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用了六年的银行卡注销，连夜扔进了海里。
三天后，同事施岚锁上我的办公室。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两百六十八万！
我把收款码推过去。
损失先放放，你偷花的一千零四十六，现金还是扫码？
她一把打翻我的杯子。
一千块你也配提？我拿你的卡办事，是看得起你！
我捡起手机，点开录音。
再说一遍，刚才那句录上了，砸杯子没录清。
门外，忽然有人开始砸门。
钱程！你给我们签的八十七万六，准备什么时候还？
【第一章】
施岚把聚餐账单拍到我面前。
钱程，你一个大男人，吃饭还等女人付钱？
十几双筷子停在半空。
我夹着的牛肉离嘴只差两厘米。
她又补了一句。
一个月挣八千，存着下崽？大家陪你出来吃饭，已经给你面子了。
我把牛肉塞进嘴里，抽了张纸。
服务员，先帮我打包。
施岚皱眉。
还没吃完，你打什么包？
我指着桌上两盘没动的虾。
既然我请，那我家冰箱也是客人，待遇得一样。
对面的孙康噗了一声，啤酒从鼻子里出来。
施岚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放。
行了，真让你请，你下个月又该吃泡面了。
我也掏出了卡。
两张卡并排躺在账单上。
同一家银行。
同一种蓝底。
她那张边缘磨得发白，我这张右上角有道裂口。
我本来还在算，这顿一千八百四十六，够我买多少桶泡面。
眼睛落到卡号上，手指停住了。
前六位一样。
正常。
后四位一样。
也不是没可能。
中间九位，一位不差。
我拿起自己的卡，重新看了一遍。
塑料边割进指腹。
施岚伸手压住她的卡。
看什么？
看你这卡挺旧。
老卡了，舍不得换。
她把卡塞回包里，拉链拉得发响。
我忽然笑了一声。
那你更该省着点刷。
她的嘴角停住。
服务员捧着刷卡机过来，施岚拿起手机。
算了，今天信号不好。钱程，你先垫，回头我转你。
刷卡机的联网标志亮着。
孙康刚要开口，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他低头看鞋。
我扫码付账，把两盘虾也带走了。
出门后，孙康追上来。
你踩我干什么？她哪回说转账，最后转了？
我问他。
你见过两个人的银行卡，卡号完全一样吗？
孙康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见过。
我转头。
电视剧里，骗子给受害者发道具。
他说完，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虾。
你现在退菜来得及吗？
我没接话。
回家后，我把银行卡放在灯下，打开手机银行，把最近半年的流水一笔笔拉出来。
这张卡原来发工资。
去年公司换了代发银行，我留了三万多在里面，平时不碰。
流水里，多出七笔消费。
九十六。
一百二十八。
一百六十八。
九十九。
一百五十六。
一百九十九。
两百。
合计一千零四十六。
商户名称全是远途商旅。
我点开支付渠道，后背贴住了椅背。
协议代扣。
公司刚接外地项目时，让我带队出差。商旅平台暂时没开企业授信，用过我的卡垫付。
我亲手开过项目组代扣授权。
管理员是采购主管施岚。
项目结束，我找她解绑。
她当着我的面点过电脑，还给我发过一张解除成功的截图。
那张图，现在还躺在聊天记录里。
我打银行客服电话。
核验身份后，客服帮我查询了协议状态。
先生，这项代扣协议仍然有效。
我握着手机，指节顶住桌沿。
先暂停。
好的。您提到的七笔交易，可以申请核查，建议同时保留平台订单记录。
我把流水、协议编号、解除截图都下载下来。
又联系商旅平台，要求保全我的账户及相关订单资料。
对方登记了工单，给了我编号。
凌晨一点，施岚发来消息。
卡别乱动，过两天项目退款可能要进账。
我盯着那行字。
她没说哪笔退款。
没说多少钱。
甚至没问我有没有换卡。
我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随后把卡里余额转走。
第二天，我拿着身份证去银行，打印流水，解除代扣，办了销户。
柜员把业务回执递过来。
旧卡已经失效，注意保管个人信息。
我拍下卡面，剪断磁条和芯片。
晚上开车去海边，把那张折断的旧卡扔了进去。
海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
孙康打来电话。
你真去海边了？
嗯。
一张卡惹你了，至于给它海葬？
我看着手机里的销户回执。
我想看看，谁先来奔丧。
第三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施岚就撞了进来。
她反手锁门，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你把银行卡注销了？
我把早餐袋推远一点。
她两只手按住桌面，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两百六十八万！
【第二章】
我伸手摸到手机，点开录音。
多少？
两百六十八万！
我往椅背上一靠。
你早说啊。
施岚的肩膀松了一点。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你马上跟我去银行——
我打断她。
你早说我的卡这么值钱，我就不扔海里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海里。
你有病吧！
我点头。
我也怀疑。所以正在排查病因，查出来有个人偷花了我一千零四十六。
我把流水推到她面前。
施岚只扫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
这都是工作往来。
哪份工作？
项目。
哪个项目？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我还能害你？
我拿笔敲了敲流水。
你解除授权的截图，是假的吧？
她伸手拿纸。
我把流水压住。
原件，别乱摸。你要喜欢，我给你复印，五毛一张。
施岚盯着我，忽然把包摔在椅子上。
钱程，你别给脸不要脸。平时采购组替你跑了多少腿，你心里没数？
我负责验收，不负责给别人养银行卡。
她压低声音。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去把原账户恢复，事情办完，我给你五千。
我看了一眼那张销户回执。
五千？
嫌少？
我只是算一下，两百六十八万的项目，封口费还不够买台空调。你们这行也降本增效？
她抄起我的杯子，往桌边一推。
杯子掉在地上。
瓷片溅到我鞋面，茶水顺着桌腿流下来。
我蹲下，捡起印着公司标志的杯底。
这杯是五周年纪念款。
我赔你！
外面已经买不到了。
多少钱？
我把碎片放到她面前。
你先赔一千零四十六，杯子等我问问老板，他五周年值多少钱。
