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刀与硝烟味
江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晚上十一点，仁心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钟宥黎走出电梯，高跟鞋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敲出冷冽的节奏。她刚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的开颅手术，身上的无菌服换成了剪裁得体的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条细窄的铂金项链。
她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911闪了两下灯。
就在她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撕裂了停车场的寂静。
一辆满身泥泞的警车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她车位旁，车门被猛地推开。
“让一让！紧急征用通道！”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宥黎皱眉，转头看去。
从警车上下来的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戴帽子，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脸颊上。那是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意，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
孟清羽。钟宥黎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市刑侦支队那个刚升上来的二级警司，听说破了不少大案。
“这里是私立医院专用车位。”钟宥黎没有动，手搭在车门上，语气平淡，“警官，急诊通道在左边。”
孟清羽显然很急，她身后两个辅警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往这边跑。她看了一眼钟宥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但转瞬即逝。
“伤者大出血，电梯坏了，我要走货运通道，你的车挡路了。”孟清羽语速极快，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味扑面而来。
钟宥黎闻到了。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那种混杂着铁锈、泥土和死亡气息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那个伤者，职业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判断：“股动脉破裂，再不止血，三分钟就会休克。”
孟清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贵气逼人的女人能一眼看穿伤情。
“你是医生？”
“仁心外科，钟宥黎。”
孟清羽瞳孔微缩。钟宥黎，那个传说中从哈佛回来、一把手术刀能跟阎王抢人的天才。
“钟医生，救人。”孟清羽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抓住了钟宥黎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掌心有茧，力道大得惊人。
钟宥黎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指尖一颤。这是她们第一次肢体接触。
下一秒，钟宥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她没有甩开孟清羽的手，反而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车里有急救箱。”钟宥黎看着孟清羽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孟清羽略显狼狈的脸，“但我需要你做我的助手。”
孟清羽没有拒绝。
两人一左一右，在保时捷的后座展开了急救。
钟宥黎撕开伤者的裤管，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她脱下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熟练地折叠成止血带，紧紧扎在伤者的大腿根部。
“按压这里。”钟宥黎指着股动脉的位置，抬头看向孟清羽。
孟清羽跪在车座上，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警服的袖口，也溅了几滴在钟宥黎白皙的手臂上。
“用力。”钟宥黎低声命令，声音就在孟清羽耳边，带着一股好闻的冷香，“别让他死。”
“他死不了。”孟清羽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眼神死死盯着伤口，“我是警察，我不让他死，阎王也不敢收。”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孟清羽能看清钟宥黎长睫毛下的那颗泪痣，近到钟宥黎能感觉到孟清羽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那一刻，停车场的嘈杂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救护车终于赶到。医护人员接手了伤者。
孟清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车座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看着旁边正在慢条斯理擦拭手臂血迹的钟宥黎，那件几万块的衬衫已经废了，露出里面精致的蕾丝内衣边缘。
“钟医生，”孟清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谢了。衣服我会赔。”
钟宥黎接过纸巾，却没擦手，而是擦了擦孟清羽脸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侵略性。
“不用赔。”钟宥黎看着孟清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过，孟警官，你的手套破了。”
孟清羽低头，果然，右手的手套被血浸透，掌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
“跟我上楼。”钟宥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办公室有缝合针。二级警司的手要是废了，是人民的损失。”
孟清羽看着她。
这个女人，强势，优雅，又该死的迷人。
