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
玄天界，北域。
血咒宗的护山大阵已经有三千多年没有被人从外面打破过了。
上一次动手的是一位合道境大修士。那人为了替徒弟报仇，带着七十二名门人杀上山门，扬言要血洗血咒宗。
结果连顾长生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大长老炼进了万魂幡。
从那以后，北域修士便知道，血咒宗有些地方碰不得。
尤其是血咒宗老祖顾长生。
此人修行八千余年，渡劫境后期，擅长血脉因果之术。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最让人忌惮的却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那门独步北域的血脉绝灭咒。
得罪其他修士，最多身死道消。
得罪顾长生，可能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要跟着遭殃。
所以，这天山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时，血咒宗上下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轰！
第一声巨响过后，东侧护山阵旗断了三根。
紧接着又是一声。
看守山门的两名金丹弟子被震得七窍流血，负责维护阵法的长老慌忙赶到，才发现外面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一身灰袍，头发花白，看起来六七十岁，手里什么兵器也没有。
他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血咒宗的牌匾。
“劳烦通报一声，我找顾长生。”
长老大怒。
“老祖尊名，也是你能直呼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告诉他，临川来的周正找他。”
长老正要出手，却见老人身后浮现出一条灰色长河。
河水无声流淌。
长老刚刚凝聚起来的灵力，竟然莫名其妙散去了。
他心中一惊，急忙退回山门。
半刻钟后。
血咒宗后山，长生洞府。
顾长生正在参悟一块黑色石头。
石头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裂纹，里面却蕴含着极其古老的空间本源。
他已经研究这东西五百年了。
五百年来，光是参悟其中一道空间法则，便让他的修为精进不少。
他有预感，自己距离渡劫境巅峰只差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大长老的声音。
“老祖，山门外有人求见。”
顾长生没有睁眼。
“不见。”
“那人打破了三根护山阵旗。”
“杀了。”
“弟子已经试过了。此人修炼因果道，修为至少合道后期，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
顾长生终于睁开眼睛。
他抬头看向洞府外，脸上有些不悦。
“合道后期？”
“是。”
“什么来历？”
“自称周正，说是从临川来的。”
“临川？”
顾长生想了想。
北域似乎没有这么一座城池。
不过他也懒得多问。
“带过来。”
“是。”
片刻后，大殿里多了一名老人。
顾长生坐在白骨王座上，随意打量着眼前的来人。
合道境巅峰。
根基倒是扎实。
只是这人身上的因果气息有些古怪，似乎并非玄天界土生土长的修士。
顾长生靠在王座上。
“找本座何事？”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仔细看着顾长生，似乎想把这张脸彻底记住。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就是顾长生？”
“正是。”
“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曾经咒杀过一个人？”
顾长生愣了一下。
五百年前？
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施展过的咒术更是数不胜数。
哪记得清楚五百年前杀过什么人？
“你说的是哪个？”
“林燕。”
顾长生皱眉。
这个名字听着陌生。
他闭上眼睛，略微回忆了一会儿。
没有印象。
“说清楚些。”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正站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冲镜头笑。
照片背面还留着一行已经模糊的日期。
顾长生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法器？”
“照片。”
“什么东西？”
“记录影像的。”
顾长生有些不耐烦。
“老夫问的是人，不是你手里那块破纸。”
老人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顾长生扫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五百年前，东荒归墟古殿。
有个不知死活的异界女子，趁他破阵的时候，偷走了阵眼里的一块归墟石。
那石头是他追查数十年才找到的宝物。
当时他正在破解最后一道禁制，没想到那女子竟然凭借一件古怪的空间法器，抢先把石头取了出来。
她修为低微，逃得倒快。
顾长生追了半日才将人堵住。
后来……
哦。
后来他把人杀了。
顾长生终于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是她。”
老人缓缓收回照片。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顾长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个金丹境的小辈，偷了本座的东西，杀了便杀了。怎么，你认识她？”
“认识。”
顾长生点点头。
“你是她的父亲？”
“不是。”
“师父？”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是她老家的市长。”
顾长生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
“市长。”
“市长？”
“管理一座城市的官员。”
顾长生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活了八千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有人为了报杀父之仇追上门，有人为了替徒弟报仇带着整个宗门杀来。
甚至有几个修炼疯魔的老怪物，为了一桩几千年前的旧怨，宁愿自爆元神也要拉着仇家一起死。
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一个人被杀了。
找上门来的既不是亲爹，也不是师父。
而是老家管事的。
顾长生忽然有些想笑。
“你们那地方，倒有些意思。”
他看着老人。
“你叫什么？”
“周正。”
“周正。”
顾长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既然是她家乡的官，想必与她非亲非故？”
“非亲非故。”
“既然如此，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周正将照片收进怀中。
他的动作很慢。
等到把衣襟整理好，才抬起头。
“顾长生，你知不知道，我刚上任第三天，辖区里就死了一百一十三口人？”
顾长生眉头微皱。
“一百一十三？”
“老人、孩子、刚结婚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正在上学的学生。”
周正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没有中毒，没有外伤，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全死了。”
顾长生看着他。
周正攥紧了袖口。
“我才上任三天。”
“整整一百一十三条人命，连个死因都查不出来。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接到报告时是什么心情吗？”
顾长生想了想。
“所以？”
周正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喜色。
“所以，我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顾长生摇了摇头。
“不过死了一百多个凡人。”
他重新端起茶杯。
“为了这点事情，你竟然修炼了五百年，特地跑来找本座？”
周正没有接话。
顾长生又问：
“你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查案的。”
“查案？”
顾长生终于笑出了声。
“那你现在查清楚了，人是本座杀的，你又能如何？”
周正慢慢站直身体。
“带你回去。”
顾长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茶杯。
“带我回去？”
“不错。”
“凭你？”
周正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瞬，整座大殿的地面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纹路。
顾长生脸色微变。
那些纹路不是阵法。
是因果。
而且，是专门针对血咒宗的因果。
周正看着他。
“顾长生，我查了你五百年。”
“你真以为，我今天是来跟你聊天的？”
第二章：那个被他随手杀掉的人
顾长生起初并没有把周正放在眼里。
五百年前，林燕死在他手里时，不过是个金丹境修士。
他甚至懒得询问她的来历。
如今来了个合道境的市长，又能如何？
他抬手一拂，血色灵气瞬间笼罩整个大殿。
周正脚下的灰色纹路猛地亮起。
轰！
血气与因果之力碰撞，殿内数十根石柱同时炸裂。
顾长生身形未动，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血咒竟然受到了某种压制。
那些因果纹路像一张巨网，死死缠住了他释放出去的血气。
更古怪的是，每一道灰色纹路的尽头，都隐约浮现着一个名字。
顾长生数了数。
一百一十三个。
他突然明白了。
“你拿那些死人的因果来对付我？”
周正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掌心里浮现出一枚陈旧的铜印。
那是他在玄天界修炼五百年后，专门炼制的本命法宝。
铜印上刻着四个字。
临川市印。
顾长生看不懂那些字。
但他能感受到上面纠缠的因果。
“有点意思。”
他终于从王座上站起来。
“既然你想死，本座便成全你。”
血色长河从他身后升起。
整座大殿在顷刻间被血雾吞没。
周正伸手托起铜印，迎面撞上。
两股力量轰然爆发。
血咒宗大殿承受不住冲击，半边屋顶直接掀飞。
两人冲上云霄，转眼已经交手数十回合。
顾长生一边出手，一边回想起五百年前那桩已经快被遗忘的旧事。
那时他在归墟古殿闭关破阵。
林燕确实偷走了他的归墟石。
那女子身上有一件古怪的空间法器，能够短暂避开神识探查。趁着顾长生破阵的空隙，她从阵眼中取出了石头，转身便逃。
顾长生追上她时，她正躲在一处山涧中。
身上还有伤。
看见顾长生出现，她脸色瞬间白了。
“前辈……”
顾长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归墟石直接从她怀中飞出，落入自己掌心。
林燕扑上来想抢。
顾长生抬手一掌。
那女子便撞在了山壁上。
胸骨尽碎，当场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顾长生原本准备离开，却在神识扫过尸体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女子的魂魄不属于玄天界。
而且，她身上的血脉因果竟然穿过了两界屏障，一直延伸到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顾长生觉得有些麻烦。
他生平最不喜欢留下后患。
这女子既然来自异界，谁知道她还有什么古怪的亲属和师承。
他随手取了她的一滴精血。
血脉绝灭咒。
以目标精血为引，沿血脉因果追溯亲眷，跨越空间，断绝血脉。
这门禁术施展起来颇为损耗精血，但好处是干净。
顾长生甚至没有多想。
血咒落下。
一根根红线从林燕的尸体中延伸出来，穿过虚空，消失在遥远的天地尽头。
顾长生收回手。
那天，他确实耗费了不少精血。
但很快便把事情忘了。
因为相比一名金丹修士的性命，归墟石中的空间本源显然更加重要。
至于那女子究竟叫什么，后来他也只是在搜魂残留中偶然看过一眼。
五百年来，他没有再想起过。
直到今天。
“原来是那门血咒。”
顾长生望着周正，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
“本座当年不过随手施了一道咒，竟然真把那女子的亲族全部咒死了？”
周正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
“随手？”
“不错。”
顾长生笑了。
“难道还要本座专门开坛做法不成？”
周正握着铜印的手突然收紧。
他原本设想过许多种可能。
或许这场咒杀背后有什么惊天阴谋。
或许林燕在异界招惹了某个大势力。
甚至有可能，这一百一十三人的死亡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禁术反噬。
他在玄天界调查了五百年。
为了查明真相，翻遍无数古籍，走过数十个州域，险些死在一处上古禁地中。
可现在，凶手竟然告诉他。
只不过随手施了一道咒。
周正忽然想起刚上任时的那个凌晨。
他站在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百一十三份死亡报告。
其中一份是一名七岁男孩的。
孩子昨天晚上还在写作业，第二天早上，母亲进屋叫他起床，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另一份是一位正在值夜班的护士。
监控显示，她前一秒还在整理药品，后一秒便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
还有几名老人，死在自家床上。
最小的死者才三岁。
周正那天几乎一夜没合眼。
他记得公安局负责人的脸色，记得法医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记得死者家属在走廊里压抑不住的哭声。
一百一十三人。
他始终不明白，这些人究竟为什么死。
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只是因为一个活了八千年的修士，觉得留下他们有些麻烦。
周正抬起头。
他没有再说话。
铜印骤然变大，化作一座山岳，狠狠砸向顾长生。
顾长生冷哼一声，血神幡冲天而起。
漫天血雾将铜印包裹。
轰！
周正被震退数百丈。
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顾长生却没有追击。
他看着周正身后不断流动的因果长河，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来。
这老头究竟是怎么修炼的？
一个来自异界的凡人，竟然能在五百年内修炼到合道境巅峰。
