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给我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捡回来的流浪狗洗澡。
照片拍的是雪地里钉着的一张皮。
狐皮。雪白，整张剥下来的，四爪张开钉在木门板上，雪光一照，像一件晾着的衣服。
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晚收获。
普通人看，是皮草。
我用狐瞳看，那皮毛上浮着一层暗红，业火烧出来的痕，三年都褪不干净。
杀生害命的手，才烙得上业火痕。
我把手机扣在狗粮袋上，看着院子里那个蹲着给狗梳毛的白卫衣男生，慢慢笑了。
十九年，我钓了十六条大鱼，条条不够黑。
原来最黑的那条，一直装成白的。
我叫胡晚，青禾村人。
我们村在外头有点名气，外号美人窝。不是吹的，村里女子站出去，没有一个丑的。四十岁的婶子看着像二十出头，下地干活都带股香气。
靠的是狐仙娘娘赏饭。
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我们一族有青丘白狐的血脉。女娃娃生下来，尾椎上都带一撮白毛，满月那天，娘娘给下封印，才让我们以人的模样活在阳间。
封印管二十年。
满二十岁生日那天开始溃。不回去渡换形关，先是尾骨发烫，烧得人整夜趴着睡。再是指缝长毛，耳后生出白绒。最后人味儿散干净，眼神先疯，见活物就咬，成了一条野狐，死在山沟沟里，连副人皮都剩不下。
渡关要献祭。一颗生魂，罪业越重，魂越鲜。娘娘吃得满意，才给续下一个二十年。
族规只有一条：不取无辜之人的魂。
滥杀无辜，魂还没献上去，反噬先落到自己身上，烂心烂肺，比疯狐死得还难看。
娘说，人心是杆秤，妖心也得是。秤要是没了，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我从十六岁开始入世钓鱼。临行前娘拉着我的手，教我看魂色。
心口的光，她教了一整宿。
清白的，是暖白，像米汤。寻常人有点小亏心，发灰。真正背了人命的，黑，黑里透青，那是业。黑得发亮、亮得发紫的，是恶贯满盈，娘娘最喜欢的品相。
"看准了再收。"娘说，"收错了，遭雷劈。"
手机里有个加密备忘录，记着我这些年的战果。
姓周的，盖楼的，楼塌了埋了十一个孩子。魂灰扑扑，不够黑，放。
姓马的，倒卖假药的，专往县城走。脏，但只是脏，放。
校园贷那个，逼一个女大学生跳了楼。近了点，还差一口气，放。
十六条，条条这么记。
放人最干脆的，是个黑矿主。我陪他喝了半个月的酒，他喝多了爱拍大腿讲当年怎么"处理"闹事的工人。我差点就把手贴上他心口了。
临动手前一夜，我多查了一步。
锁智障工人在井下那件事，主谋不是他，是外包的工头。他知道，他装不知道，顺便省了遣散费。
恶吗。恶。间接的恶，黑是黑了，黑得发乌，不透亮。
照规矩，放。
那晚我灌了他最后一顿酒，把他工头收黑钱的证据，匿名寄给了矿监局。人我没收，账有人来算。
娘说这叫什么来着。
对，各有各的饭碗。
江眠是我在公众号上捞到的。
城北有个流浪动物救助站，叫眠山。站长是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大学读一半不读了，租个带院的平房，收流浪狗猫。公众号更新得很勤，配图都好看。
我联系他，说周末去做义工。
他回得飞快：晚晚姐你真是志愿者？我们正缺人，站里狗比人多了。
头一回见，他正给一只断腿的橘猫换药，抬头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
"晚晚姐。"他这么叫我，"你来了。"
站里养得最久的是条三腿黄狗，叫局长。江眠捡它的时候它正在被追，一条腿碾在车轮底下，他抱着它跑了三条街，羽绒服上全是血。
他说狗不会骗人，人不如狗。
我狐瞳扫过他的心口。
灰白一片，干净得晃眼。
可那张狐皮上的业火痕，也是我亲眼所见。
灰白和业火，总有一个在说谎。
我不急。狐狸捕猎，最有耐心。
接下来大半个月，我泡在眠山。
陪他打疫苗，送病猫去医院，在后院挖坑，烧那些没救回来的。后院墙根底下插着一排小木牌，是他给病死猫狗立的，牌子上刻名字，刻得歪歪扭扭。最多的是"无名氏"。
他大冬天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冻僵的幼猫，自己穿单衣搓手。
