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体质特殊，畏寒又畏热，怕旱又怕涝。
五界之中，唯有师尊的床榻，能稳住我紊乱躁动的木灵气息。
于是夜深人静时，我捏着衣角偷偷溜进忘尘殿，掀起锦被蜷进了师尊的被窝。
成败在此一举。
1.
旁人都说我的师尊尘影仙君是万年不化的冰山，飞鸟掠过他殿顶都要冻得打颤，可他常年温养仙元的被褥，暖意刚刚好。
虽然师尊长了一张冰块脸，但是他的被窝还是挺暖和的。
我正裹着软被美滋滋打了个滚，一道浸满寒霜的男声骤然在头顶响起：
“出去。”
我死死攥紧被角不肯松手，硬气地回：
“我不。”
窗外月色凉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我的后颈。
我下意识缩起脖子，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师尊你好坏！我好喜欢。”
话音刚落，他指尖扣住我的后领，干脆利落地把我整个人丢出殿门。
屁股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一阵钝痛传来。
我揉着发酸的腰臀，望着紧闭的朱红殿门不甘心地小声嘀咕：
“差一点点就得手了。“
东方未晞，残月在天，院里的柳枝上覆盖着雪白的寒霜。
我垂头丧气、一瘸一拐走回居所，半路撞上提着食盒的小师弟岁荀。
他看见我一脸颓废模样，笑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热气腾腾的百花糕，清甜花香扑面而来。
“说说吧，又是闯了什么祸，被仙君赶出来了？”
往日里百花糕是我最馋的吃食，此刻我却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垮着肩膀叹气：
“岁荀师弟，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逐出师门了。”
岁荀一边摆放糕点一边宽慰我，他摆摆手道：
“害！不至于，上个月宗门比武，你被岳师妹一招挑下擂台，全仙界都在笑话仙君收了个最差弟子，他都没对你说过半句重话。”
一句话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酸涩。
我的师尊尘影仙君是神泽山的掌门，我拜入他门下苦修万载，修为居然比不上入门才一月的外门弟子。
这一切只因为，我是天生废灵根。
我拿起一块百花糕咬下一口，鼻尖莫名发酸，水雾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
岁荀吓得猛地跳起来：
“好好的怎么哭了？仙君真打算将你逐出师门？”
我慌忙胡乱擦掉眼泪，强行咽下糕点嘴硬道：
“谁哭了？就是今天的百花糕甜得发腻，实在太难吃。”
小师弟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食盒：
“那我拿去喂阿黄……”
2.
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百花糕是在什么时候了，只依稀记得那时神界还在，我还是九重天的上神。
奈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五万年前，仙族与魔族勾结，攻上神界，抢夺神界至宝十方莲华。
神器被夺，神界灵气枯竭，众神陨落。
尽管我并未参与那场大战，侥幸留有一命，但百万年的修为却烟消云散。
我从掌管世间所有木灵的衍青上神沦落为一棵被兔子啃的野草。
就这么被兔子啃了五万年，我的老上司梵天神尊残存的一缕神识寻到了这片荒坡，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头，一副委以重任的模样。
“衍青，夺回神器，复辟神界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我？
让我这棵神力全无的破草去夺回十方莲华？
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直接表示自己没兴趣。
哪有公司倒闭员工瞎忙活的。
不过领导就是领导，总能精准拿捏每个员工的软肋。
“本尊有一物，可与你交易。
梵天神尊缓缓朝我摊开掌心。
一缕温润翠绿的神力缓缓流转，层层光晕之中，稳稳托着一缕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残魄，轻轻浮动，熠熠生辉。
我瞳孔骤缩，眼底瞬间迸出极致的光亮。
是它。
是我万年来踏遍六界、苦苦寻觅不得的残缺一魄。
当年凡尘历劫，我不慎遗失此魄，自此神体有缺、道基不全。
因此我的修为永远困在上神境界，终身无望踏足至高真神之境。
万年求而不得，如今近在咫尺。
我当即应下这场交易：
我潜入神泽山夺取神器，事成之后，梵天将这缕残魄归还于我。
3.
