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余额
那天下着小雨。
汽修厂没什么活，我提前半小时下班。
骑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电瓶车，我拐去了建设银行。
兜里揣着刚发的五百块钱。
今天是十五号。每个月十五号，我都要往那张卡里存五百。
卡是老许的。“许成林”我师傅。
五年前在车间里，一台吊着的变速箱钢缆突然崩了，直直朝我砸下来。
他推了我一把，自己没躲开。
那年他四十二，连个老婆都没娶上，就这么走了。
临了去医院，人已经不行了，抓着我的手，从工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我，说是留给我的。
当时护士催着去缴费，我随手把卡塞进口袋。
后来办完后事，我才想起来卡里可能有个几十上百块。
但我一直留着，每个月往里存五百。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
就是觉得，他连顿好肉都没舍得吃过，我得替他攒点老婆本。
哪怕他已经用不上了。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儿。
我拿了号，等了五分钟，坐到三号窗口。
“办什么业务？”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戴着个透明边框的眼镜。
“存钱。”
我把那张边缘磨得发白的卡，连同那五张一百的，一起从玻璃槽里递进去。
“存五百。”
“好的。”
她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我低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里汽修厂群里的吹牛消息。
等着她让我输密码。
大概过了五秒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我抬起头。
小姑娘盯着屏幕，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看了看屏幕，又转过头，隔着一层玻璃，拿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就像在银行大厅里突然看见一头穿着衣服的大猩猩。
“怎……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老许这张卡被冻结了，或者欠了什么年费。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往前倾。
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着点颤音：
“先生……您这张卡里，目前余额是……九亿三千七百二十万零六千五百四十二块一毛。”
我以为我听错了。“多少？”
“九亿三千七百二十万。”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的大脑大概死机了十秒钟。
大厅里的叫号声，外面雨打玻璃的声音，全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九亿。老许？
那个穿着破洞汗衫、每天蹲在厂门口吃五块钱盒饭、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能走三站路的老许？
九亿？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也不是激动。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塞了一把冰碴子，冷得我全身的血都在往回倒流。
他妈的，老许。
你有九亿，你为什么天天抽三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你有九亿，那台破车床把钢缆磨出毛刺了，你为什么不换根新的？
你雇个人去修那根吊线不行吗？
你非要自己上，非要把命搭进去，就为了替我挡那一下？
他妈的，你骗老子。你拿我当兄弟，还是拿我当要饭的防着？
你真有这么多钱，咱们至于连个带暖气的大修车间都租不起吗？
“先生？”
柜员小心翼翼地喊了我一声。
“您这五百，还存吗？”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张卡。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许骗了我五年。
我每个月还像个傻子一样，往这九亿里面扔五百块钱。
这感觉太操蛋了。
“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存定期还是活期？”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灰头土脸，工服上还沾着机油。
如果老许在这，他会让我怎么干？
他肯定会说，野子，这钱烫手，咱守不住，得藏起来。
“存个五年死期吧。”我脱口而出。
“全存。”
“啊？”柜员眼睛瞪得溜圆，“全……全存死期？”
“对，全存。连这五百一起。”
我看着玻璃后面的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大概是因为恐惧。
这么多钱，如果我不把它锁死，不出半年，我绝对会被那些闻着味找过来的所谓亲戚、或者不知道哪来的骗子榨干。
老许拿命换的钱，不能就这么散了。
也大概是因为，潜意识里，我觉得这笔钱，我不配动。
那是拿他的命换的。
我把它存个五年，就当是我给自己判的五年有期徒刑，陪他在这张卡里关着。
办完业务，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回执单走出银行，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我蹲在银行的台阶上，想点根烟。
