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嫁进将军府当天，我跪在堂前恭敬奉茶。
高坐正位的夫人嗤笑着拂落茶盏。
“往后唤我夫人便是，商贾之女没资格叫我母亲。”
两旁宾客捂着帕子低笑，明晃晃地磋磨我。
我侧头看我的平远将军，他却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利落地站起身，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窝囊至此，护不住生母也保不住正妻，你算什么男人？”
我抬头迎向堂上那位功勋赫赫的老将军，朗声大笑。
“公公，当年圣旨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何在？”
1.
满堂宾客齐齐闭了嘴。
裴怀瑾捂着脸看我，半天才挤出一句：“姜昭月，你疯了？”
“新婚当日纵容旁人羞辱正妻，你都没疯，我急什么？”
桌上的碎瓷还沾着茶水，婆母陆慈安稳稳坐着，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来人，把这个没规矩的东西拖出去。”
“谁敢碰我？”
两个婆子刚走到跟前，我抬手抽出袖中的婚书，直接拍在桌上。
婚书盖着官印，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我为正妻。
“夫人既不许我叫母亲，那便与我夫君毫无母子名分，一个无名无分的妇人坐在正堂受我的茶，裴家祖宗答应吗？”
陆慈安气得拍桌：“我十月怀胎生了怀瑾！”
“那就该受这一声母亲。”
“你还敢顶嘴？”
“您自己说的话，转眼便不认了？”
宾客们低下头，肩膀却都在动，方才笑我的人已经开始憋笑。
裴老将军裴正山咳了几声，朝妻子小声劝道：“慈安，孩子都进门了，差不多得了。”
陆慈安瞪过去：“你闭嘴！”
裴正山立刻闭嘴，手还老实地放到了膝盖上。
我看着这位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老将军，算是明白裴怀瑾的窝囊随了谁。
陆慈安抬手指我：“商户人家养出的女儿，牙尖嘴利，今日敢打夫君，明日便敢打公婆。”
“您放心，我只打该打的人。”
裴怀瑾放下手，压低声音：“昭月，给母亲赔罪。”
“方才她说我没资格叫母亲。”
“她说的是气话。”
“她能说气话，我便不能动气？”
陆慈安冷笑：“你若还想留在裴家，立刻跪下认错。”
“我若不跪呢？”
“休书伺候。”
宾客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成婚当天休妻，往后两家便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裴怀瑾终于抓住我的手腕：“别闹了，先跪下。”
啪的一声，他另一边脸也挨了打。
“这一巴掌，打你是非不分。”
裴怀瑾看了我许久，眼里带着怒意，却没有还手。
陆慈安抓起手边的茶壶便要砸过来，裴正山赶紧抱住她的胳膊。
“今日还有客人，给我留点脸。”
“你的脸值几个钱？”
“好歹值半坛酒。”
陆慈安抄起桌上的果子堵住了他的嘴。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红木匣，放到婚书旁边。
陆慈安看清匣子上的旧铜扣，脸色终于变了。
裴正山嘴里的果子滚到了地上。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夫人认得？”
“我问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陆慈安起身便要来抢。
匣子被我先一步抱进怀里。
“夫人既然不认我这个儿媳，自然没资格碰姜家的东西。”
“姜昭月，把匣子给我！”
“先让人把当年的圣旨请出来。”
陆慈安的手停在半空。
裴怀瑾盯着红木匣，眉头紧紧皱起：“什么圣旨？”
“你生母受封一品诰命时的圣旨。”
“圣旨供在祠堂。”
“那正好请出来，让满堂宾客看看，圣旨上写的是裴陆氏，还是一个不许儿媳叫母亲的夫人。”
陆慈安胸口起伏，抄起桌上的婚书撕成两半。
“进了裴家的门，就得守裴家的规矩。”
“撕的是副本，正本在官府。”
她的动作僵住。
裴正山转过脸，像是很想笑，又怕挨骂。
外头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
“姑母，我来迟了。”
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冲进正堂，扑到陆慈安怀里。
她抬起脸看向我，眼中满是敌意。
“表哥怎么会娶这种泼妇？”
陆慈安搂紧她，当着满堂宾客开口：“玉婉别哭，姑母原本中意的儿媳只有你。”
2.
崔玉婉哭得梨花带雨，手却牢牢挽着陆慈安。
“姑母别说了，表哥已经成亲，我认命便好。”
嘴上认命，身子却往裴怀瑾身边靠。
裴怀瑾避开两步：“表妹慎言。”
崔玉婉咬住唇：“表哥从前说过会照顾我。”
“兄长照顾妹妹，与你想的那回事无关。”
陆慈安脸色更难看：“玉婉为了等你，推了多少门亲事，你就这般待她？”
“那些亲事全是她自己嫌弃。”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崔玉婉扭头瞪我：“你怎么知道？”
“京城媒婆也是要吃饭的，你每回嫌男方官小、家贫、模样差，媒婆能憋着不说？”
宾客里传出几声笑。
崔玉婉哭得更大声：“姑母，她欺负我。”
陆慈安扶着她坐到身边，俨然把她当成了裴家的新妇。
“姜氏，你今日无礼在先，去祠堂跪到明早。”
“我还没拜过祖宗。”
“你这副德行，不配进裴家祠堂。”
“那我跪在哪里？”
“廊下。”
“新婚第一日让我跪廊下，夫人是打算让全京城看裴家苛待新妇？”
“你还知道丢人？”
“丢人的是裴家，我有什么可丢的？”
裴怀瑾伸手挡在我与陆慈安中间：“母亲，今日到此为止。”
陆慈安盯着儿子：“你敢护她？”
“她已经是我的妻子。”
“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这句话落下，裴怀瑾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沉默片刻，竟退到一旁。
刚升起的那点指望，被他亲手压了下去。
两个婆子再次朝我走来。
陪嫁丫鬟青黛扑到我身前：“谁敢动姑娘？”
婆子扬手便打。
我扣住她的手腕，反手将人推到桌边。
另一人抓住青黛的头发，我拔下发间银簪，直接扎穿了她的衣袖，把她钉在木柱上。
婆子吓得直叫。
“簪子再偏半寸，你这条胳膊便保不住了。”
陆慈安指着我骂：“刁妇！”
“成亲前您派人打听了我半年，不知我从小跟着镖师练拳脚？”
“你爹骗我！”
“我爹只说我知书达理，没说我任人欺负。”
裴正山摸着胡子点头：“这话有理。”
陆慈安一眼扫过去。
他赶紧改口：“当然，动手也不大好。”
“公公若真觉得不好，先管管您府上的下人。”
裴正山起身踢了两个婆子一脚：“还不滚！”
那两人灰溜溜退下。
陆慈安厉声喝道：“谁准你们走？”
婆子们站在门口，进退都不敢。
崔玉婉忽然跪下：“姑母别生气，都是我不好，若我早些嫁给表哥，便不会有今日的乱子。”
话说得委屈，刀子却直往我身上扎。
“崔姑娘放心，你早些嫁也没用。”
“你什么意思？”
“裴怀瑾若真想娶你，轮不到我坐花轿。”
崔玉婉看向裴怀瑾，等他反驳。
裴怀瑾沉着脸：“昭月说得对。”
陆慈安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你糊涂！”
裴怀瑾被打得往前一步，却还站到了我旁边。
“母亲选谁是母亲的事，娶谁是我的事。”
我侧目看他。
这人总算说了句能听的话。
陆慈安冷声道：“既然如此，你们夫妻便一起去廊下跪着。”
裴怀瑾刚要答应，我先开了口：“我不跪。”
“由不得你！”
“我嫁进来前，裴家收了姜家三十万两陪嫁银。”
裴正山的脸色跟着一变。
陆慈安握住崔玉婉的手：“那是姜家自愿送来的。”
“嫁妆单子都在官府备了案，每一两银子都归我。”
“进了裴家便归裴家！”
“夫人这话若传出去，明日御史便会问老将军，裴府靠抢儿媳嫁妆过日子，算哪门子功勋之家。”
裴正山立刻走到我面前：“孩子，有话好说。”
“我一直在好好说，是夫人不肯好好听。”
陆慈安冷笑：“拿银子压我？”
“您看不起商户，想来不会动商户的一文钱。”
“自然！”
“那就请公公今日归还三十万两。”
裴正山捂住胸口。
我把嫁妆单子递给他：“银票、铺契、庄契与珠宝，请一样不少地交还。”
裴正山看完单子，额头冒出汗。
“昭月，银子有一部分已经用了。”
“用了多少？”
“二十九万八千两。”
我看向陆慈安。
她刚才还满脸傲气，此刻竟避开了我的目光。
“夫人，您瞧不起的商户银子，只剩二百两了？”
崔玉婉忽然插嘴：“裴家养着许多将士遗孤，用你一些银子怎么了？”
“用我的钱可以，先问我。”
“你嫁进来便该为夫家分忧。”
“分忧与明抢隔着一张脸，崔姑娘好像没带脸出门。”
崔玉婉气得站起：“姑母，休了她！”
陆慈安咬牙道：“来人，拿笔墨。”
裴怀瑾拦住下人：“母亲想做什么？”
“替你写休书。”
“我不休妻。”
“由不得你！”
陆慈安夺过纸笔，亲手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写到我的名字时，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夫人，出事了。”
裴正山呵斥：“今日大喜，能出什么事？”
管家喘着气道：“给北营遗属的三千石粮被扣在城门，官差说裴家欠下七万两粮款，今日再不交钱，粮便要拉走抵债。”
陆慈安转头看向我。
我平静地收起嫁妆单子。
“别看我，商户之女没资格管将军府的事。”
3.