账目我看过，捐款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他自己一双鞋穿三年。
有人来领养，他反倒劝人家想清楚，说狗会老，会病，会掉毛，想清楚了再签字。签完还要留个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对狗负责"。
心口那片灰白，从头到尾没变过。
有一回撸串，他状似无意地问起我家里的情况。
我按编好的那套说：爹娘死得早，老家没人了，一个人在城里漂，租房子住，做线上客服。
他说，晚晚姐你真不容易。
语气里的心疼不像是演的。
我心里冷笑。我这身假身世，是临入世前族里给做的全套，身份证、社保记录、甚至一个早就注销不了的微信号。 orphan，漂着，没牵挂。
在人牙子的行当里，这叫"好货"。
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好货，也在给他称重。
我的时间不多了。
生日还剩四十天，一天比一天近，像有人贴着后脑勺吹气。
那天晚上忙完，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我肩上。
"晚晚姐，你最近来得少了。"
"忙。"
"你骗人。"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要走了。"
我没接话。
他抱了一会儿，松开，去里屋倒水。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把水递给我。
"那你能不能，把今天过完再走。"他说，"过完今天，我保证不缠你。"
我心软了一下。
就一下。
"行。"我说，"把今天过完。"
后来他里屋的门没关严。
我去洗手间，路过那条门缝，闻到一股味。
不是狗味，不是药味，是福尔马林混着血腥的甜腥气。
狐狸的鼻子，骗不了狐狸。
我推开了那扇门。
里屋比外间冷，一台老式冰柜嗡嗡响。
冰柜旁立着铁架，蒙着帆布。我掀开。
架子上钉着皮。狐狸的，黄鼠狼的，整张猞猁皮，还有几张带斑点的，我认不全。最里侧挂着那张白狐皮，业火痕暗红，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冰柜没开。
也不用开。
那台冰柜夹层里的东西，隔着铁皮都在往外渗黑气，丝丝缕缕，像陈年的墨。
"晚晚姐。"
江眠的声音在门口。
我回头。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支兽用麻醉枪，枪口垂着，脸上还是那副干净表情，只是眼睛不对了。
先前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平得像两口水井。
"你不该进来的。"他说，"本来过完年，这条线我就收了，站一关，人一走，谁也别想找到我。"
"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抬枪，"姐姐，别怪我。死的卖不上价，裘老头要活的。"
针扎进颈侧的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思笑。
心口那片灰白，从针眼开始，一圈一圈往外黑。
黑得发亮。
业火痕没骗我。
这张白纸底下，盖着满满一屋子黑。
麻药上头很快。
但我血脉里流的是狐血，代谢比人快三倍。车开出城，药效就开始退。眼皮沉，耳朵却灵。
我没睁眼。
演戏演全套。娘说过，好猎手，不但要会咬，还要会装死。
车厢晃晃悠悠，江眠和开车的胖子在说话。
"眠哥，这单成了，裘老头答应的数，真能到账？上回那个哭包，他验完货又压了两万。"
"少废话，开你的车。"
"我就是打听打听。这回这个模样的，怎么也得是这个数。"胖子的声音贱兮兮的，"不过眠哥，我是真没看懂你。这妞都在站里泡了半个月了，你早能收，磨叽啥呢。"
江眠半天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她不一样。"他说，"冲喜。裘老头盼了三年，就要一个八字硬的。"
八字硬。
我差点笑出声。
青丘白狐的八字，能不硬么。
又过了半晌，江眠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
"六子，规矩你懂。到地方，你掉头就走，不在村里过夜，也不进村喝茶。"
"懂懂懂，老规矩嘛。"胖子哼起小曲，"眠哥，你说那村里，真给死人配媳妇啊？"
"闭嘴。"