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打着了，火苗被风吹灭了。
我把烟揉成一团，扔进雨里。
想哭。但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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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棉袄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连灯都没开。
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脑子里全是老许。
我和老许认识八年，在厂里朝夕相处。
他大我十二岁，总把我当小屁孩。
他是个技术极好的钳工，但脾气臭，不会来事儿，得罪了领导，一直被压在车间里干最累的活。
他不抽烟不喝酒。
唯一的不良嗜好，是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鉴宝节目和彩票开奖。
经常一边啃馒头一边幻想：
“野子，等老子哪天中个五百万，第一件事就是把咱这破厂买下来，你当厂长，我当财务。”
我当时还嘲笑他：“你当财务，账上一百块钱你能做成五十块的账，全贪污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哪有五百万。他有九个亿。
我猛地站起来，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从最深处翻出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
那是老许冬天在车间里穿的。
上面全是被电焊火花烫出的小洞，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他走的那天，这件棉袄被扔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我把它抱了回来，洗干净，一直放着。
我把手伸进棉袄口袋。
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小纸条。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野子，别老吃泡面。柜子里有火腿肠，记着吃。”
那是他出事前几天写的。
那天我感冒了，为了省钱没去医院，在宿舍里连吃了三天泡面。
老许骂了我一顿，我赌气没理他。
第二天，这张小票就出现在我工具箱里。
我捏着那张小票，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你说你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连去医院买盒好点的感冒药都舍不得。
你给我留九亿，谁他妈稀罕你的九亿？
我每个月往卡里存五百，就是想着，万一你哪天在下面没钱花了，我这也算给你存了点。
可你倒好。你是个亿万富翁。
你看着我每个月存这五百块，是不是觉得我特像个傻逼？
他骗了我。
他甚至没想过告诉我这笔钱的存在。
他可能觉得，他走了，这笔钱就成了个祸害，不如让我以为他穷得叮当响，过点安生日子。
我把那件旧棉袄抱在怀里，像条狗一样在沙发上缩了一宿。
第二天我去上班，浑浑噩噩。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周野先生吗？我是建设银行城南支行的客户经理，姓王。”
“昨天您在我们网点办理了一笔大额定期存款业务，我们支行非常重视。”
“想请问您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来行里喝杯茶，我们给您做个专属的资产配置方案……”
“没钱。”我直接打断他。
“周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您那九亿多的存款，如果做五年死期，利率太亏了。”
“您看如果转成我们行私行的理财，或者大额存单——”
“我说了，没钱。”
我盯着汽修厂地沟里那滩黑色的废机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钱我存死期了。五年。不动。别再打了。”
我挂了电话。
结果没到半个小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我二叔。
我这二叔，五年没联系过我了。
当年老许出事，厂里赔了点钱，他专门跑来打听，想借两万说给堂弟交择校费。
我当时连老许的丧葬费都是借的，没借给他。
他骂我白眼狼，摔门走了。
“小野啊！我是二叔！最近忙不忙啊？”
电话那头，二叔的声音热情得能滴出油来。
“听说你最近发财了？行啊小子，深藏不露啊！二叔晚上弄了点好菜，过来喝两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九亿多的存款，怎么就会被二叔知道？
银行系统的人？还是那天的柜员？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捏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二叔。”我说。
“我没发财。那钱不是我的。”
“嗐，瞧你这话说的，在你卡里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二叔又不是外人……”
“那是老许的。”
我冷冷地打断他。
“许成林的。他拿命换的钱。”
“我给他存了五年死期，谁也动不了。你要喝好酒，自己留着喝吧。”
挂了电话，我直接关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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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期