“好。”孟清羽笑了，那笑容冲淡了她身上的冷硬，“听钟医生的。”
钟宥黎转身走向电梯，孟清羽跟在她身后。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孟清羽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
她想起警校教官说过，干刑警的，最怕动心。
因为动心，就意味着有了软肋。
可刚才在车上，当钟宥黎的手覆在她手上的那一刻，孟清羽知道，她完了。
这是一见钟情。
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雨夜，在这个冰冷的停车场，她对一个只认识了十分钟的女人，一见钟情。
第二章 听诊器下的心跳
仁心医院顶楼，主任办公室。
这里的装修和楼下的冰冷截然不同，暖色调的灯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孟清羽坐在真皮沙发上，有些局促。她身上的警服还沾着血，和这里格格不入。
钟宥黎换了一件白大褂走出来，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愈发清冷。她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坐在孟清羽对面。
“手。”
孟清羽伸出右手。
钟宥黎摘下她的警用手套，动作很轻。伤口不深，但很长，还在往外渗血。
“疼吗？”钟宥黎抬头，目光落在孟清羽脸上。
“不疼。”孟清羽撒谎。其实挺疼的，但她习惯了忍。
钟宥黎轻笑一声，没拆穿她，拿起碘伏棉签，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嘶——”孟清羽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孟警官，”钟宥黎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刚才按动脉的时候那么狠，现在怕疼了？”
“刚才 adrenaline（肾上腺素）飙高了，没感觉。”孟清羽嘴硬。
钟宥黎没说话，低头，红唇微张，轻轻对着伤口吹了一口气。
凉凉的风，带着薄荷味。
孟清羽感觉那股凉意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心里，激起一阵酥麻。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钟宥黎的嘴唇上。
“好了。”钟宥黎贴上创可贴，抬头，正好撞进孟清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钟宥黎没有松手。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孟清羽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孟清羽，”钟宥黎念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多大了？”
“二十五。”
“比我小两岁。”钟宥黎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水，“哈佛毕业那年，我二十五。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现在呢？”孟清羽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钟宥黎的手指，又是那种触电般的感觉。
“现在觉得，”钟宥黎靠在桌边，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有些事，比手术难多了。”
孟清羽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寒冰会融化，露出下面藏着的火。
“钟医生是指什么？”孟清羽站起身，逼近了一步。
她比钟宥黎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刑警特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钟宥黎没有退。她仰着头，眼神平静：“比如，怎么让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警察，相信一见钟情这种鬼话。”
孟清羽瞳孔骤缩。
她没想到，钟宥黎会这么直接。
“你……”孟清羽声音哑了。
“我二十七岁，单身，有房有车，无不良嗜好。”钟宥黎放下水杯，伸手帮孟清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喉结，“孟警官，你的档案我虽然没查，但刚才在车上，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孟清羽抓住了钟宥黎的手。
“钟医生，”孟清羽的声音低沉，“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刑警。我的工作是面对尸体、凶手、毒品。我的生活没有规律，随时可能出任务，随时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那你不怕？”
“我拿手术刀的时候，也不怕。”钟宥黎反手扣住孟清羽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厘米。
“孟清羽，”钟宥黎看着她的眼睛，“我是个外科医生。我每天都在和死神抢时间。所以，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你想怎么样？”孟清羽呼吸有些乱。
“我想追你。”钟宥黎说得理直气壮。
孟清羽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钟医生，”孟清羽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理智，“这太快了。”
“不快。”钟宥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孟清羽的上衣口袋，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胸口的警号，“我的手机号，私人微信，家庭住址。都在上面。”
“孟警官，”钟宥黎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三天后你没来找我，我就当你拒绝。”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钟医生。”孟清羽叫住她。
钟宥黎回头。
孟清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钟宥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用三天。”孟清羽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我现在就有空。钟医生赏脸吃个夜宵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馄饨摊。”