"我就问问……听说配一次，这个数？"胖子倒吸一口气，"妈呀，比卖活人的价还高。那帮挖矿的家里也是真舍得。"
"冥坳那条沟里的矿，三年塌两回。"江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死的多，配的也多。"
胖子不哼曲了。
车里的暖气烤得人发燥，我裹在军大衣里，把这一路的信息一条条收好。
冥坳。裘老头。配冥婚。三年塌两回的矿。
还有，司机不进村。
我把这一条也收好了。
再睁眼装睡装到了地方，车一停，我才"悠悠转醒"，惊恐地挣扎。
绳子绑得很专业。我手腕悄悄发力试了一下。
能崩断。
我没崩。
不是不能，是不愿。封印眼看到了溃散期，我能动的术法本就所剩无几，收魂一回至多一两颗，还得赶在对方业火正旺的当口。
江眠这颗魂，现在还不够满。拐我一个，黑了一半，得等他再"长一长"。
再说，满村的黑我大老远来都来了，总得替娘娘看一眼货色。
挣断了绳子，戏就演不下去了。
车门拉开，寒气灌进来。山口立着一座青石牌坊，两个字：冥坳。
牌坊底下候着五六个汉子，拎棍棒，抄着手，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江眠探出头递烟。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烟袋锅别在腰上，接了烟，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刮了一遍。
"裘保长。"江眠跳下车，"货，带到了。"
狐瞳扫过去，老头心口的黑，浓得像陈年的墨。
好地方。
从踏上第一块青石板起，放眼望去，这村里没几个心口干净的。
绳子解了。他们不怕我跑，四面环山，一条道进出，村里的狗比人多。
进村路上，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户人家的院墙根下蹲着个扫地的女人，腰上拴麻绳，另一头系在门框上。她扫两下，回一次头，看村口。
我放慢脚步。
她飞快扫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懂了。
快跑。
裘保长回头："磨蹭什么？"
当天晚上，村里的"规矩"就上门了。
不是闯，是"请"。两个妇人提灯笼，笑着说带我去祠堂过礼，冲喜前要先告祖宗。
祠堂里早候着七八个男人，酒气熏天。长明灯一照，那些眼睛齐刷刷黏过来，上上下下地刮。
"这回这个俊。"
"小江有本事，拐来的一个赛一个。"
"验验货？"
哄笑里有人伸手。我往柱后躲，后背抵上冰凉木头，退无可退。
心里默数。一，二，三……七八个，灰的，黑的，绿的。
够娘娘开席了。
祠堂的灯，忽然矮了一截。
没人动灯芯。
是温度掉了下去。我脚下青砖漫开一层白霜，一晕一晕地扩，几个男人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离我最近那个低头看见霜，愣住："大冬天的，地上咋……"
"闹鬼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祠堂炸了锅。人群往外涌，灯笼跌在地上烧起来，又被人踩灭。
江眠从人堆外挤进来，攥住我手腕往外带，边走边骂："验验验，验坏了算谁的？明儿一早裘保长来看人，磕着碰着，你们谁赔？"
人群骂骂咧咧散了。
出了祠堂，夜风一吹，我后知后觉。
刚才差点没收住。十九年，头一回在人前露形。
这不好。
尾巴收回去，我垂着头跟他走，做出吓坏了的样子。眼角余光里，人群散尽后的祠堂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棉袄的干瘦老头，背着个褡裢，正远远朝我这边望。
那双眼有点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层霜，落在这人眼里了。
偏屋里，江眠松开手。
"你不该乱跑的。祠堂那帮货色，喝多了连牌位都敢拆。"
"谢谢你救我？"
"我救的是货。"他靠门框点烟，"你磕着碰着，尾款扣一半。"
"江眠，裘保长出多少，我出三倍。"
他吐出一口烟，笑了。
"晚晚姐，到现在你还觉得钱有用？"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这地方只进不出。你是货。货是什么？货就是钱本身。"
"安心当你的新媳妇吧。冲喜冲好了，你能多活几年。"
他走后，我靠着墙滑坐下来，慢慢揉手腕。
生气吗？
不生气。