当天晚上，我在汽修厂后面的休息室里。
对着老许以前用的那个磕掉了一块瓷的破茶缸发愣。
五年死期。
九亿三千七百万。
这笔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安安稳稳地躺在银行的保险库里。
但引线，已经烧到了我的脚底下。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抬起头，没去开。
厂里早就下班了，外面铁门都锁了。
能敲到这里来的，绝对不是来修车的客人。
“周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年纪，语气很沉。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前两天被我挂断电话的银行王经理，满头大汗。
另外两个。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名牌西装。
另一个三十来岁，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一脸精明。
“周先生，打扰了。”
王经理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那个老总模样的人。
“这位是咱们分行的赵行长，这位是法务部的李律师。”
“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核实个情况。”
那个赵行长主动伸出手。我没握。
“周先生，是这样。”
赵行长也不尴尬，收回手，推了推眼镜。
“我们系统后台查到，您名下这张卡，也就是昨天存进九亿多的这张，其实是属于许成林先生的。”
“按照规定，死者名下的账户，一旦出现巨额资金变动，我们是需要核实资金来源和继承人资格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这卡是老许死前给我的。密码是我输的。钱是我存的。”
“怎么，存钱也犯法？”
“当然不犯法。”
赵行长身边的李律师接过话茬，笑眯眯地说。
“但是周先生，这笔钱的来源，比较复杂。”
“五年前，许成林先生作为一起特大跨国经济案件的污点证人，这笔钱是上面特批给他的保护和补偿金。”
“他死后，这笔钱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现在您突然把它全存了五年死期，这……”
我心里猛地一震。
污点证人？
跨国经济案件？老许？
那个每天穿着破胶鞋、满嘴黄段子、连省城都没去过的老钳工？
“你们等等。”
我站直了身体，盯着那个李律师。
“你们的意思是，这笔钱，是老许拿命换的？”
“可以这么理解。”李律师叹了口气。
“许先生当年掌握了关键证据，本来这笔钱足够他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但他为了配合调查，一直躲在这个汽修厂里没动。”
“后来出了事故……这笔钱就成了无主财产。”
“直到您昨天把它盘活了。”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老许不是为了买什么车床死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盯上他了？
他那天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周先生。”
赵行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这笔钱，您现在全存了死期，一旦有部门介入调查，这笔资金会被瞬间冻结。”
“到时候您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可能惹上麻烦。”
“您看，不如配合我们，先把这笔钱解冻，转到特定的监管账户里……”
“解冻？”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笑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他们是怕这笔钱死期一旦定下，牵扯到更上面的人，他们兜不住。
他们想先拿回去。
“赵行长是吧？”
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五年死期。协议我签了。白纸黑字。”
“这钱，除了老许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拿，谁也别想动。”
“周先生，您这是意气用事！”李律师急了。
“您要知道，这笔钱的性质……”
“我不管它什么性质！”
我突然提高音量，吼了一嗓子。
声音在空荡荡的汽修厂里回荡。我红着眼睛看着他们。
“老许人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天天在底下吃灰，差点被人砍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人死了，钱留在这了，你们跑来跟我说‘性质’？”
我指着门外的大马路：“滚。”
那三个人脸色铁青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休息室的角落里，老许的那张黑白照片挂在墙上，旁边还挂着一把磨损的扳手。
我走过去，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
“老许。”
我咬着牙，眼眶发酸。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你留这九个亿，是要我替你报仇，还是要我的命啊。”
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周野，你以为你锁住的是钱吗？你锁住的是老许的命。”
