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南旅馆的招聘
2018年夏，我拖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城南路老巷口，蝉鸣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墙上贴的手写招聘启事墨迹还新鲜：“城南旅馆招夜班前台，包吃住，月休四天，工资四千，要求女性，能熬夜，不打听闲事。联系人：余红。”
我叫余诗涵，这一年我二十二，刚从专科毕业，找了半个月工作没找到，口袋里剩下不到三百块，看见“包吃住”三个字眼睛都直了，赶紧掏出手机按上面的号码打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女声很低，带着点哑，说“你现在过来吧，就在巷底第三间，蓝色铁门”。
我顺着巷子往里走，老巷两边都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瓦砾堆里长着狗尾草，走到底果然看见一扇掉漆的蓝色铁门，门虚掩着，推开来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槐树，树荫遮得整个院子凉丝丝的，槐树上面挂着一串铜风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响，声音脆得像冰珠子撞在一起。
院子进去就是旅馆，一共三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掉了好多块，露出里面青砖，前台就在进门左手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衬衫的女人，三十多岁，长头发挽在脑后，脸很白，没什么血色，嘴唇颜色淡，眼神很静，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余诗涵？”
“对，我叫余诗涵，”我赶紧递上简历，她扫了一眼，放在一边，说“身份证给我看看”，我把身份证给她，她盯着身份证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我，眼神有点奇怪，说“你也姓余？”我说“对，我姓余，余就是多余的那个余”，她笑了笑，说“我叫余红，这里老板就是我，你要是没意见，今天就能住下，明天开始上班。夜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晚上十二点之后锁门，不管谁叫门都不要开，不管哪个房间有动静都不要上去看，记住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来觉得这要求有点奇怪，但是四千块包吃住，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赶紧点头：“我记住了，余姐，我都听你的。”余红站起来，带我去看宿舍，宿舍就在一楼前台旁边，十平方小房间，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小桌子，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槐树，“这房间给你住，水电都免费，吃饭就在我那边吃，我住二楼，晚上我不下来，有事你打我电话，没事不要去二楼敲我门，更不要去三楼，三楼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上去，记住了？”
我又点头，说“我记住了，余姐，我不会上去的。”安顿下来，我去院子里接水，抬头看了看三楼，三楼一共六个房间，门都关着，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最西边那个房间门牌号是十九号，比别的房间旧一点，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风铃，跟树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风一吹，也叮铃叮铃响，跟树上的声音合在一起，听着有点发慌。
晚上十点我接班，余红下来跟我交接，给我一把前台钥匙，一把大门钥匙，说“你记住，一楼二楼的房间都可以开，三楼房间全都满了，不管谁来要住三楼，都说没有房间，不管谁敲门要去三楼，都不要理，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余姐。”余红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十九号房间，眼神沉沉的，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第一个夜班很安静，夜里一点，街上都没人了，我趴在柜台上玩手机，玩到两点多，困得要命，刚要打盹，忽然听见三楼传来脚步声，“噔，噔，噔”，慢慢的，从楼梯口往十九号房间走，然后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很轻，但是夜里太安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下子醒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余红说三楼没人住啊，怎么会有敲门声？我想起余红说的“不管什么动静都不要上去看”，赶紧捂住耳朵，假装没听见，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停了，脚步声又慢慢走下来，走到楼梯口，没声了。我松了一口气，以为是幻觉，刚要站起来去倒杯水，忽然听见风铃响，不是树上的，是三楼十九号房间门把手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就像有人在晃那个门把手一样。