只是那个背褡裢的老头，得留意。
第二天一早，老头来了。
裘保长陪着，点头哈腰，管他叫先生。
先生进门不看我，先绕着屋子走了三圈，又掏出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搭上我的腕子。
搭脉。
我控制着脉象，放得又缓又沉，一炷香的功夫跳那么十来下。
先生搭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先生，咋样？"裘保长搓着手，"八字我可是找人选过的，全镇最硬。"
"八字是硬。"先生慢慢收手，眼睛却不离开我，"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吧？心脉弱成这样，人还活蹦乱跳，怪了。"
"怪好还是怪不好？"
"怪好。"先生忽然笑了，"阴气重的媳妇，才压得住少爷的病。这叫以阴引阴，病气就肯走了。"
裘保长喜上眉梢，连声应着，塞过去一个红包。
先生捏了捏红包厚度，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
没回头。
"这女娃，"他说，"压得住病，镇不住命。用的时候看紧点，用完……"
他后半句没说，摆摆手走了。
裘保长愣了愣，啐了一口："老东西，就会吓人。"
我坐在炕沿，指尖发凉。
用完。
用完做什么，村里配冥婚的手艺，现成的。
敢情我这份"冲喜"的工，打头起就是两头堵。
第二天晌午，裘保长领着他儿子来了。
轮椅推过门槛，我看见了我的"新郎"。
裘家宝。二十来岁，裹一件旧貂氅，脸白得透明，唇上起皮，咳起来整个人像片叶子。膝盖上盖一条毯子，毯子底下，两条腿细得像柴。
可他心口的黑，比他爹还浓。
轮椅推到我面前，他仰头看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让我不舒服。不是色，也不是狠，是盘点。像当铺朝奉看一只押进来的镯子。
"爹。"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她心不跳。"
满屋的人都愣了。
我心脏一紧。狐狸的心跳本来就慢，慢到贴着脉都摸不着，这是头一回被人当众点破。
裘保长骂："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裘家宝伸出两根手指，隔空虚点我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跟着某种极慢的节律，"扑通。扑通。隔好久，才跳一下。"
他收回手，歪头看我。
"爹，她不是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的水壶响。
我垂着眼，把手拢进袖子里。杀心刚起了个头，又被我按下去。
不行。
现在收他，黑是够黑，可江眠的魂还没养满，满村的账也还没摸清。娘娘教过，猎手最忌一口吃成个胖子。
"放屁！"裘保长一烟袋锅敲在轮椅扶手上，"先生说她的八字全镇最硬，压得住你的病！"
"先生说谎。"
"先生收了我的钱！"
裘家宝不吭声了。
他缩回毯子里，眼睛却还黏在我心口，黏了很久很久。
临走，轮椅到门口，他忽然又回头。
"爹，让她活着冲喜。"他甜甜地笑，"冲完喜，再给我焐盒。"
裘保长愣了下，居然没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父子俩的对话，听得我后颈发毛。
他们把我关进正屋后的耳房，等吉日。
冥坳办事讲究，冲喜也要挑日子。先生掐算的结果是：五日后，子时。阴阳交泰，病气最肯走。
五天。
从第二天起，饭就断了，每天只送一碗水。
第二天傍晚，裘家宝来了。
他自己摇着轮椅进来的，谁也没跟。进屋也不说话，就坐我对面看我。看我的脸，看我的手，看我脖颈，看得仔仔细细。
看到高兴处，他咳两声，笑。
我任他看，心里给他记时辰。
第三天傍晚，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东西。
一个铜盒，巴掌大，磨得发亮。他献宝似的打开，里头铺着红绒布，别着三枚发卡。
银的。塑料的。一枚铜的，绿锈斑驳。
"晚晚姐。"他跟我套起了近乎，"你说，人的心凉了，还能焐热吗？"
"不能。"
"能的。"他抚着那三枚发卡，动作轻得像擦灰，"焐一个，要三天。头一天焐手，第二天焐脸，第三天焐心。焐热了，心就不跳了，正好收进来。"
"这几个，都是你焐的？"