我看着屏幕。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
汽修厂那扇卷帘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第四章：那把带血的钥匙
我看着那条短信，盯了足足有一分钟。
“你锁住的是老许的命。”
发件人是个虚拟号，回拨过去是空号。外面的雨砸在卷帘门上，听着像有人在疯狂敲门。我站在休息室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老许的死，果然没那么简单。
五年前那个下午，厂里在吊一台重卡变速箱。钢缆老化，崩断的时候毫无征兆。老许推开我，自己没跑掉。当时厂里给的结论是“生产安全事故”，老板赔了二十万私了。我当时脑子是木的，只顾着办后事，根本没去深究那根钢缆为什么会偏偏在那天断。
现在想起来，全他妈是破绽。老许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那根钢缆上有一处毛刺，他检查过不止一次，还跟老板吵过要换，老板嫌贵没批。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老许出事第二天，那个姓张的老板就卷着铺盖跑路了？连厂子都不要了？
原来老许当年躲在这个破汽修厂，是在做污点证人。那场所谓的“意外”，到底是谁干的？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刚准备给周瑶发个消息问问（她路子广，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外面的铁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天响。
“周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二叔来了你敢不开门？”
伴随着砸门声的，是二叔那破锣嗓子，还有几个男男女女嘈杂的叫骂声。
我皱起眉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去拉起卷帘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除了我那个梳着大背头的二叔，还有我那个常年病恹恹的二婶，我那刚大学毕业游手好闲的堂弟，剩下的几个我不认识，看着像街面上混的混混。
二叔一见我，满脸横肉挤出一个笑，凑上来就要搂我肩膀：“小野啊，你这孩子，怎么还关机呢？二叔找你找得好苦！”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悬在半空。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我冷着脸。
二叔脸上挂不住，干笑了一声收回手：“行行行，你现在是大款了，脾气见长。二叔今天来呢，也是为了你好。那九亿多，你一个人拿不住。二叔找了几个懂行的兄弟，帮你一块儿管管，咱们亲戚一场，我还能坑你？”
“帮我管？”我看着他那张贪婪的脸，觉得有点好笑，“二叔，你拿什么管？你连自己村头那两亩地都管不明白，你管九亿？”
“周野你怎么说话呢！”堂弟在旁边不乐意了，指着我鼻子，“那钱姓许的，他一个绝户，没儿没女，这钱就应该是咱们周家的！你赶紧把钱转出来，给我爸提辆路虎，我也想换台车！”
我盯着堂弟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又转头看看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混混。
气极反笑。
“钱，一分没有。”我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五年死期，存折在银行保险柜里，我自己都取不出来。你们要是觉得能去银行抢，尽管去。”
“周野！你别给脸不要脸！”二叔急了，声音拔高，“我听说那钱来路不正！你要是不分给家里人，信不信我们去举报你？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去。”我吐了一口烟圈，眯起眼睛，“现在就去。打110，举报我。你看警察受不受理。”
二叔没想到我这么硬气，一时噎住了。旁边那个混混头子模样的人走上前，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哥们儿，和气生财。我们大哥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钱你一个人吞不下，别逼我们动粗。”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戳在我胸口的手指，然后抬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反方向一拧。
“啊——！”那混混惨叫一声，半跪在地上。
我是个修车的，天天跟几百斤的铁疙瘩打交道，手劲早就练出来了。我压低身子，凑到他耳边：“这儿是汽修厂，后面地沟深两米，旁边有废机油缸。你要是想今天少条胳膊，你尽管动。”
我松开手，那混混连滚带爬退回人群里。
“滚蛋。”我指着大马路，“二叔，我念你是我长辈，今天不跟你动手。你再多逼逼一句，我直接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到时候你看那九亿没准还能给我换套市中心的房子，你连汤都喝不上。”
二叔脸色煞白，大概没见过我这种六亲不认的架势。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被那几个混混半拉半拽地弄走了。
卷帘门重新拉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回到休息室，我把老许那个破茶缸端起来，准备去洗洗。茶缸底下的底座有点松动，我一拿，掉出来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