而且恰好掌握了能够克制血脉咒术的因果道。
顾长生不知道，这五百年里，周正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一件事上。
第三章：我刚上任第三天
周正记得自己死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那天，他正准备前往临川市西郊的一处旧工业园。
林燕的失踪案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原本只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件。
直到她的血亲突然死亡，专案组重新调查她的生活轨迹，才发现林燕失踪前购买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古物。
而在她最后出现的地方，监控曾经拍摄到一段短暂的空间扭曲。
周正原本不相信这些东西。
他做了一辈子行政工作，知道遇到任何事情都应该先找证据。
可那一百一十三人的死因实在太过离奇。
几个月的调查下来，所有常规手段都没有结果。
他只能亲自去看看。
车行至工业园区路口，一辆满载钢材的大货车突然从侧面冲来。
司机猛打方向盘。
周正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小心”。
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他的肉身死在了车祸现场。
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遗体也被家属认领。
他没有失踪。
然而，在那个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身体里，一缕意识却被突然出现的时空裂隙卷走，落入了玄天界。
周正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
胸口缠着布条，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屋外有两个年轻修士，正在商量如何处理他的尸体。
直到他开口说话，那两人才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摔了。
周正花了半年才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魂穿到了一个已经重伤濒死的散修身上。
此人也叫周正，不过二十多岁，筑基修为，因争夺灵药被同门重伤。
两人同名同姓，倒省了许多麻烦。
可周正仍然无法接受。
他死了。
地球上的自己已经死了。
妻子、孩子、同事，都再也见不到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那一百一十三人的死亡案件还没有查清楚。
他连一份正式的结案报告都没能留下。
最初几年，周正一直在寻找回去的办法。
可玄天界广袤无边，连修为高深的修士都未必知道地球是什么地方。
一个筑基期散修，更没有资格接触空间秘术。
他只能修炼。
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周正的资质不算顶尖，修炼途中也经历过数次生死危机。
有一次，他为了寻找一处可能通往异界的古遗迹，独自进入万鬼渊，在里面被困了整整四十年。
出来时，头发已经全白。
他还在坚持调查。
最初是为了回家。
后来，是为了找出真相。
再后来，他已经不指望能够回家了。
但他依旧不愿意放弃。
五百年前的那些人，或许早就被地球上的人遗忘了。
他却不能忘。
因为他亲手签发过调查指令。
因为他曾经站在死者家属面前，承诺会尽一切可能把事情查清楚。
而现在，凶手就在面前。
“顾长生！”
周正猛地抬手。
因果长河骤然翻涌。
一百一十三个名字依次浮现。
“你以为这是你们玄天界的事情？”
“他们是我辖区里的百姓！”
铜印轰然落下。
顾长生一掌迎上。
两股力量撞击，血咒宗上空的云层被生生撕裂。
顾长生退后一步，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
一道灰色纹路竟然顺着衣襟钻入皮肤。
周正的因果术已经开始侵蚀他的本命血咒。
顾长生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再留手。
血神幡迎风暴涨，万千血魂从幡中冲出，遮蔽了整片天空。
“既然你放不下那一百多个死人，本座就送你去陪他们！”
血魂扑向周正。
周正催动铜印抵挡。
一声巨响过后，铜印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周正脸色苍白。
他的修为终究比顾长生差了一个大境界。
再怎么精通因果，也无法彻底弥补力量上的差距。
顾长生看出了这一点。
他袖袍一挥，血神幡化作十二根血色长矛，封住周正所有退路。
周正却突然笑了。
他没有躲。
反而张开双臂，主动迎向血色长矛。
顾长生心中一动。
不对。
下一刻，周正胸前的铜印突然碎裂。
一百一十三道灰色因果线从他体内飞出，径直没入顾长生的元神。
“你疯了！”
顾长生怒吼。
这是以自身元神为代价的因果回溯术。
周正竟然要把整场战斗的因果烙印留在他的神魂里。
如此一来，哪怕周正死了，顾长生身上的因果也不会立即消散。
顾长生猛地催动血神幡。
十二根长矛同时穿透周正身体。
鲜血洒落长空。
周正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的肉身开始崩解。
顾长生冲上前，一掌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给我散！”
血光暴涨。
因果长河被生生截断。
周正最后一缕元神也在这一掌下化作飞灰。
顾长生站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他赢了。
可他丝毫没有得意。
周正死前留下的因果烙印，竟然牢牢附着在了他的元神上。
一百一十三道细微的灰线，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顾长生试着清除。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依旧失败。
直到第三次，他才勉强斩断其中十几道。
而每斩断一道，他便要损失一部分本命精血。
顾长生气得脸色铁青。
他活了八千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合道境修士逼到这种地步。
“一个破市长……”
顾长生低声骂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周正消失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枚残破的铜印。
铜印背面，有一行细小的文字。
周正亲手刻下的。
顾长生不认识。
但他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执念。
他将铜印收入储物戒指，转身回了洞府。
身后，血咒宗大长老远远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长生走到山门前，忽然停住脚步。
周正临死前还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血神幡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顾长生，这案子还没完。”
顾长生冷笑。
人都死了。
还能怎么没完？
第四章：老祖不喜欢麻烦
周正死后，顾长生闭关了四十年。
那一百一十三道因果烙印比他预想中更加棘手。
血神幡受损倒还好说，真正麻烦的是元神深处那些灰色细线。
它们与顾长生五百年前施展的血脉绝灭咒纠缠在一起，几乎形成了新的因果链。
顾长生不得不动用宗门珍藏多年的洗魂池，又献祭了数千头妖兽，才终于将这些烙印压制下去。
出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大长老。
“去查一个地方。”
大长老恭敬地跪在殿中。
“请老祖吩咐。”
“地球。”
大长老抬起头。
“地球？”
“还有一个叫龙国的地方。”
顾长生将周正留下的铜印扔过去。
“查查这东西是什么来历。”
大长老接住铜印，仔细看了几眼。
上面的文字完全不同于玄天界现存的任何一种字体。
“老祖，此物恐怕来自异界。”
“废话。”
顾长生脸色不悦。
“本座知道它来自异界，所以才让你去查。”
大长老急忙低头。
“是。”
接下来的几十年，血咒宗动用了大量资源。
他们翻遍北域古籍，寻找与地球有关的记载，又派人前往几个与异界有关的上古秘境。
最终只查到零星线索。
地球确实存在。
似乎是一个没有灵气的凡人世界。
那里没有宗门，没有修炼家族，也没有玄天界这样成熟的修行体系。
至于龙国，则是那个世界中的一个国家。
顾长生听完汇报，终于稍稍放心。
“一个凡人国度？”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那周正是怎么修炼到合道境的？”
“据推测，此人应该是在进入玄天界之后获得了特殊机缘。”
顾长生点点头。
这个解释倒还合理。
异界来客进入玄天界，偶尔获得机缘，修炼到一定境界，并不稀奇。
林燕不也是这样？
只是周正这个人有些过于执着。
为了几个凡人的性命，竟然不惜耗费五百年修炼，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顾长生实在无法理解。
如果换成自己，莫说一百多个陌生人死了，便是整个北域凡人死绝，又与他何干？
修士求的是长生。
凡人不过是几十年的蝼蚁。
他懒得继续想这些。
“这件事到此为止。”
顾长生挥了挥手。
“以后若还有什么地球来的人，直接杀了。”
大长老领命退下。
顾长生重新开始闭关。
他要突破渡劫境巅峰。
而且，这一次，他决定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
不必要的争斗，不必要的因果，不必要的人情往来，都能省则省。
他要长生。
只要活着，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在血咒宗的禁地深处，顾长生重新给自己布置了一套护道大阵。
阵法中央，悬浮着他五百年前夺来的归墟石。
石头表面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缝。
顾长生并不知道，这些裂缝并非他参悟空间法则时造成的。
而是那次血脉绝灭咒跨越两界之后，留下的时空余波。
更不知道，远在另一片天地的龙国，已经有人重新打开了当年的旧案。
而那个即将接手此案的人，此刻才刚刚上任第三天。
第五章：省长上任第三天
地球，龙国。
距离临川市一百一十三人离奇死亡案，已经过去五年。
陆建川第一次看到这份档案时，正在办公室里听取工作汇报。
他刚刚到任三天。
秘书送来的是一批需要重新审核的历史遗留案件，其中大部分涉及土地纠纷、重大安全事故和长期未能解决的民生问题。
陆建川翻得很快。
直到看见其中一份材料。
《临川市一百一十三人非正常死亡事件调查情况》。
他停住了。
一百一十三人？
陆建川打开档案。
第一部分是死者名单。
第二部分是现场勘查记录。
第三部分是法医报告。
第四部分，竟然是一份市长死亡情况说明。
周正。
五年前，临川市新任市长周正在调查这起案件途中遭遇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
事故现场留有完整尸体，死亡原因明确。
可那起一百一十三人死亡案，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结论。
陆建川往后翻。
报告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名三岁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不是因为生病被送进医院的。
她只是突然停止了呼吸。
陆建川又翻了几页。
有死在家里的老人，有死在工作岗位上的年轻人，还有一名在学校上课时突然倒下的中学生。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所有死者都与一个叫林燕的失踪人员存在血缘关系。
但林燕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失踪。
她的失踪与这些人的死亡之间，查不出任何能够解释的联系。
陆建川合上档案。
“这是什么情况？”
秘书连忙解释。
“五年前的一个悬案，周市长当时亲自负责调查，后来不幸发生车祸。案件之后一直没有突破。”
“死因呢？”
“目前仍然无法确定。”
“113个人，五年了，连死因都没有？”
秘书没有说话。
陆建川把档案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是没有处理过重大案件。
可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城市，一夜之间死了一百多口人。
市长亲自调查，结果自己又死在了调查途中。
而五年之后，档案最后一页竟然只剩下一句：
调查工作仍在持续推进。
陆建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
“把当年参与调查的人都找回来。”
秘书有些意外。
“省长，您的意思是……”
“重启调查。”
“可是已经过去五年了。”
陆建川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过去五年了。”
他指了指档案。
“我刚上任第三天，就看见这么一份材料。辖区里113条人命没有查清楚，负责调查的市长也死了。你让我怎么签字把它继续放回柜子里？”
秘书低下头。
“我马上安排。”
陆建川重新翻开档案。
他注意到，在周正死亡前一周的工作笔记里，有一句话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林燕失踪现场疑似存在非正常空间波动。”
空间波动。
陆建川皱起眉头。
他继续翻看，发现周正在死亡前曾经要求对林燕失踪地点进行重新勘查。
而那辆撞死周正的大货车，恰好出现在通往现场的路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陆建川暂时没有结论。
他只是把这份材料单独留下，决定先去现场看一看。
三天后，陆建川抵达临川市西郊。
旧工业园已经拆除了大半，原本荒凉的道路旁建起了新的厂房。
陪同考察的工作人员拿着当年的地图，指给他看。
“林燕最后一次被拍到，就是前面那个路口。”
“周市长出事，也是在附近？”
“对，往东走不到两公里。”
陆建川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条平平无奇的道路。
“当年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有过一段异常监控。”
工作人员打开平板。
画面中，十字路口空无一人。
下一秒，整幅画面突然扭曲。
道路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短短两秒后，一切恢复正常。
陆建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原始影像？”
“是。”
“没有做过处理？”
“没有。”
陆建川将平板递回去。