靠着与生俱来和十方莲华之间的本源羁绊感应，我一路循着微弱灵气踪迹，动身奔赴云雾缭绕的神泽山。
我站在巍峨山门之前，抬手仔细抚平身上粗布衣衫褶皱，努力收拢周身仅存的微弱草木气息，强行撑起两万年前执掌万木时衍青上神的威严气场。
抬眼望向守门的一众仙门弟子，我语气端方，高声通报：
“本尊乃碧云宫衍青上神，有事求见尘影仙君，劳烦仙友代为通传。”
一群神泽山弟子将我围住，打量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阿黄对着我闻了又闻，在我脚边撒了泡尿，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名年少弟子嗤笑一声：
“衍青上神？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心底暗自叹气。
五万年前神界覆灭之事早已尘封，这些刚修行几百年的小辈，从未听过昔日碧云宫上神的名号，不识我的尊贵身份倒也情理之中。
我压下心头憋屈，耐着性子开口解释：
“衍青上神不是东西……”
漂亮！我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就这样，我被当成球踢了下了山。
我踉跄着摔在山脚泥土里，望着高耸入云、紧闭大门的神泽山，满心凄凉。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我一个灵力低微的野草精，连小小的地仙都打不过，说自己曾经是上神，又有谁会信呢？
虽说一身神力尽数散尽，可骨子里还残留着三分衍青上神独有的威仪。
我抬手轻唤，漫山遍野的花草精灵尽数破土而出，乖乖围在我的脚边听命。
我吩咐这群小家伙四下散播风声，自己则直奔人界最热闹的繁华长街，当场开启戏精模式，趴在街边哭得声嘶力竭。
“痴情女子负心郎，尘影仙君丧尽天良。”
“想我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一失足成千古恨。”
“过路诸位仙友、大哥大姐、大叔大婶、阿公阿婆，求求大家为我主持公道啊！
我拿捏着腔调，哭声抑扬顿挫，台词声泪俱下，感染力直接拉满。
靠着花草精灵四面八方的奔走传唱，短短三天时间，尘影仙君始乱终弃一名凡间女子的八卦，直接席卷整个五界，闹得人尽皆知，我的名号也顺利被仙君知道。
在被神泽山弟子用眼神杀死一百次后，我见到了尘影仙君。
在我的印象中，仙界的那帮尊者不都是手持拂尘威严有余，风姿不足的白胡子老头吗？
怎么这个尘影仙君如此……绝美！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墨色长发垂至腰间，此时正端坐在大殿之上俯瞰着我，眉宇间透着冷峻和怒意。
“你在人界大肆攀诬本君，意欲何为。”
“仙君风华绝代……自然是心生爱慕……”
不等我夸完，仙君挥袖就要送客，我急忙步入正题，
“且慢，且慢。”
“听闻神泽山有一至宝，名曰十方莲华，有汇聚灵气，重塑灵根的奇效，本上神……我想借来一用。”
提到神器，尘影仙君神色微变，抬眸看了我一眼，抬手探了我的识海。
“你此生无缘仙道，不必为此执着。”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对我下了定义。
我乃是祖神点化的神草，生来就是上神，若不是遭此变故，我才不需要对他谄媚讨好。
只有早些拿到莲华，恢复神力，一切才能回归正途。
我心里透亮，想要直接讨要镇山至宝十方莲华，无异于痴人说梦。
早在奔赴神泽山之前，我便四处打探好了尘影的软肋：
他的旧友身受重创，仙元受损，唯有北冥鲲池深处生长的孤桑草能够疗愈，这些时日，他一直在遍寻此草。
而孤桑草的具体位置，刚好只有我清楚。
打定主意后，我独自远赴北冥。
好在看护仙草的神鲲念我旧情，并未为难我。
我将孤桑草递上，静静抬眸，观察着尘影的反应。
他微微抬了抬长眉，指尖轻轻抚过草叶肌理，确认这株苦苦寻觅的救命仙草真实无误，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除了莲华，我可以答应你别的要求。”
别的要求？
听闻此言，我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娶我。”
尘影：“……”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尘影周身的气息骤然凝滞，面色都白了两分，显然完全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荒诞的请求。
我暗自心中窃喜。
这是我早早想好的计策，先抛出一个他绝对不可能答应的离谱条件，等他拒绝过后，我再顺势提出真实诉求，对比之下，便会显得合情合理，大大降低他的戒备心。
短暂沉默过后，尘影压下诧异，避开了成婚的话题，转而询问我的名字。
我降生时得祖神赐名衍青二字，这个名字我用了百万年，一时半会还想不到什么化名，只好照实说。
“衍青。”
我微微扬起下巴，得意道：
“怎么样？好听吧？”
尘影眸光微动，清冷视线落在我脸颊，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沉默片刻，他抬手拾起案头狼毫，蘸满一砚清润墨汁，于光洁如雪的宣纸上落下两个墨色沉凝的字：
晏青。
“晏者天清日朗，青承草木生机，这个名字，更适配你如今的命格。”
不是哥们，我爹给我取的名字，你说改就改啊！
我开口正欲反驳，却被他打断。
“我可以收你入我门下，亲自传授修行功法。只是前路修为高低，造化如何，终究全凭你自身机缘与毅力。”
我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满心不情愿。
我堂堂上上神之躯，做一个小小仙君的弟子，传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了啊！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能长留神泽山、靠近十方莲华的捷径。
为了寻回缺失的魂魄碎片、重聚散落神力，这点委屈只能暂且咽下。
我压下心头的牢骚，垂首收敛了方才的傲气，低声应了下来。
自此，我便以“晏青”之名，成了尘影仙君座下的弟子。
没几日，尘影仙君脑子坏了的消息就火速传遍了五界。
各处流言蜚语四起，越传越离谱。
“仙君莫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不然怎会收一个全无灵根、修为尽废的野草精当亲传弟子？”
“什么野草精，我看就是狐狸精转世！不知用了什么妖术，迷乱了仙君心智！”
人人议论、人人不解，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尘影仙君绝不会对我动心。
因为他心底，永远住着一个放不下的人。
这是仙界深藏万年、极少外传的秘辛。
4.
