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扣下亡母药庄，逼桑执替嫡妹嫁入靖安王府冲喜。
合卺酒里掺着断命慢毒，喜烛芯里捻着南疆迷香，王府二房只等世子暴毙，便拿她顶罪沉塘。
桑执干脆将毒酒浇进花盆，开箱摸出三寸柳叶剔骨刀，坐在红烛下慢条斯理削梨垫肚。
她未曾发觉，拔步床内双目缠满白绫的病弱世子岑枕戈，正隔着药纱瞧得分明，右手早已扣紧精铁袖弩。
直到二房嬷嬷半夜踹门验壶，榻上“瞎子”翻身剧咳盖住梨皮，榻下“新妇”划指染帕反将一军——
房门重掩，那只本该瘫软的大手准准扣住她腕脉：“夫人袖里藏了甚么铁器，寒得很。”
第一章 红烛剔骨刀
亥时三刻，东苑喜房外落了黄铜锁。
桑执抬起手，自己扯下了头顶的大红喜帕。
龙凤喜烛高烧，照亮屋里半旧的紫檀拔步床。
素白床帐半垂，里头靠坐着一个病弱青年。
那便是靖安王府如今的废人世子，岑枕戈。
窗根底下响起两声轻咳，人影贴上了窗纱。
陪嫁丫鬟半夏压着嗓子，在外头催促：
“二姑娘，吉时快过了，快喂世子饮合卺酒。”
“二夫人吩咐过，半个时辰后奴婢来收空壶。”
桑执应了一声，按着膝头站起身，走到圆桌旁。
桌上摆着一把赤金鸳鸯转心壶，两只白玉杯。
壶身尚存余温，壶嘴飘出一缕苦杏仁气。
桑执指尖搭上壶柄，鼻翼轻轻一动。
是北境流进京城的慢毒，名叫鹤眠散。
常人饮下不出三日，便会心脉枯竭，呕血而亡。
昨日在宣平伯府祠堂，继母周氏扣下亡母留下的药庄地契。
周氏逼她替嫡妹桑柔上花轿，二房又在喜壶里下了绝命毒。
等世子暴毙，二房便拿她顶罪沉塘，连带吞没陪嫁药庄。
桑执端起赤金转心壶，拇指压住壶柄下的梅花暗扣。
她缓步走到东次间窗台前，推开半扇支摘窗。
手腕一倾，整壶琥珀色酒液尽数浇进青瓷花盆。
盆里那株万年青叶片蜷缩，叶缘泛出焦黑水渍。
桑执合拢支摘窗，提过案角那把凉透的粗瓷茶壶。
她揭开壶盖，往另一侧干净壶肚里添满冷茶，斟入玉杯。
桑执端起托盘，踩着红毡走到拔步床前。
帐内青年半倚在迎枕上，双眼缠着三层素白绫帕。
他鼻梁高挺，下颌清瘦，唇色泛着久病不见天日的苍白。
半年前北境巡边遇袭，这位少年都尉箭伤颅脑，自此眼盲腿废。
“世子，夜深露重，饮了这杯合卺酒吧。”
桑执俯下身，把一只白玉杯递到他指边。
岑枕戈五指修长，顺着声音摸索去接，指尖故意一偏。
杯盏倾斜，冷茶晃出几滴，溅湿了桑执袖口的金线。
“有劳娘子，我如今是个瞎子，连杯子也端不稳。”
他嗓音低哑，尾音夹着两声虚弱喘息。
桑执垂下眼睫，伸手托住他微凉的手背。
她指尖搭上他腕骨探脉，尺脉深处藏着韧劲，断非将死之人。
桑执稳稳托着他的手，将白玉杯沿送至他唇边。
岑枕戈仰颈饮尽，喉结轻滚，尝出满口隔夜苦茶味。
覆眼白绫浸过西域药水，外密内透，借烛火瞧得分明。
他在榻上装瞎半年，就等二房今晚借冲喜新妇的手投毒。
谁料这位替嫁庶女连眼皮都没眨，转手便把鹤眠散喂了花草。
桑执接过他手里的空杯，自个儿也将另一杯冷茶饮尽。
她弯腰替他掖好锦被四角，语声温顺柔和：
“世子仔细养神，妾身去外间春凳上守夜。”
岑枕戈靠回迎枕，合上眼皮，低低应了一声。
锦被底下，他的右手悄然滑入枕侧暗袋。
五指扣住了一柄上好机括的精铁袖弩。
窗根外头，半夏听见屋里饮酒歇下的动静，脚步渐远。
桑执折回圆桌旁，抬手按了按扁平的肚皮。
伯府怕她在花轿上寻死觅活，从昨夜起便断了她的水米。
桑执走到墙角那只寒酸的樟木陪嫁箱前，拨开铜锁簧。
她曲指在箱角叩了两下，掀开夹层，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在膝头摊开，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八柄薄刃小刀。
桑执指尖掠过刀背，抽出一柄三寸长的柳叶剔骨刀。
这刀陪了她八年，昔年在岭南跟老毒医剖药兽全靠它。
刚握住刀柄，她忽嗅到龙凤喜烛飘出一缕甜腥气。
桑执拎着剔骨刀走到烛台前，凑近细看。
赤红蜡泪掩映下，棉线烛芯里竟捻进了一根暗紫药捻。
是南疆传来的迷陀罗脂，燃满一个时辰便叫人昏睡不醒。
二房行事果真滴水不漏，既下毒酒，又备迷香。
桑执手腕轻转，柳叶刀尖斜斜挑入火苗根部。
两截暗紫药捻应声齐根断落，掉进黄铜荷叶托盘里。
她端起残茶浇灭药捻，屋里甜腥散尽，烛火重归澄明。
做完这桩事，桑执从喜果供盘里挑了一只青皮秋梨。
桑执拉过一只红漆绣墩坐下，左手托梨，右手运刀。
雪亮刀锋贴着青皮切入，手腕悬空，顺着果身飞快旋走。
不过数息，一整条薄透青皮垂落未断，露出白生生的果肉。
拔步床内，岑枕戈隔着白绫看得眉心微动。
寻常闺阁女子拿绣花针尚且手软，她握刀的虎口却有薄茧。
这绝非厨娘切菜的手法，倒与军中老仵作剖验筋骨一般无二。
桑执切下一块梨肉塞进嘴里，腮帮微鼓，小口嚼咽。
清甜汁水润过干渴喉咙，她刚切下第二块，院外忽起喧哗。
门外黄铜锁哗啦作响，被人拿钥匙从外头拧开。
房门推开，二房陪房管事赖嬷嬷领着两个丫鬟闯入外间。
“世子爷莫怪，二夫人夜里悬心，怕新夫人年轻不会伺候。”
“特命老奴来收合卺酒壶，瞧瞧夫人伺候得如何。”
赖嬷嬷嘴上说着体面话，一对三角眼却往圆桌和榻上乱瞟。
桌上还搁着半只削皮秋梨，柳叶剔骨刀就在桑执膝头。
桑执五指一收，剔骨刀翻腕滑入宽袖暗袋。
只是绣墩脚边那条长长的青梨皮，已来不及俯身去捡。
就在赖嬷嬷绕过屏风低头那瞬，拔步床上突传一串剧烈呛咳。
岑枕戈翻身扑到床沿，宽大的大红喜服袖袍顺势垂落榻下。
绣金袍角不偏不倚，严严实实盖住了绣墩旁的青梨皮。
“咳咳……三更半夜，二婶叫人闯我喜房做甚？”
岑枕戈闭着眼胡乱挥臂，一把扫落床头矮几上的铜痰盂。
痰盂砸在砖地上叮当乱滚，滚到了赖嬷嬷鞋尖前。
两个粗使丫鬟吓了一跳，慌忙蹲身去拾痰盂。
桑执趁婆子低头避让，袖中刀尖划破左手无名指肚。
她抓过腰间素白喜帕攥了一把，指腹鲜血立时洇开点点落红。
桑执反手将染红喜帕塞进拔步床内侧锦被角，扑到床沿。
她眼圈微红，一手扶住岑枕戈肩头，一手替他拍背顺气：
“嬷嬷亲眼瞧见了，世子刚饮完合卺酒，胸口便闷咳不止。”
“这会儿手脚都凉了，不如快去前院请老王爷和太医过来瞧瞧？”
赖嬷嬷走近拎起赤金转心壶晃了晃，壶肚空空，半滴未剩。
她又斜眼瞥见榻内锦被角露出的半截白帕，上头红痕刺目。
倘若这节骨眼把老王爷和太医招来，查出酒壶底细反倒坏事。
赖嬷嬷心头大定，面上堆起满脸褶子，屈膝福了一礼：
“既已饮了合卺酒，许是夜风呛着了，老奴这便退下。”
婆子冲丫鬟使了个眼色，揣上那把空转心壶，转身退出喜房。
木门吱呀合拢，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
桑执松开扶着岑枕戈肩头的手，便要直起身退回桌旁。
谁知那只方才还软绵无力的大手，半空里偏了一寸。
温热五指一合，准准扣住了桑执的右手腕脉。
他掌心干燥滚烫，虎口覆着一层常年拉硬弓磨出的厚茧。
桑执眉梢轻挑，袖中剔骨刀滑落掌心，微凉刀背贴住小臂。
“世子，赖嬷嬷已经走远了。”
岑枕戈白绫覆面，脸庞偏偏正对着她，薄唇轻启：
“娘子袖里藏了甚么铁器，方才扶我时贴着手背，寒得很。”
桑执垂眸瞧了眼左手无名指上的细小血口，弯起眉眼。
她嗓音温软，吐字清楚：
“回世子的话，是剪烛花的铜剪子。”
“夜里风大，喜烛芯子烧歪了，妾身替您修平些，免得黑烟熏眼。”
岑枕戈指腹摩挲过她虎口薄茧，松开了手。
他摸索着拉高锦被，重又躺回迎枕上，低咳一声：
“原是铜剪，那便有劳娘子费心了。”
