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中毒昏迷，我这个刚被认回的真少爷被推去侍疾。
整整三年，端屎擦尿、夜夜不合眼的人是我。
侯爷终于睁开眼，却一掌掀翻我递过去的参汤。
“青殊都同我说了，这三年在我床前日夜守候的，是怀远！”
“哪怕没有血亲，爵位和家业也只能交托给怀远一人！”
我端着刚煎好的温药，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燎泡。
一千多碗苦药是我亲口尝温热。
一千个漫漫长夜，是我给他揉腿按穴到天亮。
沈青殊是自幼与我指腹为婚的贵女，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替假少爷做伪证。
陆怀远红着眼圈往侯爷身侧靠了靠，温顺地低下头。
“父亲快别这么说，这儿子都是该做的，就算折寿十年也甘愿。”
没一个人站出来为我澄清。
我正要扯开衣袖，沈青殊却暗中按住了我的手腕，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到了偏厅，我质问她为何颠倒黑白。
沈青殊满眼无奈，轻叹了口气。
“裴澈，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1.
“善意？”
我甩开沈青殊的手，腕上的旧伤被她压破，血沿着掌心滴在地上。
“把我三年的苦全送给陆怀远，再让我亲爹把爵位交给他，这也算善意？”
沈青殊垂眼看着那滴血，脸上仍没多少波动。
“侯爷才醒，受不得刺激。”
“说清真相就会刺激他，抢我的功劳却能让他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齐氏扶着门框进来，手里还拿着侯爷方才摔碎的药碗残片。
“阿澈，青殊说得有道理，你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娘也知道？”
齐氏避开我的目光，将残片放在桌上。
“全府都知道。”
这句话砸下来，我反倒笑出了声。
三年前，我被从青州接回京城时，齐氏抱着我哭到站不住，嘴里反复念着她亏欠我十七年。
侯爷昏迷后，她跪在我面前，说府中只有我的血能让父子连心，求我守住父亲。
如今人醒了，她告诉我，全府都合力抹去了我的三年。
“既然全府都知道，那些伺候过父亲的下人也改了口？”
齐氏握紧袖口。
“他们只会说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由谁来定？”
“阿澈，你别逼娘。”
齐氏的眼泪落了下来，沈青殊上前扶住她，二人站在一处，倒显得我成了咄咄逼人的恶人。
偏厅外又来了几名管事，领头的周管家捧着账册，低头向我行礼。
“三公子，侯爷有令，让您今日搬出照月居。”
照月居紧邻侯爷的院子，三年来，我每夜都在那里打个盹，方便随叫随到。
“搬去何处？”
“西角门旁的闲院。”
那地方原本关过犯错的下人，屋顶漏雨，墙脚生霉。
周管家见我没动，又补了一句。
“世子爷要搬进照月居，侯爷说，他往后还要继续侍奉。”
世子爷三个字让齐氏脸色变了变，却没有阻止。
沈青殊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推到我面前。
“你先签了。”
纸上写着退还侯府田产、铺面、私印和月例，最下方还留着我的名字。
“这是要把我赶出去？”
“只是暂时搬开。”
“婚约也一并退了？”
沈青殊按住文书，语气低了几分。
“婚约另说。”
门外传来陆怀远的声音。
“青殊，你同他有什么好另说的？”
一身锦袍的陆怀远走进来，眼眶里的红已经退了，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
从前他见了我，总会喊一声兄长，今日却连装也懒得装了。
“父亲已经命人去宗人府递册子，等世子名分定下，沈家自然知道该选谁。”
“怀远，闭嘴。”
齐氏出声斥责，语气却没多少分量。
陆怀远走到我身旁，低头看着我手背上的燎泡。
“三年守夜的人若真是你，这双手倒也配得上。”
话音刚落，他抓住我的手腕，故意按在伤处。
血从破开的燎泡里涌出来，我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陆怀远撞翻桌子，捂着鼻子叫喊起来。
齐氏尖叫着冲过去，沈青殊则挡在我面前。
“裴澈，你还嫌事情不够乱？”
“让开。”
“侯爷刚醒，你想让他看见亲子相残？”
门口的护院已经围了过来，周管家指着我大喊。
“拿下三公子！”
“谁敢！”
沙哑的喝声从院外传来，侯爷由人抬着停在门口。
陆怀远当即跪到软榻旁，血流了满脸。
“父亲，兄长心里有怨，打儿子几下也应当。”
侯爷抬起手，指着我的脸。
“孽障，跪下！”
膝下那块青砖，是我三年来每日端药经过的地方。
我站着没动。
侯爷气得咳了几声。
“怀远守了我三年，你刚回来就要抢他的世子之位，还敢动手伤他，侯府怎会生出你这种东西！”
旁边跪倒一片。
齐氏捂着嘴哭，周管家把头压得很低，沈青殊看着地面，仍旧无人替我说一句话。
侯爷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扔到陆怀远怀中。
“拿着我的信物，明日便去宗人府请封！”
玉佩砸在陆怀远胸口，也断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好。”
我转身向外走。
侯爷在身后怒喝。
“站住，给怀远赔罪！”
脚步停在门槛前，我侧过脸看向陆怀远。
“这声世子，他承受不起。”
陆怀远擦去鼻下的血，朝我笑了笑。
“宗人府见。”
2.
西角院连张完整的床都没有，桌上堆着多年未清的旧物。
小厮砚川抱来两床被褥，眼睛肿得厉害。
“三公子，照月居里那些东西也要送给世子爷，周管家连您的衣裳都没留下。”
“拿回来做什么？”
砚川将一个小木匣递给我。
“这个藏在药柜后，他们没找着。”
匣中放着一千零九张药方，每张都记着侯爷服药后的反应，旁边还有太医改方的批注。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册，里面记录着我每夜替侯爷按穴的时辰。
这些东西若拿到侯爷面前，陆怀远的谎话撑不过半刻。
院门忽然被人踢开，周管家带着几个护院闯了进来。
“三公子，世子爷丢了一本药册，怀疑被您拿走了。”
砚川把木匣护在怀里。
“这是公子的东西！”
周管家挥了挥手，护院上前将他按住。
“侯爷有令，照月居里的一针一线都归世子爷。”
木匣被抢走时，我没有拦。
周管家掀开药册看了几页，脸上多了几分慌乱。
“这些纸是谁写的？”
“陆怀远守了三年，你说是谁写的？”
他听出我的嘲弄，匆忙合上匣子。
“世子爷写的，自然是世子爷写的。”
护院松开砚川，周管家抱着木匣快步离去。
砚川爬起来便要追。
“公子，那是证据！”
“让他拿。”
“可他们会毁掉。”
“毁了更好。”
砚川没听明白，我也没解释。
药方上有三位太医的私印，每次改方都在太医院留有底册，陆怀远若敢认下，迟早会撞上真正写方的人。
午后，齐氏让人送来一套新衣，说宗人府明日派官员入府核验世子身份，全家都要在场。
衣袍的袖口短了两寸，布料也是陆怀远不要的旧货。
送衣的婆子把托盘往桌上一放。
“夫人说，三公子明日少说话，免得让侯府丢脸。”
砚川气得要把衣服扔出去。
“留下。”
“公子穿这个去，旁人会怎么想？”
“他们想看的就是这个。”
到了夜里，侯爷院中又传来动静。
陆怀远不懂如何替久卧的人活动筋骨，硬拉着侯爷下床，害得侯爷旧伤发作。
周管家跑来西角院，脸色很不好看。
“三公子，侯爷疼得厉害，您去看看。”
“世子爷守了父亲三年，他自会处理。”
“眼下情况紧急。”
“我抢了他的功劳，再抢他侍疾的机会，岂非更不懂规矩？”
周管家压着火气。
“夫人让您过去。”
“请夫人亲自来。”
不到半刻，齐氏便赶到了。
“阿澈，算娘求你。”
“陆怀远在哪里？”
“他去请太医了。”
“父亲疼成这样，他倒走得干脆。”
齐氏抓住我的胳膊。
“先救你爹，其他事以后再说。”
那句爹让我停了片刻。
进了房，侯爷蜷在榻上，疼得衣襟都湿透了。
我掀开他的裤腿，看到腿上的经脉鼓起，当即让人取热帕子和银针。
侯爷抓住我的手。
“怀远呢？”
“请太医去了。”
“好孩子，他总想着周全。”
银针落进穴位，我没有接话。
半个时辰后，侯爷的腿终于松开，呼吸也稳了。
齐氏悄悄松了口气，沈青殊站在屏风旁，始终看着我的手。
“这套针法，你从哪里学的？”
侯爷突然问道。
“跟府医学的。”
“怀远守了三年都没学会，你才回来多久，倒有几分悟性。”
房里的几个人同时僵住。
陆怀远带着太医赶了回来，听见后半句，忙跪到榻边。
“父亲，儿子笨，学了三年也只会些皮毛。”
侯爷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能守三年，已经难得。”
太医替侯爷诊完脉，又看了我施针的位置。
“此法拿捏得极准，需日日练习，至少也得两三年才能有这份功力。”
侯爷的手顿在半空。
陆怀远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沈青殊忽然开口。
“这套针法，是怀远画在纸上教给裴澈的。”
侯爷脸上的怀疑散了。
“原来如此。”
我抬头看向她。
沈青殊没有回避，只轻声说道。
“裴澈，你学得很好。”
陆怀远立刻挺直了腰。
“兄长若想学，我以后还可以教你。”
太医看着他，忽然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
“既然世子精通此法，可否说说方才落针的第三处穴位叫什么？”
3.