我站在前台那里，不敢动，过了十几分钟，风铃不响了，整个旅馆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子里槐树的风铃，偶尔响一声，我熬到天亮，余红下来换班，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问，怕做错事丢了工作。接下来几天，天天都是这样，每到夜里两点多，三楼就有脚步声，有敲门声，然后十九号房间的风铃就会响，我越来越怕，但是舍不得这份工资，只好硬着头皮熬，心里安慰自己，可能是老鼠，可能是风，肯定是风，三楼没人。
直到第七天夜里，来了一个住店的客人，四十多岁，男人，穿黑T恤，肚子很大，一脸横肉，满身酒气，递了身份证给我，说“开个房”，我登记号，给他开了二楼的房间，他拿着钥匙往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三楼，问我“三楼十九号房间空着吗？我住十九号，我早就预定了。”
我心里一紧，想起余红的话，说“不好意思，三楼全都满了，没有空房间了，您住二楼吧，二楼房间挺好的。”男人一下子就火了，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拍，说“什么满了？我跟余红说好了，就要十九号，你一个小前台懂什么？叫余红下来！”
我不敢叫，跟他争执起来，男人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男人自己往三楼跑，我爬起来赶紧追上去，男人已经跑到三楼走廊尽头，站在十九号房间门口，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把手上的风铃叮铃叮铃狂响，我喊“你别进去，余姐说了不让进！”
男人回头瞪我一眼，说“老子付钱了，为什么不能进？”一把拧开了门，门开的那一刻，一股冷风从房间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点血腥味，风铃叮铃一声，停了，我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灯往里面看，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板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面，放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子，跟我长得有七分像，也是长长的头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跟我一模一样。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男人站在门口，也愣住了，然后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脸色煞白，说“你……你是谁？你不是余诗涵？不对，你就是余诗涵？你没死？”
我听见他说这话，浑身一下子冷了，从脚底板冷到天灵盖，我说“你说什么？我就是余诗涵，我怎么了？我没死啊。”男人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脚软，从楼梯上滚下去，头撞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台阶上，当场就不动了，血从头上流出来，漫过台阶，红得刺眼。
第二章 十二年前的旧案
警察很快就来了，封锁了整个旅馆，拉着警戒线，我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做笔录，那个领头的警察姓王，四十多岁，拿着笔记本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这里上班的？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进十九号房间？”
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从招聘开始，到夜里听见动静，到刚才男人闯进去，我都一一说了，最后拿出手机，把照片给王警官看，刚才男人跑了之后，我大着胆子进去，把那张照片拍下来了，照片上的女孩真的跟我长得太像了。
王警官看见照片，脸色一下子变了，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旧的协查通报，我凑过去看，协查通报上面写着“2006年7月15日，城南路城南旅馆发生命案，被害人余诗涵，女，时年10岁，失踪，疑似被害，犯罪嫌疑人张大山，在逃……”
协查通报上的出生日期，跟我的出生日期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照片是十岁时候的余诗涵，跟我长大之后，真的七分像，我浑身发抖，看着王警官，说“这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另一个我？”
王警官看着我，说“你父母是哪里人？你是亲生的吗？”我摇摇头，说“我是孤儿，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三岁的时候被领养，领养我的爸爸去年出车祸死了，妈妈早就走了，我就出来找工作了，我不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我就叫余诗涵，生日就是我被捡到的那天，刚好就是7月15日。”
王警官愣住了，旁边的年轻警察也愣住了，这时候余红从二楼下来，脸色还是淡淡的，好像刚才死人的事跟她没关系，她看见王警官，说“王警官，我都配合你们，那个男人叫李猛，是张大山的表弟，他来找我要十九号房间，我早就跟他说了，没有房间，他非要闯进去，跟诗涵没关系，要抓抓我。”