“再去现场看看。”
几人沿着旧路继续向前。
就在陆建川踏过一处已经废弃的排水沟时，空气突然变得冰冷。
他停下脚步。
身旁的工作人员还在介绍当年的情况。
陆建川却发现，自己的影子竟然不见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地上。
其他人的影子都很清晰。
唯独他脚下，什么也没有。
陆建川心中猛地一沉。
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方的空间突然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巨大的吸力骤然出现。
“省长！”
有人扑过来想拉住他。
陆建川伸手抓住路边的栏杆。
栏杆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下一瞬，整个身体被生生卷进了裂隙。
黑暗中，他只看见自己胸前的工作证飞了起来。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裂隙消失，路边只剩下一段被拧成麻花的护栏。
同行的工作人员惊恐地冲到现场。
“省长！”
没有回应。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伸手摸索。
但陆建川已经不见了。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衣物。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当天晚上，消息便被逐级上报。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把它当成普通案件。
第六章：他是带着身体过来的
陆建川醒来时，身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他的头很痛。
身上的西装已经破损，左手手腕被树枝划出一道口子。
血还在流。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检查了一遍身体。
是自己的身体。
手机还在口袋里。
工作证也还挂在胸前。
只是所有设备都失去了信号。
陆建川慢慢站起来。
他刚走了几步，便听见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吼叫。
一头足有两丈高的黑色巨狼，从树木之间钻了出来。
陆建川脸色骤变。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狼。
巨狼盯着他，口中不断流出涎水。
陆建川下意识向后退去。
下一秒，巨狼猛地扑了过来。
一道剑光突然从侧面飞出。
巨狼的脑袋被一剑斩落。
鲜血溅了一地。
一个背着长剑的年轻修士从树上跃下，皱眉看着陆建川。
“凡人？”
陆建川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地上那颗巨大的狼头。
年轻修士上下打量他。
“你是从哪里来的？穿得这么奇怪。”
陆建川终于回过神。
“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州，万兽山脉。”
“属于哪个国家？”
年轻修士愣了愣。
“国家？”
他笑了。
“这里是玄天界青州地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陆建川沉默了。
玄天界。
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遇到了与周正当年调查的事情有关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最后一次更新时间。
地球时间，第五年。
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一。
陆建川把手机关机，小心收进内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但至少，得先活下来。
最初的三个月，他一直在寻找返回地球的通道。
可这个世界广袤得超出他的想象。
这里的人能够御剑飞行，能够操纵雷火，也有修士为了争夺一株灵药当街杀人。
陆建川很快发现，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毫无意义。
没人知道省长是什么。
也没人关心他来自哪里。
他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在这个世界，凡人连出城都可能被妖兽吃掉。
那名救了他的年轻修士看他实在无处可去，便将他带回宗门。
陆建川在那里开始修行。
他比周正更难起步。
因为周正是魂穿，继承了一具筑基修士的身体。
而他是肉身穿越。
灵根驳杂，年龄也不小，最初连感应灵气都十分困难。
宗门长老劝过他。
“你这个年纪才开始修炼，未必能筑基。便是筑基成功，这辈子也很难走得太远。”
陆建川没有反驳。
他只问了一句：
“有没有能够追查因果、寻找异界通道的功法？”
长老奇怪地看着他。
“你找这些东西做什么？”
“找人。”
“什么人？”
“一个死了五年的人。”
长老以为他受了刺激，没再继续追问。
后来陆建川才知道，周正当年魂穿过来后，也是从一个小宗门起步。
两人在不同的地方，走过了极其相似的路。
只是陆建川的运气更好一些。
进入玄天界第五十七年，他在一处古战场得到一位山岳道强者的传承。
那名强者生前曾经以身镇压一条空间裂隙，死后留下的道统，恰好能够帮助陆建川理解空间与大地之间的关系。
他由此踏上山岳道。
一百年后，元婴。
两百三十年后，化神。
三百八十年后，合道。
第五百年，渡劫境。
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陆建川曾经被困在一座地下洞府中整整七十年。
为了寻找周正的线索，他也曾独自穿过北域极寒之地，险些被冻死在冰川里。
可无论修为到了什么境界，他都没有丢掉那张工作证。
证件上的塑料膜已经开裂，照片也模糊不清。
他将它封进了一块玉佩里。
那是他在地球上最后留下的东西。
而就在他进入玄天界第四百九十七年时，一个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北域血咒宗老祖顾长生，五百年前曾经与一名修炼因果道的灰袍老人大战。
那名老人自称来自异界。
死前留下过一枚奇怪的铜印。
铜印上刻着四个字。
临川市印。
陆建川拿到消息的那天，整整一夜没有闭眼。
他终于知道，周正来过这里。
而且，已经死了。
第七章：一千年前的旧案
玄天界第一千年。
血咒宗。
顾长生正在研究一块残破的铜印。
铜印是五百年前周正留下的。
经过多年参悟，顾长生已经发现，这枚铜印上面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因果结构。
它与血脉咒术不同。
不是靠亲缘关系连接目标。
而是通过某种身份与职责形成的联系。
这种联系非常古怪。
一个人明明与另外一百多个死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能凭借一份名单和某种执念，将自己的命运与那些死者强行联系起来。
顾长生活了八千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法门。
他觉得很有研究价值。
可惜周正死得太快。
若是能把人活捉，搜魂一番，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中的奥秘。
顾长生有些遗憾。
他刚准备继续推演，护山大阵突然一震。
紧接着，一道极其沉重的威压从天而降。
轰！
整座血咒宗像被一座大山压住。
数千名弟子同时跪倒在地。
顾长生猛地站起身。
渡劫境。
而且是渡劫境中的强者。
他一步迈出洞府，出现在山门上空。
远处站着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身穿黑袍，身材高大，气息沉稳，身后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山岳虚影。
顾长生看着他。
“阁下何人？”
男人没有回答。
他仔细打量着顾长生。
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就是顾长生？”
“正是。”
“你可还记得，一千年前，曾经咒杀过一个叫林燕的人？”
顾长生的脸色微微一变。
又来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觉得有些荒谬。
一千年前的事情，竟然还有人记得？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听着实在太耳熟了。
五百年前，周正也是这样问他的。
顾长生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你不会也是那个什么市长吧？”
男人摇头。
“不是。”
顾长生皱眉。
“那你是谁？”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他们省的省长。”
顾长生沉默了。
省长？
他想了想。
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们那个地方，市长之上还有省长？”
“有。”
“省长管几个市？”
“很多。”
顾长生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那省长之上呢？”
“还有。”
顾长生不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叫龙国的地方，了解得实在太少。
一个市长修炼五百年，便能达到合道境巅峰。
现在来了个省长，修为竟然已经达到渡劫境。
再往上，岂不是更加麻烦？
不过，顾长生很快压下了这些念头。
眼前这人虽强，却也不过渡劫境而已。
自己修行八千多年，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
“你叫什么？”
“陆建川。”
“也是来为林燕报仇的？”
陆建川摇了摇头。
“我是来找你的。”
顾长生笑了。
“找我做什么？”
陆建川从怀中取出一份已经泛黄的档案。
封面上是几个顾长生认不出来的字。
“你知不知道，我刚上任第三天，就接手了一桩五年前的悬案？”
顾长生没有回答。
陆建川的脸色逐渐阴沉。
“辖区里113口人不明不白地死了，负责调查的市长周正又在路上被大货车撞死。五年过去，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将档案合上。
“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敢在龙国境内做出这种事。”
顾长生忍不住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指了指陆建川手里的档案。
“这也是来查案的？”
“是。”
“那你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所以？”
陆建川缓缓抬起头。
“所以我来找你。”
顾长生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有趣。”
他伸手指向远处。
“周正已经死了，就死在那边。你若是想找他，本座可以送你过去。”
陆建川的神情突然变了。
“你说什么？”
顾长生笑着说道：
“五百年前，有个自称市长的老头跑来找本座麻烦。”
“本座与他斗了几百回合，最后把他打得神魂俱灭。”
“怎么？你认识他？”
陆建川的手慢慢攥紧。
他早就知道周正死了。
可从顾长生嘴里听到这件事，还是让他胸口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周正是因为调查113人的死亡案件，才遭遇车祸的。
在地球，他已经死过一次。
到了玄天界，竟然又花五百年追查凶手。
最后还是死在同一个人的手里。
陆建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年的修炼都不够。
他当年看到周正的死亡档案时，便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现在终于找到幕后凶手，对方竟然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顾长生。”
陆建川收起档案。
“我最后问你一次。”
“什么？”
“林燕的血亲，是不是你杀的？”
“是。”
“周正是不是你杀的？”
“是。”
顾长生看着他。
“如何？”
陆建川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将工作证从胸前取下，小心收进储物戒指。
下一刻，身后的山岳虚影骤然暴涨。
整片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顾长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陆建川一步踏出。
“顾长生。”
“今天，我带你回去交代。”
第八章：省长不好惹
山岳虚影坠落的瞬间，顾长生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山岳道。
陆建川身后的巨山，看起来不过数千丈高，真正落下来时，却带着一股几乎无法抵挡的重力。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向顾长生压来。
顾长生抬手祭出血神幡。
万千血魂冲天而起。
轰！
血神幡与山岳撞在一起。
顾长生身形一震，竟然被生生压退了三步。
他脸色微变。
这五百年来，他的修为明明又有精进。
可眼前这个自称省长的人，实力竟然比当年的周正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有点本事。”
顾长生冷笑。
他双手结印，血神幡分化成十二面小幡。
十二面血幡将陆建川团团围住。
无数血色符文在空中凝结。
这是血咒宗镇宗秘术，十二血煞封天阵。
阵法一旦成形，便能将敌人的精血与元神一并炼化。
寻常渡劫境修士被困其中，也很难全身而退。
然而，陆建川只是看了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山岳虚影骤然缩小。
下一刻，变成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印。
石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陆建川抬手一掷。
石印落在十二血煞封天阵的阵眼上。
咔嚓！
第一面血幡当场碎裂。
顾长生脸色大变。
“你怎么知道阵眼在哪里？”
陆建川没有回答。
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第二面血幡前。
又是一掌。
第二面血幡也碎了。
顾长生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碰巧破阵。
他分明早就研究过血咒宗的功法。
甚至知道十二血煞封天阵的每一个弱点。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顾长生大喝。
陆建川一掌拍碎第三面血幡。
“省长。”
顾长生气得脸色铁青。