门外传来敲门声。
孙康的声音贴着门板。
钱程，茶水流出来了，你俩在里面洗车？
施岚转身开门。
她走出去的第一句话，把整排工位的人都叫住了。
大家都听听！钱程私自注销项目收款账户，导致两百多万资金进不来。现在公司有损失，他还在这儿跟我算一千块！
孙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钱程，你挺忙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拿着流水走出去。
谁的项目收款账户？
施岚抬高下巴。
你还装？
谁的账户？
你的卡一直在项目上用！
我抬起手里的银行回执。
个人借记卡。户主钱程。不是公司账户，不是监管账户，也不是她施岚的许愿池。
几个人低头看手机。
施岚已经把消息发进了部门群。
钱程擅自毁约，造成重大损失，相关责任由本人承担。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金额，两百六十八万。
转账状态，失败。
失败原因，收款账户状态异常。
孙康把图片放大。
这也没转成功啊，损失在哪儿？
施岚扭头看他。
资金方退出，难道不是损失？
那你刚才说得跟他把钱吃了似的。
我问施岚。
汇款人是谁？
客户。
合同呢？
保密。
财务审批呢？
轮得到你查？
我点开群聊，把销户回执和七笔流水发进去。
本人从未授权任何人以我的名义募集资金、签署借款或担保文件。该卡已经注销。涉及此卡的项目，请停止付款，保留资料。
发完，我看向施岚。
你有损失，报警。
她咬住后槽牙。
别以为我不敢！
那正好，一起。省车费。
孙康已经打开打车软件。
拼车还是快车？我建议快车，别让司机中途听懂了，把咱们送错地方。
施岚伸手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扑了个空，撞到旁边的打印机。
机器被碰醒，吐出一张昨天没打完的考勤表。
我弯腰捡起来。
你看，连机器都开始作证了。你昨天迟到二十七分钟。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施岚把考勤表撕了。
她转身回办公室，鞋跟一路敲得发响。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份文件。
不是她发的。
是财务助理赵欣。
钱工，你先别跟她争。你签过这个，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点开附件。
第一页，员工联合垫资确认书。
第二页，设备采购清单。
第三页，个人连带清偿承诺。
承诺人那栏，是我的名字。
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照片。
卡号，正是刚被我扔进海里的那一个。
【第三章】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站到施岚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她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两部手机。
见我进来，她把其中一部扣在桌上。
想明白了？
我把文件放下。
这是谁签的？
你的名字，你问我？
我指着最后一笔。
我名字里的程，右下角少了一横。
施岚抱起胳膊。
你自己写字潦草，怪谁？
我拿出另一张纸。
去年九月，公司便携检测仪租赁确认单。
同一个签名。
同一个缺横。
连旁边被订书钉蹭出来的小黑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施岚的脚从桌下收了回去。
电子签名重复使用，很正常。
授权书呢？
你当时都同意了。
什么时候？
项目会上。
谁在场？
大家都在。
我转身朝外喊。
孙康，进来。
孙康拿着半个包子跑过来。
要打架？我先声明，我包子有汤。
我问他。
去年九月的项目会，你在不在？
在啊。你还因为检测仪一天租金比我一天工资高，问施主管能不能把我租出去。
记得我说过要替谁担保吗？
孙康把包子咽下去。
你当时连三百块押金都要求财务打借条。
施岚拍桌。
你们俩一唱一和，有意思吗？
我把两张签名叠起来，对着窗户举高。
纸张透光，两个名字严丝合缝。
办公室外有人站了起来。
施岚一把扯下百叶帘。
塑料叶片哗啦作响。
我拿回文件。
我只确认一件事。这个承诺不是我签的，我也没授权你代签。
你现在反悔，晚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七张付款凭证，甩到桌上。
钱是你自己付的吧？设备是你自己验的吧？现在账户出了问题，你想把自己摘干净？
我低头。
第一张，九万六。
第二张，十二万八。
第三张，十六万八。
我的舌尖抵住上牙，缓了两秒。
这串数字，我见过。
只不过在银行流水里，每笔少了三个零。
我把真正的流水摊到旁边。
九十六变九万六。
一百二十八变十二万八。
你这是采购设备，还是给数字喂饲料？
孙康探头看了一眼。
嚯，千倍杠杆。
施岚把两张纸往回一拢。
那是项目内部记账，不是银行回单！
可你上面印了银行标志，还写着交易成功。
模板问题。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给银行官方客服。
接通后，我按要求完成核验，只问自己账户的交易。
九月十二日，尾号四三七二的卡，是否有一笔九万六千元支出？
客服查询后答复。
没有。当天相关商户交易金额为九十六元。
办公室门外，几个人挤到了玻璃前。
孙康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看清楚点。银行正在给数字减肥。
施岚伸手按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拿高。
客服继续问我，是否需要针对异常交易提交材料。
我说需要。
施岚站了起来。
钱程！公司的事，你非要往外捅？
我挂断电话，把工单号记在纸上。
这张卡是我的。你往里面伸手的时候，怎么没嫌外？
赵欣站在门口，脸上没了血色。
她手里捏着手机。
施主管，你不是说这些回单，是钱工提供的吗？
施岚看了她一眼。
你先出去。
赵欣没动。
你让我给垫资的人出收件确认，说钱已经和钱工的采购款放在一起了。
我转过身。
什么垫资的人？
赵欣的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落地。
施岚起身去关门。
孙康正站在门边，她推了两次都没推上。
你让开！
孙康低头看自己。
我没锁门啊。我就是胖，合法占地。
赵欣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群。
启成设备联合采购一期。
群公告第一行，项目负责人钱程。