王警官站起来，说“余红，十二年前的案子，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今天必须说清楚了。”余红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们走，但是我有一个要求，让诗涵留在旅馆，我有话要跟她说，等我出来再说。”王警官同意了，把余红带走了，把李猛的尸体也拉走了，现场勘查完，警戒线撤了，整个旅馆又剩下我一个人。
那天夜里，我不敢睡，坐在前台，盯着三楼十九号房间的方向，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协查通报上那个十岁的余诗涵，跟我同名同姓，同生日，长得像，怎么会这么巧？余红也姓余，她跟那个死去的余诗涵是什么关系？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忍不住上了三楼，推开十九号房间的门，房间里还是空荡荡的，那张带血的水果刀被警察拿走了，照片也拿走了，只有那张旧木板床，我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个木盒子，我把盒子拉出来，盒子上着锁，我找了个改锥，撬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本日记，还有一个小小的银锁，银锁上面刻着“诗涵平安”四个字。
我打开日记，日记是余红写的，第一页写着2003年，那时候余红才二十多岁，她写“今天我生下诗涵，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很健康，我给她起名叫余诗涵，希望她以后能诗意一生，涵容一生，我就是死，也要把她养大。”
我手开始抖，继续往下翻，余红原来年轻的时候，跟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怀了孩子，那个男人说好了要离婚娶她，结果后来男人的老婆找上门，打了她一顿，男人也变卦了，不要她了，她一个人怀着孩子，逃到城南，开了这个小旅馆，生下了余诗涵，一个人带女儿过，日子虽然苦，但是很开心。
日记写到2006年7月10日，“诗涵十岁了，长得真快，越来越好看，像我年轻的时候，张大山来了，说要租一个月房间，给的租金多，我就让他住十九号了，他对诗涵挺好的，经常给诗涵买糖吃，诗涵也喜欢跟他玩，我没多想，我以为他是好人。”
7月14日那页，字歪歪扭扭的，带着血的印子，“我今天出去买菜，回来找不到诗涵，喊了半天，张大山从十九号房间出来，说诗涵出去玩了，我看见他衣服上有血，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割到手了，我不信，撞开十九号房间的门，我看见……我看见诗涵躺在地上，肚子被捅了一刀，已经没气了，那个畜生，他欺负了诗涵，怕我说出去，就杀了她。”
“我要报警，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说我要是敢报警，他就把我也杀了，还把诗涵的尸体扔去河里，让我永远找不到，他拿走了我所有的钱，跑了，我看着诗涵躺在那里，我心都碎了，我不敢报警，我怕他真的把尸体扔了，我连女儿的骨灰都留不住，我把诗涵的尸体，埋在了十九号房间的床底下，我把房间封起来，谁也不让进，我就在这里等，我等他回来，我要给我女儿报仇。”
我看到这里，腿一软，坐在地上，原来床底下埋着那个真的余诗涵，就是余红的女儿，跟我同名同姓，跟我长得像，生日也一样，这不是巧合，我拿起那个银锁，银锁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是余红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婴儿的襁褓上，放着这个银锁，跟我盒子里的一模一样，我从小就带着这个银锁，我一直以为是孤儿院给我的，原来……原来我……
我脑子乱成一团，这时候听见院子门响，我赶紧把日记和银锁放进怀里，跑下楼，看见王警官回来了，他看见我，说“余红都交代了，十二年前的案子，是张大山杀了她女儿，余红没敢报警，一直封着房间，等凶手回来，今天死的李猛是张大山的表弟，他说张大山十年前就出车祸死了，死之前跟他说，他杀了一个小女孩，埋在城南旅馆十九号房间，说那里还有他当年抢的钱，让李猛过来拿，李猛就来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我说“那余红呢？她什么时候回来？”王警官说“余红没有罪，她属于被胁迫，而且死者是杀她女儿的凶手的表弟，李猛是自己闯进去自己滚下去摔死的，跟余红没关系，我们放她回来了，她在外面买东西，马上就回来。她跟我说，有话要跟你说，让你等她。”
没过多久，余红就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装着香烛水果，她上楼，走到十九号房间，看着我，说“诗涵，你都知道了吧？我都告诉你，十二年前，张大山杀了我女儿之后，我把她埋在床底下，过了半年，我去城里买东西，在汽车站捡到了你，那时候你才三岁，被人放在长椅上，包裹里放着你的生日，就是7月15日，你脖子上也挂着这个银锁，跟我给诗涵打的那个一模一样，我当时就傻了，我觉得这是我的女儿投胎回来了，又回到我身边了，我不敢认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害怕，我把你送到了孤儿院，我偷偷给孤儿院捐钱，让他们好好照顾你，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跟我女儿越长越像，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的诗涵，老天爷把你还给我了。”