陆慈安放下笔，语气生硬：“姜氏，你先把粮款结了。”
“凭什么？”
“你有银子。”
“有银子便该替瞧不起我的人填窟窿？”
崔玉婉叫道：“那些粮是给将士家眷的，你竟见死不救！”
“你如此善良，拿七万两出来。”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来那么多钱？”
“没钱还爱替别人做主，你的脸比城门还宽。”
宾客又笑了起来。
崔玉婉气得扑向我，却被裙摆绊倒，额头磕在椅子上。
陆慈安赶紧扶她：“玉婉！”
崔玉婉捂着额头哭：“她害我！”
“我离你三步远，莫非会隔空推人？”
裴怀瑾低头看了眼崔玉婉的裙摆：“是你自己踩到了。”
“表哥连你也护着她？”
“我只说实话。”
陆慈安一边哄崔玉婉，一边朝我开口：“你付了粮款，我便许你进祠堂。”
“裴家祠堂值七万两？”
“你到底想怎样？”
“叫我一声儿媳，把方才那杯茶重新喝了。”
陆慈安脸上满是怒气：“做梦！”
“那就算了。”
我牵起青黛，准备回新房。
裴正山急忙拦住：“孩子，那些遗属等着粮下锅。”
“公公方才由着夫人逼我下跪时，可曾想过我也在等一句公道？”
裴正山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管家跪在地上：“少夫人，粮若退了，北营那边会闹起来。”
“欠债还钱，闹什么？”
“府上每年都先赊粮，等朝廷发下抚恤再补上，今年的抚恤还没到。”
“往年谁填的账？”
管家低下头：“姜老爷。”
我爹竟从未告诉我。
陆慈安转过脸：“亲家愿意照顾阵亡将士的家眷，是他积德。”
“您一边花姜家的银子，一边骂姜家的女儿低贱，也算积德？”
“我何时骂你低贱？”
“商贾之女没资格叫您母亲，这话满堂人都听见了。”
宾客们纷纷点头。
陆慈安被逼得无处可退，索性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你跪下奉茶，我喝。”
“称呼呢？”
她咬着牙：“随你。”
“那可不成，省得喝完又翻脸。”
裴正山忙道：“我作证。”
“公公连自己的酒钱都做不了主，您这证词没多少分量。”
裴正山满脸尴尬。
裴怀瑾走到我面前：“我作证。”
“你更不值钱。”
他的脸色沉下去。
我指了指被撕碎的婚书：“方才让妻子跪廊下的人，哪来的脸作证？”
裴怀瑾沉默了许久，弯腰捡起婚书碎片。
“今日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不该因一句承诺便由着母亲刁难你。”
陆慈安当即怒道：“裴怀瑾！”
“母亲让我答应，敬茶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帮妻子说话，我答应是为尽孝，却忘了丈夫也有丈夫的责任。”
他把碎纸放在桌上，朝我深深一揖。
“对不起。”
堂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看着他脸上的两个掌印，没有接这句道歉。
认错容易，改起来才难。
陆慈安指着儿子：“你为了她忤逆我？”
“母亲可以不喜欢昭月，却不能毁她名声。”
“我养你二十多年，竟抵不过一个刚进门的女人？”
“这两件事不能放在一起比。”
“滚出去！”
裴怀瑾站着没动。
陆慈安抓起茶杯砸向他。
我拉了他一把，茶杯擦过他的肩落在地上。
裴怀瑾看向我。
“别多想，我怕茶杯砸坏你的脑子，本来就不大灵光。”
他竟笑了一下。
陆慈安气得直喘：“姜氏，你到底交不交粮款？”
“先把账册拿来。”
“你想查裴家的账？”
“我的二十九万八千两花去了哪里，总得让我知道。”
“不行。”
“那便拉倒。”
管家还跪在地上，急得快哭了。
裴正山看看妻子，又看看我，终于咬牙开口：“账册给她。”
“裴正山，你敢！”
“粮没了，北营那些孩子吃什么？”
“我会想办法。”
“你想了两个月，想出的办法便是拿儿媳的嫁妆填坑。”
陆慈安抬手便要打丈夫。
裴正山熟练地往旁边一躲。
那动作一看便练了很多回。
宾客们纷纷低头，生怕笑出声。
一炷香后，管家抱来六本账册。
我只翻了几页便停下。
二十九万八千两里，真正用在遗属身上的银子只有十二万。
余下的钱，全记在一个叫崔家别院的地方。
崔玉婉的哭声停了。
陆慈安一把抢过账册。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崔家别院修缮十万两，崔姑娘首饰三万两，崔家舅爷赌债四万两。
我抬头看向她。
“夫人，您拿我的嫁妆养外甥女，还要让我给她让丈夫？”
4.
崔玉婉扑过去抢账册。
我把账册举高，她抓了两回都没碰到。
“这是假账！”
“裴府管家亲手送来的。”
“姑母疼我，给我几件首饰怎么了？”
“三万两能买下半条街的首饰铺，你往头上戴了几座山？”
陆慈安把崔玉婉护到身后：“银子是我花的，你冲我来。”
“好啊，您还钱。”
“我没有。”
“那便把崔家别院和首饰抵给我。”
崔玉婉尖声叫道：“别院是我的！”
“契书写的是裴家。”
“姑母答应送给我了！”
“口头答应不值钱。”
陆慈安按住账册：“你刚进门便盯上府中产业，果然满身铜臭。”
“嫌铜臭便把我的钱吐出来。”
“你只会说钱吗？”
“欠债的人常说这句话。”
裴正山拿过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时，脸都黑了。
“慈安，崔家舅爷的赌债也由咱们还？”
“那是我亲弟弟。”
“他去年刚发誓再不进赌坊。”
崔玉婉小声道：“父亲只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了十七年。”
裴正山把账册摔在桌上：“从今日起，裴家不再替崔家还债。”
陆慈安急道：“我弟弟若被赌坊的人抓走怎么办？”
“送官。”
“那可是我的亲弟弟！”
“正因为是亲弟弟，才更该让他改。”
崔玉婉哭着抱住陆慈安：“姑母，您不能不管我们。”
陆慈安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我合上账册：“想管可以，用您的嫁妆管。”
“我的嫁妆早花完了。”
“花在哪里？”
裴正山忽然咳了一声。
陆慈安扭过头不说话。
管家也把脑袋低了下去。
裴怀瑾瞥了父亲一眼：“爹，您知道？”
裴正山摆摆手：“家事复杂，改日再说。”
“今日说清楚。”
“你娘的嫁妆都贴进军中了。”
陆慈安喝道：“闭嘴！”
裴正山没听她的：“二十年前军饷迟迟不到，慈安卖了全部嫁妆，后来陛下赐下金银，她也没拿回来，全给了伤兵。”
满堂宾客再没有笑声。
陆慈安别过脸：“说这些做什么？”
我看着她攥紧账册的手，语气软了半分。
“帮助伤兵是善事，拿我的嫁妆贴补崔家却没道理。”
“玉婉幼年丧母，我把她当女儿。”
“您把她当祖宗也行，账照样要还。”
陆慈安刚有些缓和的脸色又沉了。
“你果然没有半点人情味。”
“人情要拿自己的东西送。”
崔玉婉忽然冲向红木匣：“这匣子本来就是姑母的东西！”
青黛拦住她，两人拉扯起来。
匣子从桌边滑落，铜扣摔开，一封发黄的信掉了出来。
陆慈安看到信封上的字，整个人定在原地。
我弯腰去捡。
她却比我更快，一把抓住那封信。
“还给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凭什么还留着！”
陆慈安撕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半枚玉佩。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抓起空信封用力抖。
“信呢？”
“什么信？”
“你娘写给我的信！”
“我从未见过。”
“她临终前明明让人带话，说有一封信要交给我。”
裴怀瑾问道：“母亲与岳母认识？”
“谈不上认识。”
陆慈安回答得很快。
裴正山却叹了口气：“何止认识。”
陆慈安一脚踩在他鞋面上。
老将军疼得倒吸一口气，立刻改口：“确实谈不上。”
这夫妻俩分明藏着事。
我收回半枚玉佩：“既然谈不上认识，夫人为何认得我娘的匣子，又急着找她的信？”
陆慈安冷冷道：“与你无关。”
“她是我娘，自然与我有关。”
“你先把粮款结了，我再告诉你。”
“先说，再给钱。”
“你敢与我讨价还价？”
“这叫公平。”
陆慈安沉默很久，终于开口：“你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句道歉。”
我握紧玉佩：“我娘为人坦荡，从不欠旁人。”
“你了解她多少？”
“至少比您了解。”
陆慈安冷笑：“她若真坦荡，为何到死都不敢来见我？”
这句话像一记巴掌，打得我耳边发热。
母亲病逝已有三年，我不许任何人拿她的名声做文章。
我走到陆慈安面前：“把话说清楚。”
“先救粮。”
“您先道歉。”
“我没说错。”
“那七万两，您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便走。
管家却在身后哭喊：“少夫人，北营来报，有个孩子饿昏过去了。”
脚步停在门口。
陆慈安看着我的背影，笃定我不会真走。
她赢了。
不是因为她有理。
那群孩子没有错。
我取出银票递给管家：“先付粮款。”
陆慈安刚露出满意的神色，我便补了一句：“这七万两算裴府向我借的，月息三分。”
“你放印子钱？”
“嫌高便不借。”
裴正山立刻夺过银票：“借，当然借。”
陆慈安气得抓住他的耳朵。
老将军护着银票，疼得直叫也没松手。
管家抱着银票跑出正堂。
宾客陆续告辞，谁也不敢继续留下看热闹。
陆慈安临走前指着我：“今夜你睡西厢。”
裴怀瑾皱眉：“那里是库房。”
“她满身铜臭，正适合睡库房。”
“母亲！”
我拦住裴怀瑾：“睡就睡。”
陆慈安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
走进西厢后，青黛望着满屋箱子，气得抹泪。
“姑娘，他们欺人太甚。”
我打开最近的一口箱子，里面堆满了男子穿过的旧衣。
第二口箱子装着裴怀瑾幼时用过的木刀。
第三口箱子里放着十几封书信。
最上方那封，写着我娘姜明舒的名字。
寄信之人正是陆慈安。
5.
信封已经开过，里面的信纸却被人取走了。
青黛翻遍箱子，只找到几十个空信封。
“夫人把信藏到哪里去了？”
“这些信未必是她藏的。”
“姑娘怀疑有人动过？”
“箱锁没有坏，能拿走信纸的人熟悉府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怀瑾推门进来，手中抱着被褥。
“西厢多年没人住，你先去我的院子。”
“夫人准了吗？”
“我的妻子住我的院子，用不着旁人准许。”
“方才怎么没这份硬气？”
他把被褥放下：“今日是我做得不对，你想骂便骂。”
“骂你浪费口水。”
“那再打两下？”
“你脸皮厚，我手疼。”
裴怀瑾看见箱中的信封，伸手拿起一封。
“这些东西原本放在母亲房中，半年前才送来库房。”
“她与我娘通信多年？”
“我从未听她提过岳母。”
“你家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母亲很疼我。”
“疼到逼你娶不喜欢的人？”
“我喜欢你。”
我抬头看他。
裴怀瑾耳根通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成亲前，我见过你三次。”
“第一次在酒楼，你把调戏姑娘的恶少踹下楼。”
“第二次在药铺，你替一个没钱的老妇付药钱。”
“第三次在姜家门外，你追着一个偷荷包的小贼跑了两条街。”
“你怎么总躲着看？”
“前两次没来得及问名字，第三次刚要上前，你便把小贼按进了泥沟。”
“怕我连你一起按？”
“有点。”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怀瑾也跟着笑。
青黛抱着空箱子退到门外，还十分贴心地关上门。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裴怀瑾低声道：“母亲对商户成见很深。”
“她花商户的钱时倒没成见。”
“外祖父当年做生意赔光家财，舅父又沉迷赌钱，母亲因此觉得商户重利。”
“你外祖父和舅父没出息，与天下商户有什么关系？”
“我劝过她。”
“劝完便站着看她羞辱我？”
裴怀瑾垂下眼：“母亲养我不易，我总怕她难过。”
“你怕她难过，便让我难过？”
他答不出来。
我将空信封交给他：“想让我信你，先查清信纸去了哪里。”
“好。”
“还有，你睡外间。”
“今日是新婚夜。”
“你连正妻都护不住，还想洞房？”
门外忽然响起崔玉婉的声音：“表哥，姑母叫你过去。”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们站得很近，眼圈立刻红了。
“看来我来得不巧。”
“知道不巧还不走？”
崔玉婉没有理我，只望着裴怀瑾：“姑母被气病了。”
裴怀瑾神色一紧：“请大夫了吗？”
“姑母不肯喝药，说你有了媳妇便不要她。”
这一招实在好用。
裴怀瑾明知有假，仍迈出了门。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随你。”
崔玉婉朝我露出得意的笑。
半个时辰后，裴怀瑾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后，陆慈安院里的丫鬟送来消息，说将军今晚留在母亲房外守夜。
青黛气得要去理论。
“回来。”
“姑娘今日受了这么多委屈，将军还去陪崔姑娘。”
“他陪的是母亲。”
“崔姑娘也在那里。”
我拿起一封空信封，对着灯看了许久。
纸上残留着几道墨痕，像是有人把信纸盖在上面写过字。
青黛拿来细炭轻轻扫过，信封上慢慢显出一行字。
“明舒，若你肯应下婚约，我愿拿一品诰命的荣耀护你女儿一生。”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陆慈安早就认识我。
这门婚事也由她亲口求来。
可她在我进门第一天，便当着满堂宾客折辱我。
门外又有人敲门。
来人是陆慈安身边的嬷嬷。
“少夫人，夫人让您立刻过去侍疾。”
“将军在她身边。”
“夫人说了，儿子不能替儿媳尽孝。”
“她病得重吗？”
“头疼。”
“头疼请大夫，我去了也不会治。”
嬷嬷脸色一沉：“夫人说您若不去，明日便将青黛发卖。”
青黛吓得抓住我的袖子。
陪嫁丫鬟的卖身契明明在我手中，陆慈安连这个都敢胡来。
我把信封收进怀里，跟着嬷嬷来到正院。
陆慈安靠在床头，崔玉婉正端着药碗喂她。
裴怀瑾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见我进门，陆慈安直接把药碗推开。
“跪下伺候。”
“您头疼，我跪下能治？”
“儿媳侍疾是规矩。”
“哪本家规写着？”
崔玉婉开口：“表嫂，姑母已经病了，你服个软有那么难吗？”
“你这么孝顺，为何不跪？”
“我又不是裴家儿媳。”
“你知道就好。”
陆慈安气得咳了起来。
裴怀瑾伸手替她顺气：“母亲先喝药。”
“让她喂。”
我接过药碗，走到床前。
陆慈安以为我终于服软，脸色好看了些。
药碗刚递到她唇边，我忽然问道：“夫人可认识姜明舒？”
她猛然抬头。
我的手被撞了一下，整碗药全泼在她胸前。
陆慈安抓起枕头砸向我：“滚！”
崔玉婉指着我大喊：“姜昭月故意烫伤姑母，快把她抓起来！”
6.