钟宥黎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孟清羽”三个字，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消融。
“孟警官，”她说，“我不吃路边摊。”
孟清羽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是，”钟宥黎话锋一转，“我可以为你破例。”
第三章 馄饨摊
江城的夜宵摊，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底色。
孟清羽把警车停在巷口，钟宥黎那辆银灰色的911就委屈地挤在旁边，像一头误入羊圈的豹子。
“老板，两碗鲜肉小馄饨，加辣。”孟清羽熟练地找了个塑料凳坐下，用手背擦了擦桌面。
钟宥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油腻的桌子，又看看自己那双限量款的高跟鞋，陷入了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困境。
“钟医生，坐啊。”孟清羽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钟宥黎深吸一口气，优雅地坐下。塑料凳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你经常来？”她问。
“出完任务就来。”孟清羽笑了笑，“这里老板认识我，每次都多给两个馄饨。”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钟宥黎拿着一次性筷子，动作有些僵硬。
“怎么，”孟清羽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哈佛毕业的博士，不会吃馄饨？”
“我在美国，早餐吃的是牛油果和冷压果汁。”钟宥黎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这种高油高盐的食物，不符合我的健康管理计划。”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来？”
钟宥黎顿了一下，把馄饨放进嘴里。
很烫。但她没吐出来。
“因为你说，”她咽下去，声音平静，“你出完任务就来。我想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
孟清羽看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那么骄傲，却愿意为了她，咬破一个烫嘴的馄饨。
“钟宥黎。”孟清羽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刚才在停车场，为什么帮我？”
钟宥黎放下筷子，抬眼：“因为他是伤者。我是医生。”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我抓的？”孟清羽追问，“那是个毒贩，刚才在车上，你闻出来了。”
钟宥黎看着她，笑了。
“孟清羽，”她说，“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有时候会错过很多乐趣。”
“什么乐趣？”
“比如，”钟宥黎伸手，用指腹擦掉孟清羽嘴角的辣油，“明知对方是毒贩，还愿意为了你，弄脏自己的手。”
孟清羽的呼吸，乱了。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馄饨摊的灯泡晃了晃。
就在这时，孟清羽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组长，‘金三角’那批货，提前动了。我们在西郊仓库，需要你立刻过来。”
孟清羽站起身，掏出钱包就要付钱。
“我送你去。”钟宥黎也站了起来。
“不用，你回去休息。”孟清羽按住她的手，“钟宥黎，这不是玩游戏。这次行动，可能有枪。”
“我知道。”钟宥黎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捏，“所以，我要你活着回来。”
孟清羽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不是对危险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
“好。”孟清羽笑了，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等我电话。”
她转身跑向警车。
钟宥黎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警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她捏过她的手。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停车场，主动伸手。
不是因为医生本能。
是因为，她想抓住她。
第四章 手术台外的失控
凌晨四点，仁心医院。
钟宥黎已经换上了手术服，站在急诊科门口。
“钟医生，”值班医生小跑过来，“送来了三个，两个轻伤，一个……腹部中弹，失血过多。”
“谁？”钟宥黎声音发紧。
“刑侦支队的，姓孟。”
钟宥黎的脚步顿住了。
“在哪？”
“二号手术室。但是……”医生犹豫了一下，“家属要求转到市医院。”
“家属？”钟宥黎冷笑，“她哪来的家属。”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下，孟清羽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如纸。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旁边的护士正在手忙脚乱地输血。
“钟医生！”主刀医生抬头，“你来得正好，这个伤……”
“我来。”钟宥黎洗手，消毒，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
她站在孟清羽身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孟清羽。”她轻声叫。
没有反应。
钟宥黎的手，第一次抖了。
她做了上千台手术，从未失手。可此刻，她握着手术刀的手，在抖。
“钟医生，你还好吗？”助手问。
“没事。”钟宥黎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开腹。”
刀锋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她。
“吸引器。”
“止血钳。”
“缝合线。”
她像个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可她的脑子里，全是昨晚馄饨摊的画面。
她说，等我电话。
她说，这不是玩游戏。
她说，钟宥黎，你太聪明了。
“钟医生！”助手惊呼，“血压掉了！”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钟宥黎声音冷得像冰，“她死不了。”
“可是——”
“我说，”钟宥黎抬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她死不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停车场，主动伸手。