陆怀远盯着那根银针，半天没有出声。
侯爷皱起眉。
“太医问你话。”
“儿子一时记不清。”
太医又指向侯爷腿侧。
“那第五处呢？”
“儿子照料父亲劳累过度，近来记性差了。”
陆怀远说完便按住额头，身子向旁边晃了晃。
齐氏赶紧扶住他。
“先坐下，你这孩子总不顾自己的身子。”
太医还想追问，沈青殊却端起桌上的药。
“侯爷该服药了。”
陆怀远接过药碗，装模作样吹了几下，直接递到侯爷嘴边。
侯爷喝了一口，烫得剧烈咳嗽，抬手将碗扫翻。
滚热的药全泼在陆怀远衣摆上，他叫了一声便跳开。
屋中乱成一团。
我拿起备用的药碗，用勺子搅了几下，再将药汁倒入另一只温碗。
这套动作做过上千次，手上早有分寸。
侯爷看了我许久。
“你倒像伺候过病人。”
“乡下养父卧病多年。”
“那家人待你如何？”
“吃得饱，也有地方睡。”
侯爷沉下脸。
“上不得台面的农户，能教你什么规矩？”
银针还扎在他的腿上，我垂眼将针一根根收好。
养父裴松舟为了找回我的亲生父母，卖掉家里仅有的三亩田，临终前还叮嘱我别怨恨任何人。
侯府认回我后，没人问过他的坟在哪里。
“他教我别抢旁人的功劳。”
侯爷听出话里的刺，抬手便要打我。
齐氏忙拦住。
“侯爷才醒，别动怒。”
“让这个孽障滚出去！”
走到门外，陆怀远从后面追了上来。
“裴澈，明日宗人府来人，你最好识相些。”
“你怕什么？”
“我有什么可怕？”
“太医只问了两个穴位，你的腿就开始抖。”
陆怀远抬脚踹向我的膝弯，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脚踢在门槛上，疼得整张脸都扭了。
“等我承了爵位，第一个便把你逐出侯府！”
“侯爷还活着，世子就惦记爵位，这话该让父亲也听听。”
陆怀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父亲只信我，沈青殊也会嫁给我，你还有什么？”
“我还有你不会的东西。”
“几根银针罢了。”
“明日宗人府核验的东西更多。”
陆怀远脸色发沉，转身去了沈青殊的院子。
不久后，沈青殊来到西角院。
砚川挡在门口，不肯让她进。
“沈姑娘，公子已经歇下了。”
“我同他说几句话。”
“您说的话，公子担不起。”
沈青殊从砚川身旁走过，将一只瓷瓶放在桌上。
“烫伤药。”
“给陆怀远留着吧。”
“裴澈，你一定要闹到侯爷再次倒下吗？”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承认怀远照顾了侯爷三年。”
瓷瓶被我扫落在地，瓶身裂成几块。
“你再说一遍。”
“侯爷刚醒，所有事情都能以后再谈。”
“我的三年也能以后再谈？”
沈青殊捡起裂开的瓶子，碎片割破了她的手，她仍旧没松开。
“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
“说真话。”
“除了这个。”
门外传来一阵争吵，沈家夫人带着两名婆子进来，见到满地碎片，当即将沈青殊拉到身后。
“裴澈，你还敢伤她？”
“娘，和他无关。”
“你总替他说话，他可领过你的情？”
沈夫人将一封退婚书扔在桌上。
“侯府世子将定，沈家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无爵无产的人。”
沈青殊脸色变了。
“娘，谁让您来的？”
“侯夫人亲自送了信。”
门外的齐氏没有进来，只让婆子传话。
“婚事关乎两府颜面，请沈姑娘早作决断。”
退婚书上已盖了沈家的印，只差沈青殊签名。
我将笔递给她。
“签吧。”
沈青殊握着笔，迟迟不落。
沈夫人催了一声，她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十七年的婚约，落在薄薄一张纸上。
她把退婚书推到我面前，眼睛红得厉害。
“离开侯府，走得越远越好。”
我拿起退婚书，直接撕成两半。
“婚约退了，我去哪里也与你无关。”
沈青殊攥住袖口。
“裴澈，算我求你。”
院外有人喊宗人府派了文书过来。
周管家跑到门前，高声宣读。
“明日辰时核验陆怀远功绩，若无异议，三日后入册请封！”
沈青殊闭了闭眼。
“明日不要出现。”
4.
辰时未到，侯府正堂已经坐满了族老。
陆怀远穿着侯爷年轻时的世子服，站在正中接受众人夸赞。
我穿着短了两寸的旧袍进去时，堂内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三叔公拄着拐杖瞪我。
“今日是怀远的大日子，你来做什么？”
“宗人府核验侯府子嗣，我也是侯府子嗣。”
“乡下长大的孩子，果然不懂分寸。”
几名族人跟着摇头，齐氏坐在侯爷身旁，朝我投来恳求的目光。
沈青殊没有出现。
宗人府主事韩松柏翻开册子。
“陆怀远并非侯府亲生子，按例不能承袭爵位，若有救父、守孝等大功，可由侯爷递请，交圣上裁断。”
侯爷撑着扶手坐直。
“怀远在我床前守了三年，府中上下都能作证。”
韩松柏看向周管家。
“每日由谁熬药？”
“世子爷。”
“谁替侯爷擦洗？”
“世子爷。”
“谁记录病情？”
“世子爷。”
同样的话从十几个下人口中说出来，连停顿都一样。
韩松柏又看向太医院派来的徐太医。
“陆公子可熟知侯爷的药方与病情？”
徐太医看了陆怀远一眼。
“侯爷用药多有变化，陆公子能答出近三月的方子便可。”
第一张药方递到陆怀远面前。
他看了很久，指着其中一味药说道。
“这是人参。”
徐太医脸色难看。
“这是党参。”
堂内有人笑出声，陆怀远急忙改口。
“我照料父亲时只管煎药，药材都由下人抓好。”
韩松柏又问。
“侯爷每夜何时翻身？”
“子时。”
“久卧之人两三个时辰便要翻身一次，怎会只在子时？”
陆怀远额头冒汗。
“我记错了。”
“侯爷右腿旧伤在哪一处？”
“膝上。”
侯爷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脚踝。
韩松柏合上册子。
“陆公子声称守了三年，却连这些都答不上来，本官无法将功绩写入请封文书。”
陆怀远连忙跪下。
“韩大人，我照料父亲太累，许多事已经记混。”
三叔公拍着桌子帮腔。
“孝心看行动，哪能靠几道题定真假？”
韩松柏没有理会，只问堂中众人。
“还有谁能证明？”
我从人群后走出来。
“我能。”
齐氏腾地站起。
“阿澈！”
陆怀远死死盯着我，几名护院悄悄堵住堂门。
韩松柏让人把药方递给我。
上面的每一味药，我都能说出何时加入，又因侯爷何种反应换过几次。
徐太医接连追问十余句，我没有答错。
堂中族老的脸色渐渐变了。
“侯爷右腿旧伤在脚踝外侧，阴雨天会发疼，每逢丑时最重。”
“肩后有两处箭伤，久卧后容易发僵，需用热帕敷半刻。”
“每夜翻身四次，换洗两次，胃口最差时只能喂米汤。”
说到最后，侯爷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韩松柏问道。
“这些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我。”
齐氏忽然冲到我面前，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够了！”
脸上传来热辣的疼，堂中众人全愣住了。
齐氏抓住我的衣襟，哭着骂道。
“怀远将照料侯爷的事写在册中，你偷看后背了下来，如今还要当众抢功！”
周管家立刻捧出那个木匣。
“三公子偷走世子爷的药册，昨夜才被老奴寻回。”
陆怀远打开匣子，将药册递给韩松柏。
“我记性不好，便将每日的事情写下，兄长许是看过后记住了。”
册中明明全是我的字，陆怀远却当众认了下来。
韩松柏拿起最后一张药方。
“既然药册由你所写，请当场写下这张方子。”
陆怀远僵在原地。
侯爷忽然开口。
“怀远的手三年前受过伤，写不了太多字。”
“父亲说得对。”
陆怀远立刻捂住右手。
韩松柏转向我。
“裴三公子写几个字。”
笔墨送到面前，我提笔写下药方首句。
字迹同册中一模一样。
堂内再没人说话。
韩松柏把两张纸摆在侯爷面前。
“侯爷还要坚持药册由陆公子所写？”
侯爷盯着纸看了许久，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齐氏突然跪下。
“药册是裴澈代笔，怀远口述！”
几名管事跟着跪下，纷纷声称亲眼见过。
我看着跪了满堂的人，终于明白他们早已备好每一种说法。
韩松柏合起文书。
“此事疑点太多，请封暂缓。”
陆怀远的脸彻底垮了。
侯爷重重拍了一下扶手。
“本侯的人，还轮不到宗人府审犯人一般盘问！”
韩松柏起身告辞，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日午时，带上能证明药册归属的东西来宗人府。”
话刚说完，侯爷已经抓起茶盏，砸向我的额头。
“你还敢去！”
5.