“老夫知道你是省长！”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血煞阵的破绽？”
陆建川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顾长生。
“我研究你五百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顾长生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陆建川继续说道：
“周正死后，你们血咒宗的十二血煞封天阵曾经损毁过一次。”
“后来，你又重新炼制了血神幡。”
“为了恢复修为，你还从北域几个宗门手里搜集过大量血魂材料。”
顾长生脸色愈发阴沉。
这些事情，外人根本不该知道。
陆建川却连他重新炼制血神幡的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派人监视本座？”
“查案而已。”
陆建川重新抬起手。
“既然要抓你，总得知道你有多少本事。”
顾长生终于动了真怒。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血神幡上。
漫天血气骤然凝成一尊巨大的血色法相。
法相生有三头六臂，六只手掌同时拍向陆建川。
陆建川抬头看了一眼。
石印再次迎上。
轰！
一声巨响。
陆建川整个人被震退数千丈。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衣袍已经被血气腐蚀，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
顾长生的咒术开始侵入他的血脉。
陆建川没有慌。
他早就知道血咒宗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
他抬手封住胸口几处大穴，体内山岳之力沉入丹田。
顷刻间，那些红色纹路便被一层厚重的土黄色灵力镇住。
顾长生看得目光一凝。
连血咒都能克制？
这五百年，陆建川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陆建川已经再次冲到面前。
一拳。
没有多余的变化。
拳头上凝聚着近乎实质的大地之力。
顾长生抬手抵挡。
咔嚓！
右臂骨骼竟然被一拳震裂。
他倒飞出去，撞穿三座山峰，最终砸进血咒宗后山的禁地。
漫天碎石落下。
顾长生从废墟中爬起，嘴角溢出鲜血。
他抬头看着陆建川。
第一次发现，这位省长似乎真的有可能杀了自己。
而陆建川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顾长生的血咒已经侵入他的经脉。
即便暂时压制，也会不断侵蚀肉身。
陆建川明白，自己没有太多时间。
他将石印悬在胸前。
那枚印章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法宝。
它原本只是他在地球时随身携带的一枚旧印。
来到玄天界之后，他以此为根基，炼制了本命山岳印。
五百年修行，他几乎把全部心血都灌注在其中。
如今，山岳印已经与他的元神融为一体。
一旦引爆，足以重伤渡劫境巅峰强者。
但代价是自己也会神魂俱灭。
陆建川盯着顾长生。
他想起周正留下的铜印。
一位市长，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修炼五百年，最后死在这里。
陆建川不想重蹈覆辙。
可眼前这个人实在太强。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顾长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你想自爆？”
陆建川没有回答。
顾长生冷笑。
“你们那个地方的人，是不是都有病？”
“一个市长，为了几个凡人拼命。”
“现在又来了个省长，竟然也要为了几百年前的旧事把命搭上。”
陆建川望着他。
“你还是不明白。”
“本座需要明白什么？”
“算了。”
陆建川摇了摇头。
他已经不打算继续解释。
山岳印猛地亮起。
整片天地的灵气开始疯狂向他汇聚。
顾长生脸色骤变。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省长，真的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你疯了！”
顾长生转身便退。
可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山岳印封锁。
陆建川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
直接撞向顾长生。
轰！
整座血咒宗剧烈震动。
方圆数千里的山脉同时出现裂痕。
顾长生的血色法相被生生撞碎，肉身几乎崩溃。
他拼命催动血神幡，将剩余的全部精血灌入元神，才勉强保住性命。
陆建川却没有停下。
他半边身体已经消失，胸口露出森森白骨。
但仍然向前伸出手。
山岳印的最后一丝力量，化作一道细微的金色符文，没入顾长生的神魂。
顾长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道金色符文竟然直接封死了他体内三成灵力。
他猛地抬手，一掌轰在陆建川胸口。
陆建川的身体终于彻底崩解。
临死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张工作证。
照片已经模糊。
姓名栏里，陆建川三个字依稀可辨。
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五百年前，他刚来到玄天界时，还曾想着只要找到周正，便能带他一起回家。
如今看来，自己也回不去了。
“周正……”
陆建川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顾长生。
“这案子……”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化作漫天光点。
彻底消失。
顾长生倒在废墟里，足足三天没有动弹。
血神幡已经断成两截。
元神上的伤势更是严重。
他勉强爬起身，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破旧的工作证。
证件表面沾满了血。
他将东西捡起来。
上面仍然有那些古怪的文字。
龙国。
陆建川。
省长。
顾长生看了很久。
终于骂了一句。
“有完没完！”
第九章：他们到底有多少官？
顾长生这次闭关了整整八十年。
陆建川留下的山岳符文几乎封死了他三成灵力。
为了清除伤势，他不惜动用血咒宗积攒数千年的资源。
大长老几次前来请示，都被顾长生赶了出去。
直到第八十年，顾长生才终于将那道金色符文炼化。
他从洞府里走出来，发现血咒宗已经衰败了不少。
山门被毁，血神幡损坏，许多附属宗门也趁着他闭关时减少了供奉。
换作从前，顾长生必然要找几个不听话的宗门立威。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地球。
龙国。
市长。
省长。
一个已经死了五百年的穿越者，为什么能引来两个如此难缠的敌人？
顾长生活了八千多年，见过无数宗门争斗。
他不怕私人恩怨。
哪怕杀了一个人的全家，只要把仇家斩草除根，事情也就结束了。
可这次不一样。
周正和陆建川与林燕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甚至不是同一个宗门的修士。
却都为了同一件事，花费五百年找上门来。
更让顾长生不安的是，这两个人竟然拥有明确的官职关系。
市长。
省长。
而陆建川告诉过他，省长之上还有人。
顾长生想了很久，终于把大长老叫到面前。
“本座让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大长老恭敬地取出几枚玉简。
“弟子这些年查阅了大量异界古籍，发现地球确实存在。”
“废话。本座已经知道了。”
“但那个龙国的情况，比较特殊。”
顾长生抬头。
“怎么特殊？”
“他们似乎没有宗门，也没有世家统治。”
“那是谁掌权？”
“官员。”
顾长生皱眉。
“什么意思？”
“他们将疆域分成若干行政区域，由不同级别的官员负责管理。”
大长老顿了顿。
“市长负责一座城市，省长负责多个城市。”
顾长生点点头。
这与他猜测的差不多。
“再往上呢？”
“还有更高级别的官职。”
“具体是什么？”
大长老犹豫了一下。
“弟子查到一些残缺资料，似乎有部长、主任、总负责人之类的职位。”
顾长生没有说话。
他想起五百年前陆建川的修为。
渡劫境巅峰。
比周正强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如果按照官职高低来判断……
顾长生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一个市长都能修炼到合道境。
一个省长能修炼到渡劫境。
那再往上的官员呢？
岂不是有可能已经飞升成仙？
他看向大长老。
“你查清楚没有？”
大长老一脸茫然。
“什么？”
“他们那个地方，究竟有多少官？”
大长老哪里知道。
只好低头。
“弟子无能。”
顾长生挥了挥手。
“滚。”
大长老退下之后，顾长生独自坐了很久。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自己当年是不是做错了一件事。
当然，他并不是后悔杀了林燕。
一个偷走自己宝物的金丹小辈，杀了也就杀了。
真正让他感到后悔的是那道血脉绝灭咒。
当年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
把人杀了，夺回归墟石，不就结束了吗？
偏偏还要顺手咒杀她的血亲。
如今倒好。
那113口凡人死得干干净净。
却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官员引来了。
顾长生越想越觉得不值。
五百年前，他在归墟古殿为了得到那块石头，耗费了大量资源。
后来又参悟了五百年。
可如今，归墟石仍然没有彻底炼化。
反倒因为那道血咒，损失了上千年的修炼时间。
顾长生把归墟石取出来，放在掌心。
石头表面已经多了几道裂缝。
这些裂缝似乎还在缓慢扩大。
他皱起眉头。
归墟石是极其特殊的空间宝物。
若是继续放任裂纹蔓延，很可能彻底损毁。
顾长生想了想，决定再闭关一次。
这一次，他要先将归墟石彻底炼化。
然后想办法斩断与地球的全部因果。
只要那条联系彻底断绝，那个叫龙国的地方，就算还有人想找他，也不可能再找到。
他把归墟石放进阵眼。
开始布置断界大阵。
顾长生没有发现，随着阵法启动，石头内部那些裂纹竟然开始逐渐连接。
一道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从血咒宗后山传了出去。
越过虚空。
最终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地球上，一间秘密研究室里，已经沉寂多年的监测仪器突然响起了警报。
第十章：第二个失踪的人
地球。
龙国。
距离临川市一百一十三人死亡事件，已经过去五年零两个月。
陆建川失踪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一份加密报告被送到了有关部门。
最初负责处理此事的人，甚至不相信报告里的内容。
一名省级主要负责人，在数名工作人员的目击下，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空间裂隙吸走。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现场只留下扭曲的护栏和一段极其异常的监控录像。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五年前周正的车祸调查记录。
两处现场的空间异常，竟然高度相似。
会议室里，秦岳将两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他刚刚调任国家异常事件联合调查组负责人。
此前，这个调查组主要处理一些无法用常规手段解释的自然现象。
包括局部空间扭曲、不明能量波动，以及极少数无法解释的物体失踪事件。
大多数案件最终都能找到合理解释。
可这次不一样。
一个市长死了。
一个省长失踪了。
两个人都在调查同一桩涉及113人死亡的案件。
秦岳把视频暂停在空间裂隙出现的那一帧。
“现场还有什么东西？”
技术负责人推过来一份报告。
“陆建川失踪时，周围出现了极其异常的能量波动。”
“和五年前周正车祸现场的残余数据，吻合程度超过九成。”
秦岳翻看报告。
“确定不是设备故障？”
“我们已经排除了设备问题。”
“那就是同一种现象？”
“目前来看，是。”
秦岳沉默片刻。
“有没有可能，人并没有死？”
技术负责人没有立即回答。
“从现有情况判断，陆建川的身体并没有在现场发生解体。”
“他很可能进入了某个尚未被我们发现的空间。”
秦岳抬起头。
“周正呢？”
“周正的情况不同。他当年有明确的死亡记录，遗体也已经完成身份确认。”
秦岳皱眉。
“那为什么两个现场会出现相同的空间异常？”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秦岳最终合上报告。
“这件事不能再按普通失踪案件处理。”
他把两份档案放在一起。
113人死亡。
周正车祸。
陆建川失踪。
三件事之间显然存在某种联系。
如果调查方向正确，那么隐藏在这些事件背后的力量，恐怕已经超出了现有的认识。
秦岳并没有大发雷霆。
他只是向上级提交了一份专项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道：
建议成立专门机构，统一调查跨空间异常现象，建立独立技术体系与行动力量，对可能存在的跨界侵害行为开展取证与追责。
两周后，申请获得批准。
龙国超常事务部正式成立。
秦岳出任首任部长。
机构成立的第一天，他便把临川市113人死亡案列为首批重点调查案件。
工作人员问他是否需要重新设定案件名称。
秦岳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不用。”
“就叫原来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那113个人的死，到现在还没有解释。”
工作人员点头。
秦岳又补充了一句。
“周正和陆建川的事情，也一并放进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忙碌的城市。
街道上车辆穿行，办公楼里灯光通明。
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秦岳望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向任何人保证一定能找到凶手。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十一章：一千年的准备
超常事务部最初的工作，并不顺利。
成立后的前三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试图重现陆建川失踪时的空间裂隙。
技术人员调取了大量监控、地质和电磁数据，却始终无法稳定打开通道。
后来，一名研究员发现，几次空间异常都与同一种特殊能量有关。
那种能量很难被现有设备捕捉。
它既不像电磁波，也不像重力场。
更像是一种附着在具体事件和人物关系上的未知信息。
他们给这种现象暂时取了一个名字。
因果残响。
最初，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是否准确。
