夫只有沈砚舟一人！我们夫妻感情极其稳定，谁再敢造谣我婚内越界，星澜法务部奉陪到底！”
发言台上的沈砚舟看着这一幕，心里颇有些意外。
门口的陆承宇听到这番高调宣誓，彻底慌了神，高大的身子晃了晃，突然捂住嘴剧烈咳了起来，指缝间溢出一抹刺目的鲜血：“咳咳……清岚，我的心好疼……”
顾清岚刚放下的话筒，就看到那抹血迹，整个人像是不受控制般又往前冲了两步。
林见夏眼疾手快，她抢过顾清岚放下的话筒，扯着嗓子对着话筒大喊：“顾总！《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商业贿赂刑事风险！《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违反忠实义务连带赔偿责任！触犯红线真可能踩缝纫机！”
顾清岚的脚步硬生生刹在半路。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恶狠狠地瞪向陆承宇，举起麦克风对着全场镜头咬牙开口：“各位媒体朋友，我严重怀疑陆承宇在国外学了什么邪门的催眠术或者给我下了精神类的药物！我跟他早就没有任何感情，可每次只要一看见他装可怜吐血，我脑子就不受控制地产生愧疚感！今天当着全网的面我必须说清楚，大三那年是他为了五百万支票主动跑去国外！这六年星澜遭遇危机、我陷入人生低谷的时候，一直是我的丈夫沈砚舟在背后默默陪着我扛过来的！我哪怕是疯了，也绝不可能看上陆承宇这种货色！”
弹幕池瞬间炸开锅，无数吃瓜网友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豪门纯爱从头到尾全是一场道德绑架。
发言台上的沈砚舟听着妻子的话，眉头微蹙。
这时，顾正霆拄着拐杖站起身，接过话筒沉声开口：“我是顾清岚的父亲顾正霆。十年前我看陆承宇心术不正，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拿五百万离开，要么跟我女儿一起白手起家。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就选了支票，转账记录至今还留在银行档案里。一个为了五百万就能卖掉感情的投机分子，有什么资格在媒体面前谈痴情？”
全场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发言台上的沈砚舟站起身，打开立麦开关将全场注意力收拢回来：“既然陆先生亲自送上门，这笔经济账与法律账，今天不妨当众核算清楚。切大屏。”
身后的巨型LED屏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跨境资金流水图与工商底档铺满全屏。
“陆先生对外宣称执掌海外承宇资本，坐拥百亿身家。”
沈砚舟举起激光笔，红色光点稳稳钉死在几处海外工商登记页上，“但经砚衡律所联合国际调查机构合规穿透，承宇资本在国外注册的地址只是月租三千英镑的共享工位。他日常佩戴的名表与代步豪车，全部来自高档租赁行短租。更关键的是，近期他用于全网买水军、买热搜、燃放全城烟花，乃至企图注入星澜对公账户的数千万巨额资金，资金来源不明，打款轨迹呈现出典型的高频拆分洗钱特征。”
沈砚舟收起激光笔，冷冷看向脸色惨白的陆承宇：“陆先生，你在国外金融圈查无此人，却在短时期内动用上千万来路不明的境外黑钱，刻意制造绯闻靠近我国拟上市企业实控人，试图借投资名义完成非法资金漂白。我们有充分理据怀疑你是境外犯罪集团安插回国的洗钱白手套。所有完整证据链，已于一小时前正式移交临川市经侦支队。”
话音刚落，会场侧门被轻轻推开。宋屿川站在门边，朝沈砚舟比了个“外面妥了”的手势。两名经侦民警和会展安保负责人站在侧廊，没有进入发布厅。领队警官隔着门缝朝沈砚舟微微颔首，示意传唤文书已备好，待发布会结束、媒体散场后依法带离。
沈砚舟收回视线，按亮话筒，声音平稳：“相关线索已提交经侦，具体以警方调查为准。星澜集团将全力配合调查。”
台下记者还想追问，沈砚舟已经切回合规问答流程：“接下来，我们继续星澜集团上市合规问答环节。”
发布会进入尾声，媒体开始退场。侧门处，两名经侦民警这才走上前，亮出证件和传唤文书：“陆承宇，我们是临川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现依法传唤你回支队协助调查跨境资金异常流动案。”
“没有！我没洗钱！我是被算计的！”
陆承宇脸色惨白如鬼，拼命往门外挣扎，转头朝前排嘶声求救，“清岚！快帮我作证！你救救我啊！”
顾清岚看着他狼狈扭曲的脸，这次眼底仅闪过半秒的迟疑，便化作满脸冰冷的愤怒。