茶盏擦过额角，鲜血淌进眼中。
侯爷让护院将我按住，命人取来家法。
“为争爵位，连兄弟孝名都敢抢，今日不打断你的腿，侯府往后还有什么规矩！”
粗重的木杖落下来，背上的旧伤当即裂开。
齐氏站在旁边，一直哭着求侯爷消气，却没替我挡一下。
陆怀远跪在榻前，嘴上说着兄长无心，眼里全是得意。
打到第十二杖时，沈青殊从外面冲了进来。
“住手！”
她挡到我身前，木杖落在她肩上，疼得她踉跄了一步。
侯爷怒道。
“这是侯府家事！”
“裴澈身子弱，再打会出人命。”
“他敢去宗人府闹，就该知道后果。”
沈青殊转过身，伸手探向我的腕间。
我避开她的手。
“别碰我。”
“跟我走。”
“去哪里？”
“先治伤。”
陆怀远扶着侯爷坐起，低声说道。
“青殊同兄长已经退婚，总往他身边凑，外人会说闲话。”
沈青殊回头看他。
“谁准你叫我青殊？”
陆怀远脸上挂不住。
“沈侯两家早晚要重新议亲。”
“沈家与你没有婚约。”
侯爷看向齐氏。
“怀远既要承爵，沈家那门婚事正合适。”
齐氏勉强点头。
“等请封下来再议。”
“为何要等？”
陆怀远急着追问，齐氏第一次冷下脸。
“婚姻大事由长辈作主，你先学好规矩。”
这句话让陆怀远闭了嘴，却把怨气全算在我头上。
当晚，西角院被人泼了两桶脏水，被褥和衣物全毁了。
砚川追出去，只看见陆怀远身边的小厮跑远。
“去找周管家。”
“周管家说修屋的人都忙着布置世子院，顾不上这里。”
我用冷水洗掉背上的血，伤口疼得手臂发抖。
砚川跪在地上哭。
“公子，离开这里吧。”
“侯府还欠养父一笔银子。”
当年侯府派人去青州接我，曾答应偿还养父为寻亲欠下的债。
人死之后，这笔银子被周管家扣住，裴家旧宅也因欠债落入当地乡绅手中。
我留在侯府三年，除了救父，也想拿回养父的屋子。
第二日清早，账房送来一张结算单。
我三年的月例、赏银和侯府承诺的补偿，竟全被划掉。
理由只有一条，侍疾无功。
账房先生推了推算盘。
“三公子还欠府里二百四十两。”
“我欠什么？”
“这三年的药材、衣食，还有昨日打坏的茶盏。”
砚川气得冲上去，反被账房的伙计打了一拳。
争执间，周管家带人赶到，把一枚侯府私印放在我面前。
“账房昨夜失窃，丢了五百两银票，这枚私印在窗下找到。”
那是我刚回府时齐氏交给我的印，昨日已随着田产文书一并退还。
周管家张口便给我定罪。
“人证物证俱在，请三公子随老奴去见侯爷。”
“谁是人证？”
一名洒扫丫鬟被推出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奴婢看见三公子昨夜进了账房。”
“什么时辰？”
“亥时。”
“穿的什么？”
“青色长袍。”
昨夜我的衣服全被污水毁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中衣。
丫鬟抖得更厉害。
周管家抬脚踢向她。
“说实话！”
“奴婢看见的就是三公子！”
侯爷没有审问，直接让人搜院。
五百两银票很快从破床下找了出来。
陆怀远拿着银票走到我面前。
“兄长若缺银子，可以开口求我，何必做贼？”
“这银票从哪里来的，你最清楚。”
“到了这一步还要攀咬我？”
侯爷坐在院门外，气得脸色发青。
“把这个畜生送官！”
齐氏扑过去拦住软榻。
“侯爷，家丑不能外扬。”
“那便逐出侯府！”
侯爷让人取来族谱，当众划掉我的名字。
笔尖划过裴澈二字时，齐氏转过了脸。
陆怀远命人把我的东西全扔到街上，又让周管家搜走我身上最后几两碎银。
侯府大门关上前，沈青殊赶了过来。
她把一个包袱塞给砚川。
“里面有银子和路引，今日就离开京城。”
我将包袱扔回她脚边。
“账房失窃的事，你也知道？”
沈青殊没有回答。
“离开这里，回青州。”
“等我走了，陆怀远就能顺利承爵，你也能安心嫁他。”
“婚事与你无关。”
侯府大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缝里露出陆怀远那张笑脸。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册残页。
沈青殊一把抢走，撕得粉碎。
“证据已经没了，你还想拿什么去宗人府？”
6.
被逐出侯府的第三日，我住进了城南最便宜的客栈。
砚川典当了自己的衣裳，换来两碗清粥。
侯府派人守在各家医馆外，谁敢替我治伤，往后便不能再进侯府看诊。
背上的伤开始发热，右手也时常不受控制地发抖。
砚川趁夜请来一名游医，对方诊过脉后，神色越来越沉。
“公子常年服药？”
“只尝过药。”
“尝了多久？”
“三年。”
游医追问药方，我报出其中几味，他立即收回手。
“这些药要用得很准，病人受得住，旁人长期入口却会伤身。”
“能治吗？”
“京中有本事治的人屈指可数，我开几服药，只能先压住症状。”
砚川问道。
“若一直拖着呢？”
游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让我尽快离京寻医。
第二日，侯府送来一封请帖。
陆怀远三日后举行世子宴，特意请我回去观礼。
请帖背面写着一句话。
若不来，青州裴家旧宅即刻拆除。
到了世子宴那日，我换上唯一一件干净长袍，独自去了侯府。
宾客见我进门，议论声接连响起。
有人说我偷盗侯府银票，也有人说我冒领兄长功劳，连亲爹都不肯认我。
陆怀远迎到阶下，亲热地握住我的胳膊。
“兄长肯来，我很高兴。”
他的手正好按在杖伤上，越抓越紧。
“旧宅的房契呢？”
“急什么？”
陆怀远把我带到席间最末的位置，桌上只摆着下人吃的粗饭。
“今日宾客多，兄长多担待。”
侯爷被人扶入正堂，精神好了许多，见到我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谁让他进来的？”
陆怀远跪下请罪。
“儿子念着兄弟情分，想让兄长亲眼看我受封，也好解开误会。”
“你处处替他着想，他却未必领情。”
韩松柏代表宗人府前来宣读初审文书。
陆怀远守孝之功仍有疑点，侯府却补交了十几份族人证词，又将药册笔迹解释成我代写，宗人府只能暂时准许请封。
侯爷亲手将世子冠戴在陆怀远头上。
满堂宾客起身道贺，我坐在角落，碗里的粗饭一口未动。
陆怀远敬完酒，忽然让人抬来一只木箱。
“兄长即将回青州，我给你备了些盘缠。”
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一箱铜钱。
每一串都被剪断，铜钱散得到处都是。
“这里有五百两，兄长若想拿走，便亲口承认药册由我口述，你只替我代笔。”
“房契呢？”
陆怀远拍了拍手，一张房契被人送到侯爷面前。
侯爷接过来看了一眼。
“裴松舟的旧宅？”
“兄长念着养父，儿子愿意替他赎回，只盼兄长别再与家中争闹。”
陆怀远说得情真意切，宾客纷纷称赞他宽厚。
侯爷把房契放在桌上。
“认错，磕三个头，房契和银子都给你。”
沈青殊坐在女眷席首位，手中酒杯始终未动。
齐氏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出声。
我走到堂中，跪了下去。
宾客中有人发笑。
陆怀远俯身靠近。
“早这样听话，何必挨那么多打？”
第一个头磕下去时，额角碰到青砖，血沿着旧伤流下。
侯爷的手颤了一下。
第二个头落下，陆怀远拿起房契，在我眼前晃了晃。
“说吧，谁照顾了父亲三年？”
“你。”
“药册是谁口述？”
“你。”
“银票是谁偷的？”
我抬起头。
陆怀远笑得越发得意。
“只差这一句，青州的房子就归你。”
堂外忽然冲进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跪倒在韩松柏脚下。
“大人，青州急报！”
“裴家旧宅昨夜被人放火，屋里的老仆没能逃出来！”
7.