桑执退回圆桌边，拾起地上青梨皮与桌上残梨，一并包入帕中。
她吹熄外间一盏红烛，抱膝和衣坐上窗下春凳。
素白床帐半掩，榻上的人呼吸绵长，榻外的人指尖搭着刀柄。
这一宿红烛燃尽，东苑喜房里两个人都没合眼。
第二章 毒糕原路还
卯时正刻，东苑院门上的黄铜锁终于卸了。
陪嫁丫鬟半夏端着铜盆热水推门进来，眼珠直往榻上转。
见拔步床帐内安安静静，她端盆的手稳了几分，低声道：
“夫人快梳洗吧，二老爷和二夫人在正堂等您敬茶呢。”
桑执坐在镜台前挽起乌发，插上一支素银簪。
镜中映出她素净鹅蛋脸，眉尾微垂，瞧着再温顺不过。
靖安老王爷前几日去了京郊汤泉庄子养寒疾，旬日方归。
如今这王府上下，全由二叔岑仲礼与二婶赵氏当家做主。
护卫青石推着一辆乌木轮椅进屋，搀扶岑枕戈下榻。
岑枕戈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双眼依旧缠着三层素白绫帕。
桑执迎上前，俯身替他系好狐裘披风的领扣。
她故意用昨夜划破的无名指擦过他下颌，温声笑问：
“世子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岑枕戈握拳抵唇低咳两声，侧首朝她温言道：
“多亏娘子夜里替我修平烛芯，一觉睡到大天亮。”
“只是晨起风凉，还劳娘子推我去前院见礼。”
两人一坐一立出了东苑，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堂去。
秋风吹落廊外枯叶，青石落后三步跟着，脚步沉稳无声。
正堂太师椅上，二叔岑仲礼穿一身宝蓝直裰，正慢条斯理品茶。
二婶赵氏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满面慈和笑意。
桑执按新妇礼数跪在蒲团上，双手奉上热茶。
赵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亲热地拉起桑执的手，眼圈先红了：
“好孩子，委屈你了，枕戈遭了这等横祸，往后全靠你贴身照料。”
“伯府既送你进门冲喜，便是咱们王府的大功臣。”
说着，她冲身后赖嬷嬷抬了抬下巴。
赖嬷嬷捧上一只描金缠枝莲食盒，揭开盒盖，甜香扑鼻。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鹅黄晶莹的桂花酪。
“这是小厨房清早刚蒸的桂花酪，最是润肺补气。”
赵氏拍了拍桑执手背，话音压低几分，意有所指：
“你端回东苑，务必要亲手喂枕戈趁热吃下，莫辜负长辈心意。”
上首的岑仲礼放下茶碗，抚须长叹一声：
“枕戈身子骨弱，禁不起折腾，侄媳妇可要尽心伺候。”
轮椅上的岑枕戈垂着头，搭在膝毯上的长指轻轻叩了一下。
桑执屈膝应下，接过描金食盒，推着轮椅辞出正堂。
回到东苑外间，半夏殷勤地摆好碗筷，催着桑执快喂世子用点心。
桑执摸了摸茶壶壁，转头吩咐半夏：
“屋里茶水凉透了，世子脾胃虚，你去大厨房提一壶滚水来。”
“再讨两碟清爽酱菜，给世子压一压甜气。”
半夏不疑有他，拎着铜壶快步出了院门。
屋门一掩，桑执拔下发间素银簪，挑开最底下那块桂花酪。
银簪尖端雪亮如初，并未发黑。
桑执捻起一丁点糕心碎屑，凑到鼻端细嗅。
浓甜桂花蜜底下，藏着北境胡商夹带的钩吻草汁。
此物单独入口全无毒性，寻常银针与试毒犬皆验不出来。
可一旦遇上昨夜合卺酒里的鹤眠散，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催发剧毒。
届时心脉寸断，大罗金仙也难救回。
轮椅上的岑枕戈隔着白绫静看她动作，暗忖她又要拿去喂花。
谁知桑执并未倒掉毒糕，反从袖中摸出一只青布药囊。
她抽出一个扁平白瓷瓶，拔开木塞，往掌心倒出半钱无色药末。
银簪尖蘸着药末，慢条斯理抹匀在八块桂花酪的底面。
这是她昔年在岭南配来整治恶霸的麻舌散。
单吃只觉舌尖微麻，可一旦撞上钩吻草汁，药性立时翻倍。
吃下不出两刻钟，便会舌根僵肿、眼歪流涎，脉象与急中风分毫不差。
任凭太医如何施针，也得结结实实痛足三日才能消肿。
桑执刚把银簪插回发髻，院门外忽传来几声嚣张哄笑。
二房独子岑明璋年方十六，拎着画眉鸟笼，大摇大摆踹门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斗蟋蟀罐的贴身小厮。
“哟，这就是伯府送来的冲喜嫂子？生得倒还不赖。”
岑明璋斜着眼打量桑执，又拿鸟笼底去戳岑枕戈的轮椅脚踏：
“瞎子堂哥，昨夜喝了喜酒，今早还没断气呢？”
岑枕戈肩头微颤，低头闷咳，一副受尽欺凌的病弱模样。
桑执慌忙上前半步，一把合上描金食盒，紧紧护在怀里。
她垂着头往后缩，声音怯生生的：
“三弟莫闹，这是二夫人特意赏给世子补身子的金贵点心，旁人吃不得的。”
岑明璋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最见不得旁人护食。
一听是母亲小厨房蒸的精细吃食，竟偏偏赏给这个瞎废人，当即火起。
“甚么金贵物件，这靖安王府迟早都是小爷我的。”
岑明璋上前一把推开桑执，劈手夺过怀里的描金食盒。
桑执顺势踉跄半步，扶住桌沿，急得直跺脚：
“三弟快还回来，二夫人千叮万嘱，叫世子一人吃尽的。”
越是这般阻拦，岑明璋越是得意。
他掀开盒盖，抓起两块鹅黄桂花酪塞进嘴里，大口嚼咽：
“呸，一个快入土的瞎子也配吃桂花酪？小爷替他享了。”
他三口两口吞下六块，把剩下两块随手赏给身后小厮。
主仆三人吃得连盒底糖屑都没剩，拍拍肚皮，拎着鸟笼扬长而去。
半夏提着滚水回来时，恰与岑明璋撞了个照面。
她进屋一瞧见空空如也的描金食盒，急得面皮发白：
“夫人，那桂花酪……怎叫三公子吃去了？”
桑执叹了口气，无奈摊开双手：
“三弟非要抢去吃，我一个新妇，哪里拦得住他。”
轮椅上，岑枕戈抬起宽袖掩住口鼻，肩背一耸一耸。
半夏只当世子气得犯了咳疾，唯有桑执瞧见他耳根绷得通红。
未过半个时辰，西院那边忽然闹翻了天。
粗使婆子哭喊着往府外跑请郎中，说是三公子突发急风邪。
连同跟着三公子的两个小厮，也一并倒在廊下打滚嚎叫。
岑明璋舌头肿得塞满口腔，眼斜嘴歪，白沫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偏他喉咙僵麻吐不出半个字，手指着东苑方向呜呜乱叫。
赵氏赶来一见儿子衣襟上沾着的桂花糕屑，登时两眼发黑。
她心知是自家下的钩吻蜜出了岔子，却半句不敢往外嚷。
真要彻查桂花酪的来路，岂非自个儿把投毒老底掀了个干净。
赵氏只得咬碎银牙吞进肚里，关起院门叫郎中给儿子扎针放血。
西院折腾到掌灯时分，凄厉哭嚎声方才稍歇。
入夜后，半夏神色慌张捧进一只青布包袱，说是宣平伯府送来的冬衣。
桑执屏退半夏，关严房门，拿柳叶刀挑开夹袄棉衬。
里头掉出一张折成方胜的洒金字条，字迹正是继母周氏亲笔。
周氏已听闻白日西院闹剧，疑心桑执暗中耍滑不肯下手。
信上写得分明，限她两日内弄死岑枕戈。
倘若初三回门日还不见东苑挂白幡，周氏便当炉烧毁城南药庄原契。
桑执看罢字条，面色平静，将其凑到喜烛火苗上点燃。
火舌卷过洒金纸，化作几片黑灰落入铜盘。
恰在这时，拔步床内传来悉索响动。
岑枕戈扶着床柱起身摸索夜壶，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外间圆桌栽来。