我眼泪掉下来，掏出怀里的银锁和日记，说“所以你招聘，特意招女性，叫余诗涵，就是等我？你知道我会来？”余红哭了，点点头，说“我去年听说你领养爸爸死了，你出来找工作，我就贴了招聘启事，我知道你肯定会来，你走投无路，肯定会看见我的招聘启事，我就是想让你来到我身边，我能看着你，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念想。”
我扑进余红怀里，哭出声，我从小没妈妈，没爸爸，我以为我是孤儿，原来我妈妈一直在找我，一直在等我，原来我的名字，早就写好了，就是余诗涵，就是她的女儿。余红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姐姐，不，让我把诗涵挖出来，好好安葬，我们娘俩，一起给她磕头。”
我们找了工具，王警官也留下来帮我们，挖开十九号房间床底下的土，挖了不到半米，就挖出了一副小小的骸骨，还有一些碎衣服，余红把骸骨小心翼翼捡起来，放在准备好的骨灰盒里，放的时候，掉出来一个小小的铜牌，铜牌上面刻着“张大山”三个字，还有身份证号码，原来余红当年就把张大山掉的身份证捡了，一直埋在这里，等着有一天能报仇。
一切都收拾好，我们把小余诗涵的骨灰盒葬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面，种上了一棵小桂花树，余红点上香，磕了头，我也磕了头，我说“妹妹，不对，姐姐，你安息吧，妈妈我会照顾，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案子结了，张大山早死了，李猛是意外身亡，余红没事，旅馆也可以继续开，我还是留下来当夜班前台，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我是余红的女儿，不对，我就是余诗涵，余红就是我妈妈，我们娘俩，终于团聚了。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以后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谁知道，事情根本没完，夜里的脚步声，还是天天有。
第三章 午夜的脚步声
自从挖出来小余诗涵的骸骨之后，我本来以为，夜里不会再有动静了，原来那是小余诗涵的鬼魂，她冤死在那里，所以天天出来晃，现在她安葬了，应该就能安息了。谁知道，还是一样，每到夜里两点多，三楼就有脚步声，“噔，噔，噔”，慢慢走到十九号房间门口，然后敲门，“咚，咚，咚”，三声，停一会，再敲三声，然后门把手上的风铃就会叮铃叮铃响。
我跟余红说，余红脸色变了，说“不可能啊，诗涵已经安葬了，怎么还会有动静？”我说“妈，会不会是张大山的鬼魂？他当年杀了人，他的魂留在这里了？”余红说“不可能，张大山死在外面，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两个人都怕，但是又不能走，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能走，我大着胆子，一天夜里，听见脚步声，我拿了一个手电筒，轻轻往楼上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走路。我走到楼梯口，脚步声停在十九号门口，我慢慢探出头，走廊里灯是坏的，只有我手里的手电筒，我往十九号门口照，没有人啊，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个风铃，自己在晃，叮铃叮铃响。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我赶紧转身，手电筒照过去，楼梯口那里，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很高，男人的影子，站在那里不动，我吓得叫了一声，余红听见声音，拿着菜刀从二楼跑下来，喊“谁在哪里？”影子一下子就没了，楼梯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余红把我拉下来，回了一楼，我们两个人关紧门，余红说“不对，肯定有问题，不是鬼，要是鬼，我刚才拿刀出来，他怎么一下就没了？肯定是人，有人偷偷进来，在上面装神弄鬼。”我想想也对，这几天院子门有时候我忘了锁，会不会是有人进来偷东西？不对，偷东西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我们商量好了，今天夜里，我们把大门锁好，把院子门也锁好，然后我们两个人躲在楼梯拐角，看看到底是谁。当天夜里，我们九点就锁了所有的门，搬了两个椅子，坐在楼梯拐角，等着，一点，两点，果然，听见脚步声了，从三楼东边往西边走，“噔，噔，噔”，声音很轻，但是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余红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我握紧了手电筒，脚步声走到十九号门口，停了，然后敲门，“咚，咚，咚”，三声，我们慢慢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余红打开了走廊的灯，灯亮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十九号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瘸着一条腿，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见我们，也愣住了。
余红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浑身发抖，说“张大山？你是张大山？你没死？”男人笑了，笑得很阴，说“余红，没想到吧，我没死，我命大，十年前那场车祸，我瘸了一条腿，但是我没死，我一直躲在外面，我听说你这个旅馆要拆迁了，这一片地价涨了，能赔好几百万，我就回来看看，没想到你还在这里，还找了个小的跟你一起，这个就是你那个女儿？捡的那个？”