堂内的笑声全停了。
来人取出烧坏一角的房契，又拿出一块刻着陆字的腰牌。
“放火之人被青州衙门抓住，他供认受京中贵人指使，腰牌就是信物。”
陆怀远脸上的得意消失了。
“胡说，我根本没去过青州！”
韩松柏拿起腰牌。
“陆公子身边共有十二块出入腰牌，少了哪一块？”
周管家连忙上前。
“可能有下人偷走。”
“那便查清是谁偷的。”
陆怀远指向我。
“肯定是裴澈，他故意安排这一出害我！”
“我三日未出客栈，掌柜和住客都能作证。”
齐氏站起身，走到青州来人面前。
“老仆叫什么？”
“杜福。”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杜福当年护送她生产，途中遇上山匪，他抱着刚出生的我逃命，慌乱中才让两个婴儿被人错抱。
这些年，他一直留在青州替侯府照看养父的坟。
齐氏走到陆怀远面前，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谁让你动那座宅子！”
陆怀远捂着脸。
“母亲为了一个老奴打我？”
“回答我！”
“房子又破又旧，烧了便烧了，我给裴澈买一座新的还不行吗？”
齐氏又抬起手，被侯爷喝住。
“今日是怀远的世子宴！”
“杜福死了。”
“一个下人而已。”
侯爷的话让齐氏彻底僵住。
韩松柏收起腰牌和供词。
“纵火害命一案需交刑部查办，世子请封再次搁置。”
陆怀远急忙跪下。
“父亲救我！”
侯爷强撑着起身。
“只凭一块腰牌，谁敢定侯府世子的罪？”
“陆公子尚未受封。”
韩松柏丢下这句话，带着青州来人离开。
宾客陆续告辞，再无人向陆怀远道贺。
我拿起那张房契，走到烛台前点燃。
陆怀远扑过来抢。
“这是侯府花银子赎回的！”
“房子已经没了。”
纸灰落在他的世子服上，我从他身旁走过。
侯爷在后面怒喊。
“裴澈，你今日走出这道门，永远别想回来！”
脚步没有停。
刚到府外，胸口便涌上一阵闷痛，我扶着石阶吐出一口血。
砚川从街角跑过来，看到后吓得大哭。
沈青殊随后追出，拿出药瓶递给我。
“把药吃了。”
“你早知道我会吐血？”
她的手停在半空。
游医诊脉那日，窗外曾出现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我当时只当自己看错，如今才明白那人正是沈家的护卫。
“你跟踪我。”
“先吃药。”
“这些药也是你早就备好的？”
沈青殊没有否认。
我打落她手里的药瓶。
药丸滚下台阶，落进街边的泥水。
“你究竟还瞒了多少？”
“眼下不能说。”
“又是善意？”
她弯腰去捡药丸，被我攥住手腕。
“杜福会死，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步？”
“我不知道怀远会派人放火。”
“你知道他贪慕爵位，知道他容不下我，却还把三年的功劳送给他。”
沈青殊眼中含着泪，却只重复一句。
“离开京城。”
侯府门内传来陆怀远的叫骂声。
“裴澈买通人害我，还敢在门口装可怜！”
他带着护院冲出来，将一包首饰扔到地上。
“沈家送来的议亲信物丢了，东西却在他的客栈被找到！”
客栈掌柜被押在后面，脸上全是伤。
“裴公子，那人拿您房里的钥匙开门，小人实在拦不住。”
陆怀远大声招呼巡街官差。
“抓住这个贼！”
官差围上来时，沈青殊挡到了我面前。
“首饰是我的。”
陆怀远一愣。
“青殊，你说什么？”
“东西由我放进他的房间。”
“你为何这样做？”
“我后悔退婚，想给他留些钱财。”
沈青殊说完，当众捡起那包首饰，塞进我的怀里。
围观百姓的议论全变了。
陆怀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你宁愿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帮他？”
沈青殊转身看向我。
“拿着东西，今日便走。”
首饰包被我放回她手上。
“人情我不欠，施舍也不收。”
陆怀远冲过来抓住她。
“你已经退婚，还护着他做什么！”
沈青殊甩开他的手。
“我退的是婚书，没说要嫁给你。”
8.
刑部查明，青州纵火的人确实拿着陆怀远的腰牌。
陆怀远将罪名全推给贴身小厮，对方挨了三十板后认下，说自己想替主子出气。
侯府花了大笔银子安抚杜福的家人，此案最终判了小厮流放。
陆怀远躲过责罚，世子请封却又要延后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在城南租了间小院，靠替人抄书换取饭钱。
右手发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连笔都握不稳。
砚川偷偷去找沈青殊拿药，被我发现后跪在门外不肯起来。
“公子，命要紧。”
“她给了你多少？”
“沈姑娘没给银子，只说药能压住病。”
“扔了。”
砚川哭着摇头。
“游医开的药已经没用，您昨夜疼得昏过去，嘴里还在喊侯爷翻身。”
我拿过药瓶，瓶底刻着济世堂的印记。
济世堂只替宫中贵人看病，一颗药便值普通人一年的花销。
瓶中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服药时辰，字迹刻意改过，我仍能认出属于沈青殊。
院外传来敲门声。
韩松柏带着两名宗人府书吏走了进来。
“裴公子，本官想请你帮一个忙。”
宗人府近来要整理历代袭爵卷宗，其中有许多旧账和药材记录，无人看得懂。
韩松柏见我熟知药理，想让我暂入宗人府做书吏。
“我背着偷盗的罪名，大人敢用？”
“侯府只将你逐出门，没有报官，账房失窃连案卷都没立。”
“侯爷不想让家丑外扬。”
韩松柏笑了笑。
“也可能有人怕官府查出真贼。”
次日，我进了宗人府。
第一件差事便是核对侯府三年来从太医院领取的药材。
记录中每月都有五十两银子的上等人参，可侯爷实际服用的只是普通党参。
另外几味贵重药材，也被人换成了便宜货。
三年下来，少了近三千两。
每张领药单上都盖着周管家的印，收药人写的却是陆怀远。
韩松柏看完账册，让人把侯府负责送药的小厮带来问话。
小厮刚进宗人府便跪下招供。
“世子爷说侯爷昏迷不醒，用什么药都一样，省下来的银子归他。”
“药材是谁替换的？”
“周管家。”
“侯夫人可知情？”
“夫人一直亲自核对药方，后来世子爷说她身子不好，抢走了管家权。”
这份证词送到侯府，侯爷仍然不信。
当日下午，陆怀远带着周管家闯进宗人府，声称账本由我伪造。
韩松柏把太医院的领药底册放到他面前。
“陆公子若有异议，可以请太医院的人来对质。”
陆怀远撕碎了其中一张。
“侯府家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韩松柏看着满地碎纸。
“毁坏官府卷宗，杖十。”
两名差役将陆怀远按在院中，棍子落下时，他还在喊侯爷救命。
十杖打完，陆怀远爬到我脚边。
“裴澈，你敢让人打我？”
“动手的是宗人府差役。”
“若没有你查账，他们怎会找到这些！”
“若你没有贪银子，也不会留下账。”
围观书吏低声发笑。
陆怀远抓起地上的碎石朝我扔来，被差役反手按回地上。
韩松柏命人将他送回侯府，又将周管家留下审问。
周管家起初咬死不认，听说要送刑部用刑，很快便供出银子的去向。
大半银子被陆怀远拿去赌马，还有一部分送给京中的狐朋狗友。
韩松柏问道。
“裴公子被逐当日，账房丢失的五百两也与此有关？”
周管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五百两……”
门外突然有人递来侯府名帖。
齐氏亲自到了。
她进门后先向韩松柏行礼，又拿出一张卖身契放在周管家面前。
“说实话，我替你赎出在赌坊抵债的儿子。”
周管家看着卖身契，当场哭了出来。
“五百两是世子爷拿的，私印和银票也是他让老奴放进三公子房中！”
9.