就在两名民警铁钳般扣住陆承宇双肩的当口——
“滋啦……”
一道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猛地穿透现场嘈杂，直直钻进耳膜。
发言台上的沈砚舟指尖一顿，视线骤然收紧。
过道中央的顾清岚浑身僵直，抬头望向发言台。
周围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还在疯狂按快门，直播间的弹幕依旧滚得飞快，近在咫尺的两名民警更是面无异色。
整座发布厅几百号人里，唯有陆承宇，以及他们两个，听见了这道声音。
【警告！攻略目标顾清岚对宿主产生严重厌恶与防备，好感度跌破临界阈值，判定攻略任务彻底失败！】
【依照借贷攻略系统强制协议，现启动双重违约清算程序！】
【第一项，债务清算：宿主陆承宇过去十二个月共发起示弱行为217次，累计支取系统借款87,342,156.00元，用于租借名表、采买奢侈品及烟花秀等人设维持费用。因任务失败，本息豁免作废，现转入72小时还款倒计时！逾期未清偿，全部本息及罚息将强制分摊至宿主全体家人名下，涵盖直系父母、旁系亲戚及所有后代，世代连带追偿，直至清零！】
【第二项，身体惩戒：即刻收回宿主健康防护权限，引爆过往透支隐患！宿主现有心肺及脏器病变将在后续不可逆转地快速恶化，衰竭进程全面加速！】
【强制解绑执行完毕——3、2、1，祝您余生愉快！】
冰冷的机械音彻底消散，大厅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畔。
陆承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他还能靠演技装病博同情，此刻心脏深处陡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鬓角大颗大颗砸下来，整个人疼得弓起脊背，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粗喘。
顾清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过去大半年里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心软、每一回见他红眼便鬼使神差松口的荒唐，此刻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盯着地上疼得抽搐的男人，心底只剩翻涌的恶心。
场地中央的陆承宇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一只手死死抠住心口，另一只手拼命抓挠着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半空发出凄厉嘶吼：
“别解绑！求你别走啊！八千七百万连我三姑六婆和以后孩子都要背债，会逼死全家人的！我胸口好疼……别让我病情恶化，再给我两天，我还能演，我还能哭啊——！”
话音未落，一口发暗的淤血顺着他的嘴角汹涌溢出，这回半点没掺假。
押着他的两名民警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满头雾水：“什么系统？还牵扯亲戚后代？这小子准是怕坐牢，当场急火攻心把脑子吓坏了？”
“管他真疯还是假装，人都真吐血了，先架上警车送去指定监管医院一边抢救一边审讯！”
领队警官大手一挥，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剧烈抽搐、疯狂求饶的陆承宇，大步带出了发布厅。
厅内几百双眼睛顺着关闭的大门缓缓收回，齐刷刷望向发言台。
沈砚舟站在台上，抬手扶正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按亮面前的话筒开关，清冷沉稳的嗓音瞬间抚平了所有躁动：
“各位媒体朋友，涉案嫌疑人已被警方依法控制并送医监管。接下来，我们继续进行星澜集团上市合规问答环节。”
发布会结束，顾清岚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林见夏，沈砚舟的眼神从她们两身上扫过，露出一丝微笑：“念法条，这个想法不错。”
顾清岚有点尴尬，带着点羞恼：“那不是发现前面几次都是你给我讲法条，我当场就冷静下来的嘛。”
“我看不是法条制约了你，是在你心中，钱比那所谓感情重多了。”
“胡说，你和初初肯定在钱上面。”
“哦？”
“初初肯定在，你目前持保留态度。”