我浑身发冷，原来张大山没死，李猛不知道，他躲起来了，他一直在外面看着，等着拆迁，他知道这里能赔好多钱，所以天天上来装神弄鬼，就是想把我们吓走，他好霸占这个旅馆？余红说“你杀了我女儿，你还敢回来？你不怕我报警抓你？”
张大山说“报警？你报啊，十二年前你都没敢报警，现在报警，谁信你？尸体都变成骨头了，你有什么证据？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个旅馆，当初我租房子的时候，给了你那么多钱，后来我走的时候，我还给你留了一半，这个旅馆有我一半，现在拆迁，你必须给我一半拆迁款，不然我就天天来闹，我把你女儿的事抖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把你女儿埋在床底下，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余红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木棍就打过去，张大山一把抓住木棍，抢过来，扔在一边，一把推倒余红，余红头撞在墙上，流了血，我上去拉张大山，张大山一把推开我，说“小丫头片子，别找死，赶紧滚，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这时候，忽然听见风铃响，叮铃叮铃，越来越响，整个三楼的地板都好像在震，张大山愣了一下，说“什么声音？哪里来的声音？”然后十九号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张大山头发都竖起来，张大山回头看着门，说“谁？谁在里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铃响，叮铃叮铃，然后，我们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是个小女孩，十岁左右，穿白色的裙子，长头发，脸上全是血，站在门口，看着张大山，张大山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但是他腿瘸，跑不快，小女孩慢慢跟着他，张大山跑到楼梯口，一下子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去，头撞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跟李猛一样，当场就不动了。
小女孩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我看见她脸上没有那么多血了，她对着余红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转回去，走回十九号房间，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风铃也不响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就像什么都没发声一样。
我们赶紧报警，警察来了，把张大山拉走，法医检查，说张大山是摔断了脖子，当场死亡，跟李猛一样，意外，谁也想不到，杀了小余诗涵的凶手，十二年后，死在了同一个地方，摔在了同一个台阶上，就像是报应一样。
警察走了之后，余红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哭了很久，说“诗涵看见她，认出来她，她把凶手吓的摔死了，她终于报仇了，她可以安息了。”我坐在余红身边，抱着她，说“对，姐姐报仇了，她安息了，以后我们都不用怕了。”
谁知道，张大山死了之后，夜里还是有脚步声，还是两点多，还是走到十九号门口敲门，风铃还是响，我跟余红都傻了，凶手都死了，姐姐报仇了，为什么还会有动静？余红说“她是不是想出来，她不想埋在槐树下？她想挪个地方？”我们就去给她上坟，给她烧纸，给她买了好多她爱吃的零食，放在坟前，说“诗涵，你要是有什么愿望，你托梦给我们，我们都满足你，你别再晃了，吓我们了。”
没用，还是一样，天天夜里准时响，我都快被逼疯了，我跟余红说“要不然，我们把十九号房间拆了吧，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余红同意了，我们找了工人，把十九号房间的墙拆了，地板撬了，什么都没有，除了原来挖骸骨的坑，什么都没有。
工人走了之后，我夜里坐在前台，听见风铃响，我忍不住上去，站在十九号房间门口，说“姐姐，你到底想要什么啊？你说话啊，我是妹妹，我跟妈妈都在这里，我们都爱你，你有什么话你说啊。”
风停了，风铃不响了，过了一会，我听见脚下有声音，轻轻的，“叮咚，叮咚”，好像是空心的声音，我赶紧找了工具，挖门口的地板，挖了不到十公分，挖出来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叠纸，是房产证，还有一份遗嘱，还有一张怀孕化验单，我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第四章 原来我才是多余的
房产证是城南旅馆的房产证，名字写的是余诗涵，就是那个大的余诗涵，就是我，遗嘱是余红写的，日期是十年前，上面写着“我余红死后，城南旅馆所有财产，都归我的小女儿余诗涵所有，大女儿余诗涵已经走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小女儿，希望她好好过日子。”
怀孕化验单是二十年前的，上面写着“余红，怀孕六周，双胞胎”，我拿着这叠纸，浑身发冷，我回头，看见余红站在楼梯口，看着我，脸色很白，我说“妈，这是怎么回事？你当年怀的是双胞胎？两个都是女儿？”