药只是温热，陆慈安却捂着胸口喊疼。
裴怀瑾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襟：“没有烫伤。”
崔玉婉急道：“姑母受了惊吓。”
“她撞翻药碗时力气很足。”
陆慈安瞪着儿子：“你处处帮她说话，索性别认我这个娘。”
裴怀瑾面露疲惫：“母亲想让我如何？”
“休了她。”
“我做不到。”
“那就纳玉婉为平妻。”
我将空药碗放回桌上：“本朝没有平妻之制，崔姑娘进门只能做妾。”
崔玉婉红着眼喊：“谁稀罕做妾！”
“那就别惦记别人的丈夫。”
“你这般凶悍，表哥迟早厌弃你。”
“等他厌弃再说，眼下他喜欢我。”
裴怀瑾居然点头：“确实。”
崔玉婉哭着跑了。
陆慈安抄起鸡毛掸子便抽儿子。
裴怀瑾站着没躲，肩上很快多了两道红痕。
我抓住鸡毛掸子：“够了。”
“我教训儿子，轮不到你插手。”
“您把他打坏了，往后谁领兵？”
“裴家多的是男儿。”
“那您让别的男儿娶崔玉婉。”
陆慈安扯了两下，没能从我手里抢回鸡毛掸子。
她索性松手，冲门外喝道：“把姜氏关进祠堂，没有我的话不许放出来。”
裴怀瑾挡住进门的婆子：“谁敢！”
“你要为了她与我动手？”
“母亲别逼我。”
母子二人僵持不下。
我取出那只空信封，放在陆慈安面前。
“这门婚事是您求来的？”
她的脸色变了。
裴怀瑾拿起信封看了一遍：“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空信封能说明什么？”
“上面有您的字迹。”
“有人仿写。”
“府里还有几十封。”
陆慈安闭上嘴。
我继续问道：“信纸去了哪里？”
“烧了。”
“为何烧？”
“不想留便烧了。”
“您求我娘答应婚约，还承诺护我一生，今日为何处处逼我？”
陆慈安盯着我：“因为我后悔了。”
“理由呢？”
“姜家这些年赚的钱干净吗？”
“每本账都能查。”
“你爹靠着给军中供粮发家，谁知道他有没有缺斤少两？”
“裴家的将士吃了姜家二十年粮，从未有人说过不足。”
“商户最会做表面文章。”
“您拿不出证据，便是在诬陷。”
“我不需要向你交代。”
陆慈安朝门外挥手：“带走！”
婆子们围上来。
裴怀瑾拔出了腰间佩刀。
刀只出鞘半寸，满屋人便停了。
陆慈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竟为她朝自己家人拔刀。”
裴怀瑾立即松开刀柄。
那半寸寒光重新藏回鞘中。
他低声道：“儿子只想让她们退下。”
“你小时候发热，是我整夜抱着你。”
“你第一次出征，是我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你平安。”
“如今娶了媳妇，你便拿刀吓我。”
裴怀瑾脸上满是愧疚。
陆慈安每说一句，他便往后退一步。
退到最后，他站在我身边，却再也没有开口阻拦。
婆子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只看着裴怀瑾：“这次你又选孝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母亲正在气头上，你去祠堂待一晚，我明日接你出来。”
“今日她逼我跪廊下，你说让我忍。”
“现在她关我进祠堂，你还让我忍。”
“下一回她若取我的命，你打算让我忍到棺材里？”
裴怀瑾脸色难看：“别说这种话。”
“放开我，我自己走。”
婆子们退到两边。
穿过院门时，崔玉婉正躲在墙后看。
她朝我笑了笑，用口形说了一句：“你输了。”
祠堂的门在身后锁上。
桌上摆着裴家历代先人的牌位。
我坐在蒲团上，取出母亲留下的半枚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若这块玉属于陆慈安，母亲为何会留着？
夜里无人送饭。
青黛隔着窗缝塞进来两个馒头，又哭着告诉我，裴怀瑾被陆慈安叫去守在房外。
“姑娘，咱们回姜家吧。”
“我的嫁妆还没拿回来。”
“银子哪有命重要？”
“还有我娘的信。”
院外有人走近。
青黛赶紧躲到墙角。
来人并未开门，只从窗缝扔进一张折好的纸。
我捡起来打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昭月，若陆慈安辱你，莫要信她所言，也莫要立刻离开裴家。”
后半张纸被人撕掉了。
母亲为何料到陆慈安会辱我？
她又为何不让我离开？
祠堂外忽然响起裴正山的声音：“昭月，你睡了吗？”
“饿着肚子，睡不着。”
一只烧鸡从窗缝塞了进来。
“先吃点。”
“公公有话便说。”
“那封信，你看到了？”
“只剩半张。”
裴正山叹了口气：“剩下半张在我手里。”
我立刻走到窗边：“给我。”
“现在不能给。”
“为什么？”
“慈安若知道，能把我的胡子全拔了。”
“您都当祖父的年纪了，还怕妻子？”
“你不懂，她年轻时连马都敢摔。”
“所以呢？”
“所以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明日无论她如何逼你，你都别交出嫁妆。”
我皱起眉：“她还想做什么？”
裴正山压低声音：“她叫人准备了休书，还请了你爹过府，打算逼你在休书和嫁妆之间选一个。”
7.
天刚亮，祠堂的门便开了。
两个婆子将我带回正堂。
父亲姜怀川坐在左侧，眼下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昭月，他们有没有伤你？”
“关了一夜，没吃饭。”
父亲转头便骂：“裴正山，这就是你说的善待我女儿？”
裴正山缩了缩脖子：“亲家，我昨夜送了烧鸡。”
“一个烧鸡就能抵她受的委屈？”
“还有两个馒头。”
“馒头是我丫鬟送的。”
“那只算烧鸡。”
陆慈安重重拍桌：“够了！”
父亲冷下脸：“裴夫人叫我过来，总不会只为听你摆威风。”
两张纸被摆到桌上。
一张休书，一张嫁妆转让契。
陆慈安开门见山：“要么拿着休书离开，要么把嫁妆交给裴家，从今往后安心做裴家的儿媳。”
父亲气得站起：“你当姜家无人？”
“姜氏打夫、顶撞公婆、拒绝侍疾，哪一条都能休。”
“那你休一个试试。”
父亲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
“这是裴府这些年从姜家借走的银子，共计八十六万两。”
“今日休了我女儿，裴家立刻还债。”
裴正山捂住胸口：“怎么又多了五十多万？”
“军粮、伤药、遗属抚恤，哪样不要钱？”
陆慈安盯着借据：“你当初说是赠予。”
“我对你说过？”
“你派来的掌柜说的。”
父亲看向我：“你娘留下的规矩，给忠烈将士的钱不收，给不要脸的人全记账。”
陆慈安的脸涨得通红。
崔玉婉坐在她下首，忍不住嘀咕：“商人果然奸猾。”
父亲把一张单子丢到她面前：“崔姑娘身上的衣裙、头面、玉镯，全从姜家铺子赊账拿走，共计九千六百两，先结一下。”
崔玉婉连忙捂住手镯：“这是姑母送我的。”
“裴夫人没付钱。”
“记在裴家账上。”
“裴家还不起。”
裴正山想反驳，算了算府里的银子，又把嘴闭上了。
父亲朝我招手：“昭月，跟爹回家。”
陆慈安立刻抓住嫁妆转让契：“她若走，裴府便去官府告她不孝。”
“告就告，我姜怀川陪你打到底。”
“商户与功勋之家打官司，你觉得谁会赢？”
“本朝律法又不姓裴。”
裴正山点头：“确实不姓裴。”
陆慈安瞪了他一眼。
裴怀瑾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纸。
他走到桌前，直接撕碎了休书。
“这婚我不休。”
陆慈安厉声道：“你敢！”
“婚书上是我的名字，休书也该由我写。”
“她不敬公婆。”
“母亲先辱她。”
“她打你！”
“是我该打。”
“她还霸着嫁妆不肯交给裴家。”
“嫁妆本来就归她。”
裴怀瑾每说一句，陆慈安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崔玉婉忽然哭道：“表哥，你被她迷昏了头。”
“表妹，你今日便搬出裴府。”
“什么？”
“崔家有宅子，你长住表亲家中不合规矩。”
崔玉婉扑到陆慈安身边：“姑母！”
陆慈安拍着她的手：“有我在，谁也不能赶你走。”
“母亲若执意留她，我便带昭月搬出去。”
裴正山立刻开口：“我也去。”
陆慈安转头骂道：“你凑什么热闹？”
“我跟着儿子住，总不能叫他不孝。”
“你们一个个都要反我？”
“您只需好好喝儿媳茶，谁也不会走。”
裴怀瑾扶起我，带我走到陆慈安面前。
丫鬟重新端来热茶。
我接过茶碗，没有跪。
陆慈安冷冷看着我：“敬茶该跪。”
“昨夜跪够了。”
“那我不喝。”
“随意。”
茶碗被我放回桌上。
陆慈安没料到我说放便放，脸色又变了。
父亲笑出声：“我女儿从小就这样，给脸时接着，过时不候。”
陆慈安抓起茶碗一口喝光。
喝得太急，她呛得连声咳嗽。
崔玉婉赶紧替她拍背。
我看着空茶碗：“称呼呢？”
陆慈安咬着牙：“儿媳。”
“没听清。”
“姜昭月，你别得寸进尺！”
“爹，咱们回家。”
陆慈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儿媳妇。”
父亲满意地点头。
裴正山也跟着点头。
裴怀瑾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笑。
这一声儿媳妇换来了北营粮款，也换来了裴府暂时的太平。
我还没来得及坐下，管家又抱着账册跑来。
“夫人，崔家舅爷带着赌坊的人来了。”
崔玉婉立刻躲到陆慈安身后。
门外传来男人的喊声：“姐姐，救命啊，他们说今日拿不到十万两，便砍了我的手！”
8.