第二行，技术审核及资金兜底钱程。
第三行，已募集垫资款八十七万六千元。
我往下滑。
群里有我验设备的照片，有那七张假付款凭证，还有一段施岚发出去的语音。
钱工自己已经投了一百零四万六。卡在我这儿，账户由我们共同管理，大家放心。
我抬起头。
孙康不嚼包子了。
施岚伸手抓住赵欣的胳膊。
谁让你给他看的！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有人拿着同一份承诺书冲过来。
钱程在哪儿？
我刚转身，对方就把纸拍在我胸口。
群里说你账户注销了，准备跑路。
你给我们兜底的八十七万六，今天必须说清楚！
【第四章】
纸角刮过我的下巴。
来人是隔壁项目的业务员，后面还跟着四个人。
有人掏手机录像。
有人堵住走廊。
我想把胸口的纸拿下来，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先别动。
对方眼睛一瞪。
你还想威胁我？
不是。拍照留证。
我指了指他按在纸上的手。
这份文件我没见过原件，别揉了。一会儿查出来假的，你这巴掌印比我签名都真。
孙康已经把自己的手机架在窗台上。
他对着镜头说。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双方正在核对文件。都别剪视频，我怕我这张脸被剪成犯罪团伙骨干。
施岚从办公室出来，抹了一把眼角。
大家先冷静。钱程最近情绪不稳定，我一直在劝他……
我把银行流水举起来。
先问个容易的。
谁把钱转进过我这张卡？
走廊静了两秒。
有人低头翻手机。
一个女人说。
你们让转的是启成商贸的账户。
另一个人接话。
合同写了，统一采购，统一收款。
我问。
那你们凭什么认为钱在我这里？
施岚提高声音。
钱程！你别钻字眼，大家冲着项目来的！
最前面的业务员打开群公告。
你不是技术负责人吗？设备是你验的，卡是你的，担保也是你签的！
我点头。
三样，我们一样一样验。
先验卡。
我打开放大的银行卡照片。
卡号属于我，不代表别人拿着印了这个号码的塑料片，就有权使用我的账户。
再验钱。
我把盖有银行业务章的流水翻到最后一页。
这半年，没有你们任何一人的转账，也没有八十七万六。
最后验签名。
我把检测仪租赁单和承诺书摊在窗台上。
赵欣，你做财务的，你看。
赵欣嘴唇动了动。
施岚盯住她。
你想清楚再说。
赵欣把两张纸对齐。
连扫描时留下的灰点都相同。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把手机镜头转向施岚。
施岚伸手挡镜头。
别乱拍！采购资料有保密要求！
我把那七张假回单摆出来。
银行给我的金额是一千零四十六。你给他们看的是一百零四万六。
我穷一点没关系。
你不能替我富裕，还让我负责还债。
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立刻又憋回去。
那个业务员把手从我胸口撤了。
施主管，这怎么回事？
施岚伸手整理领口。
财务处理口径不同。你们不懂，不要听他混淆概念。
我拨通报警电话。
施岚的手猛地按住手机。
一件内部纠纷，你至于吗？
我看着她按在屏幕上的手。
八十七万六，不够内部消化。容易噎死。
她松开了。
我把情况、地点和已经发现的伪造文件说清楚。
接线人员让我保留材料，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随后安排民警到场。
我又给公司审计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附件，所有文件。
抄送，公司负责人。
施岚忽然踢了一脚墙边的纸箱。
里面的宣传册散出来。
纸页滑到几个垫资人脚边。
她指着我。
钱程，你就是见不得我挣钱！
我看着她。
我连你挣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赔钱。
人群里的女人蹲下捡起宣传册。
封面上，是我穿工作服检查设备的照片。
右下角印着一行字。
技术负责人全程把关，自有资金率先入场。
我的牙齿碰了一下。
那张照片，拍的是租来的检测仪。
不是采购入库。
施岚看见我盯着封面，立刻把册子抢了过去。
设备都在仓库！又不是没货！
我抬头。
哪个仓库？
你少装，你去过！
我去的是演示库。
她把宣传册往地上一摔。
行，查！你们随便查！等货摆出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公司负责人回了电话，要求暂停这个项目，所有资料交审计核验。
民警也到了。
施岚还想解释自己只是代办，那个女人已经把转账记录举到她面前。
收款户名是你名下的个体户。
不是钱程。
不是公司。
就是你。
施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把材料袋封好。
民警问她，那张与我同号的银行卡在哪里。
她按住包，指尖陷进皮面。
在家。
她答得太快。
而我看见她的包没有拉严。
里面露出一角磨白的蓝色塑料片。
【第五章】
民警把我们分别叫到会议室核对情况。
我交出流水、录音、聊天截图和销户回执。
对方问我。
你为什么要把卡扔进海里？
我坐直了。
当时看见同号卡，怀疑信息被冒用了。销户后，想处理掉。
对方看我一眼。
以后证据尽量保留。
我点头。
这次记住了。以后海里只扔鱼钩。
孙康坐在外面，听见最后半句，脖子伸进来。
他不会钓鱼，鱼钩也基本属于赠送。
民警让他先出去。
他把头缩了回去。
我的陈述做完时，施岚还在隔壁。
公司先暂停了她的采购权限，由审计保全公司系统资料。
具体款项去向，需要继续调查。
垫资的人不肯走。
施岚出来后，被堵在电梯旁。
她举着手机给他们看。
钱都在项目里。现在只要二期款进来，一期马上就能退。
我隔着人群看她。
这句话说完，原本还在劝大家别急的业务员，手慢慢垂下去。
新钱还旧钱？
施岚抢着说。
是资金周转！哪个项目不周转？
那两百六十八万，到底是什么？
她抿住嘴。
我替她把问题补齐。
还没打进来的第二轮垫资意向款？
最初只要有人试转一笔，确认这个收款卡能用，就会继续往下走？
那个女人拿出手机。
我同事准备投第二轮。她今天先向卡里转了一元，失败了，才来问我。
我看向施岚。
你不是损失了两百六十八万。
是没收到两百六十八万。
孙康在旁边咂了一下嘴。
我昨晚买彩票没中奖，也损失五百万。要不咱俩组团维权？
施岚转身就走。
有人要拦，被民警劝住，提醒通过正常程序反映诉求。
她进电梯前，回头看我。
你别高兴太早。你自己签过验收单，谁都跑不了。
电梯门合上。
我没追。
因为她说的这一句，有一半是真的。
我确实签过设备验收单。
但只验过七台样机。
下午，审计人员把相关资料调到会议室。
我在电脑前，逐张确认签名。
这张是我的。
这是租赁押金单。
这张是样机外观验收。
看到第四张，我把鼠标停住。
屏幕上是一份采购验收汇总。
七个批次。
七十台设备。
每一页底下都有我的签名。