直到第七个月，一道持续了三秒的裂隙突然出现在实验室中央。
裂隙另一端，是一片陌生的山林。
有树木，有流水。
还有一个正在御剑飞行的人。
研究人员还没来得及拍摄清楚，裂隙便突然关闭。
秦岳看完录像后，只问了一句：
“能不能再打开？”
技术负责人回答：
“可以尝试，但需要更多数据。”
秦岳点头。
“那就继续。”
两年后，超常事务部终于掌握了第一条相对稳定的跨界通道。
第一批先遣人员进入玄天界。
他们带着通讯设备、记录仪器和经过专门训练的调查人员。
但很快便发现，地球上的技术设备在玄天界并不能全部正常使用。
尤其是通讯。
普通无线电信号无法穿透两界屏障。
先遣队只能依靠定期开启的空间窗口，把资料送回地球。
更麻烦的是时间。
他们发现，地球与玄天界之间存在巨大的时间流速差异。
地球过去一天，玄天界便过去近三个月。
地球一年，玄天界约过一百年。
这个发现让整个调查计划发生了改变。
因为对于进入玄天界的人来说，他们有足够长的时间掌握修炼体系。
但也意味着，进入玄天界后，地球上的亲友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老，而他们自己却要独自度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第一批先遣队中，有几名人员在玄天界生活三十年后，选择返回地球。
那时，地球才过去三个多月。
其中一人的孩子甚至还没学会走路。
他自己却已经两鬓斑白。
超常事务部因此重新制定了人员轮换制度。
愿意长期驻守玄天界的人员，必须经过严格筛选。
同时，研究人员开始结合修炼体系和现代技术，延长先遣人员的寿命。
玄天界的功法、阵法、丹药体系，也逐渐被整理成完整的研究档案。
五年过去。
超常事务部已经在玄天界建立了三座秘密基地。
其中一座，位于北域边缘。
距离血咒宗所在的山脉，不到十万里。
而顾长生对此毫不知情。
他正在闭关。
一边恢复伤势，一边尝试炼化归墟石。
在他看来，周正和陆建川都已经死了。
这件事迟早会彻底过去。
可在他闭关的同一片天地里，一支来自地球的调查队伍，正在慢慢接近血咒宗。
他们从未停止寻找。
只是没有急着动手。
玄天界第一千年。
陆建川与顾长生大战之后。
北域，血咒宗旧址。
一名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修士站在废墟中。
他叫罗竞。
明面上是北域一处散修商会的客卿，实际上是龙国超常事务部派驻玄天界的调查人员。
罗竞进入玄天界已经二百多年。
他的主要工作是研究因果道与空间术法之间的联系。
三年前，他曾经察觉到血咒宗上空出现过极其异常的灵气波动。
但当时距离太远，没能及时赶到。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进入这片废墟。
血咒宗的弟子正在重新修建山门。
罗竞伪装成一名收购灵材的商人，混入其中。
他在一处被毁掉的偏殿里发现了一枚残破的山岳符文。
符文上还留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空间气息。
罗竞刚一触碰，随身携带的因果探测器便发出轻微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设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
陆建川。
罗竞怔住了。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
这道符文中的残留信息，与陆建川失踪前留下的身体能量特征高度吻合。
罗竞立即把符文收起来。
三天后，他通过秘密通道返回先遣队基地。
基地负责人唐禾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陆建川在哪里？”
罗竞低下头。
“从残留信息判断，陆建川已经死亡。”
唐禾看着他。
“证据呢？”
罗竞将符文放在桌上。
“这是他临死前留下的因果印记。”
“还有一段残缺的神魂影像。”
唐禾没有说话。
她打开影像记录。
画面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漫天血雾里。
半边身体已经消失。
但他的声音仍然清晰。
“我是龙国陆建川。”
“已确认，临川市113人死亡案与玄天界血咒宗老祖顾长生有关。”
“周正同志……”
画面出现剧烈晃动。
随后，传来一声巨响。
影像中断。
唐禾把录像重新放了一遍。
又放了一遍。
直到第三遍，她才缓缓关闭设备。
“把全部资料送回地球。”
罗竞问：
“现在？”
“现在。”
唐禾将符文放进证物盒。
“还有周正的线索，继续查。”
那天晚上，超常事务部北域基地的全部工作人员都没有睡。
五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陆建川。
如今终于找到，却只找到了一道残缺的神魂记录。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凶手竟然与113人死亡案的施术者是同一个人。
顾长生。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正式写入超常事务部的跨界犯罪嫌疑人名单。
第十二章：秦岳的决定
地球第十年。
超常事务部总部。
秦岳收到陆建川死亡记录时，已经是深夜。
工作人员把一只密封的证物盒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枚破碎的山岳符文。
旁边还有两段影像。
一段是陆建川临死前留下的记录。
另一段，是先遣人员根据因果痕迹还原出的战斗画面。
秦岳把影像看完，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手里的钢笔被他轻轻放到了桌上。
“周正呢？”
“还在追查。”
“陆建川的遗体？”
“已经神魂俱灭，没有完整遗体。”
秦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顾长生现在在哪里？”
“血咒宗后山闭关。”
“修为？”
“渡劫境后期。虽然遭到陆建川重创，但正在恢复。”
“能抓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目前还不能确保成功。”
秦岳点头。
“那就先不要抓。”
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
但秦岳紧接着说道：
“我要完整的证据。”
“113人的死亡原因，周正的魂魄去向，陆建川的死亡经过，还有顾长生施展血脉咒术时的全部因果记录。”
“每一项都要查清楚。”
工作人员点头。
秦岳继续问：
“如果现在行动，需要多少人？”
“至少二十名合道境以上修士，还需要针对血咒术的专门法器。”
“有多少？”
“目前能投入行动的不足十人。”
“那就培养。”
秦岳把文件合上。
“需要什么资源，列清单。”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部长，顾长生是渡劫境强者。如果按照玄天界的规矩，他杀了外界来的人，未必有人敢追究。”
秦岳抬头看着他。
“玄天界的规矩？”
“是。”
“可死的是谁？”
工作人员一怔。
秦岳指了指那份名单。
“113名龙国公民。”
“周正的肉身死于车祸，魂魄在玄天界被顾长生毁灭。”
“陆建川为调查案件进入玄天界，最终同样死在他手中。”
“现在你告诉我，因为凶手修为高，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就可以不追究？”
工作人员低下头。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秦岳靠回椅背。
他并没有责怪对方。
因为工作人员说的是事实。
顾长生的修为太高。
超常事务部虽然已经建立多年，但对玄天界的了解仍然有限。
贸然行动，确实有可能造成更多伤亡。
秦岳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这件事不能急。”
“我们已经失去了两个人，不要再有人死在同一个地方。”
工作人员点头。
秦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张照片。
周正。
陆建川。
两个人在地球上都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们不是为了修仙而去玄天界。
也不是为了争夺什么逆天机缘。
他们只是想查清楚一桩杀人案。
结果，一个魂穿，一个身穿。
各自在玄天界度过了五百年。
最终都没能回来。
秦岳忽然想起自己刚接手这起案件时，曾经看过周正留下的一份工作笔记。
笔记上写着：
113名死者，全部核实身份。
下面还有一句用红笔写下的话。
死亡原因不能空着。
秦岳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他在行动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临川跨界重大案件专项行动方案》。
行动代号：
归案。
第十三章：第三个五百年
顾长生花了一百多年，终于把伤势恢复到了七八成。
山岳印在他元神上留下的创伤已经基本愈合。
血神幡重新炼制。
护山大阵也修复完毕。
血咒宗再次恢复了北域大宗门的威严。
但顾长生没有恢复过去的习惯。
以前他喜欢外出寻找机缘，偶尔遇到不顺眼的人，顺手杀了也就杀了。
现在却不同。
他已经很少离开山门。
甚至连血咒宗弟子外出争夺机缘，他都不愿意再过问。
大长老有一次前来请示，说北域一处秘境中出现了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顾长生只是摆了摆手。
“让其他人去。”
大长老有些意外。
“老祖，此物对您突破渡劫境巅峰，或许有些帮助。”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本座已经有归墟石。”
“可是……”
“没有可是。”
大长老连忙退下。
顾长生重新闭上眼睛。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斩断与地球的因果联系。
这条联系已经纠缠了他一千多年。
从林燕到周正，再到陆建川。
每次都让他付出不小的代价。
若不是他修为深厚，恐怕早就死了。
顾长生越想越不舒服。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是否触犯了某种极其罕见的因果禁忌。
修炼血咒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因果反噬。
而这几次追杀，实在太过巧合。
五百年一次。
每次来人都与那个叫龙国的地方有关。
每次来人的修为都比上一个更强。
顾长生有时候甚至会想。
难不成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便觉得有些可笑。
周正和陆建川都已经死了。
他也没有再与地球发生任何接触。
怎么可能还有人来？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顾长生还是会想起陆建川那句话。
“省长之上，还有。”
顾长生始终不知道，究竟还有什么。
他不愿意再查。
因为每查一次，便会多出几个让他心烦的名字。
于是，他把自己关进洞府，继续研究断界大阵。
归墟石悬浮在阵法中央。
一道道血色符文不断没入石头表面。
顾长生试图用自身的空间法则，彻底斩断连接地球的那条因果线。
然而，不知为什么，每次斩断一部分因果，石头上的裂纹反而会变得更深。
到了第三百年，归墟石内部甚至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通道。
顾长生大喜。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
只要控制这条通道，便能反向封闭两界之间的联系。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道通道，让远在地球的超常事务部获得了稳定的空间坐标。
更不知道，血咒宗后山的每一次空间波动，都被人记录了下来。
北域，超常事务部第三基地。
唐禾站在一块巨大的光幕前。
光幕上，是血咒宗的山门。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
顾长生的修为波动。
归墟石的位置。
血神幡的重新炼制进度。
护山大阵的阵眼分布。
以及那道不断增强的空间通道。
罗竞站在她身旁。
“目标的断界大阵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唐禾点头。
“他以为自己能把地球封掉。”
“实际上呢？”
“他正在帮我们固定坐标。”
罗竞笑了一下。
“这老祖倒是挺配合。”
唐禾没有笑。
她把另一份资料打开。
“周正的因果记录找到了吗？”
“找到了。”
罗竞将一枚铜印放在桌上。
那是他们从血咒宗外围的一名旧部手中收购来的拓印残片。
根据残留的因果波动，研究人员已经能够确认周正最后一次战斗的位置。
他的元神已经彻底消散。
但有一部分因果印记，仍然留在顾长生体内。
唐禾看着报告。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
罗竞点头。
“最初的血咒，周正与顾长生的交战，陆建川的死亡，还有顾长生目前的藏身位置。”
“都能对应上。”
“缺什么？”
“最后一件。”
“什么？”
“活着的顾长生。”
唐禾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抓人。”
第十四章：归案行动
玄天界第一千四百九十八年。
距离第三次追查，只剩不到两年。
超常事务部第三基地。
会议室里坐着三十六个人。
其中有七名渡劫境修士，十九名合道境修士，剩下十人则精通阵法、空间术法、因果追踪和法器控制。
他们之中，有些来自地球。
也有些是在玄天界出生、后来加入超常事务部的修士。
不少人已经在这片天地生活了数百年。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语言、习俗与修炼体系。
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秦岳站在会议桌前。
他的外貌仍然保持着四十多岁的模样。
自从进入玄天界之后，他便接受了长期的修炼训练，又借助超常事务部研发的时间适应技术，逐步提升修为。
如今，他已经是渡劫境修士。
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这三十六人中最强的。
真正让他有底气的，是这支队伍经过了长期磨合。
他们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职责。
有人负责封锁空间。
有人负责压制血咒。
有人负责保护证据。
还有人负责在必要时切断顾长生的逃生路线。
秦岳打开卷宗。
“目标顾长生，渡劫境后期，血咒宗老祖。”
“擅长血脉绝灭咒、十二血煞封天阵、血神幡。”
“目前正在修复自身元神，推测仍未恢复到巅峰状态。”
一名队员问：
“直接进入血咒宗抓捕？”
秦岳点头。
“先亮明身份，出示拘捕文书。”
“如果拒捕呢？”
“依法使用强制措施。”
另一名队员问：
“血咒宗其他弟子怎么处理？”
“只控制参与阻挠行动的人员。没有证据证明涉案的，不得随意伤害。”
罗竞打开光幕。
画面中出现血咒宗后山的断界大阵。
“目标目前最依赖的，是这座阵法。”