"嗯。"他掰着手指，"第一个叫翠娥，银的，爱哭，哭起来声音脆。"
"第二个忘了名，塑料的，上头一朵小红花。她骗我说她配合，想跑，被爹抓回来打断了腿。"
"第三个姓什么忘了，就记得指甲上涂的花，跟这发卡一个色。她骂我，骂得可难听了。我喜欢听。"
他一枚一枚点过去，像在介绍亲戚。
"焐她们的时候，屋里要烧炉子，烧得暖暖的。人说心凉的人，要暖暖地送。"
"你爹知道你焐她们？"
"爹帮我烧炉子。"
他说得坦然。
我看着他。
这东西。皮囊二十，眼神像剥了壳的蛋，干净，黏稠，天真得发腻。
魔鬼生下来的，就算是个药罐子，骨子里也是魔鬼。
"晚晚姐，你一点都不怕。"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她们一进这屋就哭，跪下来求我，磕头，拿头撞墙。你不哭，也不求。"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我笑了笑。
"家宝。"我说，"姐姐也给你看样东西，好不好？"
他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五日后子时，好日子。"我说，"姐姐等着。"
第四天，白天来了个妇人。
裘保长的老婆，拎着一套叠好的红嫁衣，进门就抹眼泪。
她给我梳头，手很笨，扯得人生疼。
"闺女，别怪婶子。"她絮絮叨叨，"家宝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生下来心脉就弱，大夫说活不过二十五。"
"他喜欢什么，你就顺着他。他不打人的，真的，他从小连鸡都不敢杀。"
我从铜镜里看她。
她的心口，灰的。
不是黑，是那种钝钝的灰，长年累月装瞎的灰。
儿子不敢杀鸡。儿子屋里供着三个发卡。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
一个当娘的，给"焐盒"的儿子烧了多少年炉子，她能不知道。
"婶子。"我问她，"之前那几个，也穿这身嫁衣吗？"
梳头的手停了。
"穿。"她半天才说，"都穿了。翠娥穿这身最好看，她皮肤白。"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说出这么一句。
眼泪又下来，她拿袖子擦，接着梳，再不说话。
那天傍晚，裘家宝没来。
我在屋里坐到子夜，听见正屋那边一直有动静。轮椅声，咳嗽声，他娘低声劝，他爹压着嗓子骂。
第五天白天，先生来了第二趟，在门口贴了一道黄符。说是锁喜，防冲撞。
第五天入夜，村里放了炮。
噼里啪啦，一直放到后半夜。冥坳的习俗，冲喜要放炮驱病气，也顺便告诉全村：裘家今晚办事。
然后，耳房的门，开了。
没有轮椅声。
我睁开眼。裘家宝站在门口，貂氅，毯子搭在臂弯里，站得笔直。
他从没在夜里站起来过。
"爹睡了。"他说，"娘也睡了。先生贴了符，说子时到之前，没人会来。"
"你的吉日还没到。"
"我等不及了。"他反手带门，铜盒在他另一只手里，"晚晚姐，明天就是正日子，先生要进来收符，爹要进来送亲。我等不及了。"
"盒子带了吗？"
"带了。"他拍拍胸口，忽然又补一句，"姐姐，你心跳还是这么慢。"
"因为姐姐我，本来心跳就慢。"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仰头看我，笑得又甜又软。
"晚晚姐，我先焐哪儿？"
我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
"家宝，你知道什么东西的心跳，最慢吗？"
"什么？"
"死人的。"
屋里残灯的火苗，变蓝了。
油灯是我自己点的，灯油里掺了我三天来偷偷攒下的东西——每天那碗水里省下的口水没用上，用的是我咬破指尖，滴在灯芯里的三滴血。
狐血点灯，照得出本相。
我站在原地没动，身后有什么东西舒展开来。蓬松，巨大，三条白尾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把整面墙盖住了。
裘家宝仰着头，嘴巴慢慢张开。
他没喊。
他看呆了。
"好漂亮。"他喃喃，"比盒子里的，都漂亮。"
"想要？"
"想要。"
"那就拿去吧。"
第三条尾尖卷住他的腰，把人提离地面。
他终于开始蹬腿，开始掐那条尾巴，掐得指甲崩裂，血珠子滚出来。没用。狐狸尾巴收起来的时候，铁链都挣不断。
我看着他，想起院墙根下那个拴麻绳扫地的女人。
翠娥。塑料小红花。铜发卡。
"放心。"我轻声说，"你的盒子，我替你收好。"
尾尖一紧。