崔承福被四个赌坊打手押进正堂。
他四十多岁，衣襟歪斜，嘴上还沾着点心渣。
“姐姐，快拿钱救我！”
陆慈安气得站起：“你又赌？”
“最后一回。”
裴正山冷笑：“你每回都说最后一回。”
赌坊掌柜拱手：“裴老将军，崔爷欠下十万两，借据在此。”
陆慈安接过借据：“三日内还。”
“崔爷押的是裴府城南庄子，今日到期。”
“他哪来的裴府庄契？”
满堂目光落在崔玉婉身上。
她慌忙摇头：“与我无关。”
崔承福却指着她：“玉婉给我的。”
“爹，你胡说！”
“你说姑母疼你，拿一张庄契不算什么。”
陆慈安脸上没有血色：“玉婉，你进过我的内室？”
“我只是替您拿过衣服。”
“庄契锁在柜子里。”
崔玉婉跪下抱住她的腿：“姑母，我爹被人追债，我没有办法。”
“所以你偷我的庄契？”
“我是借。”
“问都不问，也叫借？”
我靠在椅背上看热闹。
父亲小声问：“你不管？”
“裴家的庄子，与我无关。”
“那上头有你娘种的两百棵枣树。”
我立刻坐直：“哪座庄子？”
“南溪庄。”
“母亲种的枣树为何在裴家庄子里？”
父亲摸了摸鼻子：“当年她常去。”
陆慈安猛然看向他。
“姜怀川，你答应过明舒不说。”
“我只说了枣树。”
“闭嘴！”
赌坊掌柜等得不耐烦：“诸位先商量，庄子我今日必须带走。”
我伸出手：“借据给我看看。”
掌柜把借据递来。
借据上的数目是十万两，下注日期却在三个月前。
崔承福按了手印，崔玉婉签字作保。
“崔姑娘早知父亲欠债，为何还拿裴家的银子置办首饰？”
崔玉婉哭道：“我若穿得寒酸，会被人看不起。”
“十万两债压在头上，你还花三万两买首饰，确实很有出息。”
陆慈安拿走借据：“庄子值多少？”
掌柜答道：“八万两。”
“欠十万，却只押八万的庄子？”
“还有崔姑娘。”
崔玉婉抬头：“什么？”
掌柜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
“崔爷写明，若还不起钱，崔姑娘便嫁给我们东家做续弦。”
崔玉婉跌坐在地：“爹！”
崔承福缩着脖子：“东家有钱，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他都六十了！”
“年纪大会疼人。”
崔玉婉扑过去抓他的脸。
父女二人扭打成一团。
陆慈安急忙让下人拉开。
“十万两，我替他还。”
我看向她：“您拿什么还？”
“卖我的诰命礼服。”
裴正山皱眉：“那是御赐之物，不能卖。”
“我还有首饰。”
“您的首饰早送给崔玉婉了。”
崔玉婉连忙捂住头面：“姑母送我的便归我。”
陆慈安看着她，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外甥女。
“把首饰拿出来。”
“不行。”
“你爹闯下的祸，你不该出力？”
“谁让您答应替他还债？”
这句话一出口，正堂里安静下来。
陆慈安疼了崔玉婉十几年，换来的竟是这副嘴脸。
崔承福趁机躲到柱子后：“姐姐，你先帮我这一回。”
陆慈安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滚！”
“钱还没给。”
“让赌坊砍了你的手！”
崔承福当即坐在地上撒泼：“爹娘死得早，长姐如母，你不能不管我。”
“我管了你二十年，管出一个赌鬼！”
“姐夫有军功，外甥是将军，十万两算什么？”
裴正山气笑了：“你把我卖了，看能不能卖十万两。”
崔承福真打量起他。
陆慈安又给了弟弟一巴掌。
赌坊掌柜催促道：“今日必须有个说法。”
“庄子不能给你。”
我将借据放回桌上。
“这位少夫人想替崔爷还钱？”
“我替他还三千两。”
崔承福跳起来：“我欠十万！”
“你实际拿到多少赌本？”
掌柜的眼神变了。
“借据上写得清楚。”
“日期三个月前，崔承福那时欠你们赌坊七万两旧债，你们把旧债滚进新债，只给了他三千两现银。”
掌柜沉下脸：“少夫人有证据？”
“崔承福身边的小厮已经在官府等着。”
崔承福瞪大眼：“你何时找了他？”
“方才你们打架时，我让青黛去问的。”
“这么短的工夫，她怎么可能到官府？”
“她没去，我随口一说。”
掌柜脸色铁青。
我笑了：“如今看你的反应，猜对了。”
裴正山拍着桌子大笑：“好！”
掌柜恼怒道：“就算只给了三千两，他也欠着旧债。”
“旧债归旧债，拿裴家无权处分的庄子作抵押，这张借据无效。”
“少夫人想赖账？”
“去官府谈。”
赌坊掌柜沉默许久，最后收下三千两现银，答应余下旧债由崔承福本人慢慢偿还。
庄契被还了回来。
陆慈安接过庄契，神色复杂地看我。
“你为何帮我？”
“南溪庄有我娘种的枣树。”
她的脸色立刻又沉下去。
“原来还是为了姜家的东西。”
“要不然呢，为了您那句商贾之女？”
陆慈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崔承福被赌坊的人带走做工抵债。
崔玉婉却抱着柱子不肯放：“姑母救我，我爹会把我再押出去。”
陆慈安终究心软，将她留在裴府。
当晚，我刚回到房中，便发现装着空信封的箱子被人翻过。
压在最底下的信封少了三封。
窗边还掉着崔玉婉今日戴过的珍珠耳坠。
9.
青黛捡起耳坠：“奴婢去告诉夫人。”
“她只会说有人栽赃。”
“难道就算了？”
“把剩下的信封换个地方。”
我将所有信封交给父亲带回姜家，只留下两封放在箱中。
裴怀瑾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城东新开的铺子，听说你喜欢甜食。”
“谁告诉你的？”
“岳父。”
“我爹还说了什么？”
“说你七岁偷吃糖糕，被卡掉一颗牙。”
我放下点心：“你可以走了。”
裴怀瑾笑着坐下：“我也说了小时候的事与岳父交换。”
“你说了什么？”
“十二岁被母亲罚跪，我爹偷偷给我送肉，结果被母亲发现，我们父子一起跪到天亮。”
“裴家男人挺整齐。”
“往后不会了。”
他将一把钥匙放到我手边。
“这是我私库的钥匙。”
“给我做什么？”
“府中欠你的银子一时还不上，我的俸禄与赏赐都归你。”
“想靠钱让我消气？”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愿意把家交给你。”
“你的家由母亲做主。”
“从今日起，我们的院子由你做主。”
我没有拿钥匙。
裴怀瑾将它放在桌上，起身去外间铺床。
接连几日，陆慈安没有再找我的麻烦。
她每日忙着查崔家的账，崔玉婉也安分许多。
裴正山以为风波终于过去，偷偷在房里开了一坛酒。
刚喝两口便被陆慈安抓个正着。
老将军连人带酒被赶到院中，抱着酒坛向我求救。
“儿媳妇，给爹留条活路。”
“母亲为何不让您喝酒？”
“年轻时伤过胃。”
“那就戒了。”
裴正山痛心道：“你们婆媳终于站到一起，苦的却是我。”
陆慈安站在门口喝道：“还不把酒倒了！”
他只好抱着酒坛去倒。
半路偷偷喝了最后一口，被我与裴怀瑾同时看见。
裴怀瑾扭过脸：“我什么都没看到。”
“确实，您爹只是在闻酒。”
裴正山朝我们竖起拇指。
这点轻松只维持到午后。
宫里来人传话，三日后皇后设宴，命京中三品以上命妇携儿媳赴宴。
陆慈安立刻叫来裁缝，给崔玉婉量衣。
我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她也去？”
“玉婉陪我进宫。”
“旨意让您带儿媳。”
“我带谁由我。”
“夫人打算告诉皇后，崔玉婉才是您的儿媳？”
崔玉婉抢着说：“我只以表姑娘的身份随行。”
“你没有诰命，也无官职，凭什么进命妇宴？”
“姑母自然有办法。”
陆慈安冷声道：“你这副脾气进宫只会惹事。”
“我不去也行，您自己向皇后解释。”
“你威胁我？”
“我提醒您。”
陆慈安丢下一句“不知好歹”，带着崔玉婉走了。
傍晚，宫中又送来一只匣子。
女官当众宣读皇后的口谕：“听闻裴少夫人新婚，娘娘赐玉钗一对，命少夫人入宫时佩戴。”
陆慈安的脸色很不好看。
崔玉婉盯着玉钗，眼里满是嫉妒。
我接过匣子：“臣妇谢恩。”
女官离开后，陆慈安伸出手：“把玉钗给我保管。”
“娘娘赐给我的东西，为何交给您？”
“你若弄坏，整个裴府都会受罚。”
“我会收好。”
“拿来！”
她伸手便抢。
裴怀瑾挡在我面前：“母亲，宫中赐物不能随意转交。”
陆慈安收回手：“那便好好收着。”
当夜，装玉钗的匣子被人偷走。
守门丫鬟说，只有崔玉婉来过。
众人赶到她房中，却从床下搜出了三封信纸。
正是我一直寻找的那些信。
崔玉婉跪在地上喊冤：“我没偷玉钗，更没见过这些信。”
陆慈安拿起信纸，直接扔进火盆。
“姑母！”
我冲过去抢，只抢回烧剩的小半张。
上面只留下一句话。
“慈安，我会让昭月嫁进裴家，只求你莫把那件事告诉她。”
火焰吞掉最后一点纸角。
我转头看向陆慈安：“我娘求您隐瞒什么？”
10.
