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冥婚
沈砚睁开眼，鼻尖先闻到一股腐坏的脂粉味。
他坐在一顶红轿里，四周是绣着金线的轿帘，布面硬邦邦的，像裹着一层冻住的血。手腕上缠着红绳，勒得皮肤泛白，绳结是死的，用力扯了扯不开。
轿外传来唢呐声，是《百鸟朝凤》，调子却吹得极慢，一个音拖到断气，再换下一个，像有人趴在坟头哭，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口。
他掀轿帘的动作顿了顿——不对。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出了车祸，被撞飞的瞬间，眼前全是刺眼的车灯。怎么会在花轿里？
轿帘掀开一条缝，外面是白茫茫的雾，雾里站着一群穿喜服的人，脸都糊成了一团，像被水泡烂的白色宣纸。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三行字：
子时前拜完天地，否则死！
新娘子不能见血！
不能回头！
沈砚的指尖碰到那行字，突然僵住——纸是温的，朱砂字的触感像皮肤，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
“吉时到——”轿外的人拖长音调喊着，像是在报丧。
红绳突然收紧，勒得他手腕一阵剧痛，把他往轿外拽。他被迫站起身来，踉跄着跨出花轿，脚下是红地毯，踩上去却像踩在湿泥里，黏得拔不开脚。
雾里的人往两边让，露出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穿的喜服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一拜天地——”
沈砚下意识回头。
唢呐声戛然而止。
他听到自己脖子传来“咔嚓”一声，像骨头被掰断一样。剧痛从脖颈炸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砸在了地上，红绳断了，血溅在新娘的喜服上，晕开一片黑红。
死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新娘的盖头被风吹开一角，露出的半张脸，和他自己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等他再睁开眼
鼻尖还是腐坏的脂粉味
眼前还是硬邦邦的轿帘
手腕上的红绳，勒痕和上一轮完全一致，连疼痛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轿外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调子慢得像哭丧的《百鸟朝凤》，一个音一个音，像是在数他剩下的时间。
沈砚的手背上，突然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和之前那张纸上的字触感一样，温的，像皮肤： 【第2次循环，扣阳寿1年。】
他猛地掀开轿帘，外面的大雾、举着纸的人、还有新娘，和上一轮分毫不差。
只是这次，他手背上的朱砂字，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脑海里浮现起车祸前的碎片——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裙的影子。现在这顶花轿，这些诡异的规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那张泛黄的纸，突然发现，第三条“不能回头”的“回”字，笔画好像比刚才粗了一点，像是在慢慢晕开。
“二拜高堂——”轿外的人又喊，音调更拖了，像在往喉咙里塞棉花。
红绳再次收紧，这次不是拽他，而是把他的身体往新娘的方向拉。新娘的盖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缕黑色的头发从盖头边缘滑出来，缠上了她自己的手腕，和沈砚的红绳，隔着空气，连在了一起。
沈砚的心脏猛地缩紧。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冥婚，也不是一次偶然的循环。
他必须在阳寿耗尽前，找出这一切的真相，否则，他会永远被困在这顶花轿里，一次又一次，死在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样的脸前。
第二章·河伯与画皮
手背上的朱砂字还在变冷，“回”字的笔画已经晕成了一团黑。
沈砚被红绳拽着，踉跄着往新娘身边靠。那缕从盖头下滑出的黑发，像活物一样缠上他的红绳，力道大得惊人，勒得他手腕的勒痕裂开，渗出血珠。
血珠滴在红地毯上，没有散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慢慢变成一个极小的、旋转的漩涡。
“夫妻对拜——”
轿外的喊声落下，唢呐声突然变调，不再是《百鸟朝凤》，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水流动的声音，带着腥气。
沈砚被迫和新娘面对面，他能感觉到盖头后传来的视线，像冰冷的手指在他脸上爬。他猛地抬手，扯掉了那盖头。
盖头下不是他前面看到的自己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苍白的脸，眼睛是空洞的黑色，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和他死前看到的半张脸，完全不同。