桑执足尖一点，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
岑枕戈顺势搭住她肩头借力，鼻端掠过她指尖残留的松烟纸灰味。
灰烬气底下，还混着白日那缕极浅的药囊苦香。
“夜深了，娘子怎还未睡，屋里怎有烧纸味？”
桑执扶他坐回床沿，随手拢了拢袖口，语声轻软：
“回世子，方才灯花爆了火星，烧着了桌上一张包点心的旧油纸。”
岑枕戈合着眼颔首，右手在锦被下轻轻摩挲着那枚精铁袖弩。
宣平伯府逼她索命，她却接连两回替他挡了灾。
这位满嘴谎话的小娘子，身上藏的秘密倒比他想的还要多。
第三章 佛堂黑衣客
二更梆子敲过三响，东苑院落灯火俱熄。
桑执靠在窗下春凳上，侧耳细听拔步床里的动静。
帐内呼吸绵长均匀，已然睡熟。
桑执轻手轻脚起身，把白日换下的厚袄卷成长条，塞进春凳薄被里。
她褪去外衫，换上一身鸦青窄袖短打，乌发用布巾利落束紧。
八柄薄刃小刀连同牛皮银针囊一并绑在腰侧。
白日正堂敬茶时，她嗅出二婶赵氏腕间佛珠浸的绝非寻常檀香。
那是专用来遮掩北境毒草腥气的寒水沉香。
二房既然私藏鹤眠散与钩吻蜜，毒源与往来账册必在赵氏常去的小佛堂。
趁今夜西院上下全围在岑明璋床前伺候，正是摸底的良机。
桑执拨开东次间后窗栓，足尖在窗台一借力，翻上院墙老槐树。
夜风拂过树梢，她猫腰贴着青瓦阴影，悄无声息掠往西院后巷。
拔步床内，原本呼吸绵长的岑枕戈抬手揭开了覆眼白绫。
夜色映入那双清明冷冽的长眸，半点不见白日里的枯槁盲态。
他走到后窗边，望着墙头远去的纤细黑影，反手披上玄色夜行衣。
西院西北角僻静处，立着一座独门独院的清心小佛堂。
院外并无婆子守夜，唯有一盏琉璃长明灯在殿内幽幽燃着。
桑执摸到佛堂西侧雕花木窗下，抽出柳叶剔骨刀。
廊角铜铃悬在檐下，被她塞进一团棉絮止住声响。
薄刃顺着窗缝滑入，轻轻一挑，里头的木栓应声抬起。
她翻窗落地，足底鹿皮软靴踩在方砖上，未发半点声响。
供桌正中供着一尊三尺高的白瓷观音塑身，座下香炉青烟袅袅。
桑执绕过蒲团凑近细看，见白瓷莲花底座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摩擦刮痕。
她双手扶住莲座，试着往右半旋。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供桌后方的护墙木板向内滑开两尺宽的暗道。
桑执闪身步入夹壁，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光。
里头立着一只紫檀多宝格，架上摆满了封口严密的青釉瓷瓶。
她拔开最外头两只瓶塞嗅了嗅。
一瓶是剩下的半两鹤眠散，另一瓶竟是军中禁绝的北境火毒狼毒砂。
多宝格底层锁着一只黄花梨扁匣。
铜锁制式精巧，锁芯里头还设着倒刺簧片。
桑执用剔骨刀尖探入铜锁孔拨弄两下，锁簧弹开。
匣底整整齐齐压着一叠北境药商的私账，最上头是一张红印回执。
桑执捏起回执借光一瞧，眉梢微挑。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九月廿六，宣平伯府继室周氏收受白银三千两。
银锭皆盖靖安王府二房私印，事成后再付尾银两千两。
私账末页还记着一行小字，十月初八北境黑水商队入京交割密货。
原来周氏收了足足五千两买命钱，难怪逼着她往死里跳火坑。
桑执没有直接抽走原件，免得打草惊蛇叫二房连夜毁证。
她从怀中摸出薄棉纸覆在回执上，捏着炭条飞快拓下字迹与私印轮廓。
刚把拓纸揣进怀里，佛堂院门外突传细碎的铁甲摩擦声。
两盏巡夜灯笼照亮窗纸，钥匙插进了佛堂正门的黄铜锁眼。
桑执指尖一捻吹灭火折，将扁匣推回原处，正要去扳夹壁木门。
供桌垂落的杏黄帷幔后，忽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抓她肩头。
桑执反应极快，右手柳叶刀贴着肋下反撩，刀锋直削来人手腕。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狭长眼眸。
他早料到她有此一招，手腕微沉避开锋芒，曲指在刀背轻轻一弹。
清脆嗡鸣未散，他左手已扣住桑执前襟，拽着她一并闪入夹壁暗道。
木板在两人身前合拢，莲座机括严丝合缝归位。
外头佛堂大门推开，两个佩刀护卫提着灯笼走进殿内巡看。
夹壁暗道窄小逼仄，仅容两人贴身站立。
外头灯笼火光透过板缝，在男人下颌投下细窄光影。
他呼吸平稳绵长，显见内家功夫极深。
桑执后背抵着微凉木壁，鼻端全是男子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
黑暗中她一言不发，左手悄然滑入腰侧针囊，拈出一根三寸细银针。
指尖一送，银针无声刺向男人右肩井穴外沿。
那黑衣男人闷哼也未出，竟硬受了这半寸针锋，分毫未退。
他左掌一翻，铁钳般并拢扣住她两只手腕，高高按在头顶木壁上。
男人俯下身，温热呼吸擦过她耳廓，嗓音压得粗哑低沉：
“夫人省些力气，属下石七，奉世子之命夜查二房。”
桑执停住膝顶暗招，仰脸借着壁缝微光，打量他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眸。
她用气音冷笑反问：
“世子双眼失明，卧床半年，哪来你这号好手？”
自称石七的黑衣人扣着她脉门未松，低声答道：
“世子旧部岂是二房能摸清的，二房害世子坠马在前，投毒在后。”
“夫人既把鹤眠散浇了花，可见与二房绝非一路人。”
外头两个护卫绕着供桌转了一圈，见门窗无异，吹熄一盏闲灯退了出去。
佛堂重锁落定，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衣男人松开桑执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二房背后牵扯北境旧案，这匣子眼下还动不得。”
“夫人既拓了伯府回执，尽管拿去讨你的嫁妆，佛堂手尾属下替你扫净。”
桑执揉了揉微麻的腕骨，拔下还扎在他右肩衣料上的银针收好：
“回去替我谢过你家世子，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便是。”
“只是你右肩这针沾了麻药，回屋记得拿热帕子敷一敷。”
黑衣人身形微僵，颔首未语，推开木壁替她拂去窗栓上的细微刮痕。
随即他足尖一点窗棂，翻上高墙，几个起落便融进浓重夜色。
桑执在廊下等了一刻钟，方才沿着来路悄然翻回东苑。
夜行短打叠入樟木箱夹层，铜锁簧轻轻合拢。
窗外更夫敲过残更，院中老槐树落下一地霜白。
五更鼓响时，她已换回素白中衣，洗净手脸躺回春凳。
未过两刻，拔步床帐内忽传出几声虚弱低咳。
“娘子……可有温水，我口渴得紧。”
桑执睁开眼，挑亮桌上油灯，倒了一盏温水走到榻边。
岑枕戈裹着厚厚锦被半靠床头，双目缠着白绫，唇色微白：
“许是后半夜窗缝漏了寒风，吹得右肩酸麻，头也昏沉。”
他摸索着抬起右手来接茶盏，宽大寝衣领口随动作微敞半寸。
昏黄灯光下，他右侧锁骨外沿的皮肉上，赫然缀着一点细小红痕。
边缘还有指腹刚按压止血留下的浅印。
与子夜佛堂夹壁里扎中石七的那一针，分寸毫厘不差。
桑执递茶的手稳稳当当，眉眼却弯起一道促狭弧度。
好一个眼盲腿废的靖安王世子，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石七。
桑执待他喝完温水，满脸关切地替他拉拢衣领：
“风寒入骨可大意不得，妾身懂些粗浅医理，这便去熬碗驱寒汤。”