陆慈安拿起火钳，把信纸彻底压进炭火。
“她既没告诉你，便是不想让你知道。”
“这由不得您做主。”
“我是答应过她保密。”
“您还答应过护我一生。”
陆慈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裴怀瑾挡在火盆前：“剩下的信在哪里？”
“全烧了。”
“母亲为何怕昭月看见？”
“我答应故人守口如瓶，何错之有？”
“真想守口如瓶，您便不会当众羞辱岳母。”
陆慈安抬手要打他。
裴怀瑾这次没有站着挨，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母亲，您可以骂我，不能再拿昭月与岳母撒气。”
“你松开！”
“先答应我。”
“你还敢逼我？”
裴怀瑾没有退。
母子僵持片刻，陆慈安先甩开他的手。
“好得很，你已经彻底成了姜家的女婿。”
“我娶了昭月，本就是姜家的女婿。”
裴正山在旁边小声接话：“我也是。”
陆慈安转头：“你算哪门子女婿？”
“明舒当年总给我送酒，我拿她当亲妹子。”
“她送酒是为了让你闭嘴。”
“那也是好酒。”
陆慈安抓起茶盏。
裴正山立刻躲到了我身后。
我看向崔玉婉：“玉钗去了哪里？”
“我没拿。”
“今日只有你进过我的房。”
“我去给你送宫宴衣样。”
“衣样在何处？”
崔玉婉指向桌角。
那里确实放着一叠衣样。
陆慈安冷声道：“玉婉若想要首饰，我自然会给，何必偷你的？”
“她偷庄契时，您也这么想吗？”
崔玉婉哭道：“表嫂总揪着过去不放，是想逼死我吗？”
“先把眼泪擦干，哭不能把玉钗哭回来。”
裴怀瑾命人搜遍整个院子，仍没找到玉钗。
次日一早，宫中女官又来了。
“娘娘听闻玉钗丢失，命裴少夫人今日进宫回话。”
陆慈安一下站起：“娘娘如何知道？”
女官没有回答，只看着我：“少夫人请。”
我换好诰命礼服，随女官上了马车。
临行前，裴怀瑾拉住车帘：“我陪你去。”
“皇后只召命妇。”
“若娘娘怪罪，你把责任推给我。”
“玉钗又没丢。”
裴怀瑾愣住。
我从袖中取出玉钗给他看了一眼。
“那只匣子是空的。”
“你早就防着有人偷？”
“崔玉婉盯玉钗的眼神太直。”
“为何不揭穿她？”
“她只偷了空匣子，没有证据。”
我放下车帘，随女官入宫。
皇后并未怪罪，反而让人赐座。
“玉钗还在？”
我取出玉钗：“在。”
“你倒聪明。”
“娘娘早知有人会偷？”
“崔家姑娘昨日托人往宫中递信，说你弄丢赐物，求本宫治你的罪。”
“她竟敢恶人先告状。”
“蠢人常把旁人也当蠢人。”
皇后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本宫召你来，还有一件事。”
她命人取来一只长匣。
匣中放着一道卷起的圣旨。
“这是当年赐陆慈安一品诰命的副旨。”
我展开圣旨，目光停在末尾。
除了封赏陆慈安，圣旨中还提到姜明舒。
“裴陆氏护送军粮有功，姜氏明舒捐粮救民，二人情同姐妹，同心可嘉。”
原来母亲与陆慈安曾一同护送过军粮。
皇后看着我：“你母亲临终前，曾进宫求先皇后赐婚。”
“她求的？”
“她求先皇后将你嫁给裴怀瑾。”
“为何？”
“她说裴家欠你一条命。”
我握紧圣旨：“谁的命？”
皇后摇头：“那便要问陆慈安。”
“娘娘为何告诉我？”
“先皇后病重时一直惦记此事，怕陆慈安脾气硬，委屈了你。”
她又从长匣里取出半封信。
信上是陆慈安的字。
“明舒，我愿让怀瑾娶昭月，此生不纳二色，裴家所得荣耀皆有你的一半。”
后面的内容同样被撕去。
皇后淡淡道：“另一半信在裴家祠堂，藏在陆慈安受封那年的功牌里。”
我告退离宫。
刚回裴府，便看见崔玉婉穿着我的礼服，头上戴着那只被偷走的空匣。
她见我回来，立刻跪下哭喊：“表嫂，我已经认错了，你为何还要告到皇后面前？”
陆慈安坐在正堂，脸色阴沉。
“姜氏，你敢拿宫中赐物设局害人？”
11.
我摘下头上的玉钗，放到桌上。
“赐物好端端在这里，我害谁了？”
崔玉婉盯着玉钗：“你明明把匣子锁进柜中。”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连锁在哪里都能猜中，崔姑娘真有本事。”
陆慈安抓住她的手：“说实话。”
“姑母，我只想借玉钗戴一日。”
“你还向宫中递信，说昭月丢了赐物？”
崔玉婉脸色发青：“我怕她发现后怪我。”
“所以先让皇后怪我？”
“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得挺周全。”
裴怀瑾从外头进来，将一封信扔到崔玉婉面前。
“这是你托人递进宫的信，抄信的宫女已经招认。”
崔玉婉抱住陆慈安：“姑母救我。”
陆慈安闭了闭眼：“回崔家去。”
“姑母！”
“今日便走。”
崔玉婉哭得喘不上气：“我若回去，爹会把我嫁给赌坊东家。”
“那是你父亲，我管不了。”
“您说过把我当亲女儿。”
“亲女儿犯错，也要受罚。”
崔玉婉猛然推开她：“您早就不疼我了。”
陆慈安踉跄一步，被裴正山扶住。
崔玉婉仍不罢休：“姜昭月有钱，您便认她做儿媳，我没钱便被赶走，您比商人还势利！”
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
动手的人是裴怀瑾。
“向我母亲道歉。”
崔玉婉捂着脸：“表哥打我？”
“道歉。”
“她活该！”
裴怀瑾扬手还要打，被我拦住。
“够了，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你成亲那日可打了我两回。”
“你皮厚。”
陆慈安看向崔玉婉，眼里的疼惜一点点散去。
“来人，送她回崔家。”
两个婆子架起崔玉婉。
她拼命挣扎，头上的发钗掉了一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大喊：“姑母藏着姜明舒的秘密，她根本没有资格瞧不起姜昭月！”
陆慈安神色一变：“堵住她的嘴！”
“我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
崔玉婉推开婆子，冲到我面前。
“你娘害死过人。”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说清楚。”
“南溪庄的枣树下埋着一个婴儿。”
“闭嘴！”
陆慈安抓起拐杖便打。
崔玉婉挨了一下，仍扯着嗓子喊：“那个孩子才是裴家真正的长子，姜明舒害死他，又把自己的女儿塞给裴家抵命！”
话音落下，裴正山冲过去给了她一巴掌。
“再敢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我没胡说！”
崔玉婉从怀中掏出三张残破的信纸。
“这些信上都写了。”
我夺过信纸。
第一张只剩一句：“那孩子已救不回来，错全在我。”
第二张写着：“若昭月嫁入裴家，我愿用余生偿还。”
第三张写着：“怀瑾的身世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裴怀瑾拿过信纸，手背绷紧。
“我的身世？”
陆慈安冲过来抢。
信纸在拉扯间被撕成两半。
裴怀瑾看着她：“我是谁的孩子？”
“当然是我的儿子。”
“信里为何说不能让我知道？”
“明舒写错了。”
“母亲，这种话也能写错？”
陆慈安没有回答。
裴怀瑾又看向父亲：“爹，您说。”
裴正山叹了口气：“你自然是我与你娘的亲生儿子。”
“那死去的婴儿是谁？”
“你兄长。”
“他为何死？”
陆慈安抬手捂住脸：“别问了。”
“与岳母有关？”
“与她无关！”
这句话脱口而出。
我盯着陆慈安：“您明知与我娘无关，为何一直怨她？”
“我从未怨她。”
“您从我进门便借她羞辱我。”
“那是因为你像她！”
“像她又如何？”
“你们都爱自作主张！”
陆慈安喊完这句，身子晃了一下。
裴正山赶紧扶她坐下。
我捡起地上的信纸：“真相在祠堂功牌里，对吗？”
陆慈安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慌乱。
“你进宫见过皇后？”
“见过。”
“娘娘还说了什么？”
“裴家欠我一条命。”
陆慈安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我转身往祠堂走。
她追了两步，忽然捂住胸口倒在椅中。
裴怀瑾立刻去扶：“母亲！”
陆慈安抓紧他的袖子：“别让她打开功牌。”
12.
裴怀瑾没有拦我。
他让管家请大夫，随后跟进祠堂。
裴正山也来了，手里拿着钥匙。
功牌摆在最高处，上面刻着陆慈安护送军粮的功绩。
裴正山取下功牌，手却迟迟没有打开暗扣。
“公公还要瞒？”
“我答应过你娘。”
“母亲已经死了三年。”
“正因为她不在，我才不能违背她。”
“她也留下话，让我别立刻离开裴家。”
裴正山怔住：“你看到那半封信了？”
“后半封在您手里。”
他看了我很久，从怀中取出半张纸。
两半合在一起，母亲留下的话终于完整。
“昭月，若陆慈安辱你，莫要信她所言，也莫要立刻离开裴家。”
“她性子硬，越愧疚越会说伤人的话。”
“你若能忍到真相揭开，替娘问她一句，当年许下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我读完信，把它递给裴怀瑾。
“她为何确定母亲会辱你？”
“因为她了解陆慈安。”
裴正山终于打开功牌。
里面藏着一封完整的信，还有一块染过血的旧布。
信由陆慈安亲笔所写，收信人是我娘。
“明舒，那日你把我的孩子抱出火场，自己却被木梁砸伤。”
“孩子伤得太重，终究没能救活。”
“我当时失了理智，怪你先救了我，没有先救孩子。”
“后来才知，你若不先把我拖出去，我们母子都会死在里面。”
“你因伤再难有孕，我欠你一条命，也欠昭月一个手足。”
“若你愿意原谅我，我愿让怀瑾娶昭月，用裴家一生护她。”
真相落在纸上，没有崔玉婉说的调换孩子，也没有母亲害人。
当年陆慈安带着长子在南溪庄休养，厨房失火，母亲冲进去救人。
火势太大，她只能先把已经昏迷的陆慈安拖出来，再回去抱孩子。
孩子吸入太多浓烟，没能活下来。
母亲也被落下的木梁砸伤，此后再未有孕。
裴怀瑾出生在两年后，是陆慈安与裴正山的亲生儿子。
我放下信：“母亲救了您，您却因她没能救活孩子，恨了她多年？”
陆慈安扶着门走进来。
她脸色苍白，身后跟着大夫。
“我没有恨她。”
“那您为何说她欠一句道歉？”
“那句话该由我说。”
陆慈安走到功牌前，手搭在旧布上。
“当年我醒来后，听见孩子没了，抓着她的头发骂她。”
“我问她为何先救我。”
“她身上还有伤，跪在我床边，一遍遍说对不起。”
裴正山红了眼：“慈安，别说了。”
“后来大夫说，她为了第二次冲进火场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她原本还想要个儿子。”
“我醒悟得太晚，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她便回了姜家。”
“后来我给她写过很多信，她只回过一封。”
“她说孩子没保住，是我们所有人的痛，她不怪我。”
我攥着母亲的信：“她不怪您，您便能心安？”
“我从未心安。”
“所以把愧疚全撒在我身上？”
陆慈安闭上眼：“你太像她。”
“这算理由？”
“你进门前，我想过好好待你。”
“见到你后，我想起她满身是伤还安慰我的模样，便觉得自己低你一头。”
“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恨我，也怕你拿着这份恩情压裴家一辈子。”
“于是先压我一头？”
她没有否认。
我笑了一声：“您真有出息。”
陆慈安的眼泪落下来：“昭月，我错了。”
“您该向我娘说。”
她走到我面前，双膝弯下。
我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您做什么？”
“当年她跪过我，今日我还给她女儿。”
“我不需要。”
“我需要。”
陆慈安硬是跪在了地上。
裴怀瑾与裴正山同时伸手，都被她推开。
“姜昭月，我拿你的出身羞辱你，抢你的嫁妆，逼你下跪，还拿明舒的名声伤你。”
“这些错都在我。”
“你可以不原谅。”
我看着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女人，胸口堵着的气终于有了出口。
“母亲若还活着，不会愿意看您跪。”
“她总是比我心软。”
“我没她那么心软。”
“我知道。”
“二十九万八千两嫁妆，加七万两粮款，照样得还。”
陆慈安愣了一下。
裴正山当场笑出声。
“笑什么？”
陆慈安回头瞪他。
老将军立刻挺直腰：“儿媳说得对，欠债还钱。”
她撑着膝盖起身，又恢复了几分往日气势。
“还，一文都不会少。”
“崔家用掉的银子呢？”
“我亲自去讨。”
“您舍得？”
“我连亲弟弟都能送去做工，还有什么舍不得。”
裴怀瑾走到我身边：“昭月，这些事我也有错。”
“你的账慢慢算。”
“还要算？”
“新婚夜让我独守库房，祠堂关一夜，侍疾不帮忙，还有被崔玉婉一叫便走。”
“我全认。”
“先去外间睡三个月。”
“三个月？”
“嫌短可以加。”
“我睡。”
陆慈安擦干眼泪，看了儿子一眼：“没出息。”
裴怀瑾面无表情：“随您。”
裴正山凑过来：“昭月，我帮你保管嫁妆如何？”
陆慈安抬手揪住他的耳朵。
“你先把偷藏的三坛酒交出来。”
“什么酒？”
“青砖下埋着的酒。”
裴正山立刻看向裴怀瑾。
裴怀瑾看向我。
我抬头研究房梁。
老将军痛心疾首：“一家人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
祠堂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管家跑来禀报：“崔姑娘没回崔家，她把宫中女官带来了。”
“她说少夫人伪造皇后赐物，求女官当场查验。”
13.