当年尘影初入仙途，年少风华、初涉红尘，随同门下山除妖，偶遇凡间柳家小姐柳芸。
彼时柳芸被猫妖附体，身不由己，却依旧温柔纯善。
两人相遇相知、两情相悦，私许终身，满心等着相守余生。
可天不遂人愿。
彼时南疆妖龙现世，性情残暴嗜血，屠戮生灵，又引南海大水倒灌，淹毁南疆十三城，万顷良田变泽国，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人间惨绝。
苍生罹难，仙者不能坐视。
尘影身负大道大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辞别柳芸，奔赴南疆镇妖平乱。
临走之前，他执手许诺，字字郑重：
待我平定南疆祸乱，必即刻归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少年仙君意气风发，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他在南疆浴血奋战整整一年，斩妖龙、平洪水、救万民于水火，踏碎漫天硝烟归来时，柳家庭院依旧，故人却早已不在。
留给他的，只有一方冰冷孤碑。
原来他走后，柳芸父母眼见仙君久无音讯，认定他修仙绝情、此生不归，狠心逼婚，将柳芸许给了富庶富商。
柳芸痴心等候、矢志不渝，不肯负那一句诺言，却拗不过生养自己的双亲，进退无路、万般绝望。
最终，在大婚前夜，她一身素衣，纵身跃入滚滚江河，以死守诺。
一生等候，一场空欢。
尘影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彻底心如死灰。
他弃仙庭荣光，独闯幽冥地府，一步一忘川，在血色河畔整整徘徊五万年。
五万年朝夕、五万年孤寂、五万年执念。
他只为等一缕早已散尽的残魂，只求再见她一面。
他总是劝我不必过分执着于仙道前程，可困在柳芸执念里五万年不肯抽身的他，又何尝不是世间最偏执的那个人。
拜入尘影门下之后的日子，远比我预想的难熬万分。
一身神力尽数散尽，灵根衰败不堪，我直接成了整个神泽山弟子私下嘲讽的对象。
起初众人尚且忌惮仙君威严，只敢躲在树荫回廊后窃窃私语，不敢当着我的面出言羞辱。
可日子一久，见我始终沉默、修为迟迟没有起色，所有人愈发肆无忌惮，一声声刺耳的嘲讽，干脆直白砸在我的脸上。
“瞧，那不就是连最基础的召唤术都练不会的废物？”
“真搞不懂尘影仙君眼光怎么差成这样，收她做亲传弟子，传出去丢的可是咱们整个神泽山的脸面。”
往昔在神界，我是统御万灵、万众朝拜的衍青上神，所到之处诸神躬身行礼；跌落凡尘短短数载，竟沦为旁人嘴里一无是处的废物、宗门的耻辱。
人一旦落魄弱小，连路边擦肩而过的人，都想要上来踩上几脚，嘲笑两句。
我咬着牙压下满心酸涩，装作充耳不闻的模样，垂着脑袋打算快步躲开这片讥讽。
就在这时，身后喧闹的讥笑骤然戛然而止，整片庭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遭弟子齐刷刷屈膝跪倒在地。
一缕清冽馥郁的绛柏香气缓缓将我包裹，一只温润似暖玉的手掌轻轻托住我的下颌，硬生生将我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
“做我的弟子，不许低头。”
师尊的嗓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怔怔抬眼，直直撞进他一双澄澈如秋水、不染尘埃的眼眸之中。
我暗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倘若我只是凡俗世间普通女子，怕是此刻早已彻底沉溺在这双动人眼波里无法自拔了吧！
5.
翌日清晨，我伸手推开卧房的窗棂，当即被门外的阵仗惊得心头一跳。
前些日子当众讥讽我的一众外门弟子，整整齐齐列队跪在院门前，哑穴被封死，半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焦急地挥舞手臂，一遍遍对着我躬身作揖，动作局促，摆明了是专程赔罪。
我指尖捏着一颗清甜多汁的噤言果，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想着亲自讨回公道，到头来，还是被师尊抢先一步。
视线越过这群窘迫不安的弟子，不远处的老柳树下，师尊静静立在斑驳树影里，目光悠悠落在我身上，唇边噙着一丝浅淡似有若无的笑意。
枝叶晃动，大半张容颜隐在阴影之中，可这一刻，我却第一次拨开了他万年冰山仙君的外壳，窥见了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独一份的温柔。
自那以后，山上的闲言碎语少了，我也极少主动踏出忘尘殿。
一来，我不愿与那些小辈争锋，有损我的上神气度。
二来，我早已隐隐察觉，自己苦苦寻觅的十方莲华神器，不在别处，就在忘尘殿之中。
我也懒得折腾，每日的生活简单纯粹，一半时间埋头啃晦涩的修行功法，余下大半时光，都蹲在庭院花圃里侍弄花草，晚上再趁着夜深人静找神器。
时间一天天过去，奈何我修行没有长进，神器也没有线索。
师尊依旧保持着经年不变的习惯，每日准时坐在院中的柳树下打坐。
常常打坐中途，他便会怔怔抬眼望向遥远天际，眉宇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像是沉浸在一段抓不住的旧回忆里。
一日午后，我正在园子里莳花弄草，他忽然开口，轻声问我：
“晏青，倘若你忘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你会如何？”
浇花的手腕骤然一顿，我下意识转头望向他。
在我过往百万年认知里，尘影是勘破大道、通晓天地万象的存在，我还从未见过他有这般纠结迷茫的时刻。
我弯起唇角，笑得随意又坦然，随口作答：
“真正重要的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既然能够被时光抹去，只能证明那个人本就没那么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光芒骤然黯淡，整个人陷入一片茫然怅惘之中。
那时的我没能读懂这份情绪背后的心酸，很久之后我才知晓真相：
十方莲华被他以本命仙元封禁在体内，无法汲取外界灵气维系运转，久而久之，便开始蚕食他的情思与记忆作为养料。
岁月流转几万载，关于柳芸的一切，正在一点点从他脑海里剥离。
他记不清心上人的眉眼轮廓，记不清二人初遇的场景，记不清当年河畔许下的婚约誓言。
寝殿之内堆满了他日夜勾勒的画卷，每一张纸上，都是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可每张脸庞全然不同。
他拼尽全力依靠残存的碎片回忆落笔，却始终画不出爱人真正的模样。
执念日夜折磨心神，他日渐消瘦憔悴，乌黑的鬓角，竟悄悄生出了几缕刺眼霜白。
终于在某个雨夜，他将耗费无数心血绘成的所有丹青，尽数投入烛火之中烧成灰烬。
那些画卷焚毁前，我曾偷偷窥见画中人样貌——芙蓉面，远山眉，居然和我有着七分相似。
自焚画那一日起，师尊再也不画人像，只绘青衣。
6.