她转身去了东苑耳房小药炉，抓了满满两大把陈年川黄连。
又添了三钱苦参，小火慢煎成酽黑浓汁，连半颗蜜枣都没放。
苦气弥漫开来，熏得耳房窗纸都透着涩意。
桑执端着满满一海碗黄连汤回到拔步床前，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世子张嘴，良药苦口，须得一口气喝干才见效。”
岑枕戈隔着白绫瞧见那碗黑如浓墨的汤汁，喉结轻轻一滚。
再看小娘子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他哪里还不晓得自己露了马脚。
只是戏台子已经搭起，断无半途认栽的道理。
岑枕戈硬着头皮张开嘴，任由她一勺接一勺喂进肚里。
苦汁滑过舌根，苦得这位前骁骑都尉太阳穴直跳，偏还得装出温顺模样：
“多谢娘子体恤，这汤……甚是清火。”
桑执拿着空碗退开半步，帕子掩唇笑应：
“世子喜欢便好，明儿夜里倘若还漏风，妾身再给您添二两黄连。”
第四章 三朝回门账
新婚第三日辰时，靖安王府门前备妥了回门车马。
岑枕戈换上一袭玄青暗纹锦袍，双眼缠着素白绫帕，由青石推上宽敞马车。
桑执提着裙摆登车坐定，瞧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青年。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膝头羊绒毯，状似闲话家常：
“世子身子未愈，原不必亲自陪妾身回伯府受累的。”
“对了，妾身昨日听下人闲聊，说世子院里有个叫石七的护卫颇为能干？”
岑枕戈面皮半点不红，靠着软枕轻叹一声：
“娘子有所未闻，我瞎了眼后心灰意冷，院里护卫全交由青石打理。”
“莫说石七石八，便是每日近身伺候的小厮，我也认不全几个。”
他说罢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太阳穴，温声补了一句：
“倒是娘子五更天熬的那碗驱寒汤极见效，喝完连肩头都不酸了。”
桑执弯眸一笑，指尖按了按袖袋里那张拓印回执，不再追问。
爱装便让他装到底，今日回宣平伯府，正好借这位活阎王的虎皮一用。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宣平伯府朱漆大门外。
宣平伯桑怀远是个耳根软的庸碌勋贵，携继室周氏迎到二门上。
见岑枕戈坐在轮椅上，连过门槛都要青石抬，桑怀远心底先轻视了三分。
周氏心头暗松一口气，在正厅虚应了几句场面话，便拉起桑执的手：
“世子坐车乏了，留在花厅吃茶歇息，阿执随我去东偏厅说几句体己话。”
桑执顺从起身，临出花厅前，回眸望了轮椅上的岑枕戈一眼。
东偏厅房门一关，周氏面上的慈母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从袖中拍出一纸《城南百草药庄转让契》，重重搁在八仙桌上。
契纸旁边，还摆着一盒鲜红印泥。
“昨日西院三公子误食点心的事，二夫人已经派人传话问罪了。”
周氏压着嗓子冷声逼视桑执：
“你在乡野长了些歪心眼，敢拿二夫人的东西做筏子耍滑头？”
“今日先把转让契按了手印，两日内再不让那瞎子断气，我便劈了你亡母牌位烧火。”
偏厅一侧的折枝梅花纱屏后，忽传出一声娇俏嗤笑。
原定婚约的嫡三姑娘桑柔摇着团扇，袅袅娜娜绕出屏风。
她上下打量桑执，满眼轻蔑：
“母亲同她费甚么唇舌，一个乡下接回来的贱命丫头，真当自己成了世子妃？”
“嫁给那么个眼瞎腿废的活死人，下半辈子只配在灵堂守活寡。”
桑执垂着眼睫站在桌边，非但未去碰那张转让契，反倒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恰在此时，偏厅廊外响起木轮碾过青砖的辘辘声。
青石推着岑枕戈的轮椅停在敞开的厅门外：
“伯夫人见谅，世子爷忽觉胸口闷堵，特来寻世子妃讨随身备的顺气丸。”
周氏慌忙一把将转让契拢进袖口，挤出满脸堆笑迎上前。
桑执快步走到轮椅旁蹲下身，从荷包摸出一粒蜜丸递过去。
借着宽袖遮挡，她伸出纤细食指，在岑枕戈掌心飞快划了两个字。
一个“北”，一个“佛”。
屏风后的桑柔仗着岑枕戈眼盲看不见她，扭着腰肢翻了个白眼。
她用团扇掩着嘴，压低声音冲贴身丫鬟嘀咕了一句：
“瞧那副半死不活的瞎废模样，连颗药丸都摸不准，晦气死了。”
声音极轻，却一字不落钻进习武之人的耳中。
岑枕戈耳廓微动，接过青石托盘上刚沏好的滚烫盖碗茶。
他作势要往唇边送，手腕突地剧烈一抖。
整只青花瓷盏脱手飞出，越过两丈远，直直砸穿那扇薄纱屏风。
滚烫茶水混着锋利碎瓷，劈头盖脸泼了屏风后的桑柔一身。
“啊——我的脸！”
桑柔捂着烫红的手背与脖颈失声尖叫，发髻淋得狼狈不堪。
轮椅上的岑枕戈却重重一拍扶手，面沉如水，厉声喝道：
“宣平伯府好大的胆子，偏厅屏风后竟藏人窥伺暗算本世子。”
“青石，给我封锁院门，彻查府中刺客。”
廊外候命的八名靖安王府带刀侍卫齐声应诺，拔刀闯入院中。
周氏吓得魂不附体，张开双臂死命阻拦：
“世子息怒，屏风后头是小女桑柔，断无甚么刺客啊。”
桑执扶着岑枕戈的轮椅，眼圈通红，怯生生指向偏厅后门：
“母亲莫急，方才茶盏碎裂时，女儿瞧见有个黑影蹿出后门，往北院小佛堂逃去了。”
“不如快请王府侍卫去北院佛堂搜一搜，也好洗清咱们伯府的干系。”
周氏一听“北院小佛堂”五个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青石哪里容她分辩，一挥手领着四名精悍侍卫直扑北院。
前厅吃茶的宣平伯桑怀远听见喧闹，提着官袍急匆匆跑来。
还未等他问清缘由，青石已命两名侍卫抬着樟木暗箱大步返回。
青石一脚踢翻木箱，三十锭白花花的百两官银哗啦啦滚落满地。
银锭底部朝天，每一锭都凿着靖安王府二房的私库印记。
银锭缝隙里，还滚出一只青釉小瓷瓶，与那夜喜房毒酒同源的鹤眠散洒了一地。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桑怀远低头认出王府二房私银，再瞧瞧那瓶毒药，脑门冷汗涔涔而下。
私受王府二房重金、谋害当朝世子，这可是抄家夺爵的滔天大祸。
桑执适时从袖中抽出那张拓印回执，双手呈到桑怀远面前，垂泪道：
“父亲明鉴，女儿出嫁前夜，母亲扣下我亡母留下的城南药庄地契。”
“原以为母亲只是偏心三妹，万没料到竟收了外人三千两脏银，逼女儿替嫁背黑锅。”
周氏面如土色，扑上去就要撕扯那张拓纸：
“你血口喷人，这银子分明是你自己……”
啪的一声脆响。
桑怀远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周氏脸上，打得她跌翻在地。
他抖着胡子指着周氏鼻子破口大骂：
“蠢毒妇，你想害死宣平伯府满门不成，还不快把阿执亡母的地契交出来。”
岑枕戈端坐轮椅之上，面朝桑怀远，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岳父大人治家不严，这桩脏事，本世子原该直送宗人府与大理寺会审。”
桑怀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声哀求世子看在翁婿情分网开一面。
桑执站在轮椅侧后方，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轻声细算：