“他以为能切断与地球的因果联系，实际上，归墟石已经成为两界之间最稳定的空间坐标。”
“只要我们锁定阵眼，就能防止他利用空间法则逃脱。”
秦岳看着光幕。
“封禁法器呢？”
“已经完成最后一次测试。”
唐禾将一副银色锁具放在桌上。
锁具表面布满金色符文。
“因果锁。”
“以113名死者留下的因果痕迹作为定位基础，结合周正、陆建川的记录，能够准确锁定顾长生的元神。”
“即使他舍弃肉身，也无法脱离封禁范围。”
秦岳拿起来看了看。
银色锁具入手很沉。
符文已经与里面的因果法则融为一体。
“测试过了？”
“测试过。”
“有没有失效风险？”
“存在，但已经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秦岳把锁具放回桌上。
“最后一次测试再做一遍。”
罗竞笑了。
“部长，已经测过三十七次了。”
秦岳看了他一眼。
“三十八次也不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随后，秦岳将行动计划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行动，必须以活捉为目标。”
他停顿片刻。
“周正和陆建川都死在顾长生手里。”
“我们不能再让这件事变成第三次私人寻仇。”
“证据已经足够，剩下的就是执行。”
没人反对。
秦岳把文件合上。
“准备出发。”
玄天界第一千五百年。
血咒宗后山。
顾长生刚刚结束一次长达三十年的闭关。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归墟石的炼化已经接近完成。
只要再过十年，他便有机会彻底掌握其中的空间本源。
到那时，便可以斩断与地球的全部联系。
顾长生心情不错。
他甚至想起了当年那个叫林燕的女子。
如果不是她偷走归墟石，自己或许早就参透了其中奥秘。
当然，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千五百年。
早就无关紧要了。
他走出洞府，看着远处云海。
北域阳光明媚。
血咒宗弟子正在修炼。
一切都很平静。
顾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
随后。
轰！
天空裂开了。
第十五章：你不会也是地球来的吧？
顾长生第一次看见那道空间裂隙时，以为自己的断界大阵失控了。
他立刻催动神识，试图联系后山阵眼。
可归墟石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常。
裂隙也不是从后山出现的。
而是直接悬浮在血咒宗山门上空。
一道金色光环缓缓展开，周围的空间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
顾长生皱起眉头。
难道是某个上界强者降临？
他刚要上前查看，裂隙中便走出来一个人。
随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顾长生的脸色渐渐变了。
一共三十六人。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有一条金色的龙形标志。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三十六人身上的气息极其强大。
其中七人已经达到渡劫境。
剩余人员也都是身怀特殊法门的高手。
顾长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容了。
整个北域，能够一次凑出这么多强者的宗门都不多。
他心中一沉。
却没有立即动手。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平静，身材挺拔，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祭出法宝，也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抬头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
顾长生盯着他。
“你是何人？”
“先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血咒宗老祖顾长生？”
“正是。”
男人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
随后抬头。
“你可还记得，一千五百年前，曾经咒杀过一个叫林燕的人？”
顾长生的表情僵住了。
林燕。
又是林燕。
这个名字已经整整纠缠了他一千五百年。
第一次，是一个自称市长的老头。
第二次，是一个自称省长的中年男人。
现在竟然又来了。
顾长生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但紧接着，他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这次来的人实在太多。
而且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显然不是临时结伴的散修。
顾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你……”
他停顿片刻。
“你不会也是那个地球来的吧？”
男人点头。
“是。”
顾长生心里一沉。
“又是龙国？”
“不错。”
顾长生沉默片刻。
他试探着问：
“你也是市长？”
“不是。”
“省长？”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男人收起文件，平静地说道：
“龙国超常事务部部长，秦岳。”
顾长生没有说话。
部长。
他想起五百年前，大长老曾经告诉过他，那个叫龙国的地方，省长之上还有其他官职。
其中就有部长。
没想到还真来了。
顾长生下意识看向秦岳身后的三十六个人。
“这些人……”
“我的行动队。”
“都是你带来的？”
“是。”
顾长生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
市长来了一个人。
省长也来了一个人。
怎么到了部长这里，直接来了三十六个？
而且个个修为不弱。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那个地方，官越大，修为越高？”
秦岳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是。”
顾长生皱眉。
“那为何……”
秦岳没有让他继续问下去。
他重新打开文件。
“顾长生，十五年前，龙国临川市发生一百一十三人离奇死亡案件。”
“周正市长在调查过程中遭遇交通事故，肉身死亡，魂魄进入玄天界。”
“此后，周正继续追查案件，最终在玄天界死于你手。”
“十年前，陆建川省长接手案件，在实地调查时被空间裂隙卷入玄天界。”
“他在玄天界调查五百年，最终同样死于你手。”
顾长生脸色阴沉。
这些事情，他当然记得。
他甚至不需要秦岳提醒。
毕竟，那两场战斗已经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陆建川。
差点把他八千年的修为都打没了。
秦岳看着顾长生。
“经过长期调查，我们已经取得完整证据。”
“确认你涉嫌杀害一百一十三名龙国公民，并先后杀害两名参与调查的公职人员。”
“根据龙国现行跨界刑事司法规定，现对你执行拘捕。”
顾长生听完，愣了一下。
“拘捕？”
“是。”
“什么意思？”
“就是把你带回龙国，接受调查和审判。”
顾长生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八千多年来，他见过上门寻仇的，也见过上门挑战的。
还有为了争夺机缘，联合几十个宗门围攻他的。
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着一份文件，正儿八经地告诉他。
要把他抓回去审判。
顾长生看着秦岳。
“你是说，你们要抓本座？”
“是。”
“就因为一千五百年前那几个凡人？”
秦岳纠正道：
“一百一十三人。”
顾长生摆了摆手。
“本座不在乎他们是多少人。”
秦岳没有回应。
顾长生看着他。
“周正和陆建川都死了。”
“你难道不怕自己也死在这里？”
秦岳合上文件。
“顾长生。”
“什么？”
“我们这次不是来找你决斗的。”
他抬起手。
身后三十六人同时向前一步。
“我们是来抓你的。”
第十六章：执行拘捕
顾长生并没有立即出手。
他活了八千多年，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判断形势。
眼前三十六人实力不弱。
若是贸然动手，未必能占到便宜。
但顾长生也不相信，自己真的会被这些人抓走。
毕竟，这里是血咒宗。
自己的山门。
自己的地盘。
周围还有数千名弟子，以及布置了数千年的护山大阵。
哪怕来上三十六个渡劫境修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顾长生突然笑了。
“秦岳，是吧？”
“是。”
“你们龙国的人，确实有些本事。”
“多谢。”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秦岳看着他。
“什么？”
顾长生抬起手。
整座血咒宗的护山大阵突然亮起。
一道道血色光柱从山脉中冲天而起。
数千座阵旗同时发动。
顷刻间，血咒宗上空便被浓厚的血云笼罩。
顾长生站在阵法中央，身上散发出恐怖的威压。
“这里是玄天界。”
他看着秦岳。
“不是你们那个什么龙国。”
“你们的规矩，管不到本座头上！”
秦岳没有退。
他只是看向身旁的罗竞。
“确认目标拒捕？”
罗竞点头。
“确认。”
“开始执行。”
话音刚落，三十六名队员同时散开。
其中八人迅速占据八个方位，抬手布下一座金色阵法。
另外十二人进入血咒宗外围，负责封锁山门。
剩余人员则分成几组，分别控制顾长生的逃生路线。
顾长生见状，冷笑一声。
“故弄玄虚。”
他催动护山大阵。
数千道血色光柱同时向金色阵法轰去。
可就在这时，顾长生突然发现，血咒宗后山的断界大阵竟然不受控制了。
原本悬浮在阵眼中央的归墟石，突然发出一道白光。
随后，整座断界大阵开始逆向运转。
顾长生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唐禾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块黑色控制玉板。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按下其中一枚符文。
下一刻，归墟石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顾长生只觉得自己与后山阵法之间的联系突然断开。
他瞪大眼睛。
“你们动了我的阵法？”
唐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研究了三百多年。”
她把玉板交给身边的队员。
“阵眼已接管，可以封锁。”
顾长生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群人竟然早就研究过自己的阵法。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血咒宗闭关五百年，外面没有人知道。
没想到，对方已经把他的护山大阵研究得明明白白。
顾长生怒吼一声。
血神幡冲天而起。
万千血魂铺天盖地扑向秦岳。
秦岳抬起手。
身后三名渡劫境队员同时结印。
一道金色屏障在半空中展开。
血魂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屏障轻微震动，却没有破裂。
顾长生心中一惊。
这是什么法器？
他再次催动血神幡。
这次，血魂竟然开始向周围修士的血脉侵蚀。
这是血咒宗最擅长的手段。
只要沾上一丝血气，便可能被咒术锁定。
可三十六名队员身上突然同时亮起一道淡金色符文。
血气刚刚接近，便被符文阻挡。
罗竞抬头。
“因果隔离正常。”
秦岳点头。
“继续。”
八名队员同时向前。
金色阵法逐渐收缩。
顾长生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压力。
这些人的修为或许没有全部达到他的境界。
可他们之间的配合太默契。
每个人似乎都清楚其他人的动作。
甚至连攻击的顺序，都有极其严密的安排。
顾长生尝试突围。
正面刚冲出去，便有两名渡劫境修士迎面阻拦。
向左，空间已经被封锁。
向右，又有一座阵法升起。
他索性舍弃肉身，元神遁出。
可刚刚脱离肉身，整座金色阵法便骤然亮起。
一百一十三道灰色因果线同时从阵法中央浮现。
顾长生脸色大变。
“又是这个！”
他想起了周正。
五百年前，那个老头就是用同样的因果手段，差点毁掉自己的元神。
如今，这一百一十三道因果线竟然再次出现。
而且，比当年更加坚固。
顾长生拼命催动元神之力。
可那些灰色因果线就像早已认准了他一样，直接缠住他的魂魄。
随后，一副银色锁具从空中飞来。
咔嚓！
顾长生的元神被生生锁回肉身。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们……”
他终于有些慌了。
秦岳走到他面前。
“顾长生。”
顾长生死死盯着他。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秦岳没有回答。
罗竞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资料。
“目标顾长生，元神已锁定。”
“血咒术已封禁。”
“空间遁术失效。”
“本命法宝血神幡已收缴。”
秦岳点头。
“可以实施抓捕。”
两名队员上前。
一左一右按住顾长生的肩膀。
顾长生怒吼。
“放肆！”
他拼命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的力量根本无法调动。
银色锁具轻轻一震。
他的丹田便传来一阵剧痛。
顾长生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秦岳。
“你们真要抓我？”
秦岳看着他。
“我已经说过了。”
他从怀里取出拘捕文书。
“顾长生，你涉嫌跨界故意杀人等重大犯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两名队员将顾长生的双手反扣。
一副银色手铐扣在手腕上。
顾长生低头看着那副手铐。
八千年来，他从未戴过这种东西。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
纹丝不动。
秦岳收好文件。
“带走。”
第十七章：老祖被抓了
顾长生被押出血咒宗时，整座山门都安静了。
数千名弟子站在远处，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从未见过老祖如此狼狈。
顾长生是什么人？
北域血咒宗的开山老祖。
渡劫境后期强者。
一滴血便能咒杀万里之外的敌人。
如今却被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戴上手铐，像普通犯人一样押着往前走。
有几个长老想要上前阻拦。
但刚刚动身，便被外围的行动队拦住。
“请退回。”
一名长老怒道：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队员看了他一眼。
“血咒宗。”
“知道还敢……”
“我们正在执行抓捕任务。无关人员请不要靠近。”
长老愣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周围几名队员已经将手按在法器上。