这不是这茶缸原配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把茶缸翻过来。底座被人用强力胶粘过，胶水已经发黄老化了。老许手贱，以前什么东西坏了都爱自己粘。他特意把一把钥匙封在茶缸底座里？
我仔细看那把钥匙，上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布，胶布已经被茶垢浸得发黑了。我拿指甲抠开胶布，里面露出用圆珠笔写的一串字，字迹已经模糊，但我认得那是老许的字。
“城南，老制氧厂，三号仓库，07号柜。”
我看着那串字，心跳开始加速。老制氧厂废弃好多年了，就在城郊。那个地方极其偏僻，老许为什么会在那里留一个柜子？
我立刻掏出手机，给那个发短信的未知号码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老制氧厂07号柜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外面的雨停了，夜风刮得有点紧。
我从工具柜里抽出一把撬棍，塞进背包里。又把老许那件旧棉袄披在身上，机油味冲进鼻腔，让人清醒了不少。
不管那里面是什么，不管设局的人是谁。
老许留下的东西，我得去拿。
我推着电瓶车出门，刚跨上车，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虚拟号。
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走正门，走西边废料堆翻进去。有人盯着大门。”
我捏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街道。修车厂对面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里面有红色的烟头亮了一下。
我掉转车头，没往大路走，拐进了旁边漆黑的小巷子。
风有点冷。我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老许，”我在心里默念，“你在下面可得保佑我。我这可是为了你，大半夜要去爬废料堆了。”
第五章：老制氧厂
城郊的巷子没有路灯，坑洼不平。
电瓶车的大灯坏了半个月了，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开。风里带着雨后的泥土腥味，越往里走，两边的杂草越高。
老制氧厂废弃快十年了。
围墙上的铁丝网锈迹斑斑，厂区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我按照短信的提示，绕到西边，踩着废料堆翻了上去。跳下来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隐隐作痛。
我咬着牙，没出声。
厂区里死一样寂静。只有风穿过破败的厂房，发出类似女人呜咽的声音。
三号仓库在厂区最深处。大门被人用粗铁链锁死，我绕着厂房转了一圈，在一面侧墙上找到了个破洞，钻了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到处都是废铁架子和破纸箱。
07号柜。在最角落里，一个锈得快烂掉的老式铁皮更衣柜。
我掏出撬棍，插进柜门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嘎吱”一声刺耳的长响，柜门开了。
没有发光，没有宝藏。
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防水帆布包。
我把包拿出来，沉甸甸的。拉开拉链，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一个厚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红线；另一个，是一个旧铁皮饼干盒。
我先打开那个饼干盒。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我愣住了。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存折。
只有两张电影票根，已经发黄了。一张是我刚来汽修厂那年，老许硬拉着我去看的一部烂片。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俩在厂门口的破牌子底下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我咧着嘴傻笑，老许穿着这件军绿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比着个“耶”。
在照片背面，老许写了一行字：
“野子，这厂子是个坑，我走不了了。你不一样，你得干干净净地活。”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气。
我放下饼干盒，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A4纸，还有几个U盘。
借着微弱的电筒光，我翻看着那些纸。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签字，还有几份带着红手印的证词。虽然我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资金流向，但我看到了几个人名。其中有一个，是当年那个跑路的张老板。另一个，是本地一家很有名的建筑集团老总，姓高。
就在我准备把东西重新塞回包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
我猛地攥紧撬棍，转过身，手电筒照过去。
“谁！”
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没拿武器。他被光刺得偏了偏头，抬起手挡了一下。
“把电筒放下吧，周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平静，“我是你许哥以前的朋友。”