九
市第一医院公安监管病区，厚重的防盗铁门咔哒锁死。
过道里弥漫着浓烈的氯水味，病房内的心电监护仪急促鸣响。
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陆承宇四肢被尼龙约束带死死勒在护栏上。
他眼窝深陷，嘴皮干裂起皮，正瞪着空无一人的天花板，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干嚎：
“别扣我额度！再给我两天……我还能演，我还能哭！两百一十七次……我演了两百一十七次，为什么不能成功？”
“别收走我的心脏，好疼……”
沈砚舟站在三步外，一身深灰定制西装笔挺齐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拉开金属圆凳坐下，随后按亮录音笔，同时抽出一叠刚传真过来的海外征信补充卷宗。
听见动静，陆承宇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视线死死钉在沈砚舟脸上。
“是你！”
陆承宇颈侧青筋暴凸，全身在束缚带下剧烈挣扎，撞得铁床架哐当作响，“都是你！本来只差最后一步……只要清岚心软接纳我，豁免协议就会生效，百亿真金和健康的心脏就全都是我的！”
“你毁了我的任务！八千七百万的高利贷全砸下来了，我全家都要跟着背债！”
沈砚舟静静听着他疯癫的嘶吼，目光扫过手里的海外追债记录，眸色冷了几分。
“十年前拿走我岳父的五百万出国，你在三年内便挥霍一空，随后在地下赌场欠下几千万黑债，躲进伦敦的廉租地下室里苟延残喘，对吧？”
沈砚舟翻过一页纸，嗓音平缓得像在法庭宣读证据目录。
陆承宇剧烈喘息，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
“前几天查不到你的海外发家史，只有你突然暴富的资金轨迹。结合发布会那天在你我耳边响起的那道古怪电子音，再加上你刚才喊出的东西，想拼凑出真相并不难。”
沈砚舟合拢卷宗，指尖轻点桌面，逐条拆解：“你在走投无路之际，绑定了那个所谓的……嗯？系统，对吧。对方给你提供限定场景的专项额度，用来短租豪车名表、撑起假富豪的空壳；而你的还款条件，便是靠装病卖惨去欺骗我太太的感情。”
“你对外吹的一亿五千万，系统实际给你的可用额度只有八千七百多万——连你自己租表、买烟花、买水军都快填不上了。对方给你提供限定场景的专项额度，用来短租豪车名表、撑起假富豪的空壳；而你的还款条件，便是靠装病卖惨去欺骗我太太的感情。”
“一旦我太太彻底上钩，你的债务就会被对方免除，甚至拿到所谓的百亿赏金。可惜你算盘落空，触发了违约罚息条款，过去十二个月你每一次示弱刷出来的八千七百万，现在连本带利全成了砸在头顶的催命符。”
病床上的陆承宇彻底僵住，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沈砚舟关掉录音笔放回证据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先生，哪怕按你这笔荒唐账去算，这也是起极其拙劣的连环骗局。”
“第一，它放出的资金限定消费且不能真正归属个人，本质属于诱骗性超高利贷，年化利率远超LPR四倍的法定保护红线。第二，借助未知手段强行干扰他人情感认知，在法律上属于侵害自然人意思表示自由与身心健康权的民事侵权，甚至涉嫌精神胁迫与诈骗。”
沈砚舟扣好西装纽扣，语气淡漠：“八千七百万，算上罚息天天滚雪球……陆先生，你够还吗？”
“别说了……闭嘴！”
陆承宇被当面扒光所有底裤，精神彻底崩溃，在约束带里疯狂扭动，“我是被选中的人！我不会死在这张床上——咳咳咳！”
一口乌黑的血沫猛地喷溅在雪白的被单上，心电监护仪瞬间拉出尖锐的警报长音。
沈砚舟神色不变，转身拉开防盗铁门，对门外值守的经侦警官微微颔首：“嫌疑人情绪失控引发大咯血，请立刻通知值班医生进场救治。”
走出住院部大楼，深秋的暖阳落满肩头。
一周后，深交所上市大厅。
大红绸缎铺满高台，黄铜大钟悬在正中。
那场两千万在线围观的澄清发布会，因反转太硬核、吃瓜太密集，直接把星澜集团送上了全民热搜榜首。
网友们一边在评论区刷屏玩梗“踩缝纫机警告”，一边涌进官方旗舰店野性抢购，明星单品三天内断货四回。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顾清岚一袭正红定制西装，与沈砚舟并肩立于铜钟前，共同握住缠满红绸的木槌。
“三、二、一，敲钟！”
当——！
浑厚钟声震彻大厅。
大屏上的股票代码一片赤红，开盘直接大涨触发盘中临时停牌，星澜集团总市值一举冲破一百三十亿关口。