审计人员问。
你签过这个汇总吗？
没有。
可你原来的验收单，没有写仅限样机。
我把那份原文件放大。
页面最底下一行，写着样机试用，数量一台。
但汇总里，底部被裁掉了。
我拿笔在打印件上画出裁切位置。
她把这一行剪了。
审计人员又问。
你为什么只在最后签名，前面几页没有骑缝确认？
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七台样机分批送来，每次一张。她后面合成了多页材料。
这是我工作上的疏漏。
但七张一台，不能自己长成七十台。
我可以配合核查原始检验记录。
会议室门被推开。
赵欣端着一叠纸进来，杯子搁在纸上，水洒了一圈。
她放杯子时没放稳。
我伸手扶住。
她没看我，把资料推给审计。
这些是她让我补开的收件确认。
审计人员翻了两页。
为什么没有实际到账核验？
她说项目资金不经过公司，不用入账，只需要我证明材料收到了。
你签名的那栏，写的是款项核对无误。
赵欣捏着袖口，没有出声。
我看着她。
你发现过金额不对？
她的肩膀往下沉。
发现过。
哪一笔？
第一次就发现了。她说银行回单金额小数点显示有问题，让我按项目口径写。
会议室里只有打印机的声音。
赵欣的眼泪掉到手背上。
她说我试用期还没过，别连一张确认单都不会做。
我没有接那句。
你把知道的全部写清楚，交给调查人员。
她点了点头，手伸进文件夹，又缩回来。
我看见里面有张仓储单。
怎么了？
她把纸抽出来。
施岚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联系仓库，今晚换货。
审计人员抬起头。
换什么货？
赵欣把手机放上桌。
消息只有一行。
七台样机今晚拉走，包装箱留下，明天谁来都说还没拆封。
【第六章】
审计人员当场联系仓库，要求保留项目现状。
赵欣又补了一句。
仓库不是公司的，是施岚单独租的。她说这样省场地费。
我拿起那张仓储单。
地址，是我去验过样机的地方。
联系人一栏，填着我的名字。
手机号，却是施岚的备用号码。
孙康凑过来看。
你这技术负责人挺节能，连电话都有人替你接。
我把仓储单拍照，交给负责调查的民警。
公司也安排人员第二天去核对设备及原始资料。
在确认安排前，我没有去仓库找施岚。
她倒先来找我了。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
我刚拉开车门，她从柱子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钱程，我们谈谈。
我看着纸袋。
里面装的什么？
杯子。
我没接。
她把袋口撑开。
三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同款公司纪念杯。
其中一个底部，还贴着孙康的名字。
我抬起头。
你赔我杯子，顺手从同事桌上拿？
施岚把袋子往身后一藏。
我随手拿错了。
那你随手能力挺稳定。
她把纸袋放在车顶。
停车场里有车辆经过，灯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她朝旁边挪了两步。
那一千零四十六，我给你一万。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拿出手机。
你先把一千零四十六转了。
她脸上的筋动了一下。
我说一万！
多的是什么钱，写清楚。
她没动。
我等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看来你连这一千，都不打算真还。
钱程，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拉开车门，没坐进去。
我想要我的名字，从那些假文件里出来。
她往前一步，挡住车门。
项目不是假的，货也不是假的。只要再给我一个月，我全能补上。
那你今天就把原始采购合同、实际货款流水、入库明细交出来。
她盯着车里的方向盘。
你太死板了。
我点头。
对。所以你找了个软一点的钱程，打印在纸上，想签哪儿签哪儿。
施岚抓住车门边缘。
你以为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卡是你自己绑定的，验收单是你自己签的。有人把你告了，你工作还要不要？
我看着她的手。
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会完整提交。
她松开车门。
我把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她抄起纸袋。
三个杯子在袋里碰得叮当响。
第二天上午，商旅平台给我回了电话。
我此前提交的账户核查，有了初步结果。
那七笔钱，都是从旧项目组里生成的服务订单扣走。
我的代扣授权没解除。
负责管理项目成员和订单的账号，一直没变。
平台可以向我提供与本人扣款相关的订单资料，更完整的操作记录，会依法配合调查。
我问。
七笔订单，实际服务对象是谁？
对方核验后，把订单明细发到我的邮箱。
七笔里，有订票服务费，有酒店改签服务费，还有两笔商务车辆服务费。
受益人，都不是我。
有三笔，直接写着施岚的姓名。
我把资料发给审计和民警。
孙康在工位上看见截图，筷子停在泡面上方。
所以，她拿你的钱出差，再把你的九十六块打印成九万六，证明你跟她一起发财？
我点头。
孙康把筷子放下。
你这钱不多，工作量是真大。
赵欣抱着笔记本过来。
她今天没化妆，眼底压着两团青。
她把一个文件夹交给审计。
我昨天把聊天记录原始文件导出来了。还有电脑里的文件版本，没改过。
审计人员打开其中一张图。
那是施岚发给她的制作要求。
金额按千倍改，银行名称和卡号别动。签字用去年那版。
孙康吸了口气。
这人做假还挺节约，模板循环利用。
赵欣把指甲掐进掌心。
她昨晚让我删。我没删。
我看着她。
她知道吗？
赵欣点头。
她给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第二十四个，恰好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施岚两个字不停跳动。
审计人员示意她按正常方式接听，保留沟通记录。
赵欣接通，打开免提。
施岚的声音冲出来。
赵欣，你敢把资料交出去，我就说那些回单都是你做的！
赵欣喉咙动了一下。
有几张，确实是我按你要求做的。我会说清楚。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阵碰撞声。
施岚压低声音。
仓库的钥匙，是不是也让你交了？
我抬起头。
她又问了一遍。
谁让你们现在去仓库的？
【第七章】
我们到仓库时，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施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钥匙。