“城南药庄这十年由母亲代管，每年净利少说三百两，十年便是三千两。”
“撤去府中日常嚼用，伯府只须补齐两千两现银，连同药庄原契一并交还。”
“母亲若肯交齐，女儿便求世子压下此事，留全两家体面。”
桑怀远哪敢讨价还价，当场命账房取来两千两银票，又逼周氏交出紫檀匣里的药庄红契。
桑执当堂验过官府红印与银票字号，稳稳锁进随身妆奁匣中。
至于地上那三千两二房赃银，青石一并封箱抬上王府马车，留作铁证。
申时末刻，靖安王府马车满载而出，将宣平伯府一地哭骂甩在身后。
车厢摇晃，桑执拍了拍怀里失而复得的亡母红契，眉眼舒展。
她从果盒里拈起一颗蜜渍杏脯，递到岑枕戈唇边：
“今日多谢世子爷撑腰，那碗热茶泼得准头十足，吃颗甜果润润嗓子。”
岑枕戈张口含住杏脯，清甜酸香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下了晨起那碗黄连的苦味。
他伸出手，顺着车案摸索过去，温热掌心拢住她微凉的指尖：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全赖娘子掌心那两个字指路。”
桑执正欲抽手调笑两句，马车刚驶入城西翠微坡的狭窄山道。
两侧密林寒鸦惊飞四散。
三支刻着北境狼牙槽的乌铁破甲箭破空攒射，劲风刮得车帘猎猎作响。
笃的一声巨响，头一支重箭狠狠钉穿楠木车辕。
前头赶车的车夫闷哼坠马，受惊的骏马扬蹄嘶鸣，拖着失控车厢朝断崖下的废祠狂奔而去。
第五章 废祠双簧刀
受惊骏马扬蹄狂奔，车厢在山道乱石间剧烈颠簸。
装有三千两赃银的樟木箱撞上车壁，磕掉大片红漆。
桑执左手按紧怀中妆奁匣，右手抽出柳叶剔骨刀，掀帘探身。
前头五丈开外，便是云雾翻涌的翠微坡断崖。
车厢内，岑枕戈双手胡乱摸索，扣住车窗横木。
无人瞧见的暗处，他靴尖勾住车底横梁，稳稳压住倾侧重心。
桑执足尖踩上车辕，迎着劲风欺近马臀，手起刀落。
三寸薄刃寒光一闪，右侧牛皮套绳应声齐断。
同一息间，岑枕戈袖中弹出一枚铜钱，打偏左侧马嚼铁环。
两匹惊马脱开挽具，长嘶着擦过崖边碎石，冲入侧旁荒林。
失去牵引的车厢贴着老松树干横滑三丈，撞停在半山石阶前。
阶上立着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破祠，匾额早已斜塌半边。
两侧密林枯叶翻飞，八道黑衣蒙面身影持弯刀合围而来。
刀身弯如新月，皆开着北境死士惯用的狼牙血槽。
领头死士抬刀一指车厢，嗓音沙哑冷厉：
“二爷有令，一个不留，做成山匪劫车的假现场。”
桑执弯腰搀起车里“撞晕”的岑枕戈，快步退入山神破祠。
她反手合上两扇朽坏木门，抽过门后横木卡死铜环。
祠堂不大，神台塌了半边，地上散着断香炉与半截锈铁矛。
梁上蛛网密布，神龛泥塑早已剥落得辨不出眉目。
后墙豁开一道三尺宽的裂口，寒风呼啸灌堂而过。
桑执扶着岑枕戈躲到神台石柱后，捡起一根断木棍塞进他手里：
“世子抓紧木棍躲在柱后，听见风声不对，尽管朝前乱捅。”
岑枕戈双目缠着白绫，喘息急促，握紧木棍连连颔首：
“好娘子，你自己当心，莫管我这个累赘。”
桑执没再多言，摸出袖中青布药囊，抽出两包细白药粉。
这是她添了蔓荆子与皂角刺的改良痒骨散，专破近身围杀。
山风正从祠堂后墙破洞灌入，直吹前门方向。
桑执猫腰退至下风口侧翼，左手捏开纸包，右手反握柳叶刀。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朽木门被四名死士合力踹成碎片。
另外四名死士踩着塌墙翻入破窗，八把弯刀分封死角扑来。
桑执手腕一扬，两团细白药雾顺着山风，迎面扑向门口四人。
药粉钻入口鼻眼眶，四名死士涕泪横流，奇痒直钻骨缝。
前排两人丢开刀柄抓挠脖颈，阵型立时乱了一角。
桑执足底一滑，矮身贴地欺近，柳叶剔骨刀贴着腕骨横掠。
两道血线飙起，两名死士右手大筋齐断，弯刀当啷坠地。
破窗跃入的死士头目眼见同伙吃亏，借着风势绕过药雾。
他双手握刀高高跃起，刀锋直劈桑执后心要害。
桑执旧力刚尽，回身横刀格挡已慢了半寸。
就在刀锋将及衣背那瞬，石柱后忽传一声惊呼。
一直摸索着挪步的岑枕戈脚下“踩滑”碎砖，整个人朝前扑跌。
他手里早换了地上那半截锈铁矛，顺着扑势斜刺里往上一送。
噗嗤一声轻响。
锈钝矛尖不偏不倚，从死士头目肋下软甲缝隙贯入，透背而出。
死士头目双目圆瞪，哼都未哼半声，当场钉死在破窗木框上。
右侧另一名死士红了眼，挥刀斜削桑执肩颈。
岑枕戈扑倒在地，慌乱抬起右臂胡乱遮挡。
锋利弯刀擦过他右小臂，玄青锦袖应声裂开，鲜血立时渗出。
他借着翻滚之势，右肘顺带撞在那名死士膝弯麻筋上。
死士惨叫扑倒，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断香炉石角，昏死过去。
桑执反手两枚银针封住余下两名伤敌穴道，回头望向地上青年。
岑枕戈正扶着断矛杆喘粗气，白绫上沾了半点灰尘，满面茫然：
“娘子……你在哪儿？我方才绊了一跤，可是撞着贼人了？”
桑执蹲到断气头目身旁，用帕子垫手拾起那把北境弯刀细看。
刀锷内侧铸着半枚残缺狼头暗纹，刀刃血槽里还喂了草乌毒。
幸亏方才划破世子衣袖那把刀未淬剧毒，否则还得费手脚拔毒。
祠堂外头，忽响起密集马蹄声与强劲弩箭破空声。
两名企图翻墙逃窜的死士刚露头，便被羽箭钉穿大腿跌落阶下。
青石一身劲装翻身下马，率十二名靖安王府精骑冲入废祠护驾：
“属下来迟，请世子与夫人恕罪。”
桑执收刀入袖，瞧了眼石柱旁那具一击毙命的头目尸首，弯唇轻道：
“无妨，多亏世子爷洪福齐天，平地摔一跤也能捅死个领头的。”
青石低头瞅见那记标准军中破甲突刺手法，眼皮跳了跳。
他不敢多嘴，挥手命亲卫清扫血迹，将活口堵嘴捆入麻袋押走。
那箱伯府搜出的三千两官银完好无损，一并搬上了备用马车。
山林重归幽静，唯余山风吹散檐下残存的药雾。
入夜时分，备用马车从王府东侧角门悄然驶入，未惊动前院与西院。
对外只称回门途中车轴刮擦耽搁，把二房打探虚实的眼线全挡在门外。
东苑喜房门窗紧闭，兽首炭盆烧得暖融。
小厨房送来热腾腾的鸡丝粥与四样精致小菜，搁在圆桌上。
岑枕戈端坐绣墩上，左手慢条斯理喝完了半碗清粥。
热气熏过他挺直鼻梁，久病装出的苍白褪去了两分。
桑执先用过一碗热粥垫肚，方才端来滚水，剪开岑枕戈染血的右袖。
伤口长约三寸，皮肉翻卷，好在避开了尺骨大脉，只伤在表层。
桑执拧干热布巾，低头替他擦洗臂上凝结的血痂。
温热指尖触及他小臂皮肉，手下肌理紧实刚硬，线条分明。
常年卧床半年的瘫软之人，四肢早该虚浮枯瘦。
哪里会生得这般铁打似的筋骨。
桑执垂着眼睫往下瞧，见他右手虎口覆着厚实硬茧。
中指内侧关节处，还有一道常年扣动袖弩机括留下的新月浅痕。
她再往上扫一眼，他微敞领口下那点银针红印尚未全消。
喜房扣腕、佛堂石七、伯府泼茶、废祠断矛……
桩桩件件串联成线，在桑执脑海里拼得明明白白。
这位靖安王世子莫说没瘫，只怕那双缠着白绫的招子比鹰还尖。
桑执面色如常，拈起蘸满烈酒的棉团，不轻不重按在伤口正中。
岑枕戈小臂肌肉紧绷，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硬是半声闷哼没漏。
他侧着头，嗓音依旧夹着三分病弱沙哑：
“有劳娘子费心，白日在废祠胡乱挥棍，险些连累娘子受惊。”
桑执轻笑一声，放下棉团，顺手拈起桌上那柄雪亮的柳叶剔骨刀。
她捏着刀柄凑近他面门，刀锋贴着那三层素白绫帕，极快地虚晃一记。
寒光擦过白绫表面细绒。