我没动，撬棍举在胸前：“刚才的短信是你发的？”
“是。”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大概五十多岁，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我姓陈，以前在经侦支队。老许的事，是我一直在跟。”
“经侦？”我盯着他，没放松警惕，“老许死的时候你们不管，现在这钱冒出来了你们来人了？刚才那几个银行的人，也是你们一伙的？”
“银行那帮人是姓高的养的打手，披了张皮而已。”老陈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个旧证件，翻开扔在地上，踢了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证件，照片对得上。
“老许当年把证据交给了我，但他自己不肯走。他说他要留在这，盯着那个张老板，看看背后还有谁。”老陈的声音有些低沉，“那天厂里出事故，我在外围盯着，等我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老许临死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嗓子发紧：“他说什么？”
“他说，‘别告诉我徒弟。这钱，别让他沾。’”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让你每个月往卡里存五百，是他故意的。他知道你一根筋，如果不找点事转移你的注意力，你迟早会去查他的死因。可他没想到，那笔没动过的补偿金，还是因为利息结算被系统划进了那张卡里。你一存死期，系统就报警了。”
我握着撬棍的手，一点点地垂了下来。
老许这个王八蛋。
他连死了，都在算计怎么保护我。
“现在你知道了。”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档案袋，“这案子马上就要重启。银行那帮人盯上你，是因为姓高的怕这笔钱落到专案组手里。他们今天没抢到，明天可能会直接动手。你今晚就得把证据交给我。”
“交给你？”我抬头看着他。
“对。这东西留在你手里，你就是个活靶子。”老陈伸手想拿档案袋。
我猛地一缩手，退后一步。
“周野？”老陈皱起眉头。
“陈警官，我信你是警察。”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更信老许。他把这东西藏在柜子里，上面贴了我俩的名字。他让我来拿，说明他不想假手于人。你怎么证明，你拿到这东西，案子就能结？”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小子，跟老许一样轴。行，你跟我回专案组，你当着我的面，亲手把它交给局长。”
我正犹豫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老陈脸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仓库大门的方向：“糟了，他们跟过来了。”
几道刺眼的大灯灯光，直接穿透了仓库破烂的窗户，打在我们身上。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铁棍敲击铁门的声音。
“周野！我知道你在里面！把东西交出来，二叔保你没事！不然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是我二叔的声音。
他果然跟那些放高利贷的混在一起。
老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拽：“后门在哪？”
“没后门。”我指了指那面破墙，“但我刚才从那边钻进来的。”
“钻！”老陈掏出一把黑星手枪，拉开了保险。
外面的铁门被撞得咣咣作响，二叔的声音越来越急：“撞！把这破门给我撞开！”
我把档案袋死死塞进旧棉袄的内兜里，把拉链拉好。然后拎起撬棍，朝破墙跑去。
“野子！”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别回头！去城南分局，找值班室！”
“咣！”
仓库的正门被撞开了。十几个人举着手电和铁棍冲了进来。
我钻进墙洞的那一刻，听见了一声枪响。
老陈开的枪。
“愣着干什么！跑！”老陈吼了一声，又开了一枪。
我连滚带爬地钻出厂房，外面的雨又下大了，泥水打湿了脸。我没命地往废料堆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了钢管碰撞的声音，还有那帮混混的叫骂声。
我把棉袄裹紧，手心全是被冷汗捂出的汗。
老许，你这把烂牌，真他妈难打。
第六章：城南分局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连滚带爬翻出废料堆，脚底一滑，膝盖磕在铁轨上，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但我没敢停，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身后仓库里传来两声闷响，紧接着是老陈的怒骂和铁棍落地的声音。我咬着牙，把档案袋往棉袄里掖得更紧，弓着腰窜进旁边的杂草丛里。
那辆电瓶车还停在巷子口。
我摸黑跑过去，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车子推出来的时候，巷口已经亮起了两道光柱。一辆黑色SUV堵住了去路，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周野！你跑不了！”
我没理他们，把油门拧到底，电瓶车发出一声惨叫，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硬挤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帮人骂骂咧咧地上了车，车头一掉，追了上来。