柳叶日渐枯黄、簌簌零落之际，忘尘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师尊正坐于柳下，为我讲解《练己心经》。
院中静谧无风，叶落无声，可忽然之间狂风骤起，满地黄叶骤然凝刃，凌厉万千，齐齐朝着我心口刺来。
锋芒逼面，眼看我就要被漫天柳叶扎成筛子。
千钧一发之际，师尊衣袖轻扬，一股温润磅礴的仙力顷刻挡下所有攻势，碎叶纷飞，尽数化为虚无。
下一瞬，一抹红衣傲立树梢。
少年身姿桀骜张扬，眉眼锋利，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两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转头看向师尊，语气带着嘲弄：
“这就是你收的废灵根弟子？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师尊未曾理会他的调侃，抬手将我寻来的孤桑草凌空抛去，声音清淡无波：
“这是你师妹送你的见面礼。”
我看得心头一抽，暗自肉疼不已。
孤桑草百万年方成一株，是六界都难求的续命至宝，何其珍贵。
结果倒好，被他随手拿来，给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师兄当初见礼物。
红衣少年接住仙草，指尖细细摩挲草叶，随即纵身落地，凑到我跟前，眉梢微挑：
“你去过北冥鲲池了？那老鱼近百万年修为，只差一步便可化龙，你胆子倒是不小，就不怕被它一口吞了？”
我傲娇地轻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便宜师兄。
别说吞我，当年神界犹在之时，那神鲲见了我都得俯首请安。
俗话说得好——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向来只有我吃它的份，哪轮得到它吃我。
师兄回来了之后，我在忘尘殿的平静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位白捡来的师兄，素来随性不羁，十天半月才现身一次。
可每次归来，总借着试探我修为长进的名头，毫不留情地出手切磋，次次都打得我添一身新伤、累得浑身脱力。
他无赖张扬，下手毫不手软，却也实打实逼着我突破瓶颈、精进功法。
好不容易重伤初愈，书案之上早已摞得满满当当，全是师尊安排下的功课。
院里的青柳枯了又绿，落了又生，岁岁年年，轮转不息。
我就在这一静一躁、一冷一烈的陪伴里，渐渐习惯了忘尘殿的岁月悠长。
师尊无言护我，师兄狠厉磨我。
弹指匆匆，一晃，便是三万年。
整整三万年岁月流转，我翻遍了忘尘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只能隐隐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器神力气息，十方莲华的踪迹始终杳无音讯。
最后，我想到还有一处没有搜过，——师尊日日安睡的那一方床榻。
7.
经过昨夜一番暗中试探，我终于锁定了神器的确切方位——就在师尊的心口之内。
层层厚重封印缠绕着神器，牢牢锁在他本命仙元之中。
这意味着，除非师尊心甘情愿主动交出，想要夺取神器，唯有剖心一途。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我内心第一次剧烈动摇，心绪如同窗外随风胡乱翻飞的柳枝，摇摆不定，难寻安定。
我身为上神，执掌草木百万年，无亲无故，漫长岁月里唯有满山花草朝夕相伴。
每一株仙草何时抽芽、何时盛放、何时结籽，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当师尊轻声问起我的生辰时，我却久久沉默无言。
我自天地灵气化生，生于洪荒旷野，长于四海八荒，若不是跌落凡尘这场际遇，我甚至从未知晓，生辰究竟是何物。
“既然无既定生辰，便将今日定为你的生辰吧。二月初四，春风催草木萌发，是极好的日子。”
师兄挖出在老柳树下埋下数坛珍藏佳酿，以美酒为我庆生。
师尊酒量极差，区区两盏清酒便能醉得神志昏沉，我和师兄一杯杯敬酒，合伙把他灌醉，撺掇晕乎乎的他跑去和阿黄拌嘴。
这是尘影为数不多的弱点。
好在树下的酒还剩下了几坛，我将缚心藤汁液兑入坛中，静静守在庭院柳树下，只等师尊归来，哄他饮下这杯暗藏算计的酒。
缚心藤，顾名思义，以藤缚心。
只要他入喉，一炷香的时限之内，心神便会被我牢牢牵制，万事皆听我调遣。
奈何上天不愿助我。
我从日暮等到皓月升空，清辉铺满庭院，始终不见他归来的身影。
小师弟岁荀匆匆前来传话，师尊一大早就神色匆忙，只身前往浊气滔天的魔界沼渊。
沼渊是六界戾气汇聚之地，关押着历代穷凶极恶的妖魔，凶险万分。
我心头一紧，立刻动身奔赴沼渊。
8.