岑枕戈藏在白绫底下的修长眼睫，极轻地颤了半下，硬生生忍住没偏头。
桑执眼底笑意加深，慢条斯理收回剔骨刀，撒上止血金疮药。
她扯过一卷干净的细白棉布，一圈圈替他缠好右小臂。
绕到最后两寸布头时，桑执十指翻飞，在他手腕上方挽了个花活。
巴掌大小的大白蝴蝶结立在小臂正中，两只布耳朵高高翘起。
桑执拍了拍蝴蝶结翅膀，语声温软可亲：
“世子听风辨位的本事真叫人佩服，这伤药须得闷满三日。”
“妾身给您系了个紧实活扣，世子横竖瞧不见，切莫胡乱扯开。”
岑枕戈垂下眼，隔着薄薄药绫，瞅见胳膊上那个滑稽至极的大花结。
北境威名赫赫的骁骑都尉唇畔微抽，半晌才憋出一句：
“娘子手巧，为夫……定好生戴着。”
桑执收起剪刀与余布，端起铜盆泼去门外石阶下的血水。
折回屋里时，拔步床帐已然放落，里头的人规规矩矩平躺着。
那只缠着白布蝴蝶结的右臂搁在锦被外头，分外惹眼。
桑执吹熄桌上残灯，唇畔含笑躺上春凳，一夜好眠。
第六章 法坛厌胜局
次日午后，赴京郊汤泉养寒疾的靖安老王爷回府了。
老王爷六十整寿就在三日后，阖府上下张灯结彩筹备大祭。
西院书房里，岑仲礼却摔碎了一只上好端砚。
昨日派去翠微坡的八名北境死士泥牛入海，连半片尸首都没寻见。
伯府那三千两私印官银，如今又落进了东苑手里。
岑仲礼坐立难安，与赵氏密谋半宿，决定趁老王爷刚回府先发制人。
初五清早，桑执故意敞着内室房门，站在廊下拿小米喂灰雀。
眼线丫鬟半夏抱着晒好的锦被进屋，在拔步床前鬼祟停留了十余息。
桑执眼角余光瞥见她进屋时袖袋鼓囊，出来时两袖空空。
待半夏借口去洗衣房溜出院门，桑执进屋弯腰往拔步床底暗格一摸。
里头果真多了一只红布缝制的巴掌大锦囊。
桑执用剔骨刀尖挑开锦囊封线，倒出一个写着岑枕戈八字的桃木小人。
木偶胸口扎着三根绣花钢针，背部还有一道刚用树胶黏合的窄缝。
桑执凑近鼻端一嗅木偶腹腔透出的气味，非但没恼，反倒弯眸笑了。
二房这群蠢货为图省事，往木偶肚里塞的邪灰，竟掺了北境寒鸦木屑。
想来是赵氏从自家小佛堂香炉底，随手抓了一把香灰充数。
自作聪明省了手脚，偏偏把自家老底一并缝进了布袋里。
她顺手取针线将锦囊原样缝好，重新塞回拔步床底，静候正主登门。
辰时三刻，东苑院门外忽响起急促铜磬声与杂乱脚步。
二婶赵氏扶着满头银发的老王爷走在前头，一路拿帕子拭泪哭诉。
二叔岑仲礼领着三位宗族耆老紧随其后。
队伍旁侧跟着个山羊胡老道，身穿紫金八卦袍，手托黄铜罗盘。
一行十余人浩浩荡荡闯入东苑庭院。
桑执推着岑枕戈的轮椅迎出廊下，屈膝向老王爷行礼问安。
老王爷拄着龙头拐杖，拧眉打量气色虚白的孙儿，沉声开口：
“枕戈莫慌，你二婶今早请玄真道长入府为寿宴祈福，测出东苑气数有异。”
山羊胡玄真道长手托罗盘，在庭院青砖上踏罡步斗转了两圈。
他袖底暗扣吸铁石，盘中磁针滴溜溜乱转，剑指直戳东苑正房：
“无量天尊，王爷明鉴，此院阴煞冲霄，必有厌胜邪物藏于卧榻之下。”
“世子久病不愈，三公子日前突发急风口歪，皆因院中新妇八字带煞、咒杀亲夫所致。”
赵氏扑通跪倒在老王爷膝前，指着桑执捶胸哭喊：
“父王，定是这桑氏嫌弃枕戈眼盲腿废，暗行巫蛊毒术害我岑家子嗣啊。”
“求父王下令搜查喜房，替枕戈讨个公道。”
三位宗族耆老最忌内宅巫蛊，纷纷捋须附和请搜。
老王爷面色凝重，思忖片刻，抬手允准。
赖嬷嬷早得了主子授意，领着两个健妇直冲进喜房内室。
不到半盏茶功夫，赖嬷嬷便高举那只红布锦囊奔出廊下。
她当众扯开布袋，扎着三根钢针的桃木小人掉在老王爷脚边。
混在人群后的半夏立时扑出来磕头，指着桑执尖声哭嚷：
“老王爷饶命，奴婢昨夜起夜，亲眼瞧见夫人在灯下拿钢针扎这木人啊。”
“奴婢不敢声张，夫人还拿性命威胁奴婢闭嘴。”
人赃俱获，满院哗然。
岑仲礼面露痛色，振袖转身朝老王爷深揖到底：
“兄长，巫蛊咒夫乃十恶不赦之罪，请即刻备竹笼麻绳，将这毒妇桑氏沉塘正法。”
四名二房家丁拎着粗麻绳上前，便要拿人。
桑执立在廊阶之上，半步未退，声音清越平静：
“慢着，既说这桃木偶是我亲手所制，老王爷不妨先瞧瞧木偶肚里装的是甚么。”
不等赵氏阻拦，桑执向青石讨来一盏清水搁在石桌上。
她从袖中摸出裁衣用的柳叶小刀，当众沿着桃木偶背缝一刀剖开。
腹腔豁开，一撮黑褐色的细碎木末尽数倒入清水碗中。
木末遇水非但不沉，反在碗面浮起一层幽蓝油膜，散出冷冽苦腥。
老王爷常年领兵镇守北疆，一嗅见这股气味，浑浊虎目陡然一凛。
桑执放下小刀，双手捧碗呈至老王爷跟前，字字清晰：
“父王久历戎机，必认得此物——这是北境苦寒之地独有的寒鸦木屑。”
“此木点燃无色，唯独战马嗅之便会狂躁发狂。”
“半年前世子北境巡边坠马重伤，兵部勘验马鞍夹层查出的残香，正是寒鸦木。”
桑执转过身，冷澈视线直刺面无血色的赵氏：
“宣平伯府从未有过半寸北境禁香，反倒是二夫人的清心小佛堂，常年焚烧寒水沉香。”
“世人皆知，唯有寒水沉香方能压住寒鸦木的苦腥。”
“侄媳倒想请教二婶，您佛堂里的北境禁香，怎会钻进这只栽赃我的木偶肚里？”
赵氏嘴唇哆嗦，强撑着尖叫抵赖：
“胡说八道，甚么寒鸦木，定是你这毒妇跟玄真道长串通栽赃。”
玄真道长一听火烧到自己身上，面皮大变，捧着罗盘便往院门外缩。
就在这时，廊下轮椅上的岑枕戈忽然剧烈闷咳起来。
“咳咳……二婶……竟是你害我坠马……”
他双手捂胸，身子急剧抽搐前倾，连人带乌木轮椅顺着三层石阶直冲而下。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轮椅撞翻了院中搭起的黄布法坛。
香炉烛台砸碎满地，挂在案角的乾坤布袋与罗盘一并摔裂。
十片赤金叶子混着一张折叠红笺，哗啦啦滚到老王爷靴边。
青石眼疾手快拾起呈上。
金叶子背面凿着字印，正是二房名下庆丰银楼的戳记。
那张红笺上写着的岑枕戈生辰八字，笔锋苍劲，与岑仲礼平日书信字迹一般无二。
老王爷看完红笺，气得须发皆张，手中龙头拐杖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玄真道长吓得五体投地，涕泪横流招认：
“王爷饶命，全是二老爷和二夫人重金买通贫道，木偶也是赖嬷嬷今早塞进屋的啊。”
跪在后头的半夏见势已去，抖如筛糠，一并招出西角门接脏物的始末。
铁证如山，三位宗族耆老羞愤掩面。
老王爷一杖抽在岑仲礼肩头，厉声喝令：
“逆障东西，给我滚去宗祠跪着禁足，没有本王钧旨半步不许踏出。”
“赖嬷嬷与那吃里扒外的丫鬟杖责三十发卖，府中大小对牌账册，即日起全交桑氏掌管。”
一场大张旗鼓的厌胜杀局，不到半个时辰便把二房自己送进了祠堂。
西院管事婆子被捆在院外长凳上，竹板拍肉声响彻后院。
各房伺候的下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小觑东苑这位新夫人。
入夜后，东苑喧嚣散尽，院门重归清静。
桑执坐在圆桌灯下，一手翻看刚接管的王府库房总册，一手拨弄紫檀算盘。
三匣黄杨木对牌叠在手边，内院各房采买进出一目了然。
拔步床方向，忽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没有轮椅木轮声，也没有摸索桌角的磕碰声。
桑执拨算珠的指尖一顿，抬起头来。
昏黄烛光里，岑枕戈一袭月白中衣修长挺拔立在桌前。
他抬起那只系着大白蝴蝶结的右手，慢条斯理一圈圈解下覆眼白绫。
素白绫帕飘落桌面，露出一双深邃清明、锋芒内敛的狭长凤眸。
那双眼睛，正是小佛堂夹壁里那位暗卫石七的眼眸。