真相送到侯爷面前时，他沉默了很久。
陆怀远刚挨完杖，趴在床上哭喊冤枉。
“父亲，周管家被裴澈收买，他说的话不能信！”
侯爷握着拐杖走到床边。
“药材银子呢？”
“儿子只拿了一点。”
“账房银票呢？”
“儿子怕裴澈抢爵位，一时糊涂。”
“青州纵火呢？”
“那是小厮自作主张！”
每问一句，侯爷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陆怀远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父亲，儿子守了您三年，这些小错难道还抵不过三年的孝心？”
侯爷抬起拐杖，最后仍没打下去。
“把贪掉的银子补回来。”
陆怀远哭着答应。
侯爷又让人送信给宗人府，撤回对我的偷盗指控，却没有提药册和侍疾真相。
韩松柏看完信，冷笑着扔到一旁。
“侯爷把三千两贪银叫作小错，倒把你没偷过的五百两算得清楚。”
我继续整理卷宗，没有接话。
下值时，齐氏等在宗人府外。
她提着一个食盒，像从前那样叫我阿澈。
“娘亲手做了你爱吃的菜。”
“夫人记错了，我不吃甜。”
齐氏脸上的笑僵了。
“你刚回府时，怀远说你喜欢甜口。”
“他说什么，你们都信。”
食盒被她放在台阶上。
“账房的事已经查清，跟娘回家吧。”
“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
“娘让人重新写回去。”
“写进去，再等侯爷生气时划掉？”
齐氏眼泪落下。
“你爹刚醒，记不得许多事，他认定怀远照顾了他，娘只能顺着。”
“您也认定陆怀远照顾了他？”
她张了张嘴。
“有些话，娘以后会告诉你。”
“还是善意的谎言？”
齐氏低头不语。
一辆沈家马车停在街边，沈青殊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见到齐氏，她先行了一礼。
“侯夫人。”
齐氏擦去眼泪。
“你劝劝他，他连自己的身子也不顾。”
“我劝不动。”
“他从前最听你的话。”
“从前已经过去了。”
齐氏离开后，沈青殊把披风递过来。
“今晚降温。”
“沈姑娘找我有事？”
这个称呼让她的手缩了一下。
“济世堂的大夫明日离京，你跟他走。”
“去哪里？”
“云州。”
“为何去？”
“治病。”
“我得了什么病？”
沈青殊又沉默了。
“连病情都不肯告诉我，却要我跟一个陌生人走？”
“留在京中会死。”
我看着她。
“那便死在这里。”
她忽然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并不重，她自己先哭了。
“裴澈，你拿命赌什么气！”
“我想听一句真话。”
“我不能说。”
“那就别管我。”
沈青殊将披风塞进我怀里，转身便走。
几步之后，她扶住马车，低声咳了起来。
侍女急忙给她披衣，我才看到她左肩动作僵硬，正是替我挡家法留下的伤。
当天夜里，宗人府的库房起了火。
火势发现得早，只烧了放置侯府药材账册的那一排木架。
守库房的差役说，有人持着我的腰牌进入。
韩松柏连夜派人到住处找我。
腰牌明明还在我的腰间，库房外却又找到一块一模一样的。
仿制官府腰牌是重罪。
陆怀远带着京兆府的人赶到宗人府，手里拿着一封我的亲笔信。
信中写着我为报复侯府，准备烧毁卷宗，再将罪名推到陆怀远身上。
每一个字都像出自我的手。
陆怀远站在院外大声说道。
“裴澈，你这次还能如何狡辩？”
10.
韩松柏将真假腰牌放到灯下比对。
两块腰牌外表相同，背面的刻痕却有细小差别。
宗人府每月更换一道暗纹，仿造的那块仍用上月样式。
负责看守库房的差役被带来后，一眼便认出放火的人。
“那人比裴书吏矮半头，进门时一直低着脸。”
陆怀远立刻改口。
“或许是裴澈雇来的。”
韩松柏展开那封所谓亲笔信。
“纸从哪里来的？”
“有人送到侯府门外。”
“宗人府用纸带有水纹，外面买不到。”
陆怀远脸色变了。
韩松柏让人检查各处书房，很快发现少了一沓纸，领取记录上写着一名叫郑七的杂役。
郑七曾是陆怀远的马夫，两个月前才进宗人府。
差役在城门处将他抓回。
郑七扛不住审问，供出陆怀远给了他二百两，要他烧掉药材账册，再留下假腰牌。
那封信由陆怀远照着药册临摹，陆怀远也借此学会了我的字迹。
韩松柏将供词递给京兆府官员。
“仿制腰牌、纵火焚卷、诬陷官吏，依律收押。”
陆怀远慌忙后退。
“我是侯府世子！”
“宗人府从未准许请封。”
差役上前锁人时，侯爷坐着马车赶到。
他杵着拐杖进门，取出先帝赏赐的免罪金牌。
“怀远年少糊涂，本侯愿替他担责。”
韩松柏皱眉。
“金牌只能免刑，无法抹去案底。”
“免刑便够了。”
“侯爷可想清楚，金牌只能用一次。”
侯爷看了我一眼。
“怀远守了本侯三年，这条命是他救的。”
免罪金牌最终交给京兆府，陆怀远被当场释放。
他躲到侯爷身后，朝我露出挑衅的笑。
“有父亲护着我，你赢不了。”
侯爷抬手给了他一拐杖。
“闭嘴！”
陆怀远捂住肩膀，满脸委屈。
“儿子受了这么多苦，还不都是裴澈逼的？”
侯爷转向我。
“你已洗清偷盗罪名，宗人府的差事也有了，还想如何？”
“查清药册归属。”
“那本册子是怀远口述，你代笔。”
“侯爷亲眼看见？”
“府中上下都能作证。”
“他们也曾替陆怀远作证，说三千两药银由我贪走。”
侯爷握紧拐杖。
“你一定要把家里闹得四分五裂？”
“拆散这个家的那个人站在您身后。”
陆怀远立刻红了眼。
“兄长容不下我，我走便是！”
他转身往门外跑，脚下却故意放慢，等着侯爷挽留。
侯爷果然追了两步，腿伤随即发作。
众人忙去扶他。
陆怀远借机推开我。
“别碰父亲！”
侯爷倒下时，我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右手却突然失去力气。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陆怀远抓住机会大骂。
“你害父亲摔倒！”
侯爷疼得脸色发青，也以为我故意松手。
“滚！”
我撑着地面起身，右臂一直发抖。
韩松柏看出异样，想让人请大夫。
沈青殊却带着济世堂的老大夫走进院中。
“来不及了。”
老大夫抓住我的手诊脉，又翻开眼皮查看。
“药毒已入腑，再拖下去，右手会废，人也撑不过半年。”
侯爷愣住。
“什么药毒？”
老大夫看向沈青殊。
“沈姑娘，你瞒了他这么久，还要继续瞒吗？”
11.