“你终于肯看我了。”新娘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红绳突然断开，沈砚往后倒去，却没有砸在地毯上，而是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里。
他呛了一口水，咸腥的味道刺得喉咙发疼。挣扎着浮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漆黑的河上，四周是浓雾，只有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像一盏灯。
手背上的朱砂字又变了，温度彻底冷了下来，像一块冰： 【第3次循环，扣阳寿2年。规则污染：“新娘不能见血”已失效。】
“规则污染？”沈砚咬着牙，“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女声从雾里飘过来，“有人在改规则。”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从雾里走出来，站在水面上，她的脚踝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还在渗血，血滴在水面上，也变成了旋转的漩涡。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他死前看到的那个白裙影子。
“你是谁？”他问。
“苏九。”女人说，“我是你的祭品。”
她话音刚落，河面上突然升起一座宫殿，用黑色的石头砌成，门上挂着红灯笼，灯光是血红色的。宫殿前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三叉戟，脸藏在阴影里。
“那是，河伯？”沈砚问。
苏九点头，她的旧伤还在流血，“他要娶我，你要通关就必须把我献给他。”
“那我不给他，”沈砚说，“我带你走。”
苏九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哀，“你带不走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
“对，”苏九抬起手，她的手心有一个和沈砚手背上一样的朱砂字，“第2次循环，你选了我，然后我们都死了。这次是第3次，你还要选吗？”
沈砚盯着她手心的字，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在花轿里看到的那张纸，第三条“不能回头”的“回”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座黑色的宫殿，宫殿的墙上刻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男人，坐在花轿里，扯着一个新娘的盖头。那男人的脸，是他自己的。
“这是我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九点头，“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案局，都是你画的。”
黑袍男人突然动了，举起三叉戟，往苏九的方向指来。一道黑色的光从三叉戟里射出来，速度极快，沈砚想都没想，扑过去把苏九护在身后。
光穿透了他的肩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涌出来，滴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和苏九都吸了进去。
掉进漩涡的瞬间，他看到苏九的脸变了，变成了那张他在盖头下看到的、空洞的脸。
“你又忘了，”她的声音像在哭，“你已经选了我三次了。”
再睁眼。
腐坏的脂粉味。
硬邦邦的轿帘。
手腕上的红绳，勒痕裂开，还在渗血。
轿外的唢呐声又变成了《百鸟朝凤》，还是那个慢得像哭丧的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像在数他剩下的阳寿。
手背上的朱砂字，温度又回来了一点，却更诡异了，像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 【第4次循环，扣阳寿3年。规则污染：“不能回头”已失效。】
沈砚猛地掀轿帘，外面的雾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那里，脚踝上的旧伤还在流血，手心的朱砂字，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循环，不是重来，而是被困在自己画的怪圈里。每一次死亡，都是在重复自己的痛苦。而苏九，是这个怪圈里，唯一的真相。
他必须找到这个真相，否则，他会永远画下去，永远死下去，直到阳寿耗尽，魂飞魄散。
第三章·无规则与真相
手背上的朱砂字还在一下一下跳，像颗要蹦出来的心脏。
沈砚盯着轿帘外的苏九，她脚踝的血滴在红地毯上，漩涡一圈圈扩大，连带着整个花轿都开始摇晃。轿外的唢呐声突然碎了，变成无数个尖锐的碎片，扎得他耳膜生疼。
“规则污染越来越严重了。”苏九的声音透过轿帘传进来，带着水的腥气，“再这样下去，所有规则都会消失，你会永远困在循环里。”
沈砚猛地扯红绳，这次绳结没那么紧了，一拉就开。他跨出花轿，踩进那片漩涡里，脚下的红地毯瞬间被黑水淹没，雾也散了，露出一片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平地。