岑枕戈拉开对面红漆绣墩坐下，晃了晃手腕上的白布蝴蝶结，嗓音清朗含笑：
“世子妃好利落的刀法，不知石七这双招子，可还入得娘子法眼？”
桑执托着腮帮上下打量他一眼，把紫檀算盘往桌心一推：
“世子爷装瞎半载也算辛苦，十月初八黑水商队入京，咱们把底牌摊开一块儿算算？”
灯花轻爆，两只手掌在算盘上方清脆一击，盟约落定。
窗外秋虫低鸣，桌上那三条染药素白绫帕被随手拢入匣底。
东苑这方小小天地，自今夜起再无瞎子与哑巴的虚戏。
第七章 素灯请君瓮
东苑内室门窗紧闭，青石抱剑守在院门外头。
圆桌上摊开一幅北境边关舆图，边角还染着半年前的暗红血迹。
岑枕戈用茶水在图上画出一道商路，向桑执合盘托出始末：
“半年前我在北境截获一封残缺密信，查出京中勋贵有人私通敌部。”
“那人借黑水商队掩护，将工部淘汰的精铁与火药偷运出关，换取暴利。”
“我携密信返京途中，战马忽中寒鸦木香发狂坠崖，随行副将当场惨死。”
“我索性顺水推舟装成眼盲腿废的废人，就想看看府里那只硕鼠何时露出尾巴。”
桑执听罢颔首，起身走到刚搬进东苑的王府内库樟木箱前。
她翻找片刻，从箱底抽出一卷泛黄旧档，搁在舆图旁。
那是十年前先王妃病逝前的起居脉案。
桑执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住上头记录的十二字病状：
“秋末心悸，指尖青紫，三日呕血——世子请看，这症状可觉眼熟？”
岑枕戈垂眸盯住那行字，周身气息陡然冷了三分：
“与大婚夜合卺酒里的鹤眠散一模一样。”
桑执翻过卷宗封底，露出当年采买管事的签押与药行红印：
“先王妃断非死于产后旧疾，她是被人下了小剂量的鹤眠散慢毒。”
“十年前掌管王府药材采买的人，正是你二叔岑仲礼。”
“而常年给内院供货的回春药行，东家便是宣平伯府继室周氏的胞兄。”
岑枕戈捏着泛黄卷宗的手背青筋微凸，良久方才松开。
十年前他年仅十一岁，只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呕血不止。
若非桑执精通岭南毒理，这桩沉冤只怕要烂在王府故纸堆里。
“这笔血债，后日宗祠大祭一并连本带利讨回来。”
新仇旧恨在这一页薄纸上彻底咬合。
岑仲礼通敌卖铁、毒杀长嫂、谋害世子，桩桩皆是凌迟灭族的死罪。
只是此人老奸巨猾，清心小佛堂里只放了寻常银钱私账。
真正与北境敌部往来的铁证密函，必藏在他贴身把控的外书房暗处。
后日便是十月初八，既是老王爷六十整寿宗族大祭，亦是黑水商队入京交割之期。
岑枕戈手指轻叩桌面，沉声思忖：
“二房如今禁足祠堂，若无十成把握，岑仲礼绝不会主动开启密匣转移罪证。”
桑执弯起眉眼，从随身药囊里摸出两株风干的灰褐草叶，搁在灯下：
“他想要十成把握，咱们便送他一场泼天富贵。”
“只有世子爷彻底断了气，他才会放心大胆跳出来夺爵，顺带把烫手密函送出京城销毁。”
岑枕戈眸光微亮，看向她手里的干草：
“娘子又有何妙药？”
“岭南龟息草配三分曼陀罗根，饮下后六个时辰内脉息全隐，肌体生寒。”
桑执拈起草叶放进小药盅细细捣碎，笑吟吟睨他一眼：
“莫说二房请来的江湖郎中，便是太医院院判隔帕搭脉，也只会断定世子心脉绝断。”
“唯一桩委屈，这药比前日那碗川黄连还要苦上三分，世子爷敢不敢喝？”
岑枕戈瞧着她促狭笑靥，失笑摇头，端起煎好的药盅一饮而尽：
“娘子亲手配的穿肠药，莫说苦上三分，便是砒霜为夫也甘之如饴。”
桑执伸手替他拭去唇角残药，顺手把那三层白绫重新替他缠回眼上：
“既上了戏台，这最后一场哭丧戏，妾身定替世子爷唱得响亮。”
药力不出半刻钟便顺着经脉散开，岑枕戈呼吸渐次放缓。
桑执探过他腕间寸关尺三脉，确认跳动隐伏，替他拉平锦被。
她又取来一点红曲米汁兑上乌梅汤，泼在床前青砖与帕角充作黑血。
屋里再燃起半块苍术药饼，满室登时弥漫开久病败血的苦腐气。
初七夜半，三更梆子刚落。
静谧的东苑正房内，突传瓷碗摔碎声与女子撕心裂肺的悲哭。
院门啪地推开，护卫青石连外衫都未系好，跌跌撞撞冲往前院报丧：
“不好了，世子爷白日受了法坛惊吓，旧伤并发，呕出黑血昏死过去了。”
前院寿堂值夜管事大惊失色，忙去叩老王爷寝院大门。
天亮前青石已借送参汤之机，将岑枕戈亲笔密信呈予老王爷过目。
老王爷深知事关王府百年清誉与亡媳血仇，强压震怒配合演戏。
两名值夜太医被急召入东苑，隔着锦帕轮番搭上岑枕戈手腕。
指下寸关尺三部俱绝，胸口起伏全无，唇色青白如霜。
两名太医面色惨然，跪地朝老王爷重重叩首：
“王爷节哀，世子爷余毒攻心，生机已绝，熬不过今夜五更了。”
老王爷扶着床柱老泪纵横，当场“悲恸昏厥”，由亲卫抬回前院安顿。
紧接着，东苑廊下高挂的大红寿灯尽数摘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溜随秋风摇晃的惨白素灯。
桑执披着素白外衫跪坐在灵帷侧畔，拿着沾了姜汁的帕子掩面哀泣。
哭声凄楚婉转，顺着夜风一路飘过池塘，传到了王府后侧宗祠。
正跪在蒲团上的岑仲礼与赵氏听见动静，陡然抬起头来。
赵氏扒着祠堂木窗往东苑张望，瞧见那满廊白灯笼，喜得双手发抖：
“老爷快瞧，东苑挂白灯了，那短命鬼当真咽气了。”
岑仲礼站起身，眼底狂喜险些压不住。
老王爷昏迷不醒，岑枕戈命丧黄泉，这偌大靖安王府，除了二房还能传给谁？
岑仲礼当即拍响祠堂木门，唤来守祠族老。
他痛哭流涕，只道长兄病倒，明日寿宴须有人出面待客。
族老不知有诈，叹息着替二房开了祠堂禁足铜锁。
赵氏喜不自胜，一瘸一拐赶回西院，连夜翻出压箱底的吉服替儿子试穿。
岑明璋舌根刚消了大半肿痛，对着铜镜比划世子玉冠，得意忘形。
四更天，夜色最浓。
岑仲礼出了祠堂并未回西院，独自提着一盏暗灯潜入外院竹林书房。
他反锁房门，确认四下无人，伸手扳动博古架第三格暗簧。
青砖滑开，他从墙洞深处抱出一只尺许长的玄铁密码匣。
岑仲礼唤来心腹死士统领，隔着后窗低声急令：
“那小畜生今夜咽气，明日大理寺与宗人府必来府中勘验文书。”
“五更城门一开，你即刻带这铁匣出西直门，交给三里亭接应的黑水商队掌柜烧毁。”
“再去城南庄子调三十名好手，换上护院衣裳混进宗祠。”
“明日巳时开祠大祭，我要当众拿桑氏偿命，逼老头子立明璋为新世子。”
死士统领双手接过玄铁匣，翻墙疾驰而去。
岑仲礼整理衣冠走出书房，望着东苑惨白素灯，抚须冷笑。
他全然未觉，书房飞檐斗拱阴影里，一身黑衣的青石已将全数布置收入耳中。
五更鼓响，西直门城门甫开。
怀揣玄铁匣的心腹死士刚跑出三里亭，林间四面绊马索齐起。
青石率八名王府精锐暗卫从天而降，三招卸去死士下巴，连人带玄铁匣秘密押回东苑暗道。
玄铁匣外裹着三道火漆封条，锁眼处还留着北境特有的狼牙暗记。
同一时刻，隐在城外客栈的黑水商队掌柜还没睡醒，便被旧部亲卫摸进屋里捆成了粽子。
城里城外两条毒蛇尽数落网，西院那对夫妻还在做着袭爵春秋大梦。
辰时日出，靖安王府大门敞开，不知内情的各府勋贵与朝臣陆续登门贺寿。
东苑内室素帐低垂，桑执捏着一根三寸银针立在拔步床前。
指尖轻捻，银针稳稳扎入岑枕戈头顶百会穴。
榻上闭气五个时辰的青年长睫微动，睁开那双寒星般的狭长凤眸。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顺手把小臂上的白布蝴蝶结拢进窄袖。
前院宗祠钟声敲响九下，桑执拔针入囊，替他拂平衣襟折痕：
“世子爷，吉时已到，该去给二叔送这份大寿礼了。”
第八章 红绸掀白幡
十月初八巳时正刻，靖安王府宗祠大门洞开。
廊庑间的大红寿绸已被撤去大半，换作凄清的半素白幔。