台下掌声雷动。
宋屿川站在第一排，梨涡都要笑裂开：“发财了！按今天这波开盘顶格涨停算，虽然原始股还卡在十二个月限售期里，可光账面浮盈就已经飙破一个亿！”
他收好计算器，目光精准锁定在不远处穿酒红西装的唐棠身上，端起两杯香槟大步走过去。
“唐大律师，算过了，我手头这波身家增值够再盘下两座写字楼。”
宋屿川递过酒杯，压低嗓音，“正好我有五个并购项目和三个家族信托要请常年顾问，全包给你，今晚赏脸吃顿便饭？”
唐棠晃了晃高脚杯里的气泡酒，挑眉打量他：“宋总，依据《律师法》及执业合规要求，律师承接常年顾问业务必须先走律所立项与利益冲突检索，禁止私下借宴请捆绑非诉委托。想追我？明天带齐底稿去砚衡前台排号交费，咨询费一小时五千，绝不打折。”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利落转身。
宋屿川摸摸鼻尖，抬脚就跟了上去：“五千就五千，我先去财务部转款，包年买断一千个小时！”
周六清晨，实验幼儿园大操场。
五彩气球挂满围栏，草地上铺开格子野餐垫，迟到的秋季亲子运动会热闹开场。
五岁半的沈念初戴着小黄鸭遮阳帽，挤在爸爸妈妈中间，抓着一块粉色软陶泥捏个不停。
“爸爸捏的长颈鹿腿太细啦，风一吹就要散架！”小姑娘仰着圆脸大声吐槽。
沈砚舟挽起白衬衫袖口，露出腕间顾清岚新买的那块腕表，顺手抽过两根牙签插进泥腿：“加装内部钢筋结构，符合建筑力学合规标准，现在绝对倒不了。”
顾清岚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俩脑袋凑在一起研究泥巴力学，眼角眉梢尽是柔意。
傍晚六点，一家三口回到别墅。
沈念初欢呼着跑上二楼翻找小黄鸭绘本。
顾清岚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想把茶几上那只一直没来得及拆封的百达翡丽表盒收进书房，脚步猛地顿住。
深蓝绒布表盒底下，压着几页装订整齐的A4纸。
顾清岚拿开表盒，看清封面上【离婚协议书】五个黑色粗体字，以及右下角“沈砚舟”三个刚劲利落的亲笔签名。
翻开内页，落款日期正是十月十八日凌晨——陆承宇在铁门外放烟花吐血的那一晚。
客厅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沈砚舟挂好风衣走过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张，神色坦然：“那天凌晨拟的。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替家里和念初做好最坏的风险隔离。”
顾清岚捏着协议转过身，眼尾微挑盯住他：“女儿归你，股权切割干净，沈大律师当时准备得可真周全？”
“是你先头也不回跑出家门的。”沈砚舟实话实说。
顾清岚气极反笑，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从手提包里摸出银色钢笔拔开笔帽，在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字，直接拍回沈砚舟怀里。
沈砚舟垂眸看去。
只见女方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此协议违背《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夫妻互相忠实义务，且不符合第一千零七十六条双方自愿合意离婚之法定要件，系单方无效要约，星澜集团总裁办予以永久驳回！另附处罚：命首席法务顾问沈砚舟今晚即刻回主卧报到，终身不得申请解约！】
沈砚舟盯着那行霸气十足的批注，实在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顾清岚跨前一步，手指勾住他的领带往下拉了半寸，红唇微翘：“沈大律师，对总裁的终审驳回意见，有异议吗？”
沈砚舟顺势揽紧她的腰肢，随手将那份作废的协议塞进脚边的碎纸机。
机器发出轻微嗡鸣，纸页瞬间化作细碎白条。
十公里外的市一院公安监管病区内，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纹猛地拉平，发出一声长久刺耳的蜂鸣。
冷清的走廊外空无一人。
翡翠湾的落地窗内，暖黄灯光漫过地毯。
沈砚舟低头注视着怀里的妻子，指尖轻轻扶正金丝边眼镜，嗓音低沉温柔：
“没有异议。顾总，合规通过，终身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