那名长老最终没有继续往前。
他只是远远看着顾长生。
“老祖……”
顾长生脸色铁青。
他本来以为，这群人至少会在血咒宗大开杀戒。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甚至没有过多理会血咒宗的弟子。
只是在确认顾长生被抓捕后，便开始清点他的法宝、功法以及与案件有关的物品。
归墟石被封进一只黑色盒子。
血神幡被拆解封禁。
洞府中的血咒秘典，也被逐一登记。
顾长生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搬走，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本座的！”
唐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涉案物品，需要暂时扣押。”
“什么涉案物品？”
“你当年从林燕那里取回的归墟石。”
顾长生怒道：
“那本来就是本座的！”
唐禾点头。
“所有权争议会另行核实。”
顾长生愣住了。
他以为对方会和自己争论。
或者直接承认强者为尊，谁抢到便是谁的。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只是把东西登记了一下。
顾长生气得胸口发闷。
“你们到底懂不懂修仙界的规矩？”
唐禾没有回答。
她继续检查归墟石的封印。
顾长生还要再骂，秦岳已经走了过来。
“顾长生。”
“什么？”
“现在需要确认你的储物空间是否还有其他危险物品。”
顾长生咬牙。
“凭什么？”
“根据行动程序，对涉案人员随身物品进行安全检查。”
顾长生几乎笑出声来。
他活了八千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脏话都骂不出来。
因为对方根本不跟他吵。
你骂他，他登记。
你威胁他，他记录。
你想动手，他封禁。
顾长生越想越憋屈。
但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
血咒宗上空的空间裂隙再次打开。
顾长生被押进一艘银灰色的跨界运输舟。
运输舟内部没有灵石炉，也没有传统修士使用的飞行阵盘。
整艘船的动力来自一种顾长生从未见过的复合空间装置。
他坐在座位上，双手被固定。
秦岳坐在对面。
顾长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秦岳抬头。
“龙国超常事务部。”
“老夫知道。”
顾长生有些恼火。
“我是问，你们究竟为什么要为了几个凡人，追查一千五百年？”
秦岳放下文件。
“顾长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不是我们追查了一千五百年。”
他看着顾长生。
“是地球上的案子，至今才过去十五年。”
顾长生愣住了。
十五年？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秦岳把一份时间测算报告放在面前。
“地球一年，玄天界约一百年。”
“你们玄天界过去一千五百年，地球只过去十五年。”
顾长生呆呆看着报告。
这件事，他此前隐约有所察觉。
但始终没有确认。
如今听见秦岳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那周正……”
“周正出事时，地球是十五年前。”
“陆建川呢？”
“十年前进入玄天界。”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一千五百年。
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其漫长的一段岁月。
可对地球来说，不过十五年。
那113人的死亡，竟然还只是十五年前的事情。
而周正与陆建川，也不过是十几年前才离开地球。
顾长生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始终不肯放弃。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件事根本没有过去多久。
他重新靠回座位。
脸色难看。
“你们准备把我带回去做什么？”
秦岳回答：
“调查、起诉、审判。”
顾长生想了想。
“如果我不认罪呢？”
“那就依法审理证据。”
“如果我认了呢？”
“同样依法审理。”
顾长生皱起眉头。
“那认不认有什么区别？”
秦岳看了他一眼。
“当然有区别。”
“什么区别？”
“你的供述可以作为证据之一，但不能代替其他证据。”
顾长生没有再问。
他突然觉得，这个叫龙国的地方，实在太难理解了。
在玄天界，杀人就是杀人。
打得过，便活着。
打不过，便死。
哪有这么多规矩？
可现在，他竟然连选择什么时候动手都做不到了。
运输舟轻轻一震。
窗外的玄天界开始扭曲。
顾长生下意识抬起头。
在穿过空间屏障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了血咒宗的山门。
那座已经屹立数千年的山门，正在云海中慢慢缩小。
顾长生突然有一种感觉。
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第十八章：到了龙国
顾长生走出跨界运输舟时，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一排排高楼亮着灯，宽阔的道路上车辆来往，天空中偶尔有飞行器掠过。
没有飞剑，没有仙宫，也没有随处可见的修士。
这就是龙国？
顾长生望着街道上的人群，有些难以理解。
这些凡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却能够建造如此庞大的城市，甚至掌握了跨越世界的技术。
他原本以为，地球不过是一个落后的凡人世界。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小看了他们。
“走吧。”
秦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长生被两名队员押进超常事务部特别羁押中心。
负责接收的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检查封禁状态，随后将他带往羁押室。
没有人向他行礼。
也没有人因为他是渡劫境强者而表现出半点敬畏。
顾长生心里有些不舒服。
在玄天界，只要他出现在一座城池，哪怕是城主，也得亲自出门迎接。
而在这里，他竟然被当成普通犯人。
经过安全检查时，工作人员从他体内发现了三处隐藏的储物空间。
其中存放着替死符、延寿丹，以及几件专门用于元神逃遁的法宝。
这些东西本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没想到，还没踏进羁押室，便被全部收缴。
“这些都是本座的东西！”
工作人员只是低头登记。
“相关物品会依法保管。”
顾长生脸色铁青。
他忽然发现，自己拿这些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威胁他们，他们记录。
你想动手，他们封禁。
你想讲条件，他们让你走程序。
顾长生活了八千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憋屈的事情。
当晚，他被关进一间不大的羁押室。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品。
顾长生坐在床边，试着运转功法。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调动神识。
依旧没有反应。
那副银色锁具将他的力量封得死死的。
顾长生冷哼一声。
不过是暂时封禁而已。
只要修为还在，总有办法脱困。
他并不相信，这群凡人真的能够拿自己怎么样。
三天后，案件调查人员前来讯问。
“姓名？”
“顾长生。”
“一千五百年前，你是否在归墟古殿杀死过一名叫林燕的修士？”
“是。”
“之后是否施展血脉绝灭咒？”
“是。”
“你知不知道，这门咒术会追溯目标的血亲？”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施术？”
顾长生皱眉。
“斩草除根，有何不妥？”
讯问人员停下笔。
“你知道有113人因此死亡吗？”
“现在知道了。”
“当时呢？”
“老夫哪知道她有多少亲戚？”
顾长生有些不耐烦。
“人是本座杀的，咒也是本座下的。还有什么要问？”
调查人员继续核实了周正、陆建川的死亡经过。
顾长生全部承认。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没什么可隐瞒的。
林燕偷了他的归墟石，他便杀了林燕。
周正和陆建川主动找上门，实力不济，被自己反杀。
玄天界天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直到讯问结束，顾长生仍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危险。
他甚至开始盘算，能不能用血咒宗的秘术换取自由。
毕竟，修士之间从来没有不能交易的东西。
只是他没想到，龙国根本没有人愿意跟他谈这笔交易。
第十九章：审判
顾长生被押进跨界特别法庭时，仍然满脸不屑。
审判席上坐着几名普通人。
旁听席里也大多是凡人。
顾长生扫了一眼，连一个合道境修士都没有。
他有些想笑。
这些人，竟然要审判一个活了八千多年的渡劫境老祖？
很快，庭审开始。
公诉机关出示了三组关键证据。
第一组，是临川市113人死亡案。
屏幕上出现一张张照片。
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照片旁边，标注着姓名、年龄和死亡时间。
一百一十三人。
所有死者的血脉因果，最终都指向了顾长生。
“被告人顾长生，你是否承认施展了这门血咒？”
“承认。”
“是否知道这门咒术会造成目标血亲死亡？”
“知道。”
“为什么仍然施术？”
顾长生有些烦躁。
“本座已经回答过了，斩草除根。”
法庭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第二组证据，是周正留下的因果留影。
画面中，周正站在血咒宗山门外，头发花白，身上那件灰色长袍已经十分破旧。
“我是龙国临川市市长周正。”
“今天是我来到玄天界的第四百九十九年。”
“经过调查，已经确认当年113人死亡案件的施术者，是血咒宗老祖顾长生。”
“明日，我准备登门。”
画面停顿了一下。
周正低头整理衣襟，又看向记录法器。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份记录，请把它带回龙国。”
随后，影像切换到那场大战。
周正被血神幡贯穿胸口。
元神崩解。
顾长生看着画面，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那老头临死前竟然还留下了这种东西。
第三组证据，是陆建川的死亡记录。
画面里，陆建川浑身浴血，半边身体已经被血咒腐蚀。
“我是龙国陆建川。”
“已确认顾长生是当年113人死亡案的施术者。”
“周正同志死于其手。”
“我已重创顾长生……”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
紧接着，传来一道熟悉的怒吼。
“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
是顾长生自己的声音。
随后，影像中断。
法庭安静了片刻。
顾长生却冷笑一声。
“有什么问题？”
“他们两个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实力不济，死了便死了。”
公诉人看着他。
“那最初的113名死者呢？”
顾长生皱眉。
“他们不过是林燕的血亲。”
“他们没有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
“那又如何？”
顾长生终于有些不耐烦。
“老夫在玄天界修炼八千多年，杀过的人何止千万？”
“你们难道要把每个人都翻出来？”
法庭没有人接他的嘲讽。
顾长生最不理解的，是这些凡人竟然真的在认真讨论他做过什么，而不是关心他有多强。
他们不怕他。
也没有人提出用功法、法宝交换条件。
仿佛他那八千多年的修为，在这里根本不值得一提。
顾长生越想越烦躁。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老夫只问一句。”
“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审判长看向他。
顾长生冷笑。
“在玄天界，拳头就是规矩。”
“林燕抢了本座的东西，本座杀她，天经地义。”
“周正和陆建川来寻仇，死在本座手里，那也是他们没有本事。”
“你们这些凡人，有什么资格决定老夫的生死？”
审判长没有与他争论。
只是确认他是否还有其他意见。
顾长生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他觉得这场审判简直荒唐。
这些凡人再怎么争论，也不可能真正杀死一个渡劫境强者。
只要他找到机会解除封禁，一切便都结束了。
第二十章：死刑
宣判那天，顾长生仍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等自己回到玄天界，要先去哪里寻找恢复修为的机缘。
直到审判长念出了最后的判决结果。
“被告人顾长生，故意施展血脉绝灭咒，造成113名龙国公民死亡，此后又先后杀害两名参与案件调查的人员，情节特别严重。”
“依法判处死刑。”
顾长生愣了一下。
死刑？
他抬起头。
审判长继续宣读相关执行规定。
其中包括对被告人修为、元神逃遁能力及再生能力的依法解除。
顾长生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不仅要杀自己。
还要先废掉他的全部修为！
他猛地站起来。
“荒唐！”
“老夫修行八千多年，岂是你们说杀就能杀的？”
法庭工作人员上前维持秩序。
顾长生却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知道渡劫境是什么吗？”
“即便肉身被毁，只要元神尚存，老夫照样能重修！”
“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的叫嚣。
他被带离法庭。
直到回到羁押室，顾长生才慢慢收起笑容。
他突然想起了判决里的一句话。
剥夺全部修为。
这几个字，让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封禁和废除修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如今已经活了八千多年。
肉身早已依靠元神与灵力维持。
倘若修为真的被彻底废除……
顾长生不愿意再想。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自己已经是渡劫境修士。
那些凡人即使掌握了某些特殊的法器，也未必真能毁掉他的修为。
一定还有办法。
可几周之后，后续审理及核准程序相继完成。
死刑判决正式生效。
顾长生终于开始坐立不安。
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秦岳。
第二十一章：我可以不死吗？
秦岳来到羁押室时，顾长生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看见秦岳进门，他立即站了起来。
“秦岳。”
“你找我？”