余红慢慢走下来，走到我身边，接过那张化验单，眼泪掉下来，说“诗涵，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当年怀的就是双胞胎，两个女儿，我生的时候，大的先出来，就是埋在槐树下面那个，还是叫余诗涵，小的就是你，那时候我穷，我一个人养不起两个孩子，我没办法，我只能把你放在汽车站，我想着，能有个好人家领养你，能让你过好日子，我给你带上了银锁，刻上了你的名字，把你的生日写在包裹里，我想着，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见面。”
我愣住了，原来我不是捡来的，我就是余红的亲生女儿，是双胞胎中的小女儿，原来那个十岁死的，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所以长得一模一样，名字都是余诗涵，生日一样，连银锁都是一对，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我，不是巧合，我就是她的女儿，她的小女儿。
我说“那为什么，姐姐还天天夜里出来敲門？她都安息了，为什么还出来？”余红看着铁盒子里的东西，说“我不知道，这铁盒子什么时候埋在这里的？我没埋过啊。”我们一起看遗嘱，遗嘱最后一页，背面有字，是用铅笔写的，字很轻，是小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妈妈，妹妹，张大山没走，他在地下室，他吃妈妈。”
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张大山？张大山不是已经死了吗？警察都拉走了，怎么会在地下室？这个旅馆哪里有地下室？我从来没见过地下室啊。余红说“原来旧房子，原来就有地下室，就在前台后面，我刚来的时候，大门锁着，我一直没打开，我都忘了。”
我们走到前台后面，原来柜台后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挪开木板，就是一个楼梯口，黑糊糊的，往下走，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臭味，我打开手电筒，往下照，楼梯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室，地下室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具骷髅，骷髅身上穿的灰布衬衫，就是余红天天穿的那种，骷髅的手，被绑在椅子背上，头垂着。
我们都吓坏了，余红靠在墙上，说“这……这是谁的？怎么会在这里？”我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墙上钉着一张照片，是余红，二十多岁的余红，跟现在的余红一模一样，照片旁边，放着一个身份证，身份证上面写着“余红，1975年生……”，照片就是墙上那个余红。
我回头，看着站在楼梯口的余红，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我说“你是谁？你不是余红？你到底是谁？”那个女人笑了，笑声很怪，她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十二年前我杀了她，把她埋在这里，我以为没人会发现，原来还是被你发现了，诗涵，你真聪明，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手里的手电筒都快掉了，我说“你杀了余红？你是谁啊？”女人慢慢走下来，走到灯光里，她说“我是林兰，我是余红的妹妹，余红是我姐姐，当年我跟我姐姐一起来城南，她开了这个旅馆，我那时候赌钱，欠了好多债，我来找她要钱，她不给我，说要留着钱养两个女儿，我跟她吵起来，我推了她一把，她头撞在石头上，死了，我看着她死了，我就想，反正她一个人在这里，没人认识她，我就代替她，我当余红，我占了这个旅馆，我把她的尸体绑在这里，封了地下室，我就成了余红。”
“那大女儿余诗涵，是谁杀的？不是张大山吗？”我问，林兰笑了，说“张大山？张大山是个背锅的，那天张大山租了十九号房间，他出去了，我去跟姐姐要钱，姐姐不给，我看见大诗涵，我想把她卖了，换钱，她认出我不是她妈妈，她要喊，我就掐住她，拿水果刀捅了她，我把尸体埋在床底下，把张大山的身份证掉在那里，我知道警察会找张大山，我就嫁祸给张大山，谁知道张大山真的跑了，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回来？我是余红的女儿，你为什么要找我回来？”我问，林兰说“因为我需要你啊，你是余红的女儿，这个旅馆本来就是余红的，现在要拆迁了，要好几百万呢，只有你才能继承，我无儿无女，我要是拿不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把你找来，就是等拆迁款下来，我拿到钱，我就走，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发现了地下室。”
“那这么多年，夜里的脚步声，都是你？”我问，林兰说“一开始是我，我天天上去晃，吓你，让你害怕，让你听我的，后来张大山来了，张大山死了，还是我，我要逼你挖开十九号房间，我以为你会拿到房产证，赶紧签字拆迁，我就能拿到钱了，谁知道你挖出了这个铁盒子，哈哈哈，真可笑，原来大诗涵早就知道我把她妈妈埋在这里，她给你留了线索，她等了你十二年，就等你过来发现。”
我往后退，靠在墙上，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就是当年杀大诗涵那把刀吗？不对，当年那把被警察拿走了，这一把是新的，她对着我，说“诗涵，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出生就是双胞胎，你姐姐命短，你妈妈命短，现在轮到你了，你死了，我就去拿拆迁款，没人会知道。”
这时候，忽然听见风铃响，叮铃叮铃，从楼梯口传下来，越来越近，林兰抬头看，手电筒照过去，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影子，站在楼梯口，白色裙子，脸上带血，林兰吓得大叫一声，说“你……你已经死了，你别过来，我不是故意杀你的，你别过来！”