前来贺寿的满朝勋贵齐聚堂前，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与大理寺少卿亦在席间。
众人望着满院素绸，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三位宗族长老端坐东席，老王爷面色灰败，拄着龙头拐杖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二叔岑仲礼穿一身素青吉服立于堂中，眼圈泛红，冲四方宾客抱拳悲声道：
“诸位同僚见谅，家门不幸，犬侄枕戈昨夜五更旧伤复发，已然薨逝了。”
满座宾客哗然惊叹，唏嘘声四起。
岑仲礼话锋陡转，抬手直指堂下被两名家丁押上来的素衣女子，厉声喝道：
“本以为枕戈是病重不治，岂料今早彻查，竟查出这桩骇人听闻的弑夫惨案。”
“冲喜新妇桑氏怨恨替嫁，大婚夜便在合卺酒下毒，昨夜更亲手毒杀亲夫。”
话音刚落，他冲堂外一招手。
清早被二房接来的宣平伯府继室周氏，披头散发扑进堂内。
周氏顶着半边红肿脸颊，高举一纸摁着鲜红手印的罪状书，哭喊作证：
“老王爷明鉴，诸位大人明鉴，这孽女出嫁前便扬言要毒死世子报复两府。”
“这是她亲手画押的认罪书，小妇人大义灭亲，求王爷当堂杖毙这毒妇，以慰世子在天之灵。”
站在廊柱下的岑明璋下巴还残留着半分歪斜，穿一身簇新锦袍，眼底满是贪婪。
岑仲礼顺势跪倒在老王爷跟前，声泪俱下进言：
“兄长痛失爱孙，国无一日旷君，王府亦难一日虚嗣。”
“趁今日满堂勋贵与族老见证，请兄长当堂处死桑氏，过继明璋承袭世子之位，主持丧仪。”
几名早被二房买通的旁支族人纷纷出列，齐声附和请立新嗣。
满堂视线聚焦之下，一身素白衣裙的桑执抬手拂开身侧家丁。
她步履从容走到大堂正中，看也未看岑仲礼一眼，先垂眸笑问地上的周氏：
“母亲咬定那纸认罪书是我昨夜画押，可知我左手无名指肚留有一道新婚横疤？”
桑执抬起左手亮在阳光下，指腹一道浅红细痕清晰可见：
“母亲手里那枚红指印纹路圆滑无缺，连半点断痕都没有，莫非是拿赖嬷嬷的指头凑的数？”
周氏神色大变，慌忙将认罪书往怀里缩。
岑仲礼面色一沉，喝令家丁上前堵嘴拿人：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来人，直接拖下去乱棍打死。”
“慢着，二叔急甚么，侄媳的贺礼还没往上呈呢。”
桑执清亮话音未落，抬手在身前清脆击掌两声。
祠堂侧门应声推开，青石领着四名甲士押上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一个是今早西直门外截获的二房心腹死士，另一个正是黑水商队入京接头的掌柜。
后头两名侍卫抬来樟木箱与那只玄铁密码匣，重重顿在堂心。
岑仲礼一瞧见那只玄铁密码匣，眼仁剧缩，蹭地后退半步。
桑执抽出袖中三寸柳叶剔骨刀，刀尖探入铁匣锁孔轻轻一挑，机括弹开。
她捧出一叠北境狼头红印密函与药行底单。
素手一扬，将铁证呈给席间的大理寺少卿与指挥使：
“诸位大人请过目，头一桩，乃伯府搜出的三千两二房私印官银。”
“箱中另有二夫人佛堂暗格起出的鹤眠散，并军中严禁的北境狼毒砂。”
“第二桩，乃岑仲礼勾结黑水商队，三年私倒工部精铁三万斤，火药五千斤。”
“第三桩，半年前买通马夫，往战马草料掺寒鸦木香的私账在此。”
“另有十年前岑仲礼勾结周氏胞兄，采买鹤眠散慢毒害死先王妃的原单，一字不差。”
大理寺少卿接过密函，扫见上头的北境狼头印信，骇然拍案而起。
主位上原本病容惨淡的老王爷陡地挺直脊背，虎目赤红，一拐杖将岑仲礼砸翻在地：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林氏待你如亲弟，你竟通敌卖国、毒嫂弑侄！”
满堂勋贵哗然震怒，纷纷喝令拿人。
岑仲礼额头见血，眼见灭族死局再难挽回，面目彻底狰狞。
他从地上爬起，退后三步振臂狂吼：
“老匹夫老糊涂了，听信一个毒妇伪造书信毁我二房！”
“岑枕戈已经咽气断魂，今日这靖安王府，由不得你们做主——给我封门动手！”
话音未落，廊庑下混入的三十名二房私兵扯掉号衣，齐刷刷亮出雪亮钢刀。
前排数人直扑主位上的老王爷与堂心桑执，企图扣住满堂勋贵杀出重围。
女眷席间惊呼四起，刀光逼近桑执眉睫不足三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宗祠两扇千斤朱漆大门自外推开，又砰声落闩封死。
秋日烈阳倾泻而入，一道修长凛冽的玄衣身影逆光按剑踏过门槛。
没有素白绫帕覆目，也没有乌木轮椅代步。
青年脊背挺直如松，那双传闻瞎了半年的狭长凤眸寒星冷冽，杀伐之气席卷满堂。
冲在最前头的三名私兵骇得脚步一滞，挥刀硬着头皮迎面劈上。
锵然龙吟彻响祠堂。
岑枕戈长剑出鞘，手腕翻折间寒光游走，一剑挑飞三柄精钢长刀。
他欺身进步，靴尖凌厉横扫，将私兵头目踹得倒飞出去，撞断廊下朱漆木柱。
同一息间，宗祠四角屋脊弓弦齐鸣。
埋伏多时的靖安王府旧部亲卫，连同五城兵马司官兵破窗合围。
不过十余息功夫，三十名私兵尽数缴械，被铁链牢牢按跪在青砖地上。
岑仲礼浑身筛糠般瘫软在地，指着步步走近的青年，牙齿咯咯打颤：
“你……你眼睛没瞎？昨夜太医分明诊出你断了气……”
岑枕戈垂剑立于他身前，冷冽剑尖抵住岑仲礼咽喉要害，语声平淡如霜：
“我不装瞎装死，怎钓得出二叔藏了十年的通敌铁匣。”
大理寺少卿与兵马司指挥使当即率差役上前，铁枷锁住岑仲礼、赵氏与吓瘫的岑明璋。
岑明璋头上那顶私造的世子金冠滚落阶下，被差役铁靴一脚踩扁。
赵氏哭天抢地喊冤，被两名健妇拿麻核堵严了嘴，拖死狗一般拽出祠堂。
跪在角落想要趁乱溜走的继母周氏，亦被一并拿铁链锁入囚车。
私通敌部、谋逆弑亲，数罪并罚，二房主犯秋后问斩，余党连同周氏尽数流放苦寒三千里。
一场盘踞靖安王府十载的阴霾毒瘴，在一日之内涤荡干净。
老王爷亲自向满堂宾客举杯致歉，当众宣告世子大病痊愈、世子妃救夫有功。
原本撤下的大红寿绸重又挂满前院飞檐，贺寿喜乐直响到日暮西山。
入夜，秋风送爽，东苑檐下惨白素灯尽数撤去，重新挂起满院大红喜灯。
喜房内室，龙凤红烛再度高烧，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桑执卸了繁复钗环，散着乌黑长发坐在圆桌前，拿鹿皮细细擦拭那八柄薄刃小刀。
房门轻响，换回大红织金喜服的岑枕戈迈步入内。
他走到桌旁，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柄三寸柳叶剔骨刀，稳稳替她收入油布刀囊。
紧接着，他端起案上重新洗净温好的赤金鸳鸯壶，斟满两只白玉杯。
没有苦杏仁味的鹤眠散，也没有隔夜冷毛尖，杯中是清冽醇香的十年桂花陈酿。
岑枕戈拈起一只白玉杯递到桑执面前，解了白绫的长眸映着跳动烛火与她的眉眼：
“初一那晚的冷茶不算数，不知今夜，世子妃可愿赏脸同为夫饮了这杯真合卺？”
桑执抬眼，瞧见他右袖口露出一角白布蝴蝶结，唇畔弯起清浅笑意。
她伸手接过白玉杯，绕过他的手腕交臂一碰，脆响清越：
“世子爷连穿肠龟息汤都喝得面不改色，这杯甜酒，妾身自当奉陪。”
两人仰首饮尽杯中陈酿，酒香温热，一路暖入肺腑。
窗外秋月澄明，红烛帐暖，两只狐狸终于不必再演，余生漫长，好戏方才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