抵达战场时，师尊正与一头庞然凶兽拼死缠斗，平日里肆意张扬的师兄浑身染血，退至安全结界内闭目调息，显然已经身受重创。
那怪物九尾虎身、人面虎爪，我一眼便认出，是梵天神尊的坐骑——陆吾。
神界尚在时，这家伙总偷偷啃食我精心培育的灵草，让我头疼不已。
如今它被魔气彻底侵蚀，双眼猩红狂暴，彻底沦为失控的杀戮凶兽。
陆吾本就是上古神兽，根基深厚，师尊布下的阵法根本抵挡不住它狂暴的攻势。
它察觉到我的气息，发出震彻山谷的嘶吼，地面轰然裂开数道深长缝隙。
师尊看到我来，张口欲要责怪，却在第一时间为我周身裹上一层防护结界，转身全力迎战凶兽。
一番死战下来，师尊斩断陆吾一尾，右臂却被凶兽尖爪狠狠撕裂，伤口深可见骨。
长久僵持下去，他只会体力耗尽，命丧兽口。
我如今神力尽失，沦落凡尘野草之躯，可与生俱来的真身本源，从未更改。
我的真身是世间唯一一株忘忧草。
我的心头血，可覆万物、造虚妄，能令天地众生坠入无边幻境。
但凡心智稍有破绽，便会永世沉沦，再无脱身之日。
眼见陆吾布满尖刺的长尾朝着师尊后背狠狠抽去，我来不及思索，径直冲到他身前，拼尽残存本源之力，将一滴滚烫的心头血径直滴落在陆吾额头。
凶兽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整片山谷都剧烈震颤几下。
危机解除的瞬间，灵力透支加上强行取血的剧痛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失去神力庇护后，我的躯体脆弱得与凡人无异。
昏睡之中，浑身骨头仿佛尽数碎裂，痛感连绵不绝，五感模糊不清。
不知沉睡了多久，一股温润澄澈的仙气缓缓浸润我的识海，撕裂般的痛楚飞速消散，神智渐渐清醒。
睁眼时，守在床边的是师弟岁荀。
我撑起快要散架的身体，挣扎着起身，询问道：
“师尊跟师兄怎么样了？”
岁荀端着汤药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神情古怪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仙君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位亲传弟子，你哪里来的师兄？”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我没有师兄？
我看着旁边的桌子上他送我的兵书，大脑一片空白。
回想三万年朝夕相处，他始终只在忘尘殿内现身，从不露面于众仙集会，也从未踏足仙界比武场。我从前一直暗自觉得，是他心性桀骜孤高，不屑掺和宗门里的名利纷争。
可如今岁荀一句话点破真相——放眼整个神泽山，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位师兄的存在。
那个陪我交手练技、把酒闲谈、屡次为我撑腰的红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他究竟是谁？
我找师尊想问个清楚，却发现他给自己的寝殿设了禁制，就连师兄也不知所踪。
偌大的尘影殿只有我一个人，静的可怕。
整整三日过后，闭关疗伤的师尊终于现身。
他依旧身姿挺拔、仙气不染尘埃，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衣摆边角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我瞬间明白，我能恢复得这般迅速，是他硬生生损耗自身修为，渡仙力为我疗伤。
“你的伤势……”
他轻轻抬手，示意我不必忧心，缓步走到窗前，背身站在暗影之中，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的心头血可构筑幻境，那你可知，幻境之内是什么？”
忘忧，忘忧。
人放不下的执念，便是心魔。
踏入幻境仅有两条路，要么亲手斩灭心魔挣脱束缚，要么被心魔吞噬，永远禁锢其中。
我尚未开口，他话音再次传来：
“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十方莲华，我可以给你。只需你一滴心头血作为交换。”
他缓缓转过身，掌心悬浮着一枚流转莹润金光的至宝，正是我谋划三万年的十方莲华。
我怔怔僵在原地。
我清楚，他要借我的心头血入梦，在幻境中去见柳芸，可一旦幻境中心魔难破，他将困死其中。
没等我斟酌完拒绝的说辞，一身白衣的他骤然敛衣屈膝，单膝跪在我的面前。
“衍青上神，恳请赐血。”
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浑身发麻。
他是何时知道我身份的？
难道是……在沼渊。
是我大意了。
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厉声回绝：
“不行！幻境凶险，心魔难除，一旦被困，便是万劫不复。”
“你想死在幻境里吗？”
尘影缓缓抬眸，任凭我怎么劝说，他的眼底都是毫无动摇的决绝。
“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就算葬身幻境，我亦无怨无悔。”
他说这话时，目光执拗而坚定。
我心里清楚，但凡被他认定的事，不可能更改分毫。
柳芸对他就那么重要吗？
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悄悄拭去眼角漫出的湿意，低声吐出两个字：
“真是疯子。”
那我便陪你一起疯。
我抬手拔出发间银簪，狠狠刺入心口，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血气翻涌，浑身力气飞速抽离。
尘影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摇摇欲坠的我扶住，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短短时日，我已经两次为他剖取心头血。
哪怕最初是带着利用之心靠近，此刻也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凝聚那滴温热的心头血，轻点在他眉心。
尘影睫毛轻轻颤动，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沉入无边幻境之中。
十方莲华静静躺在我的掌心，璀璨金光层层流淌，被封印五万年的神力顺着经脉一点点复苏，沉寂已久的神元蓬勃翻涌。
只要从梵天手中取回被夺走的那一缕魂魄残片，我便能冲破桎梏，登临真神之境。
可本该满心欢喜的时刻，一股莫名的寒意紧紧攥住了我的心神。
作为滋养天地灵气而生的至宝，十方莲华内部，竟缠绕着一股极重的杀戮戾气。
这股气息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初梵天神尊独有的阴冷气场。
9.