一辆货车停在旁边，车厢里绑着两台设备。
公司审计人员出示了核查事项，说明我们只核对与项目相关的货物和文件。
施岚拦在门前。
仓库没整理，今天不能进。
孙康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地扫得挺干净，货都扫上车了。
施岚瞪他。
这里有你什么事？
我是现场记录。
谁让你记录？
公司。
孙康举起工作安排。
白纸黑字。今天我连闭嘴都得算误工。
货车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拿着收货单。
到底拉不拉？租期今天到，超一天算一天。
空气停住。
施岚转身去拽司机的袖子。
你先上车。
司机把胳膊抽回来。
尾款还没结，车也没装完，我上哪儿去？
我看着那两台设备。
一台外壳左侧有一道划痕。
我验过。
当时还专门拍过照片。
我把手机里的原始检验记录打开，对照机身编号。
完全一致。
审计人员问司机。
这些设备是租赁的？
司机把单据递过来。
七台，租来展示。合同在我们公司系统里，有对接记录。要核实，打单上的电话。
施岚抢着说。
行业里先租后买，很正常！
审计人员点头。
可以。采购付款凭证、所有权转移文件，请提供。
手续还没办完。
那为什么对外展示为全款采购库存？
先走流程！
我指向仓库里面。
七十台呢？
施岚的嘴闭上了。
卷帘门被仓库管理人员完全升起。
一排排木箱摆在里面。
封条贴得齐整，箱面喷着设备型号。
外面看，确实有七十来箱。
孙康把镜头转向全景。
施岚立刻抬起手。
别碰！设备精密，开箱影响保修！
我走到最靠近门的一箱旁边。
箱体侧面印着净重二百三十六公斤。
我用鞋尖抵住托盘。
轻轻一推。
整只木箱挪出去半尺。
孙康的嘴张开了。
钱程，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我没答。
我又推了旁边一箱。
也动了。
仓库管理人员拿来拆箱工具。
施岚冲过来，抓住撬棍。
谁允许你们拆的！
审计人员说。
货物与对外募集资料直接相关，管理方和相关权利人已经同意核对。你如果有异议，可以现场记下来。
她没松手。
管理人员停住，没有跟她抢。
我拿出手机。
那等负责调查的人来。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撬棍压下去，木板吱呀一声。
钉子从木头里拔出来。
我站在旁边，掌心出了汗，木屑黏在指缝里。
盖板掀开。
里面是泡沫板。
整整一箱。
孙康的手机晃了一下。
施主管，你这设备挺环保，通电之前先能保温。
没人接话。
第二箱，还是泡沫。
第三箱，几个空纸筒。
最前面的业务员也跟着来了。
他伸手捞起一块泡沫，捏得满地掉白屑。
我投了十二万，你让我买这个？
施岚往后退。
样机有，剩下的在生产！
你群里说全款现货！
我说的是计划！
那张图片上写着已入库！
施岚伸手挡他的手机。
你别拿一句话断章取义！
我把七个批次的照片铺在一只没拆的箱子上。
每张里都有设备编号。
第一批，三一七。
第二批，三一七。
第五批，还是三一七。
同一台设备，换角度，换背景，换日期。
采购数量就多出一批。
我指着机身上的划痕。
这道痕，是第一次搬运时碰的。我在原始检验表里记录过。
七张照片里，它一直在。
我抬头看她。
你这七台机器，比我们全公司出勤都勤。
孙康的镜头里，施岚伸手撑住木箱。
箱子被她压歪。
她踉跄了一步，鞋跟陷进散落的泡沫里。
赵欣站在门边，掏出了手机。
施主管，昨晚你让我留下箱子，就是为了今天继续拍入库视频，对吗？
施岚转头，几步走过去。
你闭嘴！
赵欣往管理人员身后退。
我把那条消息交了。
施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箱子。
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们把二期的钱弄没了，我拿什么买设备！
业务员把泡沫砸回箱子。
原来你还没买！
施岚猛地捂住嘴。
已经晚了。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货车司机把收货单翻了一面，重新递到她面前。
那租金，今天谁结？
【第八章】
仓库核验做了完整记录。
租赁公司随后提供合同、设备编号和交接记录，交给调查人员核查。
施岚没再说货都在。
她换了一个说法。
项目是真的，只是经营失败。
下午，公司组织资料核对会。
涉及的垫资人可以到场，不能来的，通过视频参加。
公司负责人只确认了三件事。
公司没有发起这个联合垫资项目。
公司没有批准使用员工个人账户归集相关资金。
我出具的原始记录，只对应七台租赁样机的检验。
每说一件，施岚就把面前的纸翻一下。
最后，桌边落了一地。
她把责任指向赵欣。
材料都是她整理的。她年轻，做事没经验，金额弄错了，我也不知道。
赵欣站了起来。
第一张回单，是你发给我的成品。
她把电脑接上屏幕。
原始聊天记录里，时间、文件名、发送账号都在。
施岚扯了一下嘴角。
聊天记录可以做。
赵欣拔掉投屏线。
那就交原设备核查。
她把手机放进文件袋，在封口处写了名字。
我配合。
施岚盯着那个袋子，没再接话。
我把自己的材料按时间摆开。
从真实代扣，到假回单。
从样机签名，到连带承诺。
从第一次宣传，到第二轮收款安排。
审计人员核对时，孙康站在旁边，负责把会议资料一份份发给参会人员。
他发到施岚面前，放了一份。
施岚把文件推开。
我不用。
孙康又放回去。
人手一份。咱公司终于有个福利不看级别了。
施岚猛地站起来。
你们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会议室没人动。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
我抬头。
那个，也是孙康的。
孙康一步上前，把杯子拿走。
我自费买的，盖子还没过保。
施岚两手撑桌，胸口起伏。
我就是想挣钱！我不想在这个破公司干一辈子采购，给你们擦一辈子屁股！
我看着她。
你想挣钱，可以自己出资，自己签名，自己承担。
她指向我。
凭什么你只验个机器，就比我少干那么多事？
因为岗位不同。
你有技术证，有工程师资格，大家都信你！我跑断腿，别人一句没资质，就把我打回来！
她抓起一份宣传册，拍在桌上。
放你的照片，他们就肯投！
会议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我没动那份宣传册。
谁准你放的？
施岚的手指压住我的照片。
公司宣传照，本来就能用。
用于公司项目，跟用于你私人募集资金，是一回事？
她把册子往旁边一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投进去了，你把账户恢复，二期款进来，我先把他们的钱退了，不就都解决了？
视频里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你拿我们的钱，补上一批的窟窿？