电瓶车跟汽车拼速度，那是找死。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车把擦着砖墙，刮出一串火星子。后头的SUV进不来，只能急刹。我听见二叔在车里扯着嗓子喊：“绕路！前面堵他！”
城南分局在六公里外。中间隔着半个老城区，全是这种七拐八绕的巷子和单行道。
我把电瓶车骑出了摩托车的架势。路过一个烧烤摊，我随手抄起老板支在路边的塑料棚杆，往后一甩，杆子横在路中间，后面追上来的一辆摩托车直接被绊翻了，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雨越下越大，我全身都湿透了。棉袄吸了水，重得像块铁，但我不敢脱。里面揣着老许拿命换来的东西。
手机在兜里拼命震。我没敢接，怕分神。等红灯的间隙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瑶。
“你他妈跑哪去了？那个姓陈的刑警给你担保了，让你直接来城南分局！门口有人接应！”
我回了三个字：“在路上了。”
刚把手机塞回去，前面路口突然横过来一辆面包车，把路堵死了。车上跳下来三个人，手里拿着钢管。
我猛地捏刹车，电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横，差点翻车。
“周野，你二叔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大家亲戚一场，不为难你。”领头的那个平头男晃着钢管走过来，脸上笑嘻嘻的。
我从车上下来，把撬棍攥在手里。
“我数三下。”我说。
平头男愣了一下：“啥？”
“一。”
“你他妈吓唬谁——”
“二。”
平头男挥起钢管就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一让，钢管擦着我耳朵砸在肩膀上。钝痛瞬间炸开，我半个膀子都麻了。但我没退，顺势把撬棍捅进他肋下。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我一膝盖顶在他脸上，鼻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剩下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包上来。我把电瓶车猛地往前一推，撞翻左边那个，然后抡起撬棍，狠狠砸在右边那人拿钢管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雨声都听得见，钢管“哐当”掉在地上。
我没恋战，转身就跑。电瓶车不要了，从路边绿化带的铁栅栏上翻过去，横穿了一个老旧小区。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雨声和犬吠声吞没了。
城南分局的牌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两条腿已经跑得没了知觉。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警灯没开。我冲到传达室窗户前面，把湿透的档案袋从棉袄里掏出来，拍在台面上。
“找……找你们局长。”我喘得说不出整句话，“老陈……陈警官让我来的。”
传达室的大爷被我吓了一跳，抓起电话拨了个内线。不到半分钟，分局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民警。
“周野？”她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档案袋，“我是分局副局长孙梅。老陈给我打过电话了。东西呢？”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
孙梅接过去，没有急着打开，先捏了捏封口，又对着走廊的灯看了看，然后扭头跟旁边的民警说：“送技术室，叫小张做鉴定和复印备份。原件封存。”
她转过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湿透的棉袄和肩膀上的血迹：“你伤怎么样？”
“肩膀挨了一下，不碍事。”
“老陈呢？”
“仓库里。他开了枪。后来……”
我说不下去了。
孙梅的脸色沉了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回来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带了一点很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老陈没事。人控制住了，那帮人跑了几个，但主犯抓到了。”她顿了顿，“你二叔跑了。”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野。”孙梅看着我的眼睛，“你手里这份东西，牵扯的案子很大。我们今晚就得做笔录，你能撑住吗？”
“能。”
笔录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我把能想起来的细节全说了，从五年前老许出事的那个下午，到银行柜员的那个眼神，再到老制氧厂的黄铜钥匙。说到老许棉袄里那张超市小票的时候，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孙梅给我倒了杯热水，没催我。
天亮的时候，孙梅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走进来，放在我面前。
“跟你说个事。”她坐下来，语气放得很轻，“你二叔刚才在城南收费站被拦住了。他车上带着三十万现金，还有一张去外省的机票。审他的时候，他全撂了。”
我看着资料上二叔那张哭丧的脸，没说话。
“他说是有人给他透了信，说你这张卡里的钱是‘黑钱’，谁先拿到证据，谁就能分大头。给他递话的人，姓高。”
“高老板。”我说。