师尊陷入幻境的第七日，“师兄”借口为师尊护法，回了忘尘殿。
他在沼渊一战重伤未愈，本不宜饮酒，可积压了数万载的秘密，唯有借着醉意，才能坦然诉说。
我与他并肩坐在柳树根上，抱着酒坛对饮，很快便醉意醺然。
三巡酒下肚，他仰头望向悬于夜空的一轮明月，嗓音带着酒后沙哑：
“你说，是昔日九重天的月色好看，还是今夜忘尘殿的月亮更动人？”
“九重天的月光孤寒刺骨，处处都是规矩束缚，哪比得上这里的月光温暖。”
我抬手朝着月亮虚虚一握，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一缕温热光晕。
师兄踉跄着站起身，举起酒坛朝我遥遥一敬：
“衍青上神，久仰大名。”
我立刻起身撞坛相碰，清脆声响划破静谧庭院：
“魔尊大人，幸会”
从沼渊回来后，我对师兄的身份起了疑心，问了老树精才知晓，他随手送我的那本对战兵书，是魔族传承万年的至宝；
平日里给我把玩的手串，更是千金难求的火莲琼晶石。
放眼六界，唯有魔尊夙辰枭才有这般不计代价的手笔。
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否认身份，借着酒劲，他缓缓道出了五万年前那场神界浩劫的全部真相。
当年尘影为寻柳芸魂魄，日复一日徘徊在凶险的忘川河畔，肉身险些被河里游荡的恶灵啃噬殆尽。
夙辰枭不忍看挚友沉溺执念、自毁仙途，听闻神界有一种断情仙草能斩断尘影执念，便只身赶赴碧云宫寻我求助。
可那时我恰巧下界游历，寻找自己遗失的一魄，宫中空无一人。
他没能见到我，反倒被早已暗中布局的梵天诬陷成魔族奸细，打入无间狱。
也正是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他撞破了梵天最大的阴谋：
梵天能坐上众神之首的位置，全靠偷练三界禁术，以十方莲华为媒介掠夺六界本源真气，大肆吞噬诸神魂魄修炼邪功。
也正因他暗中残害飞升机缘，近百万年间，仙界再无人能修成正神，而我缺失的那一魄，也一直被他扣在手中，用来要挟我听命行事。
夙辰枭拼死逃出无间狱，将真相全盘告知尘影，二人联手集结仙魔兵力讨伐梵天。
可梵天禁术修为早已登峰造极，仙魔联军死伤惨重，神界沦为尸横遍野的炼狱。
罪孽滔天的杀戮终于引来天道神罚，穷途末路的梵天，竟将一百二十三位无辜神族全部推出去抵挡天雷。
昔日繁盛的神界诸神，最后只余下我一人侥幸存活。
夙辰枭转头看向我，眼底依旧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怒火：
“知晓了全部真相，你还要把莲华交给那个卑鄙小人吗？”
我仰头饮尽坛中最后一口烈酒，装醉没有说话。
夙辰枭抬眸看了我一眼，明白了，随即仰头发出一阵苍凉长笑：
“我早该明白，你是高高在上的衍青上神，从来都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师妹。”
10.