不是因为医生本能。
是因为，她想抓住她。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天已经亮了。
钟宥黎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靠在墙上。
她的手还在抖。
“钟医生。”
一个声音响起。
钟宥黎抬头，看见孟清羽的同事，那个昨天在停车场见过的辅警，站在走廊里。
“钟医生，”辅警递过来一个袋子，“孟组长……让我给你的。”
钟宥黎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她昨天在停车场弄脏的那件真丝衬衫。
已经洗过了，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说，”辅警挠挠头，“衣服洗好了，还给你。还有……她说谢谢你救了她。”
钟宥黎捏着那件衬衫，指节发白。
“她现在怎么样？”
“麻药还没过，睡着了。”辅警说，“钟医生，孟组长她……平时不这样的。”
“哪样？”
“就是……”辅警想了想，“她平时对谁都冷，可这次受伤前，她一直在打电话。打给你的。”
钟宥黎愣住。
“她说了什么？”
辅警摇头：“没听清。只听到一句——‘钟宥黎，我可能回不来了’。”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钟宥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衬衫。
她忽然笑了。
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章 蓄谋已久
孟清羽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转头，看见钟宥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孟清羽看着她。
这个女人，昨天在手术台上，一定很害怕吧。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钟宥黎的脸。
钟宥黎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孟清羽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意。
“醒了？”钟宥黎声音沙哑。
“嗯。”孟清羽笑了笑，“钟医生，我是不是欠你很多钱？”
“不欠。”钟宥黎握住她的手，“你欠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为什么，”钟宥黎看着她，眼神认真，“受伤前，要给我打电话？”
孟清羽沉默了。
她看着钟宥黎，看着这个为了她，一夜没睡的女人。
“因为，”孟清羽轻声说，“我怕我死了，你就忘了我。”
钟宥黎的心，猛地一疼。
“孟清羽，”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孟清羽的额头，“我不会忘。就算你死了，我也会记得你。”
“那如果我没死呢？”
“那我就，”钟宥黎笑了，眼里有泪光，“追你一辈子。”
孟清羽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她伸出手，捧住钟宥黎的脸，吻了下去。
很轻，很温柔。
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钟宥黎愣住了。
她做了二十七年的医生，见过无数生死，可这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钟宥黎，”孟清羽松开她，笑了，“我不吃路边摊了。”
“为什么？”
“因为，”孟清羽看着她，“我要吃你做的饭。”
钟宥黎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不过，孟警官，你得先养好伤。”
“那这几天，”孟清羽眨眨眼，“你能不能，别走？”
钟宥黎看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那么冷，却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软的一面。
“好。”钟宥黎握住她的手，“我不走。”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六章
半年后，江城。
孟清羽升职了。
从二级警司到一级警司，中间隔着一场持续三个月的缉毒行动。她在西郊仓库挨的那一枪，成了档案里一行轻描淡写的记录，也换来了一枚三等功。
表彰会那天，她穿了一身新警服，站在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她没看领导，只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那里坐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没鼓掌，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散会后，孟清羽在停车场找到钟宥黎。
“钟医生，”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请了半天假。”钟宥黎发动车子，“你升职，该庆祝。”
“庆祝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庆祝你还活着。”钟宥黎侧头看她，“孟警官，这话我半年前就想说了，一直没机会。”
孟清羽笑了。
“钟宥黎，”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我最怕什么？”
“怕我死？”
“怕你不接电话。”孟清羽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有三次，我在蹲守，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你。那三个小时，我脑子里全是你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钟宥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所以，”孟清羽转过头，看着她，“以后我出任务，你要主动给我发消息。哪怕只有一个句号。”
“好。”钟宥黎说，“不过，孟警官，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
“以后受伤，”钟宥黎看着她，眼神认真，“不许瞒我。”
孟清羽愣了一下。
“上次……”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次是我自己不小心。”
“孟清羽。”钟宥黎打断她，“我是医生。我能接受你受伤，但我不能接受，你受伤了，我还不知道。”
车里安静了几秒。
孟清羽伸出手，握住钟宥黎放在档把上的手。
“好。”她说，“我答应你。”
问题出在饭桌上。
那天是孟清羽母亲的生日。钟宥黎提着一瓶红酒和一盒点心，跟着孟清羽回了家。
饭吃到一半，孟母放下筷子。
“清羽，”她说，“你那个……钟医生，是女的。”
“妈。”孟清羽皱眉。