地下室的灯忽然灭了，只有我手里的手电筒，闪了两下，也灭了，黑暗里，只有风铃响，叮铃叮铃，然后听见林兰大叫，然后是扑通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摸出手机，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林兰倒在地上，头撞在地下室的石头台阶上，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气了，她旁边，就是原来那具余红的骷髅，她倒在余红的骷髅旁边，就像是余红把她拉下去一样。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软，动不了，过了好久，我才缓过来，我慢慢走上地面，院子里的风一吹，风铃叮铃叮铃响，是姐姐，是姐姐，她十二年前就等着今天，她把凶手一个一个都找到了，都带走了，她帮妈妈报仇了，也帮我扫清了路。
第五章 风铃响处人未归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把地下室的尸体都拉走了，林兰杀了人，畏罪，意外死亡，一切都结了，所有的案子都结了，十二年前的命案，十二年后的连环死，终于水落石出。
警察走了之后，我把余红的骸骨收拾好，跟大女儿余诗涵，我的双胞胎姐姐，葬在一起，都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种了两棵桂花树，一棵给妈妈，一棵给姐姐，我给她们磕了头，我说“妈妈，姐姐，所有的仇人都死了，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守着这个旅馆，守着你们，我会好好过日子。”
现在，旅馆还是我开着，我还是当夜班前台，只是现在，夜里再也没有脚步声了，再也没有敲门声了，风一吹，只有院子里槐树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响，声音轻轻的，就像妈妈在哄我睡觉，就像姐姐在跟我说话。
半年后，拆迁办的人来了，给我算了拆迁款，一共三百二十万，还有两套回迁房，我签字了，我拿了钱，拿了房子，我把院子里的槐树移走，移到了公墓，我妈妈和姐姐都葬在公墓，槐树移过去，风铃也移过去，挂在槐树上，风一吹，还是叮铃叮铃响。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旅馆卖了，拿着钱去大城市过日子，我说，我不走，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的妈妈，我的姐姐都在这里，我要守着她们，我把回迁房留一套自己住，另一套租出去，拆迁款我存起来，一部分捐给孤儿院，我就是从孤儿院出来的，我知道那些孩子苦，我帮他们一点，算是替妈妈和姐姐积德。
有时候，我夜里坐在旅馆的前台，哦不对，现在旅馆拆了，我住在回迁房，窗户对着城南的方向，我能听见风铃响，叮铃叮铃，我就想起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蓝色铁门，看见那个穿灰布衬衫的女人，她其实是林兰，但是她第一眼看见我，眼神里的温柔，是真的吗？还是装的？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有时候去公墓，给妈妈和姐姐上坟，坐在槐树下，听风铃响，我会跟她们说说话，我说我谈了男朋友，人很好，对我很好，他不害怕我的过去，他说要跟我一起守着这里，我说我明年就要结婚了，你们要是高兴，就晃一下风铃，风一吹，风铃就叮铃叮铃响，就像她们答应了一样。
有一天，男朋友跟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些巧合，都是心理作用，张大山和李猛还有林兰，都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自己吓自己，所以才会摔死，对不对？我笑了笑，说，对，其实都是巧合，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但是我知道，不是的，我双胞胎姐姐，她十二岁就死了，她冤死在那里，她妈妈被害死，埋在地下室，她等着我回来，等着我解开这个谜，等着坏人得到报应，她一天都没安息，直到所有的坏人都死了，她才肯停下来，才肯安安静静陪着妈妈。
现在，我每天都很开心，我有了新的生活，我有了爱我的人，我有了家，这是妈妈和姐姐给我的，她们把所有的苦都吃了，把甜留给了我，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们都在，风铃一响，就是她们在跟我说话，说她们很好，让我好好过日子。
去年冬天，我结婚了，婚礼那天，我去公墓，给妈妈和姐姐带了我的婚纱照，我把婚纱照放在槐树下，风一吹，风铃叮铃叮铃响了好久，就像她们在笑，在为我高兴，我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终于有家了，我再也不是孤儿了。
春天来了，槐树下的两棵桂花树都发芽了，长得很好，风铃挂在槐树枝上，风一吹，叮铃，叮铃，声音脆生生的，传得很远，路过的人都说，这风铃声音真好听，不知道是谁挂在这里的，我站在远处，看着，笑着，不说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秘密，都埋在旧房子的地下，有很多冤屈，终有一天会昭雪，有很多母女，哪怕分开十几年，哪怕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血浓于水的亲情，永远都断不了，她会等你回来，她会保护你，她会把最好的，都留给你。
城南旅馆没了，但是风铃还在，槐树上的风铃，年年都响，妈妈和姐姐，永远都在，我站在风里，听见她们说，诗涵，好好过，好好活，我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