师尊进入幻境已然整整十日，我寸步不离守在殿外，时刻提防幻境心魔反噬。
这几日岁荀师弟，每日三次端着百花糕前来，次次都刻意在忘尘殿逗留许久。
这一日，他又如往常一般捧着糕点进门。
“晏青师姐，我重新改良了百花糕，你好歹尝一口吧？”
“我没有胃口。”
他依旧不肯罢休：
“那就送给尘影仙君，我耗费许久才做成的。”
“师尊正在闭关，不便打扰。”
面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阻，岁荀脸上温顺的伪装瞬间撕裂，嘴角勾起阴狠弧度，周身黑气翻涌，彻底展露梵天真身：
“师姐，你把我们当初的交易忘的一干二净啊！”
“交出十方莲华，念在你乖乖替我办事一场，我可以饶你一命。”
掌心的莲华骤然变得滚烫灼热，像是在本能抗拒眼前的邪恶气息。
见我迟疑不前，梵天的耐心彻底耗尽：
“还在犹豫什么？在凡界被讥讽了这么久，难道你不想重回万众朝拜的上神之位吗？”
我脚步一动，朝着他的方向踏出一步，今日所有纠葛，也该彻底了结。
可就在我抬脚的瞬间，一道锋利风刃骤然劈落，在我和梵天之间的石板上划出一道深长沟壑。
夙辰枭伫立在不远处，目光死死锁住我，语气沉重：
“再往前一步，你便是整个六界的罪人。”
我沉默无言，手中紧紧攥着神器，脚步未停，依旧朝着梵天一步步走去。
“师妹！”
夙辰枭心知，神力已然复苏的我，修为远胜于他，自己根本无力将我拦下。
他只能焦急地唤着昔日的称呼，妄图以此唤回我迷失的本心。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轻声致歉：
“对不住了，师兄。”
夙辰枭身形一动，正要迈步上前强行阻拦，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将他生生制止。
心魔散尽，幻境崩塌。
尘影冲破幻境，安然走出了闭关之地。
我高悬许久的心骤然一松，鼻尖微酸。
原来他终究挣脱了执念囚笼，战胜了困住他万年的心魔。
他缓步走来，眼尾泛红，细碎的泪光凝在纤长的睫羽间，轻轻颤动，隐忍又破碎。
在幻境里，他找到了答案。
我静静望着他，无需言语，便读懂了他眼底翻涌的万般情绪。
良久，他嗓音沙哑发颤，强忍泪意，轻声诘问：
“你是在怪我，怪我当年食言负约，所以归来之后，不愿与我相认吗？”
泪水终于坠在他眼底，那里面盛满了无尽自责与彻骨心疼。
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愚钝万年，执念成魔，错把虚无当归处，日日惦念虚妄的故人，生生错恋、错等、错念了数万年。
怪自己违背年少一诺，弄丢了许诺要相守一生的人，懵懂半生，次次与真爱擦肩而过。
他更在心疼我。
疼我独自扛下所有秘密，硬生生隐忍整整三万年。
疼我日日伴他身侧，听他一遍遍唤着旁人的名字，咽下所有委屈与思念，守着无人知晓的过往，独自熬过漫漫长年。
万年痴念，一场大梦。
他心心念念的柳芸，从来都是眼前人。
他亏欠、辜负、隐忍、寻觅的这一生，从头到尾，负的只有我一人。
历劫轮回的神族，重归神位的那一刻，便会被天道抹去所有凡尘过往，断却俗世情根。
我本也该如此，带着干干净净的记忆，不问前尘，不念旧人。
可偏偏这三万年朝夕相守，他无数次不经意间，轻轻溢出的那声“芸儿”，一张张手绘的丹青，反复叩击我尘封的记忆结界，一点点撬开天道设下的封禁，终于唤醒了我被深埋的凡尘往事。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当年凡间遇险，猫妖附身险些夺走我的性命，是他硬生生剜下一块肉，引开妖物救我性命；
想起我终日害怕仇家寻来彻夜难眠，他独自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隔窗吹箫安抚我入睡；
想起他当年许下诺言，平定祸乱之后，便十里红妆娶我，共度三餐四季。
我抬手温柔拭去他眼角滚落的泪痕，嗓音带着释然的酸涩：
“我不怪你，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于我而言，能为他做的已然不多，护他平安，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不再迟疑，十指飞快结印，一道流光闪过，传送阵瞬间在尘影与夙辰枭脚下成型。
尘影察觉我的打算，拼命想要冲破阵法，夙辰枭挥剑猛劈阵眼，却丝毫无法撼动阵法禁制。
白光一闪，二人被我安全传送至千里之外。
再无后顾之忧，我直面梵天，准备清算所有血海深仇。
梵天从我手中夺过神器，得意洋洋，自以为大局已定，完全没发现我方才悄悄割破双掌，流淌的鲜血渗入地面，勾勒出隐秘阵法纹路。
“衍青，从前你整日只会摆弄花草草木，木讷死板，下界几万年倒是总算开窍了。”
梵天骤然伸手扣住我的下颌，力道暴戾凶狠，几乎要捏碎我的骨血，眼底翻涌着滔天嫉妒。
“实话告诉你，我篡夺神器、修炼禁术，都是因为你啊！”
他眸光猩红，字字裹挟着不甘与偏执：
“神界从来不公。一百二十五位正神，有人凭下界微末福泽便能轻松飞升，有人熬遍九死一生的天劫、参悟千年天道才得神位，有人司风雨四时，有人掌凡人命数，各有归途，各有机缘。”
话至此处，他猛地一顿，恨意浓烈刺骨。