手背上的朱砂字停了跳动，温度变得和他的体温一致，内容又变了： 【第5次循环，扣阳寿4年。规则污染：所有规则已失效。进入无规则案局。】
“无规则案局？”沈砚回头，花轿不见了，举着纸的人、穿喜服的人群都消失了，只有苏九站在他身后，白裙子上沾着泥，脚踝的旧伤还在流血。
“就是没有‘不能回头’‘不能见血’这些限制，”苏九说，“也没有通关条件。你只能自己找出去的路。”
话音刚落，平地上升起无数个黑色的石碑，密密麻麻地排着，像一片乱葬岗。每个石碑上都刻着字，沈砚走近最近的一块，上面刻的是： 【沈砚，剧本杀测评师，死于车祸：2024年7月14日。】
他的心脏猛地缩紧——2024年7月14日，就是他出车祸的日子。
他快步走向下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让他浑身发冷： 【苏九，死亡日期：2024年7月14日。死因：为救沈砚，被车撞。】
沈砚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想起了车祸前的碎片——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那个扑过来的白裙影子。原来是苏九，是苏九救了他。
“所以我没死，”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因为你替我死了？”
苏九点头，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黑水里面，形成新的漩涡，“你接受不了我的死，所以创造了这个阴司循环，把自己困在里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我们的结局。”
沈砚看向其他石碑，每一块上都刻着他和苏九的名字，还有循环的次数、扣掉的阳寿。其中一块最大的石碑上，刻着一段完整的话： 【沈砚，因无法接受苏九的死亡，以自己的阳寿为祭，创造阴司循环。循环目的：让自己接受苏九的死，放下执念。每一次循环，都会洗掉部分记忆，避免你因痛苦而崩溃。】
“洗掉记忆……”沈砚喃喃自语，所以他每次循环都记不清之前的事，只有模糊的碎片？
“对，”苏九说，“你每死一次，记忆就会被洗掉一部分，阳寿也会被扣掉一部分。当阳寿耗尽，你就会彻底忘记我，永远留在这个循环里。”
沈砚突然想起了手背上的朱砂字，想起了花轿里的画，想起了河伯宫殿里的那幅画——所有的案局，所有的规则，都是他自己创造的。他在无意识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失去苏九的痛苦，只是为了逼自己放下。
“那我现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的阳寿还剩多少？”
苏九抬起手，指向他身后的石碑。沈砚回头，看到那块石碑上刻着： 【剩余阳寿：1年。】
只有一年了。
他必须在一年内接受苏九的死，否则就会永远困在这里，永远忘记她。
突然，所有的石碑都开始摇晃，黑水开始沸腾，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平地中央升起，里面传来无数个声音，都是他自己的： “放下她。” “接受她的死。” “这是唯一的出路。”
沈砚蹲下去，双手抱头，头痛欲裂。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坐在花轿里，扯着盖头，掉进河里，被三叉戟穿透……每一个自己，都在重复同样的痛苦。
“我做不到……”他嘶吼着，“我怎么可能放下她？”
漩涡里的声音更大了，像在逼他： “你不放下，她就会永远被困在你的执念里！”
沈砚猛地抬头，看向苏九。她还站在那里，白裙子，旧伤，眼泪，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原来苏九不是他的执念，他才是苏九的牢笼。
他创造这个循环，以为是在惩罚自己，其实是在把苏九永远困在自己的痛苦里。
“苏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九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温暖又悲伤，“我知道你会想起来的。”
漩涡突然停止了摇晃，一个通道出现在里面，通道的尽头有光，像他出车祸前看到的车灯，只是这次不刺眼，很温柔。
“那是出去的路？”沈砚问。
“是，”苏九说，“也是你放下我的路。”
沈砚走向那个通道，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他知道，走进去，就意味着要忘记苏九，忘记这个循环，忘记她替自己死的事实。
但他不走进去，苏九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他走到通道口，回头看向苏九。她还站在那里，向他挥手，像在和他告别。
“沈砚，”她喊他，“活下去。”
沈砚闭上眼，走进了通道。
刺眼的光让他睁不开眼，他听到了汽车的鸣笛声，听到了医生的呼喊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哭——是他的妈妈。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砚儿，你醒了！”妈妈扑过来，眼泪掉在他手上，“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快一个月了！”