沈青殊没有回答，先让大夫给我施针。
几针落下，右手的颤抖慢慢停了。
侯爷撑着拐杖走近。
“他为何会中药毒？”
老大夫刚要开口，沈青殊便打断。
“裴澈在青州时便落下病根。”
“胡说。”
我盯着她。
“游医已经说过，这病与长期尝药有关。”
侯爷转头看向我。
“你尝过谁的药？”
陆怀远急忙说道。
“兄长以前照顾过养父，肯定是那时候留下的。”
“养父吃不起贵重药材，也没有药毒。”
沈青殊挡住我的视线。
“先去治病。”
“回答侯爷。”
“裴澈！”
“你替陆怀远圆了三年谎，如今连我的病也要替他认下？”
侯爷看向陆怀远。
“怀远，你给我尝过药吗？”
陆怀远支支吾吾。
“自然尝过。”
“每一碗都尝？”
“有时候太烫，儿子会让下人尝。”
“哪个下人？”
“人太多，记不住。”
韩松柏忽然问老大夫。
“药毒积了多久？”
“少说两年，多则三年。”
“裴公子回侯府恰好三年。”
陆怀远拔高声音。
“时间相同也证明不了什么！”
老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册诊录。
“半年前，沈姑娘带裴公子来过济世堂，当时人已经昏迷，肩背全是替久卧之人翻身留下的旧伤。”
沈青殊脸色骤变。
“您答应过不说。”
“再瞒下去，他会死。”
那段记忆终于回到脑中。
半年前，我在侯爷床边昏倒，醒来时已经回到照月居。
齐氏说我只是劳累过度，沈青殊也送来几瓶补药。
从那日开始，齐氏常让陆怀远进房陪侯爷，还几次劝我休息。
我不肯离开，她们才开始商量所谓的善意谎言。
侯爷夺过诊录，一页页翻看。
上面记着我的伤势，也记着济世堂大夫的判断。
长期尝服含有药毒的汤剂，又三年未曾好好休息，身体早已亏损。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批注。
若再守病榻，寿数难过一年。
侯爷的手抖了起来。
“半年前你们便知道？”
齐氏不知何时赶到门外，听见这句话后哭着走进来。
“知道。”
“为何没人告诉我？”
“您还没醒。”
“那便告诉他！”
齐氏看向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说过。”
我皱起眉。
齐氏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是我半年前亲手写的几句话。
父亲一日不醒，我一日不离病榻，纵然死在那里，也算还了生恩。
那时大夫劝我离府治病，我直接将药方撕了。
沈青殊站在床边骂了我半个时辰，我仍旧回到侯爷房中守夜。
侯爷看完那张纸，声音发颤。
“所以你们等我醒来，便把功劳全给怀远，想逼阿澈离开？”
齐氏点头。
“您刚醒时，徐太医说您受不得大喜大悲，青殊怕您知道真相后强留阿澈认亲，便求全府先瞒着。”
侯爷用拐杖敲着地面。
“赶他出门，也是为了治病？”
“青殊备好了去云州的车马和名医，只等他离开京城，可阿澈宁愿流落街头也不肯走。”
陆怀远突然喊道。
“父亲，他们在合伙骗人！”
侯爷回头看向他。
“你早知道真相？”
“儿子只听母亲吩咐。”
齐氏闭上眼。
“最初，我们只让他暂时冒认功劳，等阿澈到了云州便向侯爷解释。”
“那三千两药银呢？”
“怀远说要帮阿澈准备路费，拿走管家权后便开始贪银子。”
“账房栽赃呢？”
“与我无关。”
陆怀远慌乱地后退。
“都是周管家自作主张！”
侯爷举起拐杖砸在他腿上。
“青州放火也是下人自作主张，宗人府纵火也是杂役自作主张，你身边的人倒个个忠心！”
陆怀远摔倒在地，爬过去抓齐氏的裙摆。
“母亲救我！”
齐氏后退一步。
“我认回阿澈那日便告诉过你，侯府会给你田产和银子，依旧当你是养子，是你自己非要抢世子之位。”
“我在侯府生活了十七年，凭什么他一回来就全拿走！”
陆怀远指着我，面目扭曲。
“他若死在病榻前，爵位本来就该归我！”
侯爷扬起拐杖，又一次落下。
陆怀远抱住头大叫。
混乱中，沈青殊拉住我的袖子。
“现在跟大夫走。”
“真相还没说完。”
“你还想知道什么？”
“为何撕掉我的药册？”
“册子没有毁。”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包袱，里面放着完整的药册和一沓药方。
“那日撕的是我提前抄好的假册。”
“为何不交给宗人府？”
“若交出去，侯爷会知道一切，也会知道你命不久长。”
沈青殊将药册塞进我怀里。
“如今瞒不住了，你满意了吗？”
12.
药册重回手中，我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被抢走的三年能够证明，被逼着磕下的头却收不回来。
老大夫催我立刻动身去云州，那里有位退隐的太医擅长解药毒。
“再晚一个月，右手很难保住。”
侯爷让人备车，又命齐氏收拾细软。
“我亲自送阿澈去。”
“您的腿走不了远路。”
“爬也要爬去。”
“我不去。”
众人全看向我。
沈青殊急道。
“真相已经说开，你还赌什么气？”
“宗人府卷宗没整理完。”
韩松柏接过话。
“本官准你半年假。”
“养父的坟和杜福的后事还没办。”
齐氏说道。
“娘去办。”
“陆怀远的罪还没算清。”
侯爷一把揪住陆怀远。
“我今日便将他送官！”
“您刚用免罪金牌救过他，转头又送他入狱？”
这句话让侯爷的手松了。
陆怀远躲到柱后，仍想挑拨。
“父亲，裴澈故意拖延，他想看您求他！”
侯爷回身一巴掌将他打倒。
“你还敢开口！”
鲜血从陆怀远嘴角流下，他看向沈青殊，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真以为云州的名医还在等他？”
沈青殊脸色变了。
“你做了什么？”
“昨日我让人送信，说裴澈已经死了，那位太医今日便会离开云州。”
老大夫立刻算了算路程。
“快马赶过去也需十日，若人已经启程，很难追上。”
沈青殊冲过去抓住陆怀远的衣领。
“信送给谁？”
“求我。”
“陆怀远！”
“你不是想救裴澈吗，跪下求我，我就说。”
侯爷抬脚将他踹倒。
陆怀远在地上滚了一圈，仍旧大笑。
“杀了我也没用，信早送走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你写信时用了谁的印？”
“与你无关。”
“那位退隐太医只认济世堂和沈家的信物，你拿什么骗他？”
陆怀远的笑僵住。
沈青殊立刻检查随身玉牌，发现东西还在。
齐氏却忽然摸向腰间。
“侯府的医令不见了。”
陆怀远重新笑了。
“父亲昏迷三年，侯府请过无数名医，那枚医令谁会不认？”
侯爷命人搜陆怀远的住处。
半个时辰后，护院带回一只空盒，医令确实被人取走。
送信的家丁也已在昨日离京。
沈青殊转身便要去追。
“十日路程，我带人换马赶路，或许能拦住。”
老大夫摇头。
“裴公子的身子受不得奔波，也等不了太久。”
侯爷叫来自己的旧部，命人沿途追查。
陆怀远躺在地上，得意地说道。
“找到人也迟了。”
我看向他。
“你为何非要我死？”
“因为你活着，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你！”
“我没回侯府前，侯爷和夫人待你如亲子，婚约也与你无关。”
“可爵位早晚属于我！”
“你没有裴家血脉。”
“血脉有什么用？”
陆怀远指向侯爷。
“你守了他三年，他醒来后还不是照样厌你恨你！”
侯爷的脸变得灰败。
我没有反驳。
短暂的安静后，韩松柏带着一名书吏匆匆赶来。
“云州送来加急文书。”
书吏展开文书。
退隐太医并未离开云州，却在昨日被地方官请入牢中。
罪名是替逃犯诊治。
请捕文书上盖着侯府医令，还附有一封陆怀远以世子名义写下的举报信。
13.