一缕白汽从他七窍里丝丝缕缕抽出来，像冬天掀开蒸笼的那口气。
我凑近，把那口白汽，连同他满身的黑，一口一口，吸了个干净。
吸到一半，眼前忽然闪过了几帧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三个姑娘留在他魂上的残念。
一块烧得很暖的炕。一个梳头的妇人背对着哭。一枚银发卡别进头发，手在抖。
"焐热了，就不冷了。"有个声音说。
我闭了闭眼。
"替你们收着了。"我轻声说。
黑成那样的魂，吸一口，暖三天。
裘家宝落回地上，轻得像一捆干草。心口空荡荡，连黑带白，什么都不剩。
门外响起拍门声。
"家宝？睡下没？"
裘保长。
我压着嗓子学裘家宝咳嗽。
"咳，咳……睡，睡下了……"
外头静了一瞬。
"怎么声音发飘？"
"病……病又重了……"
又是一阵静。
我几乎能感觉到门缝外那颗老心脏的迟疑。
这时候里屋传来裘保长老婆的动静："睡下就睡下，明儿就是正日子，你吵他做什么！"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舔嘴唇。
鲜是鲜。
就是不太够。
娘娘的规矩，一颗是规矩，多献是孝心。
窗外，炮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冥坳睡死了过去，狗都不叫。
我吹了灯，坐在炕沿，等天亮的第二场戏。
天蒙蒙亮，前院炸了。
先是狗叫，再是哭嚎，再是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我贴门缝看。
江眠来结尾款，正撞见裘保长发现儿子没了气。老头疯了，揪着江眠的领子要赔命，两个护院的上去按人。江眠被按跪在雪地里，挨了两烟袋锅，忽然笑了。
笑得又冷又亮。
"裘老抠，你装什么孙子。"
"这村里哪家的媳妇不是我带来的？翠娥是谁验的货？上一个是谁压的价？你儿子屋里那个铜盒子，你敢让乡亲们看看吗？"
院里死一样静。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没人接话。
也没人惊讶。
江眠从雪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一字一句。
"冥坳这个地方，根就是烂的。拐卖人口，配冥婚，杀人灭口。你们要弄死我，行。"
"不过我手机里存着这些年每一笔账，买家名单，转账记录。设了定时，我死了，明早就发到该发的地方去。"
裘保长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
他回头看了眼堂屋。
那一眼里，杀心起来了。
老头抄起门边的猎枪。
"小杂种。"
枪栓响的那一刻，江眠先动了。他把离他最近的护院一拽，挡在身前。
枪响。
护院甲倒了，胸口一朵红花。
另一个护院乙扑上来夺枪，三个人滚在雪地里。第二声枪响，护院乙捂着肚子歪下去。
江眠从人堆里退出来，枪在他手里。
裘保长愣在原地，烟袋锅当啷落地。
"你敢……"
第三声枪响。
老头直挺挺砸进雪里，胸口一个洞，冒出来的白气混着雪雾。
江眠拎着枪，站在三具尸体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枪看了两秒，忽然抬头，四处看。
他在找我。
货不见了。
我推门出去，正撞上他的目光。
愣了半秒，随即抬枪。
"正好。"他喘着气，笑得狰狞，"省得我挨个找。"
枪口对着我。
他心口那片黑，从针眼大的窟窿，彻底烂成了一片。
拐卖，灭口，杀人。
罪业满贯。
我等了一路的东西，烙齐了。
枪响。
子弹穿过一团散开的白毛，钉进我身后的土墙。
白毛落地，凝回人形。
我朝他走过去。
江眠的瞳孔缩成针尖，第二枪卡了壳，他低头去拉枪栓，手抖得拉不开。
"晚晚姐。"他往后退，声音劈了，"你、你是什么东西……"
"你把我卖了个
"你把我卖了个好价钱。"我说，"现在连本带利，该我收了。"
他转身要跑。
后领一紧，三条白尾把他卷上半空。
他跟条离水的鱼一样挣，挣到一半忽然不挣了，眼泪掉下来。
"姐，我错了，姐，你饶了我，我给你当狗，我比局长听话……"
晚了。
针扎进我脖子的时候，他也笑过。
现在换我笑。
"乖。"我说，"闭上眼。"
尾尖收紧前，他忽然嘶声喊了最后一句。
"那个司机……六子……他什么都知道……"
"哦。"我说，"他会去投案的。"
声音停了。