“可我最憎恶的，是你这种天生神祇！”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朝降世，便坐拥无上神位、万木臣服，轻易得我耗尽千百万年苦修、九死一生才换来的一切？凭什么！”
下颌的剧痛骤然加剧，他指节泛白，力道狠戾决绝，眼底早已被执念与疯狂彻底吞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仰头狂笑，语气裹挟着打败六界的狂妄。
“自今日起，我梵天，便是这六界唯一的神！”
梵天掌心神力暴涨，十方莲华流光炽盛，磅礴的神器之力席卷周身，他妄图借至宝威能，重塑无瑕无上的肉身，彻底超脱天道桎梏。
好在时机已至。
天地间风云剧变，将整片山河照得明暗交错、惊心动魄。
天雷蓄势，天罚将至。
梵天抬眸望了眼动荡不休的苍穹，又垂眸扫过脚下铺展的封神大阵，面色沉稳自若，无半分惊惧，眼底只剩极致的狂妄与笃定。
他抬手将熠熠生辉的十方莲华托于掌心，转头看向正在结印的我，一声冷嗤，满是炫耀与轻蔑。
“衍青，你以为这天雷阵便能困我、杀我？”
他指尖摩挲着莲华温润的花瓣，语气嚣张：
“我手握神器十方莲华，早已今非昔比。”
“莫说这区区雷劫，便是八万年前那场覆灭诸神、威震六界的天道神罚，如今也奈何我不得！”
我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渍，一时不知道该嘲笑他的无知还是嘲笑他的自大。
我缓缓闭上双眼，脚下鲜血绘就的纹路彻底亮起——这从来不是简单的雷劫阵法，而是献祭自身、诛杀恶神的诛神大阵，就连不死不灭的真神被困在阵中，也会神形俱灭，他梵天纵有通天神力、逆天修为，今日也注定葬身阵中，万劫不复。
“还有，我可没说给你的神器是真的。”
我早已将真的神器藏在尘影身上，传送阵将他们带去了千里之外，安稳无虞。
我一挥手，梵天手中的神器就化为齑粉。
他脸上的狂妄瞬间转为极致惊惧，化作一缕黑烟在阵内疯狂逃窜，寻找逃生缝隙。
“梵天，你残害诸神，屠戮万千生灵，不配称神！”
被逼至绝境的梵天发出恶毒诅咒：
“你以身为阵眼催动诛神阵，你以为你还活的了吗？”
从知晓诸神惨死真相的那一刻起，我早已做好赴死准备。
我心神合一，高声念动咒文：
“吾以身为引，蕲汝万劫不饶。”
“诛神阵，起！”
八十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砸落，阵内黑气尽数湮灭，作恶数万载的梵天彻底化为飞灰。
诛神阵湮灭天地的雷光彻底散尽之后，六界重归寂静。
11.
世人皆以为，作恶滔天的梵天神尊陨落，以身祭阵的衍青上神，也定然随雷霆一同灰飞烟灭、神魂俱消。
可我没有死。
我能活下来，竟是拜他所赐。
当年我化身柳小姐历劫，身为凡人，梵天强行剥离我一魄。
他本意是将这缕魂魄囚于手中，当作日后制衡我的枷锁，拿捏我的命门，让我永远受制于他、为他所用。
他机关算尽，却万万想不到，正是这一缕被迫离体、漂泊数万载的残魄，成了我的生机。
八十一道天雷倾覆而下、碾碎万物之时，本该将我神躯、神元、神魂一并焚尽，可那一缕残魄竟得以保全。
最后一丝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我像是沉在万年永夜的梦境里，没有光阴流转，没有四季更迭，无感无痛，无悲无喜。
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岁月。
久到神界覆灭的硝烟彻底散尽，久到六界恢复太平，久到忘川河水几度涨落、彼岸花开了又谢。
终于，有微弱细碎的光，缓缓落在我混沌的意识之上。
鼻尖萦绕着干净温润的泥土气息，轻柔、安稳、生生不息。
我彻底褪去了衍青上神的万丈荣光，褪去了三万年尘影弟子的人间形骸，返璞归真，归零如初。
如天地初生那般纯粹、干净。
我变成了一粒极小、极轻、微不足道的种子，静静沉眠于一片无名山坡。
春风润物，细雨滋养，再加上一缕从不间断、温柔绵长的仙气日夜覆护。
我坚硬的种壳一点点裂开，纤细白嫩的根须扎进土里，顶着薄泥，缓缓探出一抹稚嫩至极的青芽。
土层之上，有人日日静坐。
尘影褪去了万年清冷疏离，褪去了幻境里的执念痴苦，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屈膝跪坐于我扎根的土地旁。
他曾为一场错过的约定，困了自己五万年。
可自幻境破魔的那一刻起，他终于尽数明白——
他心心念念、刻骨相思的从来不是旁人。
是乱世浮沉、胆怯温柔、为爱舍生的凡间少女柳芸。
是跌落凡尘、修为尽失、隐忍布局的晏青。
是生来神圣、执掌万灵、甘愿以身祭阵的衍青。
是我，从头到尾，皆是我。
他看着土里新生的小小青苗，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悬在上方，不敢触碰，生怕惊扰我的新生。
风声轻轻拂过神泽山的柳梢，岁岁枯荣，终于安稳。
他俯身，将整株青苗小心翼翼拢在温热掌心，以自己精纯无尽的本命仙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温柔滋养。
我刚从混沌沉睡中悠悠转醒，耳畔便落进一道低柔缱绻的呢喃：
“青儿，我好想你，别让我等太久”
六界安宁，恶人伏诛，执念终解。
这一次，余生漫长，岁月温柔，唯剩静待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