侯爷抢过文书，只看了两行便抬手打向陆怀远。
这一掌用尽力气，陆怀远撞在柱子上，半边脸很快肿起。
“那位太医曾救过我的命！”
陆怀远捂着脸辩解。
“儿子只想让他离开云州，没想到地方官会抓人。”
“你用侯府医令诬告良医，还敢说没想到？”
侯爷让人取绳子，将陆怀远绑了起来。
“送去京兆府，免罪金牌已经用过，这次谁也不许救他！”
齐氏拦住护院。
“先问清举报信里写了什么，若牵连那位太医，阿澈也无法去云州治病。”
陆怀远听见后又有了底气。
“放开我，我可以写信解释。”
“你还想谈条件？”
“裴澈的命捏在我手里。”
我拿过纸笔放到他面前。
“写。”
陆怀远盯着我。
“跪下求我。”
侯爷抬手又要打，被我拦住。
“让他说。”
“我要五千两银子，一座京城宅院，还要你当众承认我才是侯府世子。”
“可以。”
沈青殊一把扯住我。
“不能答应！”
“先救人。”
陆怀远得意起来。
“还要沈青殊嫁给我。”
“这条不行。”
“那位太医在牢里多待一日，裴澈便少一分活命的机会。”
沈青殊走到桌前，拿起纸笔。
“我可以答应订亲。”
“青殊！”
“先让他写信。”
她写下一张订亲文书，落款处只差签名。
陆怀远伸手去拿，被沈青殊避开。
“解释信送出，文书归你。”
陆怀远终于松口，将当日如何偷走医令、如何派人送信全写了下来。
韩松柏让两名书吏分别抄录，又命陆怀远按下手印。
解释文书刚写完，门外便传来刑部官员的声音。
“陆怀远涉嫌诬告良医、盗用侯府医令、纵火焚毁官卷，刑部奉命拿人。”
陆怀远瞪大眼睛。
“谁报的案？”
沈青殊将订亲文书撕碎。
“我。”
“你骗我！”
“你亲手写下供词，刑部不用再费力审。”
陆怀远挣扎着扑向她，被差役按倒。
“毒妇，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沈青殊看着他。
“我只顺着你的贪念递了一张纸。”
刑部官员收好供词，又问侯爷。
“纵火烧毁裴家旧宅一案有了新证人，那名流放的小厮在途中翻供，声称受陆怀远指使。”
陆怀远拼命摇头。
“他已经认罪，凭什么翻供？”
“他先前认罪，只因你拿他妹妹威胁。”
“胡说！”
“他妹妹今早从侯府庄子逃出，已经被刑部保护起来。”
刑部官员挥手，差役将陆怀远拖走。
陆怀远抓住门框，冲侯爷大喊。
“父亲救我，我是您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侯爷站在原地，眼里全是痛。
“你若肯知足，侯府仍会养你一辈子。”
“我不要施舍，我要爵位！”
“爵位从来不属于你。”
“那裴澈便该死！”
陆怀远被拖过门槛，叫骂声越来越远。
侯爷身子一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齐氏想去扶他，又停在半步外。
韩松柏催促众人尽快安排去云州的事。
沈青殊却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无需赶路，那位太医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
我看向她。
“你早有安排？”
“半个月前，我收到他的回信，他愿意进京替你治病。”
“陆怀远的举报呢？”
“地方官认得沈家印信，收到举报后先暗中查证，关押只是做给送信的人看。”
韩松柏笑了。
“方才那份加急文书，也只写着太医暂居县衙，并无入牢二字。”
侯爷愣了愣。
“你们合力骗怀远招供？”
“若不让他以为握着裴澈的命，他不会写下供词。”
沈青殊转向我，将太医回信递过来。
“人明日便到。”
纸上写得很清楚，退隐太医已找到解药毒的办法。
我看完信，没有立刻还给她。
“半年前你便准备送我去云州，为何如今人又能进京？”
“先前他不愿卷入侯府家事。”
“后来为何改变主意？”
沈青殊沉默片刻，解开衣领处的系带，从颈间取下一块玉。
那是沈家嫡女出生时便会得到的家传玉佩，也是她继承母亲嫁妆的凭证。
“我用母亲留给我的三间药铺换他入京。”
14.
退隐太医季闻山抵京后，在沈家别院为我治病。
第一服解毒药入口不到半刻，我便疼得从榻上跌了下来。
季闻山让人按住我的手脚。
“药毒积得太深，要连服七日，每日都要受这一回。”
侯爷守在门外，听到动静便想闯进来。
沈青殊拦着他。
“季太医治病时不许旁人打扰。”
“阿澈叫成这样，我怎能站着听？”
“他守了您一千多个夜晚，您如今连一个时辰都忍不了？”
门外安静下来。
七日里，侯爷没有离开别院，每晚都坐在廊下。
齐氏亲手熬药，每一碗都先请季闻山查看，再自己尝过温度。
到了第五日，我的右手渐渐有了力气。
季闻山检查过后，说性命可以保住，手也能恢复，只需静养半年。
侯爷听见消息，当场红了眼。
“能活便好。”
我看向他。
“侯爷该回府休息了。”
“你还不肯叫我爹？”
“养父死前，我也只叫过他几声爹。”
侯爷低下头。
“是我亏欠你。”
“您错信陆怀远，也错怪过我，真正逼我离开的却是他们。”
齐氏捧着药碗站在门口，眼泪又落了下来。
“阿澈，娘知道你怨。”
“我怨的并非那场谎言。”
沈青殊问道。
“那你怨什么？”
“你们替我选了一条路，又逼着我走，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房中没人说话。
“若你们直接告诉我病情，我未必会离开病榻，可那是我的选择。”
“你写过宁死也要守侯爷。”
“人在半年前说的话，一定要用一生去还？”
沈青殊看着我，眼泪掉在袖口。
“我怕你又拒绝。”
“所以你毁掉我的功劳，退掉婚约，看着我被打、被逐、被栽赃？”
“账房栽赃与纵火，我事先都不知情。”
“知道以后，你仍不肯说出真相。”
“那时侯爷的病还没稳。”
“我的病便能继续拖？”
沈青殊被问得再也答不出话。
季闻山收起药箱，替她说了一句。
“她每日都来问你的病情，也曾求老夫先给你治，老夫当时不愿入京。”
“这是她的选择。”
沈青殊脸色一痛。
同样的话落回她身上，她终于明白我受过什么。
七日治疗结束后，我搬回城南小院。
侯爷送来的银子、宅契和田产，全被原样退回。
齐氏每日来送饭，我不赶她，也很少说话。
沈青殊再没来过，只让侍女隔几日送一次药。
宗人府恢复我的差事，韩松柏又将药材旧账交给我整理。
整理到第十日，我发现侯府祖上留下的一处药田多年无人管理，却仍在向太医院交药。
账册上每年都有数百斤药材入库，近三年的数目却全部对不上。
负责药田的人名叫陆承吉，正是陆怀远的亲生叔父。
陆怀远被错抱后，陆家曾来侯府认亲，却收下银子主动放弃。
三年前，侯爷昏迷，陆承吉便成了药田管事。
韩松柏派人去查，当晚便带回消息。
药田早被陆承吉私下转卖，送入太医院的药材掺了大量次品。
若只涉及贪银，最多判几年苦役。
麻烦在于，那批次品曾用于军中伤药，害得几十名伤兵伤口恶化。
刑部提审陆怀远，问他是否知情。
陆怀远为了减罪，当场供出陆承吉，还说出几处藏银地点。
陆承吉被捕后怒骂陆怀远忘恩负义，又抖出一件旧事。
三年前，是陆怀远主动请他接管药田。
所得银子二人平分。
消息传到侯府，侯爷病情再次加重。
他命人送来一封亲笔信，只写了六个字。
世子之位，等你。
信纸被我折好，放进抽屉。
当日下午，宫中传来口谕。
军中伤药一案牵连侯府产业，圣上命侯府交出爵印，在案情查清前暂停俸禄。
侯爷无法入宫，齐氏赶来宗人府求我。
“药田旧账只有你能理清，若找不到真正的供货记录，侯府会被夺爵。”
“夺便夺了。”
齐氏跪了下来。
“娘求你救救侯府。”
我扶住她的胳膊，没有让她跪稳。
“救侯府可以。”
“你肯回家了？”
“先把陆怀远从族谱上除名。”
齐氏僵了一下。
“他已入狱，再除名便真无处可去。”
“那些被次药所害的伤兵，也险些无处可去。”
15.