吸完这颗魂，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一身的暖，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汇。封印松动的灼痛，头一回这么轻。
院里横着三具尸体。屋里躺着一具空的。
我甩了甩尾巴，干正事。
我先进堂屋，从裘家宝枕边拿了那个铜盒。
红绒布上三枚发卡，我用红布包好，揣进怀里。死人念物，娘娘能渡。
然后我去了后院的地窖。
狐瞳夜里视物如白昼。地窖口的锁是新换的，里头黑黢黢，有呼吸声，好几个。
我捏断锁链，拉开窖门，没下去，只把门敞着。
"门开了。"我说，"往东，山口有牌坊，出了牌坊一直走，天亮了有集镇。想报官的，往集镇的派出所去，裘家堂屋的雪地里躺着证据，你们指给警察看，他们自然懂。"
窖里静了半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两个，好几个。
一个身影爬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住。
是那个院墙根下拴麻绳的女人。
她借着微光看清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托住她。
"麻绳在东墙根。"我说，"解下来，带上她们。"
她嘴唇哆嗦着，重重一点头，一瘸一拐地去了。
我站在地窖口，看那几个影子一个个没进夜色里。
人心黑的地方，人的法来管。
黑里捂着的魂，娘娘来收。
各有各的饭碗。
最后，我化回了原形。
白狐，三条尾。身形缩成一道雪亮的影子，从裘家的屋脊上掠过去，一路向东。
跑出十几里，身后冥坳的方向才炸开第一声哭喊。
回到青禾村，离我的二十岁生日，还有七天。
狐仙石在村后山的老槐树下，青黑色，一人高，石身上天然一道狐形纹。
渡关那夜，娘和族里的姐妹们都来了，远远站着，没人出声。
我跪倒在石前，把两颗魂一前一后送出去。
头一颗，黑的，刚进石纹，整棵老槐树无风自动，满树叶子哗啦啦响，响得人头皮发麻。
石上的狐形纹，眼窝亮了。
第二颗魂绕着我转了三圈，不情不愿，又被我推了推，这才落回我的眉心。
旧封印应声而碎。
尾椎一轻，三条尾在身后舒开，又缓缓收拢，化进影子里。我站起身，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响，响完，每一寸皮都松快了。
娘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笑眯眯的。
"今年祭上的魂，比娘当年收的还黑。"
"还行。"我说，"超额完成。"
"胡闹。"她在我额头上点了一指头，"多担一颗罪魂，业火就多烧你一分。要不是娘娘这回分封替你化开，有你受的。"
"那不是正好。"我摸摸眉心，"替娘娘尽孝了。"
娘拿我没法，拉着我往家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说："你爹留下那句话，你记得牢。"
"记得。"我说，"人心是杆秤。"
"下半句呢？"
我想了想。
"秤砣，得比秤重。"
娘笑出了声。
开春后，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
邻省打掉一个特大拐卖团伙，捣毁一个以冥婚为业的山村窝点，解救被拐妇女若干，通缉在逃人员一名。
新闻没提冥坳两个字，但我看见了配图里那座青石牌坊。
报道说，案发源于一名长途司机主动投案，牵出整条线；又有多名获救妇女指认，村里几处地窖的锁，均被人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破坏。
报道说，村中的恶霸父子与两名帮凶死于枪伤，凶手系团伙内部火拼，开枪者亦死于非命，案情仍在进一步调查。
报道说，有村民坚称案发当夜看见了"三条尾巴的白狐狸"，调查人员认为系极度惊恐下的集体幻觉。
我往下滑。
滑到底，把手机扣在桌上。
局长在我脚边睡得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伏。它是我回城后从眠山救助站领回来的——站被封了之后，那里的狗都没人管，我挨个给找了人家，就这条三腿的，谁也嫌，我留下了。
我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哼唧两声，尾巴在地板上拍了两下。
窗外在下雨，青禾村的雨，干净得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