崔玉婉带来的女官姓周，正是昨日送玉钗入府的人。
她一进正堂便看向桌上的玉钗。
“娘娘赐下的玉钗为何有两对？”
丫鬟又从崔玉婉怀里搜出一对一模一样的玉钗。
崔玉婉哭着说：“我昨日偷走的才是真品，姜昭月今日从宫中带回的是假货。”
“她怕丢失赐物受罚，便让工匠仿造。”
陆慈安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你还敢回来？”
崔玉婉捂着脸：“姑母偏心，我只能求宫中主持公道。”
周女官分别拿起两对玉钗。
看了片刻，她指着我那一对：“这对是假的。”
崔玉婉立刻笑了。
“姜昭月，你欺瞒皇后，该当何罪？”
裴怀瑾挡到我身前：“事情尚未查清。”
“女官已经验过。”
陆慈安沉着脸：“就算玉钗有假，也可能被人调换。”
崔玉婉叫道：“姑母刚才还要赶我走，如今又护着她！”
“她是我儿媳，我自然护她。”
陆慈安说得干脆。
这是她头一回当众承认我。
崔玉婉脸上的笑僵住。
周女官放下玉钗：“少夫人可有话说？”
“有。”
我拿起被判为假货的那一对。
“这对确实是假的。”
裴怀瑾转头看我。
崔玉婉得意道：“你认罪了？”
“假玉钗由皇后娘娘亲自交给我。”
“你胡说！”
“娘娘早知有人向宫中递信告状，特意让我带回一对仿品。”
周女官从袖中取出皇后手令。
“娘娘有命，谁拿真玉钗上门告状，谁便是偷窃赐物之人。”
崔玉婉后退两步：“不可能。”
“你偷走空匣后，发现里面没有玉钗，便趁少夫人入宫时潜入她房中翻找。”
“少夫人回来前，你找到了真玉钗。”
“为给自己脱罪，你故意拿出真品，反咬少夫人用假货欺君。”
周女官每说一句，崔玉婉的脸便白一分。
“娘娘还说，你私递书信，诬告命妇，念你尚未出阁，暂不送官，罚掌嘴二十，逐出京城。”
两名宫女将崔玉婉按在地上。
巴掌一下接一下落下。
她起初还在喊冤，后来只剩哭声。
陆慈安转过脸，没有再看她。
掌嘴结束后，崔玉婉趴在地上，仍不肯认错。
“我只是想嫁给表哥，我有什么错？”
裴怀瑾冷声道：“我从未想过娶你。”
“都是姜昭月抢走了你！”
“成亲前我便拒绝过你三次。”
“姑母答应会让你娶我。”
“母亲无权替我答应。”
崔玉婉抬头看向陆慈安。
“您明明说过，我才配做裴家儿媳。”
陆慈安脸上满是悔意：“那是我为了气昭月说的混账话。”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当真？”
“我疼你多年，却也纵坏了你。”
崔玉婉忽然大笑起来。
“你们一家和好了，便拿我当弃子。”
“姜昭月算什么好人，她留在裴家只为报复你们。”
她指着我，眼里全是恨。
“她早就知道南溪庄的事。”
众人同时看向我。
我皱起眉：“我今日才看见完整书信。”
“你撒谎。”
崔玉婉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姜明舒临终前写给姜怀川的信。”
父亲看到纸张，立刻去抢。
周女官先一步接过。
信上写着：“昭月入裴府后，不必亲近陆慈安，只需拿回裴家欠姜家的一切。”
陆慈安看向我。
裴怀瑾也皱起眉。
崔玉婉咬着牙笑：“姜昭月嫁进来就是为了讨债，她从没想过与你们成为一家人。”
我拿过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撕成两半。
崔玉婉喊道：“心虚了？”
“我娘从不用这样的纸。”
“你凭什么说？”
“姜家信纸由自家作坊制成，迎光能看见月桂暗纹。”
我把碎纸举到窗前。
纸上空空荡荡。
父亲也拿出母亲留下的真信，两张纸放在一起，差别清清楚楚。
“还有，我娘写我的名字时，昭字最后一笔会向上挑。”
“这封信没有。”
崔玉婉僵在原地。
陆慈安拿起假信：“谁替你仿写？”
“我自己写的。”
“你何时学会了明舒的字？”
“从那些信上学的。”
“所以信纸全是你偷的？”
崔玉婉咬紧嘴唇，不再回答。
陆慈安叫来管家：“把她送去官府。”
“姑母！”
“皇后留你一条路，你仍不知悔改。”
“我若进官府，这辈子便完了。”
“你毁昭月名声时，可曾想过她会怎样？”
崔玉婉被拖出正堂。
她一路哭喊，陆慈安始终没有回头。
周女官离府后，父亲拿起那张假信看了许久。
“字迹已有七八分相似，她练了很久。”
我点头：“母亲那些信被送进库房，恐怕也与她有关。”
陆慈安忽然开口：“信是我亲手送去的。”
“您为何不留在房里？”
“半年前，玉婉看见我读信，问明舒是谁。”
“我不愿解释，便把信全收走。”
“她那时便知道信在库房。”
裴怀瑾皱眉：“她偷信、烧信、编造身世，只为嫁给我？”
“还为了钱。”
我从假信的折痕里抽出一张小小的当票。
当票上写着一枚玉印，价值五万两。
陆慈安一眼认出：“这是裴家兵符盒上的私印。”
裴正山脸色大变：“私印若落在赌坊手里，能拿去伪造我的书信。”
管家急匆匆从外头跑来。
“老爷，崔承福带着一群债主堵在门口，说老将军亲笔担保，裴家要替崔家还三十万两。”
14.
裴正山夺过当票，气得胡子直抖。
“我何时替他担保过？”
管家递上一封担保书。
私印是真的，字迹却很粗糙。
我看完便道：“这封书信做不得数。”
债主头领站在门外叫嚣：“印是真的便行。”
裴怀瑾拔刀走了出去。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拎着债主头领的衣领回来。
“再说一遍。”
那人看着架在脖子旁的刀，立刻改口：“印是真的也不一定作数。”
裴正山拍桌：“崔承福在哪里？”
“跑了。”
“跑去何处？”
“听说要出城。”
陆慈安拿起外衣：“我去追。”
裴正山拦住她：“你去做什么？”
“他是我弟弟，我亲手抓他回来。”
“我陪你。”
“你留在府里处理债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会骑马。”
“你上回骑马还是十五年前。”
夫妻俩争执不下。
我把裴怀瑾推到他们中间：“你陪母亲去。”
“那你呢？”
“我留下查账。”
“债主若闹事怎么办？”
“你爹在。”
裴正山挺起胸膛：“对，我在。”
陆慈安嫌弃地看了丈夫一眼：“他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
“能拿刀。”
“手抖。”
裴正山气得抽出佩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
刀柄脱手飞出，正好砸中债主头领的脚。
那人抱着脚惨叫。
老将军若无其事地背起手：“看见了吧，刀法还在。”
众人沉默片刻。
我点头：“确实很准。”
裴怀瑾带着陆慈安出城追人。
我与父亲留下核查崔家的债。
所谓三十万两，实际本金只有八万。
崔承福先后向六家赌坊借钱，拆东墙补西墙，利息滚了多年。
债主们拿不出裴正山亲笔担保，只能承认文书有假。
父亲把桌子拍得直响。
“伪造功勋老将军书信，还敢堵将军府，你们想吃牢饭？”
债主们纷纷后退。
我将八万两本金拆开：“每家先取一成，余款等崔家宅子卖掉再还。”
“崔家宅子不值这么多。”
“崔玉婉还有三万两首饰。”
陆慈安从前送出去的东西难以追回，偷拿姜家嫁妆买的首饰却必须归还。
青黛带人清点崔玉婉的房间。
箱子打开后，众人全愣了。
里面没有几件首饰，反倒堆着许多裴府的旧物。
裴正山的御赐腰带，陆慈安的诰命冠，裴怀瑾第一次出征得来的短刀，全在箱中。
父亲拿起短刀：“她偷这些做什么？”
我从箱底翻出一本册子。
册中详细记录每件东西的来历、价值与主人喜好。
最后几页写着裴府众人的弱点。
裴正山爱酒，陆慈安心软，裴怀瑾重孝。
我的名字下只有四个字：“贪财，难缠。”
父亲不满道：“她凭什么说你贪财？”
“我确实爱钱。”
“爱自己的钱怎么能叫贪？”
“爹说得对。”
崔玉婉一直在利用陆慈安，也在摸清裴家每个人的性子。
她知道陆慈安愧对我娘，便偷走信件，故意让这份愧疚变成怨气。
她知道裴怀瑾重孝，便借陆慈安逼他让步。
她也知道裴正山心软，所以每回崔家欠债都跑来哭闹。
这称不上多高明。
裴家众人各有软处，才让她屡屡得逞。
傍晚时分，裴怀瑾带着陆慈安回来。
崔承福被绑在马后，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陆慈安进门便问：“债处理得如何？”
“本金八万，卖崔家宅子与首饰还债。”
“好。”
崔承福跪在地上哭：“姐姐，那宅子是爹娘留下的。”
“爹娘若活着，早打断你的腿。”
“我没地方住。”
“去南溪庄干活。”
“我不会种地。”
“学。”
“我可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亲弟弟，我才给你留条活路。”
崔承福还要撒泼，陆慈安抄起棍子便打。
他挨了几下，终于老实。
裴正山凑到妻子身边：“累不累？”
“还好。”
“我让厨房炖了汤。”
“你没喝酒？”
“没有。”
“真没有？”
“只尝了一口做菜的黄酒。”
陆慈安抬脚踹他。
裴正山早有准备，躲到柱子后面。
一家人正闹着，官差押着崔玉婉回来。
“崔姑娘招了。”
“她说私印由她所偷，假书信由她伪造。”
“她还说，裴府有个下人一直帮她传递消息。”
陆慈安脸色沉下：“谁？”
官差指向站在她身后的贴身嬷嬷。
“周嬷嬷。”
15.