三日后，侯府开祠堂。
陆怀远被刑部押来，当着族老的面除名。
写有他名字的那页族谱被剪掉，曾经为他说话的三叔公坐在角落，一句话都没敢说。
陆怀远跪在祠堂中，冲侯爷哭喊。
“父亲，我已经知错，给我一次机会！”
侯爷闭着眼。
“我给过你很多次。”
“是裴澈逼您除掉我！”
“他只要一个公道。”
“他回来前，我才是您的儿子！”
侯爷睁开眼，脸上的疲惫遮也遮不住。
“你享了十七年富贵，他在乡下替你受了十七年苦，侯府可曾少给过你一口饭？”
“我也叫了您十七年父亲！”
“你若还念着这十七年，便不会拿我的药银去赌，也不会害阿澈的性命。”
陆怀远忽然挣开差役，朝祠堂供桌撞去。
我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扯了回来。
陆怀远摔在地上，朝我怒吼。
“谁要你救！”
“这里是裴家祠堂，你死在这里，只会脏了祖宗的地方。”
差役重新锁住他。
侯爷让人将剪下的族谱交给陆怀远。
“从今往后，你恢复陆姓，与侯府再无关系。”
陆怀远把那页纸撕碎，边哭边笑。
“爵位也保不住了，你们以为裴澈回来还有什么用？”
我将整理好的药田账册放到族老面前。
“药田三年前已经被陆承吉私卖，交易文书使用的是伪造侯府印章。”
三叔公急忙翻开。
“那侯府无需承担军药之罪？”
“管理失察仍要承担，贪卖军药的主罪落在陆承吉身上。”
账册中还有一条线索。
真正合格的药材并未消失，而是被陆承吉转卖给几家私人药铺。
韩松柏派人追回大半，剩下的也查到去向。
圣上得知后，保留侯府爵位，罚俸三年，又命侯府补偿受害伤兵。
侯爷卖掉两处庄子补足银子，没有再替陆怀远求情。
陆承吉因贪卖军药被判流放，陆怀远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苦役。
押走那日，他要求见我。
刑部门外，他穿着囚衣，脚上戴着镣铐。
“裴澈，你赢了。”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输赢。”
“你少装清高。”
陆怀远咬着牙。
“若他们早些把爵位给我，我怎会做这些事？”
“药银、账房、纵火和军药，哪一件有人逼你？”
他回答不出。
押送官催他上路，陆怀远又回头喊道。
“沈青殊骗你、辱你，你还会娶她吗？”
我没有回答。
回到宗人府时，桌上放着一封沈青殊的信。
她要去云州接管季闻山留下的药铺，婚约和侯府的事都不会再插手。
信末只有一句。
裴澈，这次由你自己选。
我把信收好，继续核对最后几页药账。
下值后，砚川慌慌张张地跑来。
“公子，沈姑娘的马车在城外翻了！”
赶到医馆时，沈青殊已经醒了。
她的左腿被木板固定，额头也缠着布。
沈夫人坐在床边骂她。
“路都走不了，还想着去云州，你欠裴澈几条命？”
沈青殊看见我，立刻让侍女扶她坐起。
“只是摔伤。”
“为何急着走？”
“季太医要回云州，我答应替他整理药铺。”
“你卖了三间陪嫁铺子，又要替他做事多久？”
“一年。”
“用一年换他救我？”
“他原本不肯来京城。”
沈夫人替女儿说出剩下的话。
“她在济世堂外跪了一天，又答应白替季太医打理药铺三年，人家才松口。”
沈青殊低声纠正。
“季太医后来改成一年。”
“那块家传玉佩呢？”
“抵了诊金。”
“为何不告诉我？”
她抬眼看向我。
“告诉你，又成了逼你原谅我的筹码。”
沈夫人叹了口气，带着侍女离开房间。
沈青殊靠在床头。
“马车翻倒只是意外，你不必留下。”
“腿伤多久能好？”
“两个月。”
“云州的药铺呢？”
“沈家管事会去。”
我把侯府送来的世子请封文书放在她面前。
“侯爷要我承爵。”
“这是好事。”
“请封前要定亲。”
沈青殊攥紧被角。
“京中愿意嫁给未来侯爷的女子很多。”
“我问过季太医。”
“问什么？”
“药毒是否会影响子嗣。”
她的脸一下红了。
“他如何说？”
“调养两年便无碍。”
门外的沈夫人笑出了声。
沈青殊瞪向门口，又转回来。
“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取出半年前被撕碎又重新粘好的婚书，放到她手中。
“重新签一次。”
16.
沈青殊看着那张婚书，迟迟没有接笔。
“裴澈，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骗过你，也让你受了很多苦。”
“这些账不会因为一张婚书消失。”
“那你为何还要娶我？”
“因为功过可以分开算。”
她眼里的泪落在婚书边缘。
“侯府的谎言由我先提，退婚书也由我签，你该恨我。”
“我确实恨过。”
“现在呢？”
“仍有怨。”
沈青殊苦笑了一下。
“那就别签。”
我将笔放进她手里。
“有怨可以慢慢算，想娶你也是真的。”
“你不怕我以后又替你作主？”
“再有下次，婚书便作废。”
她握住笔。
“我不会再有下次。”
名字落下后，沈夫人立刻从门外进来，拿走婚书。
“我先保管，省得你们两个又撕一次。”
两个月后，沈青殊腿伤痊愈。
侯府补偿伤兵的银子全部送到，药田也交给太医院重新管理。
韩松柏向圣上递交请功文书，将我查清军药旧账的事详细写明。
圣上恢复侯府俸禄，又准许我以亲子身份承袭爵位。
正式受封那日，侯爷没有坐在高位，只站在祠堂门口等我。
“爵印在这里。”
我接过木盒。
侯爷低声问道。
“能叫一声爹吗？”
齐氏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
沉默片刻后，我打开木盒。
“父亲先把爵印收好。”
侯爷眼眶红了。
“好，好。”
这一声父亲已经足够。
族谱重新写下我的名字，裴澈二字落在侯爷亲子一栏。
杜福的灵位也被接入侯府偏祠，按护主有功供奉。
青州旧宅重新修建，养父的坟由我亲自迁回祖地旁边。
侯爷起初不愿让外姓人靠近祖坟，最后还是亲手写下裴松舟的名字。
“他养你十七年，受得起裴家香火。”
齐氏在坟前跪了很久。
“若没有你，阿澈活不到今日。”
婚期定在来年春日。
成婚前，季闻山替我诊了最后一次脉。
“药毒已经清得差不多，右手也恢复了，只是以后别再拿命侍疾。”
侯爷坐在旁边，立刻说道。
“我往后按时吃药，绝不让他照顾。”
季闻山瞥他一眼。
“侯爷少动怒，比什么药都管用。”
齐氏忍不住笑了。
侯爷也没生气，只让人把诊金加了一倍。
出门时，季闻山将沈家的家传玉佩交给我。
“沈姑娘的工钱已经抵清诊金，这东西该还她。”
婚礼当日，我将玉佩戴回沈青殊颈间。
她摸着玉佩，眼泪落了下来。
“你从哪里拿回来的？”
“季太医还的。”
“我以为早被他卖了。”
“他没有缺银子，只想看看你能为救人做到哪一步。”
沈青殊低声说道。
“你们都瞒着我。”
“善意的谎言。”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这句话不许再说。”
喜堂外，侯爷催我们行礼，齐氏又嫌他嗓门太大。
韩松柏坐在宾客席上，身边摆着厚厚一摞宗人府卷宗，说成婚后还有差事等我。
砚川换上新衣，在门口给宾客发喜钱，笑得比谁都高兴。
拜过天地后，沈青殊与我一同向侯爷和齐氏敬茶。
侯爷接过茶，手抖得洒出几滴。
“阿澈。”
“父亲。”
他低下头，眼泪落进茶碗。
“这一次，我听清了。”
三年侍疾的功劳最终写入侯府族谱，也记进宗人府档案。
陆怀远曾抢走的世子冠被侯爷命人熔掉，打成银锭补给受害伤兵。
十二年后，他服完苦役回到京城，没有再来侯府，只在城外开了一间小铺谋生。
侯爷知道后，托人送去二十两银子，此后再未过问。
沈青殊问我是否介意。
我摇了摇头。
养过十七年的情分很难完全割断，侯爷给的是最后一点体面。
至于原谅，早已无需强求。
后来侯爷旧伤复发，陆怀远曾经不会的针法，由我教给了府中新来的医士。
每次进药前，齐氏都会亲自核对药方，再让两名下人轮流尝温。
沈青殊则守在门口，见我踏进病房便将人拉出来。
“季太医说过，你不能再守夜。”
“父亲今日腿疼。”
“府里有医士。”
“我只进去看看。”
“半刻钟。”
“一刻钟。”
“半刻。”
侯爷隔着门喊道。
“你们回自己院里吵，我这里不用人陪！”
齐氏又训他。
“太医才说不能动怒。”
屋里很快传出侯爷压低的嘀咕声。
沈青殊拉着我往回走，步子走得很慢。
那场所谓的善意谎言，让我丢了三年功劳，挨过家法，也差点丢掉性命。
如今提起，我仍不觉得它是对的。
可我终于明白，当时每个人都被逼到了自己认定的死路。
有人选了欺骗，有人选了隐忍，也有人借着谎言放大了贪欲。
善意无法抵消伤害，悔改也无法抹掉旧账。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用真心一点点偿还，我也学会将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走到院门前，沈青殊停下脚步。
“裴澈。”
“怎么了？”
“以后有事，我先同你商量。”
“好。”
“你也一样。”
“好。”
她仍不放心。
“真能做到？”
我握住她的手。
“做不到便让你罚。”
沈青殊终于笑了。
身后又传来侯爷的喊声。
“阿澈，明日陪我下盘棋！”
我回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爹。”
这一次，没人替我回答，也没人再夺走属于我的名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