沈砚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周围的医疗设备，突然觉得那个阴司循环像一场梦。
但当他抬起手，看到手背上那个已经变淡、快要消失的朱砂字时，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的阳寿，还剩一年。
而他，真的忘记了苏九。
第四章·锁龙井与终局
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晃得人眼晕。
沈砚盯着手背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字，那点温度像一根细针，扎着他混沌的记忆——他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像隔着一层泡胀的纸，看得见轮廓，摸不到真相。
“你醒了就好，”妈妈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车祸那天要不是个姑娘把你推开，你……”
“姑娘？”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穿白裙子的，”妈妈的声音发颤，“她把你推出去，自己却……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她脚踝上有个很深的旧伤，流了好多血……”
旧伤。脚踝。
沈砚的头痛欲裂，无数碎片涌进脑海——花轿、唢呐、黑水、石碑，还有那个叫苏九的女人。
他突然扯掉手上的针头，掀开被子往外跑。妈妈的呼喊声被他甩在身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身体却像被什么牵引着，直奔医院后面的老巷。
老巷深处有口锁龙井，井栏上刻满了符咒，铁链缠了三圈，锈迹斑斑。
沈砚站在井边，手背上的朱砂字突然重新发烫，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最终循环，扣阳寿1年。真相解锁：剩余阳寿为苏九所赠。】
所赠？
他猛地拽铁链，锈屑簌簌掉落，铁链却纹丝不动。井里传来水声，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
“沈砚，”一个女声从井里飘出来，是苏九的声音，“你想起来了吗？”
“苏九！”沈砚趴在井栏上，“你在哪？”
铁链突然动了，自己一圈圈松开，井水剧烈翻滚，一个白影子从水里浮上来——是苏九，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脚踝的旧伤还在流血，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那剩余阳寿是什么意思？”沈砚的声音在发抖。
苏九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你创造循环时，是以自己的阳寿为祭。但我替你死后，我的魂魄没有散，而是把自己的阳寿给了你——你手背上扣掉的阳寿，其实是我的。”
沈砚愣住了。
“石碑上写的‘剩余阳寿1年’，是我剩下的全部，”苏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用这一年阳寿，换你想起我，换你走出循环。”
井水开始倒流，井栏上的符咒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熄灭。四周的场景开始扭曲，医院、老巷、锁龙井，都像融化的蜡像，慢慢变成那顶红轿，那片黑水，那无数块石碑。
他又回到了循环里，却是第一次，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循环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砚嘶吼着，“你明明可以投胎！”
“因为我爱你，”苏九的影子开始变淡，“就像你创造循环困住自己一样，我也想困住你，哪怕只是多陪你一会儿。”
所有的石碑突然碎了，黑水凝固，花轿化作飞灰。只有苏九的影子，飘在他面前，越来越淡。
手背上的朱砂字开始融化，像血一样渗进他的皮肤里，带着苏九的温度。
“沈砚，”苏九的影子只剩一半了，“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沈砚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他听到自己脖子传来“咔嚓”一声，像骨头被掰断。剧痛从颈椎炸开，他眼前一黑，却没有倒下，而是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向一片温暖的光里。
再睁眼。
是医院的天花板。
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上还攥着给他削的苹果。
沈砚抬起手，手背上的朱砂字彻底消失了，只有一个淡淡的红印，像一个吻。
他没有忘记苏九。
他想起了一切——循环、执念、苏九的爱，还有她用阳寿换他活下去的真相。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手上，那个红印暖得像苏九的唇印。
他知道，循环结束了。
他带着苏九的阳寿，带着她的爱，终于可以好好活下去了，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