“对。高鹏，本地鹏程建设集团的老总。当年那起跨国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老许当年把证据交给我们，但高鹏上面还有人保着，案子拖了五年。”孙梅用笔尖点了点桌面上的档案袋，“现在你这份东西，加上老陈这几年的外围取证，够他进去待一辈子了。”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手有点抖。
“周野，还有个事。”孙梅看着我，语气更轻了，“那九亿，是老许的补偿金。老许没有法定继承人，他在监狱里蹲过的那几年，家里人也早断了联系。按照程序，这笔钱会先冻结，等案子彻底结了，再走无主财产的分配程序。到时候，你作为他生前指定的……‘受益人’，可能能拿到一部分。”
我抬头看着她。
“我不要。”
孙梅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把纸杯放下，站起来，“那钱是老许的。他当年用命换的。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充公也好，捐了也好。我一分不要。”
“周野，那是九个亿。”
“我知道是九个亿。”我看着她，“但这钱到我手里，我花的每一分，都会想起他蹲在厂门口啃馒头的样子。我花不下去。”
孙梅看了我很久，最后把资料收起来，叹了口气。
“行。我把你的意思记下来。不过程序上，你作为他生前最后一张卡的持有人，该走的字还是得签。”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梅在后面叫住我。
“周野。”
我回头。
“老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笑了笑，“他说，‘你小子跟老许一样，轴得让人头疼。’”
我也笑了一下。
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雨停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我站在台阶上，把棉袄拉链拉开，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掏出手机，给周瑶发了条微信：“事情办完了。律师费可能得等一阵，但老许的案子结了，我请你吃大餐。”
周瑶秒回：“大餐免了。你赶紧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你那味儿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汽修厂。”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老许，你的事，我给你办完了。
剩下的，我自己来。
案子破得比想象中快。
有了老许留下的那沓核心证据，专案组顺藤摸瓜，直接端了高鹏的老巢。那个跑路五年的张老板，在边境线上被抓了回来。我二叔因为涉嫌寻衅滋事和包庇，进去了蹲着。
至于老陈，他那天晚上挨了一钢管，胳膊骨裂，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去看了他一次，他躺在病床上，还在骂骂咧咧嫌护士打针太疼。
半年后，案子结了。
孙梅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九亿多的补偿金，因为老许确实没有法定继承人，加上我明确签了放弃声明，法院最终判决，这笔钱全部拨入国家财政，专项用于建立“尘肺病及工伤致残工人救助基金”。
孙梅说，上面批下来的时候，给这个基金加了个副名，叫“成林基金”。
我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正拿着扳手在修一辆漏油的桑塔纳。手一抖，扳手砸在指骨上，青了一大块。
我说：“挺好。老许这辈子没娶上媳妇，这下全天下苦命工人都得管他叫声爹了。”
孙梅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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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买了两瓶牛栏山，一包三十块钱的芙蓉王，去了一趟城南公墓。
老许的墓碑是我立的。没钱买好的，就一块灰白的大理石，上面贴着他那张咧嘴笑的照片。碑上字也不多，就一行：“先师许公成林之墓，徒弟周野泣立。”
我把酒倒了一半在碑前，剩下一半自己灌了。烟拆开，点了一根插在土里，自己叼了一根。
“老许，案子结了。高鹏进去了，张老板也进去了。你那九个亿，国家给你建了基金，专救断手断脚的工人兄弟。你这辈子抠抠搜搜，临了成了大善人。”
风把碑前的烟吹得忽明忽暗。
我靠着墓碑坐下来，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死期存单。五百块钱，加上这半年的利息，连本带利，正好五百三十二块四毛。
这卡我没销，这个户头也一直留着。死期到了，我会接着存。哪怕这卡里曾经躺过九亿，现在它也就只是个装着五百块钱的存折。
“你以前总说，等发了财，给我娶个媳妇。”我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着灰白的天空，“钱没落到我手里，但这半年，我认识了个姑娘。就在我们厂旁边开面馆的，人挺泼辣，不嫌我身上机油味重。等明年开春，我带她来给你看看。”
照片里的老许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黄牙。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钱我替你守住了。这五年死期，就当是给你存的烟钱。等再过四年半，死期解了，我用那五百块钱，给你换包最贵的中华。”
我走下山坡，拉开车门，上了那辆换过链条的新电瓶车。
城市里的风依旧很冷，但太阳出来了。照在汽修厂那块破招牌上，明晃晃的。
老许，你走你的。
兄弟我，得干干净净地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