周嬷嬷跪在地上，满脸慌张。
“夫人，老奴冤枉。”
官差拿出一包银子：“这是从你房中搜出的。”
银锭底部刻着崔家的记号。
陆慈安看了她很久：“你跟了我二十年。”
“老奴一时糊涂。”
“玉婉偷信，你替她开门？”
“是。”
“她偷私印，你也知道？”
周嬷嬷低下头：“知道。”
“为何帮她？”
“崔姑娘答应给老奴养老。”
陆慈安气笑了：“裴府短过你吃穿，还是没给你养老银？”
“夫人从前信老奴，这些日子却越来越听少夫人的话。”
“所以你怕失势？”
周嬷嬷忽然抬头：“老奴陪夫人几十年，少夫人才进门多久？”
“她若掌家，哪里还有老奴的位置？”
我走到周嬷嬷面前：“你怕我夺权，便帮崔玉婉毁裴家？”
“老奴没想毁裴家。”
“私印若被拿去冒用，老将军晚节不保，裴怀瑾也会受牵连。”
周嬷嬷哭着爬向陆慈安。
“夫人救我。”
陆慈安退开一步。
“送官。”
周嬷嬷被带走时还在喊她的名字。
陆慈安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我让丫鬟扶她回房。
她却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人扶。”
“刚骑马追了半日，腿不酸？”
“酸。”
“那就别硬撑。”
陆慈安看了我一眼，终于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走到正院，她忽然问：“你愿意接管中馈吗？”
“您肯交？”
“裴家欠你那么多银子，总得让你知道钱花在哪里。”
“我掌家后会削减开支。”
“先削谁？”
“公公的酒钱。”
院外传来酒坛掉地的声音。
裴正山探进半个脑袋：“儿媳，再商量一下。”
“每月一坛。”
“两坛。”
“半坛。”
“一坛便一坛。”
陆慈安瞥他：“我准了吗？”
“儿媳已经准了。”
“这个家还姓裴。”
“她嫁进来便姓姜裴。”
“有这个姓吗？”
“从今日起有。”
陆慈安抄起茶杯。
裴正山拔腿便跑。
我忍着笑，扶她坐下。
接管账册后，我才知道裴府有多穷。
老将军俸禄不低，裴怀瑾也有赏赐，可府中常年供养两百多名阵亡将士的家眷。
朝廷抚恤偶有延迟，缺口便由裴府先填。
陆慈安卖完嫁妆后，一直靠拆借度日。
她不愿对外诉苦，又不懂经营，才会拿我的陪嫁银补账。
“您若早说银子用于何处，我未必不同意。”
陆慈安翻着账册：“我怕你拿银子要挟怀瑾。”
“他又不值二十九万八千两。”
正在喝茶的裴怀瑾呛住。
“我值多少？”
“先看表现。”
“总有个数吧？”
“目前值五两。”
裴正山插嘴：“五两不少，能买两坛好酒。”
陆慈安瞪他。
他立刻端着茶杯走了。
我重新整理裴府开支，又从嫁妆庄子划出两间铺子，专门供养将士遗属。
收入记在单独账册中，谁也不能挪用。
陆慈安看完安排，沉默许久。
“你不怕赔钱？”
“姜家做了二十年，一直没赔。”
“明舒教你的？”
“她说，能赚钱是本事，愿意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也是本事。”
陆慈安低下头：“她一直比我通透。”
“您也有您的好。”
“你还会夸我？”
“您肯卖嫁妆养伤兵，值得夸。”
“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便不管你。”
“您少管一点更好。”
陆慈安又想骂我，最终只哼了一声。
裴怀瑾在外间睡满一个月后，开始想尽办法搬回里屋。
第一日，他说外间漏风。
我让人补窗。
第二日，他说床板太硬。
我送去两床褥子。
第三日，他说夜里做噩梦。
我让裴正山陪他睡。
老将军抱着枕头乐呵呵进门。
裴怀瑾当场把人推了出去。
“三个月一日都不能少？”
“不能。”
“我若立功呢？”
“看多大的功。”
机会很快来了。
宫中传旨，北境军粮账目出了差错，裴怀瑾需赶往边关核查。
出发前，他把私库钥匙再次交给我。
“这次别拒绝。”
“你不怕我全卖了？”
“卖完再赚。”
“多久回来？”
“快则两月，慢则半年。”
陆慈安站在门外，一直没催。
裴怀瑾低声道：“昭月，等我回来。”
“平安回来再说。”
他点头，转身走了两步。
我叫住他，将一只护腕塞进他怀里。
“青黛做小了，我戴不上。”
裴怀瑾看着明显属于男子的护腕，笑得像个傻子。
陆慈安咳了一声：“还走不走？”
他收好护腕，翻身上马。
半月后，边关送来消息。
裴怀瑾查出军粮账目无误，问题出在运粮途中。
同行官员却上书弹劾他收受姜家好处，故意包庇岳家。
弹劾奏折还附着一封我的亲笔信。
16.
信送到裴府时，陆慈安正在查看铺子账册。
她只看了两行便将信拍在桌上。
“这字不是昭月的。”
传旨官员道：“裴夫人凭什么断定？”
“她写账太快，月字最后一笔总会拖长。”
我看向陆慈安。
她竟记住了我的字。
官员又拿出姜家与军粮商签下的契书。
契书上写着，姜家借运粮之机多收三成银钱。
父亲气得大骂：“姜家今年根本没有接军粮生意！”
“契书盖着姜家印章。”
“印章半年前便换了。”
父亲让掌柜送来新旧印样。
契书所盖果然是旧印。
有人捡着崔玉婉用过的手段，再次伪造信件与契书。
陆慈安冷声问：“送奏折的人是谁？”
“随裴将军同行的粮道官宋文修。”
父亲皱眉：“此人曾向姜家求亲。”
“求谁？”
“昭月。”
陆慈安转头看我：“你还有这桩事？”
“我没答应。”
“怀瑾知道吗？”
“不知道。”
“为何不告诉他？”
“没必要。”
“如今有必要了。”
宋文修出身官宦，一直瞧不起商户。
他向我求亲，只因姜家有钱，又想让我把家产交给他打理。
父亲拒绝后，他曾放话说我迟早会后悔。
如今他与裴怀瑾同行，又负责核对军粮，正好借旧怨发难。
陆慈安立刻换上诰命礼服：“我进宫。”
“只凭旧印不足以证明契书为假。”
“那怎么办？”
“查纸。”
我让青黛取来姜家历年契书。
姜家纸坊每年所制纸张都有细小区别，今年加入了桑皮，三年前加入竹麻。
假契书所用的是三年前的纸。
宋文修若声称契书今年签订，便已经露了破绽。
父亲又查了账，发现宋家三个月前大笔购入军粮，价格远低于市价。
“他想把陈粮混进军粮中。”
“裴怀瑾发现了？”
“多半如此。”
宋文修先下手弹劾，想将裴怀瑾与姜家一同拖下水。
陆慈安紧紧攥住账册：“怀瑾会不会有危险？”
“他手里应当有证据。”
“若宋文修抢先毁了呢？”
“那便看他有没有长进。”
三日后，朝廷召我与父亲入宫问话。
宋文修也从边关赶回。
金殿外，他见到我便冷笑：“姜姑娘当初若嫁给我，何至于受这种罪？”
“嫁给你才是受罪。”
“裴怀瑾已经被关押，你还嘴硬？”
陆慈安从我身后走出来：“谁说我儿子被关押？”
宋文修行礼：“下官见过裴夫人。”
“你该叫我一品诰命夫人。”
“下官失礼。”
“还有，她是平远将军夫人，不是什么姜姑娘。”
宋文修脸色难看。
殿中问话时，他一口咬定裴怀瑾包庇姜家。
父亲呈上新旧印样。
我呈上契书用纸的区别。
宋文修立刻改口：“契书由下面的人经手，本官并不知情。”
“那封信呢？”
“信是裴将军亲手交给我。”
殿门被人推开。
裴怀瑾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走进来。
“我何时给过你信？”
宋文修猛然回头：“你怎么回来了？”
“你以为把我困在驿站，我便回不来？”
裴怀瑾呈上一本粮册。
粮册记录宋家陈粮的数目、价格与去向。
他还带回两名粮仓管事与十几名押运人。
人证物证俱在，宋文修再无法抵赖。
宋文修被摘下官帽时，仍朝我喊：“姜昭月，你以为裴家真看得起你吗？”
陆慈安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我面前。
“我裴家的儿媳，轮不到你评说。”
“她打丈夫，顶撞公婆，满京城谁不知道？”
“我儿子欠打。”
裴怀瑾脸色僵了一下。
殿中几位老臣忍不住笑。
陆慈安继续道：“我也欠顶撞。”
“她骂得有理。”
“姜家行商坦荡，救过将士，养过遗孤。”
“你这种贪官连商户的鞋底都比不上。”
宋文修被拖走。
出了宫门，裴怀瑾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回来了。”
“看见了。”
“有没有想我？”
陆慈安与父亲同时竖起耳朵。
裴正山还从马车里探出了头。
我越过裴怀瑾，朝马车走去。
“先回家。”
他追上来：“那到底想没想？”
“值十两了。”
“才涨五两？”
“嫌少便退回去。”
“十两也行。”
陆慈安嫌弃道：“没出息。”
裴正山在马车里感叹：“随我。”
“你更没出息。”
陆慈安抬脚便踹。
老将军赶紧缩回马车。
回府后，裴怀瑾才知道自己的三个月惩罚还剩一个半月。
他站在里屋门口：“我立了功。”
“查账是你的差事。”
“我还拒绝了宋文修塞来的两个美人。”
“本来就该拒绝。”
“他还送了我一箱金子。”
“金子呢？”
“带回来了。”
“进来睡。”
裴怀瑾笑着跨进门。
下一刻，我把装金子的箱子接过，又把他推了出去。
“金子进来，你继续睡外间。”
裴正山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陆慈安也没忍住。
裴怀瑾站在门外，半天才开口：“我在这个家还不如一箱金子？”
“你值十两。”
17.