施岚这才看见，屏幕右侧还有几个二期意向出资人。
她伸手去合电脑。
孙康按住屏幕边缘。
别关，人家还没发言呢。
我看向施岚。
为什么二期要用我的账户收钱？
她没答。
为什么一期用你自己的个体户，二期却换成我的卡？
我再问了一遍。
那个投了十二万的业务员把合同翻到最后。
我问过。她说一期走采购渠道，二期走技术监管专户，有持证工程师兜底，更稳。
我把个人借记卡的开户资料推过去。
个人账户，没有监管功能。
施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就是个宣传用词。
我点开她发给赵欣的二期宣传稿。
技术负责人承担全额清偿义务。
这也是宣传用词？
她抓起手机。
我要找律师。你们别在这里审我。
公司负责人示意会议暂停，现有材料移交调查，剩余的公司内部核查另行安排。
施岚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回过头。
钱程，你敢说自己没拿过项目的钱？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嘴角抬起来。
去年十一月二十一号，六千八。你收没收？
几道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拿出手机，翻银行记录。
收了。
孙康看向我。
施岚把包往肩上一甩。
听见没有？他收钱的时候，可没说不认识这个项目！
我找到那笔转账。
付款方，启成商贸。
备注，项目协作费。
但我手机里留着的报销申请，写的是外地检测差旅及耗材垫付款。
我把两份记录同时打开。
这六千八，是我垫付的差旅费和耗材费。报销单、票据、领料记录都有。
施岚伸手敲了敲屏幕。
可给你钱的，是我。
我抬头。
所以公司那笔报销，你没正常提交？
她的手停住。
赵欣在旁边翻了几页账。
十一月二十一号，六千八……
她找到一张凭证。
有。
施岚立刻说。
听见了？有！
赵欣把凭证翻过来。
公司付了。
付款账户是公司对公户，收款人是你，摘要写着代垫钱程项目费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指着那两笔钱。
你先从垫资款里付给我六千八，再拿我的真实票据，向公司领走六千八。
现在你拿前一笔转账，证明我分过钱。
施岚嘴唇动了动。
我也是为了方便。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
你确实方便。
你拿走钱，我留下罪名。
孙康低头看看我，又看了看赵欣手里的凭证。
这个财务流程，建议命名为钱程受难记。
赵欣没笑。
她把那张凭证装进资料袋，封好。
会议结束后，我去楼下打印补充材料。
手伸进外套口袋，才发现烟盒被我捏扁了。
里面只剩一根。
孙康靠着门框，看我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不抽？
省着点。现在我每花一块钱，都想先看看是谁替我花的。
他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什么？
杯子。抢救回来了。
袋里三个纪念杯，排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贴着他名字的那只。
这个归你。
孙康没接。
先放你这儿。她要再砸，优先砸公司的。
我拎着袋子走出打印店，手机响了。
负责调查的民警让我第二天补充一次陈述，带上六千八那笔报销的原始资料。
我应下，又问起聚餐时看见的同号卡。
对方说，施岚已经提交了一张印有我卡号的卡片。
具体制作来源还在核实。
我握紧袋绳。
她说怎么来的？
对方没展开，只让我把聚餐当天的情况按记忆写清楚。
电话挂断后，赵欣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刚才联系我。
后面是一段新语音。
你告诉钱程，想拿回清白，就来签份说明。八十七万六，我有办法退。
我点开下一条。
公司楼下，明早九点。让那些投钱的人也来，我当面把事情说开。
孙康听完，把杯子从袋里拿了出去。
这回我自己保管。
我怕她明天摔得不够。
【第九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把语音和邀约提交给负责调查的民警，随后走进公司会议室。
公司同意提供场地，要求全程保留记录。
施岚坐在最里面。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一份退款安排。
一份项目终止协议。
还有一份共同经营情况说明。
她先把退款安排推给几个垫资人。
钱我凑到了。先退一部分，剩下的按月还。
那个投十二万的业务员拿起文件。
一部分是多少？
施岚没回答，转头看我。
你把这个签了，今天就能打款。
我没碰笔。
她把第三份说明翻到签字页。
你就承认项目是咱俩共同做的，后面因为经营分歧终止。钱由我退，不用你出一分。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共同决策。
共同宣传。
知悉全部资金用途。
我抬头。
你给我写了这么多工作，工资一分没提。
施岚拿笔敲桌子。
大家的钱还等着退，你能不能别开玩笑？
我拿起第二页。
放弃追究文件代签及账户使用责任。
施岚抽了一口气。
那是律师拟的，都是标准条款。
你的律师姓标准？
孙康手里的纸杯抖了一下，水洒到裤子上。
施岚转头瞪他。
他低头擦水。
你们继续，我这边只是局部降温。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不会签虚假说明。你该退的钱，跟我是否承认参与，没有关系。
施岚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行。
她看向另外几个人。
你们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肯解决。有人非要闹到最后，钱拿不回来，别来找我。
那个女人把退款安排翻到末页。
你先告诉我，钱在哪里？
施岚拿起手机，亮出一张余额截图。
够不够？
对方伸手。
打开账户看。
涉及个人隐私。
你拿我们的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涉及个人隐私？
施岚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女人把文件推回去。
你今天带着三份纸来的。
施岚扯住桌边的抽纸，连着抽了好几张。
我给你们筹钱容易吗？我卖车，我借钱，连我自己住的房子都抵出去了！你们就一点体谅都没有？
投十二万的业务员喉结动了一下。
我家那笔钱，是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