“我不是歧视。”孟母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以后怎么办？你爸走了十年了，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找个姑娘，谁给你养老？谁给你生孩子？”
“妈，我不需要生孩子。”
“那你需要什么？”孟母看着她，“你需要一个能陪你过日子的人。清羽，妈不是反对你。妈是怕你老了，身边没人。”
孟清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向钟宥黎。
钟宥黎正在剥虾。她剥得很慢，很仔细，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然后放进孟清羽碗里。
“阿姨，”钟宥黎开口了，声音平静，“我叫钟宥黎，二十七岁，哈佛医学院博士，仁心医院外科主任。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车，存款够我们两个人活到八十岁。”
她放下虾壳，抬起头。
“我不需要孟警官养老。我会给她养老。至于生孩子——”她看了孟清羽一眼，“如果她想，我们可以领养。如果她不想，那我们就两个人过。”
“阿姨，”她笑了，“我不是来抢您女儿的。我是来给您多一个女儿的。”
饭桌上一片寂静。
孟母看着钟宥黎，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只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清羽看着钟宥黎。
钟宥黎没看她，只是低头吃饭，耳根有点红。
第二次危机，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是一起跨国洗钱案。孟清羽作为专案组成员，需要伪装成买家，深入虎穴。
行动前三天，她没告诉钟宥黎。
第四天早上，钟宥黎在孟清羽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机票。
飞往曼谷。
她拿着机票，坐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孟清羽的电话。
“喂？”孟清羽的声音有些慌。
“孟清羽。”钟宥黎声音很轻，“你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天前，”钟宥黎说，“你说你要去省厅开会。可你的行李箱，是出差三天的量。你的机票，是去曼谷的。”
“钟宥黎，我……”
“你答应过我什么？”
孟清羽的声音，哑了。
“你答应我，受伤不许瞒你。”钟宥黎说，“可你现在，连要死要活，都不告诉我。”
“因为这次不一样。”孟清羽急了，“钟宥黎，这次很危险，我不能让你……”
“孟清羽。”钟宥黎打断她，“你听着。”
“我是外科医生。我每天都在和死神抢人。我不怕你死。”
“我怕的是，”她声音抖了一下，“你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钟宥黎……”
“机票，”钟宥黎深吸一口气，“我帮你改签。改到后天。”
“什么？”
“我说，”钟宥黎看着窗外，“我陪你去。”
“不行！”孟清羽急了，“这是任务，你不能——”
“孟警官，”钟宥黎笑了，“你忘了吗？我哈佛毕业那年，做过一年的国际医疗志愿者。东南亚的局势，我比你熟。”
“而且，”她顿了顿，“你去了，万一受伤，谁给你做手术？”
孟清羽彻底说不出话了。
“所以，”钟宥黎说，“别骗我了。下次，直接告诉我。”
“……好。”
曼谷的雨，比江城还大。
行动在第四天凌晨展开。
孟清羽穿着黑色西装，混在买家队伍里，走进那栋别墅。
钟宥黎在三百米外的车里，戴着耳机，听着里面的动静。
“目标人物已接触。”孟清羽的声音，很稳。
“注意右侧，有武装人员。”钟宥黎盯着望远镜。
“收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十七分，耳机里传来一声枪响。
钟宥黎的手，猛地攥紧了方向盘。
“孟清羽！”
“……我没事。”孟清羽的声音有些喘，“擦伤。左肩。”
“我马上过来。”
“别。”孟清羽说，“钟宥黎，你等着。等我回来。”
“孟清羽——”
“我答应过你，”孟清羽笑了，声音里带着血，“不瞒你。我现在告诉你，我中枪了。但我要你，在车里，等我。”
“因为，”她声音越来越轻，“我要你，亲眼看见，我活着回来。”
钟宥黎坐在车里，看着那栋别墅。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半年前，停车场里，那个满身泥泞的女人。
她说，让一让。
她说，钟医生，救人。
她说，我不让他死，阎王也不敢收。
钟宥黎闭上眼。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孟清羽，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要活着回来。
四点半，别墅方向，警灯亮起。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驶出。
钟宥黎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车门打开，孟清羽被扶下来。
她左肩中弹，血浸透了半边西装，脸色苍白，可她在笑。
“钟宥黎。”她叫。
钟宥黎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雨水混着血，弄脏了她那件米色风衣。
“你骗我。”钟宥黎声音抖，“你说擦伤。”
“嗯。”孟清羽笑了，“骗你的。”
“孟清羽！”
“别哭。”孟清羽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雨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钟宥黎看着她。
这个女人，中了一枪，还在笑。
“孟清羽，”她低头，吻住她，“你以后，再骗我一次，我就把你绑在手术台上，缝起来。”
孟清羽笑了。
“钟医生，”她说，“那你得轻点。我怕疼。”
雨停了。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三个月后，仁心医院。
钟宥黎升了副院长。
剪彩那天，她穿了一身黑色套装，站在台上。
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女人。
肩章上，两杠两星。
剪彩结束，钟宥黎走下台。
“钟副院长。”孟清羽迎上来，递给她一束花。
“你怎么来了？”钟宥黎笑了。
“我请假了。”孟清羽说，“你升职，该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孟清羽看着她，眼里有光，“我们还在。”
钟宥黎接过花。
花束里，藏着一张卡片。
她抽出来，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钟宥黎，手术刀归你，枪归我。我们，各守一方，也共赴一生。”
钟宥黎抬起头。
孟清羽站在阳光里，冲她笑。
那笑容，和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停车场，一模一样。
钟宥黎笑了。
她伸出手，牵住孟清羽。
“孟警官，”她说，“回家。”
“去哪？”
“回家。”钟宥黎说，“我给你做了饭。”
“又破例？”
“嗯。”钟宥黎笑了，“为你，破例一辈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