宋文修获罪后，姜家的军粮账目得以澄清。
皇后召我与陆慈安进宫，赏了我们一人一套头面。
陆慈安捧着赏赐问：“娘娘为何也赏臣妇？”
皇后笑道：“听说你终于肯认儿媳了。”
陆慈安有些尴尬：“从前是臣妇糊涂。”
“如今还瞧不起商户吗？”
“臣妇不敢。”
我在旁边提醒：“是不敢，还是不会？”
陆慈安瞪我：“你少说两句。”
皇后笑得更欢。
回府路上，她把新得的头面推给我。
“给你。”
“娘娘赏您的。”
“我不缺。”
“您的首饰都给了崔玉婉。”
“你能不能别提她？”
“能，先把头面收回去。”
陆慈安把匣子抱回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塞给我。
“算我补你的新婚礼。”
“我收了。”
“这回怎么不推？”
“值钱。”
她气得转过脸。
马车停下时，她又忍不住笑了。
崔玉婉因偷盗赐物、伪造书信，被判流放三年。
崔承福的赌债由他自己做工偿还。
周嬷嬷被官府判了杖刑，送回原籍。
裴家没有为他们求情。
陆慈安难过了几日，便开始亲自管理遗属名册。
她性子急，遇到拖欠抚恤的官员便堵到人家门前。
有一回对方说府上没钱，她抄起算盘替人查账，当场找出三千两吃喝开支。
第二日，抚恤银便送到了裴府。
我问她：“您从前不会看账。”
“你教的。”
“我只教了三日。”
“你讲得太凶，我不敢忘。”
“我何时凶过？”
满屋人同时看向我。
我拍下账册：“有意见？”
众人齐齐摇头。
裴正山的酒钱被削后，开始偷偷替人写家书赚银子。
他字写得丑，第一封便被退了回来。
老将军痛定思痛，改行替孩子削木刀。
木刀卖得很好。
他拿赚来的银子买酒，又被陆慈安连人带酒堵在巷口。
“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你胃疼时也是自己疼。”
“我都这把年纪了。”
“这把年纪更该惜命。”
“儿媳准我每月喝一坛。”
陆慈安看向我。
我立刻改口：“半坛。”
裴正山抱着酒坛悲愤大喊：“姜昭月，你没有良心！”
裴怀瑾拍着父亲的肩：“爹，认命吧。”
“你一个还睡外间的人，有什么资格劝我？”
裴怀瑾脸上的笑没了。
一个半月期满当日，他天没亮便抱着被褥进了里屋。
我睁开眼时，他已经坐在床边。
“你做什么？”
“今日满三个月。”
“还差两个时辰。”
“从成亲那日算，已经够了。”
“你倒记得清楚。”
“每天都数。”
他把私库钥匙放到我手里。
“昭月，我以前总觉得顺着母亲便是孝顺。”
“后来才明白，一味退让只会让她越走越偏。”
“我会改。”
“改不好呢？”
“你再打。”
“我手疼。”
“我自己打。”
“你舍得？”
裴怀瑾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清脆得门外都听见了。
陆慈安推门便进：“怎么回事？”
裴正山跟在她后面：“打起来了？”
我裹紧被子：“谁让你们进来的？”
陆慈安立刻把丈夫推出去：“走走走。”
“我还没看清谁打谁。”
“怀瑾自己打自己。”
“为什么？”
“没出息。”
门重新关上。
裴怀瑾揉着脸：“我在母亲眼里已经没救了。”
“你活该。”
“那我能留下吗？”
“地上睡。”
“行。”
他答应得太快，抱着被子便铺到地上。
半夜我翻了个身，听见他打喷嚏。
“上来。”
地上的人立刻掀开被子。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再说便下去。”
他老实闭嘴。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试探着伸过来。
我拍开。
第二回又伸过来。
我再次拍开。
第三回，他握住了我的手。
“昭月。”
“做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娘不让我立刻走。”
“若没有岳母的信呢？”
“那便看你值不值得留。”
“现在值多少？”
“二十两。”
“涨得太慢。”
“睡觉。”
他笑着应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裴正山压低的声音：“听见没有，儿子进屋了。”
陆慈安骂道：“你趴门上做什么？”
“我关心裴家香火。”
“滚回去。”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裴怀瑾叹了口气：“这个家没有秘密。”
“习惯便好。”
18.
半年后，裴府欠我的嫁妆还了大半。
陆慈安把南溪庄交给我打理。
庄里的两百棵枣树已经长得很高。
她带我走到最里面那棵树下，亲手挖出一个小坛。
坛里装着她写给母亲却没寄出的道歉信。
每年一封，共有二十七封。
“我总想着等明舒先回信。”
“您为何不亲自去找她？”
“拉不下脸。”
“脸比朋友重要？”
“当时觉得重要。”
“如今呢？”
“如今觉得脸能值几个钱。”
我拿出母亲留下的半枚玉佩。
陆慈安也从怀中取出另外半枚。
两块玉合在一起，背面刻着两个字。
“安舒。”
“这是你们的信物？”
“当年护送军粮时刻的。”
陆慈安把完整的玉佩放进我手中。
“明舒那一半留给你，我这一半也给你。”
“我不要。”
“为何？”
“您自己留着。”
她低头看着玉佩，眼眶红了。
“昭月，你还怪我吗？”
“怪。”
她点点头：“应该的。”
“不过您若每年还我十万两，三年后可以少怪一点。”
陆慈安瞪我：“你钻钱眼里了？”
“您第一天便知道。”
她笑着骂了我一句。
我们将那二十七封信烧给母亲。
裴怀瑾与裴正山站在远处，没有过来打扰。
回府途中，陆慈安忽然问：“你们成亲半年，怎么还没动静？”
我差点被茶呛到。
“什么动静？”
“孩子。”
“您前些日子还说不催。”
“我没催，只问问。”
“问也是催。”
“那我不问。”
回府不到一日，桌上便多了三碗补汤。
我端着汤去找陆慈安。
她正在院里与裴正山下棋。
“这是什么？”
“厨房自己炖的。”
“厨房为何炖三碗？”
“怕你们不够喝。”
“第三碗给谁？”
裴正山默默举手：“给我。”
陆慈安一巴掌拍下他的手：“下你的棋。”
我把三碗汤全推给她：“您喝。”
“我又不用生。”
“您气血不足。”
“谁说的？”
“我说的。”
婆媳二人互相瞪着。
裴正山抱着棋盘溜走。
裴怀瑾回府后，听说了补汤的事，直接喝了三碗。
当天夜里，他流了两次鼻血。
大夫把完脉，面无表情地看向陆慈安。
“夫人给将军喝了什么？”
“普通鸡汤。”
“放了三支人参。”
“补一补。”
“再补便要出事了。”
陆慈安难得心虚，转身想走。
我堵在门口：“母亲去哪？”
“看账。”
“先把剩下的人参交出来。”
“没有了。”
裴正山在院外大喊：“她床底还有一盒！”
陆慈安抓起扫帚追了出去。
老将军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儿媳救命！”
我站在廊下看了半天。
裴怀瑾塞着鼻子走到我身边。
“你不救爹？”
“他每次都跑得掉。”
“母亲真能追上。”
“那就让他挨两下。”
“你如今越来越像母亲。”
我转头看他。
裴怀瑾立刻改口：“一样英明。”
院中，裴正山踩到自己的衣摆，被陆慈安抓个正着。
扫帚还没落下，他先抱着她的腰求饶。
陆慈安骂了几句，自己先笑了。
后来裴府添了一个女儿。
陆慈安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嘴上却总说是替我分担。
孩子满月时，崔承福从南溪庄送来一筐亲手种的枣。
他没有进府，只托管家带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已经戒赌，愿意继续做工偿债。
陆慈安看完信，没有让人接他回来，只回了一句：“好好做人。”
崔玉婉流放期满后，没有再回京。
听说她在外地嫁了个普通木匠，日子清苦，却终于学会靠自己吃饭。
陆慈安只听了一回，此后再没提她。
周嬷嬷也来过信，求回裴府养老。
陆慈安命人送去二十两银子，拒绝让她回来。
她对我说：“心软可以，不能忘了教训。”
“您长进了。”
“我需要你夸？”
“那我不夸。”
“你再夸两句也行。”
裴正山抱着外孙女凑过来：“也夸夸我。”
“您今日没偷喝酒，值得夸。”
“我昨日也没喝。”
陆慈安问：“前日呢？”
裴正山抱着孩子转身便走。
裴怀瑾从他怀中接过女儿：“爹，跑慢些。”
“你娘又要查我。”
“谁让您偷喝？”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是多少？”
“一碗。”
陆慈安抄起扫帚追了过去。
我坐在廊下核对账册，女儿在裴怀瑾怀中笑个不停。
他低头哄了半天，又凑到我身边。
“昭月，我如今值多少？”
“一百两。”
“成亲两年才一百两？”
“还想涨？”
“我上交俸禄，照顾女儿，还替你挡了母亲的补汤。”
“那就二百两。”
“我这辈子能涨到无价吗？”
我合上账册：“看表现。”
裴怀瑾把女儿放进我怀中，伸手揽住我们。
院里，陆慈安追着裴正山骂。
老将军一边跑，一边还惦记他的酒坛。
青黛与管家忙着劝架，谁也没真用力拦。
两年前，我带着十里红妆进门，换来一地碎瓷与一句没资格。
两年后，陆慈安亲手把裴家中馈交给我，逢人便说她儿媳能干。
有人笑她当初瞧不起商户。
她当场回道：“我眼瞎过，治好了。”
旁人问是谁治的。
她指着我：“我儿媳，两巴掌治一个，见效快。”
裴怀瑾摸着脸，默默退远。
我抱着女儿笑出了声。
陆慈安走来接过孩子，又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离昭月远点，别挡她看账。”
裴怀瑾无奈：“娘，我才是您亲生的。”
“亲生的又如何？”
她转头问我：“昭月，今晚想吃什么？”
“糖醋鱼。”
“让厨房做。”
“还想喝莲子羹。”
“也做。”
裴怀瑾在旁边开口：“我想吃酱肘子。”
陆慈安抱着孙女便走。
“你自己买。”
裴怀瑾看向我：“我在这个家到底值多少？”
“二百两。”
“还能再涨吗？”
“先去买酱肘子，记得给公公带一坛酒。”
陆慈安在前面回头：“酒不许买！”
裴正山从墙后探出脑袋，拼命朝儿子使眼色。
裴怀瑾低声问：“买不买？”
“买半坛。”
“母亲发现怎么办？”
“你扛着。”
“我值二百两，就干这种活？”
“干好了涨价。”
他立刻牵来马，带着裴正山从后门溜走。
陆慈安察觉不对，把孩子塞进我怀里便追。
“裴正山，你给我回来！”
老将军的笑声传出老远。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挥着小手，笑得眼睛弯弯。
这将军府有一位脾气硬的婆母，一位怕妻子的老将军，还有一个用了两年才涨到二百两的夫君。
日子吵吵闹闹，却再无人受委屈。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