施岚抢着说。
所以才要赶紧解决！
他把手里的文件按在桌上。
所以你先打款。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
施岚额角冒出了汗。
她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又放下。
银行限额。
我说。
可以去柜台。
今天约不上。
可以现场向银行咨询。
她猛地看向我。
你闭嘴！
我没接话。
孙康把放在桌边的录音设备往中间挪了两厘米。
施岚盯着那个小黑盒，伸手又缩了回来。
她换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你签这个。
不承认共同经营也行，就写你愿意配合恢复收款账户，款项到位后优先清退。
我低头看了一眼。
已经销户的账户，恢复不了。
那就重新办一张！换个号继续收！
她说完，会议室里几个人一齐看向她。
我把纸推回去。
你今天不是来退款。
你是来找一张还能收钱的卡。
施岚的手背压住桌沿。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你截图里的余额，是谁的？
施岚没出声。
女人拿出手机，对照了一下。
这张图，我见过。上周你发在二期群里，说是设备供应商的备货资金。
孙康抬起头。
钱也轮班上岗？
施岚伸手去拿女人的手机。
对方避开了。
她扑到一半，包从椅背上掉下来。
里面的票据、钥匙、口红滚了一地。
我没弯腰。
施岚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一张转账回执时，立刻攥进掌心。
那个业务员比她快一步，按住了纸的另一角。
这不是我们项目的付款单吗？
施岚往回扯。
我的东西！
对方松开手，没有继续拉扯。
纸留在施岚手里。
但上面的收款用途，我已经看见了。
个人借款归还。
她把纸塞进包，拉链卡住，拽了两下都没拽上。
我问她。
你公开说垫资款全部用于设备采购，这笔是什么？
以前我为项目借的钱！
对应哪份采购合同？
你管得着吗？
那就交给调查人员核对。
她把包砸到椅子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把我送进去，钱就能回来！
那个女人眼圈发红，手一直按着手机。
你先把钱去了哪里说清楚。
施岚忽然笑了一声。
都想挣钱的时候，谁问过我钱怎么用？现在出事了，一个个都来装清白！
我指向她面前的假承诺书。
他们问过。
你给的答案，是我兜底。
她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真实的租赁单、被裁切的验收单、假回单按顺序铺开。
九十六的消费，改成九万六的出资。
一台样机，剪掉数量，变成一批库存。
租赁单上的签名，贴到清偿承诺上。
你每一次回答，都把我的名字往前放一步。
现在这一步，你自己走。
施岚抓住那张承诺书，揉成一团。
你以为我愿意用你的名字？我当时拿自己的资料去谈，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把纸团砸在桌上。
我拿你的证书，拿你的验收照片，他们当场就说可以合作。钱程，你什么都不用干，挂个名怎么了！
我盯着她。
挂名之前，你问过我吗？
问你有什么用？你这种人，报销多五块钱都要退！
孙康抬了下手。
这条我能证明。他连团建剩的三瓶可乐都入库了。
施岚没理他。
我给你留了好处！二期只要收齐，我就给你十万！十万不够吗？
我把那份共同经营说明摊平。
先给我安排十万好处。
再给我安排三百多万责任。
你挺会照顾同事。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
桌上的水杯晃了一圈。
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我认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以后还想不想接项目？
我拿起手机。
所以你现在，是拿工作逼我签字？
她盯着手机，嘴唇一点点失了颜色。
门口传来敲门声。
负责调查的民警到了。
我提前提交过这次邀约，公司也告知了会议安排。对方进来后，先制止继续争执，随后说明需要施岚进一步配合调查。
她把面前的文件拢起来。
我在退款，我们正在协商。
那个女人指着纸。
她要求钱程承认共同经营，才肯退。说有钱，没打款。让她核对余额，她也不肯。
民警让她保留相关材料，按要求补充提交。
施岚的手压在文件上。
我有律师。
可以联系。
她站着没动。
几秒后，椅子发出一声拖响。
她坐了下去，两条腿挤在桌下，鞋尖不断往后蹭。
我能还。
没人接她这句话。
她看向我。
钱程，你帮我说句话。
我把揉皱的承诺书展开，压在材料最上面。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了。
不是我签的。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我真能还……我就差这一笔钱……只差这一笔……
纸巾被她攥烂，碎屑贴在手指上。
她想去抓那份情况说明，手伸到半路，又缩回膝盖上。
门开着。
走廊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停下来。
施岚把脸压得更低。
她最终跟着调查人员离开时，包的拉链仍没拉上。
那张个人借款还款回执，露在外面。
孙康从桌边拿起纸杯，喝了一口。
早上还说让你恢复卡。
他放下杯子。
现在看，她最想恢复的是昨天。
我收拾材料，手指碰到手机。
银行客服的核查回访，正好打了进来。
我接通，对方核对了工单，确认旧代扣协议已经解除，并提醒我关注后续争议处理结果。
我看着空下来的椅子。
知道了。
这次，我自己确认。
【第十章】
再次去补材料时，我带了一整袋票据。
六千八的差旅报销，七台样机的原始照片，设备编号，出差安排，耗材领用记录。
每一张，我都按日期排好。
孙康站在门口，提着我的电脑包。
你现在这收纳水平，退休能去档案馆返聘。
我把最后一张票据放进透明袋。
先别替我安排退休。我的报销还没走完。
那笔六千八，公司核对后确认对应真实业务，没有重复向我付款。
施岚借用我的票据取得公司 reimbursement 的过程，相关账目另外移交调查。
赵欣也去了几次。
有一次，我们在门口碰上。
她抱着纸箱，里面装着鼠标垫和一盆绿萝。
我停下脚步。
手续办完了？
她点头。
公司把我辞退了。
她捏着纸箱边缘，指甲把纸皮抠起一条。
我做过的几张假回单，都说清楚了。后面该怎么处理，我配合。
我没有替她说没事。
她低下头，又开口。
钱工，那时候你问谁做的，我该直接说。
我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箱子。
下次有人让你签核对无误，先核对。
她嘴唇抿了一下。
嗯。
她抱着箱子往门外走，绿萝叶子挂住门把手。
我伸手摘下来。
她接过去，道了声谢。
那天的补充询问里，我也终于知道同号卡的来历。
调查人员让我确认一份卡片照片和相关聊天记录。
卡面上的姓名、号码，取自我当年提交给项目组的账户资料。
施岚找人定制过一张外观卡片。
卡不能刷，不能取钱。
那晚聚餐，她把卡掏出来，只是习惯了在人前展示，借机继续维持由她掌握项目资金的说法。
我看着照片上磨白的边角。
她天天带着？
调查人员没接这个问题，让我继续核对聊天内容是否涉及我的授权。
我一页页看完。
没有。
从头到尾，没有我允许她制卡、使用姓名募资或者签署担保的记录。
七笔真实扣款，来自没被解除的商旅平台授权。
那张塑料卡，则负责让别人相信，她真拿着我的卡，能控制我口中的自有资金。
我签完补充笔录，放下笔。
一张假的负责给人看。
一份旧授权负责扣真钱。
我每次找她处理，她都说已经办好。
孙康在外面等我。
我把能说的核对结果告诉他。
他站了半天。
所以她那卡比咱俩都轻松。
我看向他。
只负责露脸，工资还从你这儿发。
我伸手拿回电脑包。
走吧，今天我请饭。
孙康立刻按住包。
等等，录一下。
不用录。
得录。最近承诺书含假量太高。
公司完成内部核查后，撤掉了所有冒用我名义的项目材料，并向收到过相关宣传文件的客户发出更正说明。
说明里列明了我实际参与的样机检验范围。
没有所谓个人担保。
没有所谓技术监管专户。
我把更正文件打印出来，放进办公桌最下面一层。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放墙上。
我说墙上已经贴了消防疏散图。
总不能一抬头，不是逃命，就是免责。
几个人笑了。
我的办公桌终于恢复原样。
电脑。
水杯。
一盆快被孙康浇死的仙人球。
还有一张新的工作交接清单。
谁申请，谁审核，谁留原件。
孙康拿着清单看了半天。
你这不是流程，你这是给施岚修防盗门。
我把笔递给他。
签收。
他想拿，又把手缩回去。
不会签完，我也得兜底八十七万六吧？
我指着第一行。
领取一盒打印纸，数量一。
他逐字看完，在数量后面补了个仅字。
然后签了名。
我看着那一笔一画，笑出了声。
案件进入后续程序时，我按通知继续配合。
涉案资金有些已经被施岚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和个人支出，并非她宣称的全部用于采购。
七台设备的租赁记录、伪造材料的原始文件、收款流水，逐项对上。
那笔没能汇入的两百六十八万，最终停在了意向款阶段。
没有变成第二批人的窟窿。
开庭那天，我在法庭上见到施岚。
她穿着一件灰色上衣，双手放在腿上。
公诉方出示那七张被放大金额的回单时，她先低下头，随后又抬起来。
我原来想把设备买齐的。
审判人员让她围绕事实回答。
她看向旁听席。
只要二期没断，我就能周转。
没有人接话。
关于我那张卡，相关证据被逐一出示。
她的辩解从项目需要，变成未经细想。
再到后来，她只重复愿意退赔。
宣判时，我握着旁听席前的木栏。
法院认定她通过伪造材料、虚构采购情况骗取款项，判处实刑，并责令退赔。
判决中的损失数额，没有算上她口中的两百六十八万。
那些钱从未到她手里。
那不是她的财产。
也不是她被我注销银行卡造成的损失。
我走出法庭时，那个投十二万的业务员追上来。
他张了张嘴，伸出手。
第一次在走廊，是我冲动了。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以后看见有人替别人兜底，先问问那个别人。
他点头。
一定问。
执行退赔还需要时间，已经追回的部分款项按程序处理。
我没有替任何人承诺多久能全部拿回。
我能交的材料，都交了。
能作的证，也作完了。
一千零四十六元退回账户那天，我正在开验收会。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扫到入账提醒，把屏幕放在桌上。
孙康坐在旁边，立刻凑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拿起计算器。
聚餐一千八百四十六，你替她垫的一千零四十六，再加那个杯子……
我把计算器抽走。
聚餐我当时答应请了。
孙康看着我。
你真是个讲究人。
我把会议签到表推过去。
吃了我的虾，签字。
他说自己没吃。
我打开那天打包袋的照片。
他伸手拿笔。
材料齐全，态度端正，认可。
那天傍晚，我们几个留下加班的人在楼下吃面。
没有圆桌。
没有人站起来宣布谁该请客。
面端上来，葱花浮在汤面，辣油沾着碗沿。
我刚拿起筷子，孙康把一张卡放在桌上。
我请。
我的筷子停住。
他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吧，吃碗面也要审计？
我看着那张磨白的蓝色卡片。
你拿的什么？
公交卡。
他翻过来。
背面印着文明乘车。
我把筷子放下。
饭店收这个？
孙康低头看看，摸遍四个口袋，最后掏出手机。
拿错了。最近看见蓝卡就想抢着结账，条件反射。
服务员把收款码推到他面前。
一共六十八。
孙康扫完码，特意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给我看。
本人支付。
本人消费。
无共同经营。
无连带责任。
我夹起一筷子面。
还有呢？
他想了想，把桌上那碟免费小菜往自己面前拉。
这笔投资，我现在就开始回本。
手机又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新卡寄送提醒。
孙康瞥见，问我。
这张准备用几年？
我抽了张纸，擦掉屏幕上溅的汤。
看情况。
还海葬吗？
我摇头。
他低头吃面，肩膀刚松下来，我又补了一句。
上次扔卡的海边，我后来拿着夹子和垃圾袋去清了一下午。
孙康呛住了。
找回来了？
没有。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三个装满塑料瓶的垃圾袋，摆在海滩出口。
孙康盯着照片，缓缓竖起拇指。
别人银行卡被盗，追回损失。
你银行卡被盗，追回海洋垃圾。
我把手机收起来，敲了敲他的碗。
吃饭。
他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拍拍口袋。
走，今天这顿，谁也别跟我抢。
服务员从柜台后探出头。
先生。
孙康转身。
您刚才扫的是隔壁奶茶店的码。
我看着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付款商户。
小鹿鲜奶茶。
两秒后，孙康把公交卡重新按在桌上。
老板。
你先别收碗。
我出去追个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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