顾长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随后，终于开口。
“本座愿意交出血咒宗全部功法。”
秦岳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还有归墟石的秘密，上古遗迹的坐标，几处飞升通道。”
顾长生盯着秦岳。
“这些东西对你们龙国一定有用。”
“只要你们肯放了我，全部给你们。”
秦岳沉默片刻。
“顾长生，判决已经生效。”
“那又如何？”
“我无权改变法院的判决。”
顾长生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部长吗？”
“是。”
“连你也做不到？”
“做不到。”
顾长生愣住了。
在玄天界，一宗之主便能决定门下弟子的生死。
更何况，他还是血咒宗老祖。
可眼前这个部长，带着三十六名强者把自己抓了回来，却说自己无权改变判决。
顾长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那如果本座愿意加入你们超常事务部呢？”
秦岳没有回答。
顾长生继续说道：
“本座是渡劫境修士。”
“有本座帮忙，你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我甚至可以帮你们培养更多渡劫境强者。”
秦岳看了他一眼。
“这些不是能够让你免除刑事责任的条件。”
顾长生终于急了。
“那你们到底想怎样？”
秦岳站起身。
“顾长生，我们已经查清楚113个人为什么死，也查清楚周正和陆建川的死亡经过。”
“剩下的，依法执行。”
顾长生猛地抬头。
“你们真的要杀我？”
秦岳没有再回答。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顾长生突然叫住了他。
“秦岳！”
秦岳停下脚步。
顾长生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的话，却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自己活了八千多年。
想说自己距离飞升只差一步。
想说自己还有无数功法、法宝和秘密。
可这些东西，他都已经说过了。
没有用。
最后，顾长生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秦岳看着他。
“判决已经核准。”
顾长生没有再说话。
房门关闭。
他慢慢坐回床边。
过了许久，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看起来依然年轻。
皮肤光滑，骨节分明。
一千多年前，他曾用这双手施展血脉绝灭咒。
五百年前，他又用这双手杀死周正。
后来，还杀了陆建川。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便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威胁到自己。
可现在，连这双手还能保持多久的年轻，他都不敢确定了。
顾长生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银色锁具轻轻一震。
所有灵气再次沉寂下去。
他靠在墙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八千年前。
他还不叫顾长生。
那时，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修行之路的年轻人。
后来，他亲眼见到师兄死在雷劫之下，昨天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师兄变成了一具焦炭。
从那以后，他便给自己改了名字。
顾长生。
他要活着。
一直活下去。
可现在，他突然有些不敢再想这个名字。
因为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三天后。
死刑执行。
第二十二章：剥夺修为
执行那天，天气很好。
顾长生被带出羁押室时，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完整的天空了。
工作人员带着他穿过两道安全门，进入特别执行区域。
走廊里很安静。
地面干净得几乎能够映出人影。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愿意继续往前走。
但身后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口。
“请往前。”
顾长生没有动。
他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抬起脚，慢慢走了进去。
执行室里已经布置好一座巨大的阵法。
阵法并非传统的血色符文，而是由数十种不同属性的禁制组成。
中央是一处圆形平台。
四周悬浮着十二根金色锁链。
顾长生看见那座阵法时，脸色突然变了。
他认出来了。
这是专门针对高阶修士元神与丹田的剥离阵。
一旦启动，便能够将修士的全部灵力、元神修为和本命法则逐层分离。
顾长生见过类似的东西。
玄天界有些邪修喜欢废掉仇家的修为，再把人关起来慢慢折磨。
他曾经对此不屑一顾。
因为在他看来，废掉修为还不如直接杀死对方。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会如此害怕。
顾长生停下脚步。
“等等。”
工作人员看向他。
“有什么问题？”
“这阵法……”
顾长生喉咙有些发干。
“你们真要废掉我的修为？”
“根据已生效的执行决定，需要先解除你全部可用于逃脱和再生的超常能力。”
顾长生脸色苍白。
“不能直接杀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顾长生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能直接杀吗？
八千年前，他为了长生改了名字。
八千年后，竟然主动问别人能不能直接杀了自己。
因为他知道，剥夺修为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变成凡人。
一个已经活了八千年的凡人。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衰老。
而是支撑肉身的全部力量，在一瞬间被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刻钟。
甚至可能只是几个呼吸。
工作人员解释：
“高阶修士存在元神逃遁、夺舍及再生风险。执行前必须解除相关能力。”
顾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被带到阵法中央。
金色锁链逐一落下。
先是双手。
然后是双脚。
最后一道锁链，从他的后背穿过，直接锁定丹田和元神。
顾长生下意识挣扎。
锁链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向四周。
执行人员已经就位。
阵法控制台前，唐禾正在核对最后一组数据。
罗竞站在另一侧，负责监测元神波动。
顾长生看着他们。
这些人，五百年前曾经在血咒宗抓捕自己。
如今竟然又出现在这里。
他突然有些害怕。
“等等。”
没有人回答。
“我还有话要说！”
唐禾抬起头。
“请说。”
顾长生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说自己愿意交出功法。
但这些话已经说过太多次。
没有用。
他又想说自己是血咒宗老祖。
可这个身份在这里同样没有用。
最终，他只是问：
“你们真的要把我变成凡人？”
唐禾看着他。
“是。”
顾长生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一掌拍碎山峰。
也曾经凝聚出能够跨越两界的血脉咒术。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力量。
习惯到甚至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需要吃饭、睡觉、会受伤、会生病的凡人。
顾长生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山下的猎户。
父亲死的时候，不过五十多岁。
而自己，已经活了八千多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凡人的命运。
可现在，他竟然要重新变回一个凡人。
“开始。”
随着指令落下，阵法中央的金色符文逐一亮起。
顾长生突然感到丹田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运转功法。
没有反应。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体内深处传来。
他的元婴开始颤抖。
那是他苦修数千年凝聚出的本命元婴。
从化神到合道，再到渡劫，所有修为都与这道元婴紧密相连。
如今，一道道金色符文正沿着元婴表面扩散。
咔嚓。
第一道裂纹出现。
顾长生猛地抬起头。
“不！”
元婴开始崩解。
大量灵气从他的身体中被抽离。
曾经在血咒宗上空翻涌的血色法则，此刻像被人逐层剥下的外衣，一道道消失。
顾长生拼命挣扎。
他想要引爆精血。
可精血之力早已被封禁。
他想要施展元神遁术。
却发现元神连离开身体都做不到。
他甚至想要咬破舌尖，再施展一次血脉绝灭咒。
可刚刚运转功法，便被阵法彻底压制。
顾长生终于慌了。
“停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快停下！”
没有人回应他的要求。
阵法仍然按照既定程序运转。
顾长生感觉自己的修为正在迅速消失。
渡劫境。
合道境。
化神境。
元婴境。
金丹境。
一道道境界崩塌。
他曾经耗费数千年才得到的力量，如今在短短片刻之间，便被彻底剥离。
顾长生拼命想抓住那些流失的灵气。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很快，丹田空了。
识海也空了。
连最后一丝筑基灵力，都从身体中消失。
阵法缓缓停止。
顾长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正在颤抖。
不是因为阵法。
而是因为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试着握拳。
手指竟然有些僵硬。
他想要站直身体。
膝盖却突然一软。
如果不是锁链支撑，整个人已经跪倒在地。
顾长生瞪大眼睛。
他开始感到冷。
一阵极其普通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
那种感觉很陌生。
八千年来，他的身体早已寒暑不侵。
即使站在万年玄冰之中，也不会觉得寒冷。
可现在，执行室里的温度明明并不低，他却冷得浑身发抖。
紧接着，胸口开始发闷。
呼吸越来越急促。
额头上渗出汗珠。
顾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咚。
咚。
咚。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过去，他的肉身与天地灵气相连，根本不需要依靠普通的呼吸和心跳维持生命。
可现在。
他变成了凡人。
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顾长生突然想起，自己今年已经八千多岁。
没有修为的支撑，身体究竟还能活多久？
他不敢想。
下一刻，他的头发开始变白。
原本乌黑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面部皮肤逐渐松弛。
额头浮现出一道道皱纹。
双手开始干瘪。
顾长生看着这些变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崩溃。
“不要！”
他拼命挣扎。
“我的修为！”
“把我的修为还给我！”
金色锁链没有任何反应。
顾长生猛地抬头，看向唐禾。
“你们不能这样！”
唐禾没有回答。
她正在确认阵法剥离结果。
片刻后，监测屏幕上出现一行文字。
目标超常能力：已清除。
元神逃遁能力：已解除。
修为状态：凡人。
顾长生看着屏幕。
凡人。
这两个字让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八千年的修行，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血咒宗老祖。
不再是渡劫境强者。
不再拥有能够延续寿命的本命灵力。
他只是一个会衰老、会生病、会死亡的普通人。
而且，是一个已经活了八千多年的普通人。
顾长生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
那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当年面对天劫的时候。
因为天劫还有机会渡过去。
仇家追杀，也还有机会逃走。
即使肉身被毁，只要元神尚存，他便能寻找机会重修。
可现在。
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不想死。”
这句话从顾长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曾经听过无数人说过这句话。
有人跪在他面前求饶。
有人哭着抱住他的腿。
有人愿意献上全部身家，只求他留自己一命。
顾长生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甚至觉得那些人很可笑。
死就是死。
没有实力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放过自己？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死亡临近的时候，人真的会害怕。
真的会不顾尊严。
真的会愿意交出所有东西，只为多活一会儿。
顾长生忽然开始哭。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嚎叫。
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想伸手擦掉。
可双手还被锁链固定着。
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不想死。
八千年了。
他还没有活够。
他还没有飞升。
还没有真正长生。
甚至连自己一千五百年前得到的归墟石，都还没有彻底炼化。
怎么就要死了？
“秦岳……”
顾长生突然抬起头。
“我要见秦岳！”
工作人员看着他。
“执行程序已经开始。”
“我有话跟他说！”
顾长生的声音嘶哑。
“我还有很多东西！”
“我可以全部交出来！”
没有人回应。
他终于开始真正地害怕。
这种害怕与过去的每一次生死危机都不同。
因为过去，他始终认为自己还有办法。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
顾长生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八千年前，自己站在师兄墓前的那个夜晚。
师兄死了。
父母也死了。
所有人都会死。
唯独自己不想死。
所以他改了名字。
顾长生。
长生。
他一直以为，这个名字终究会成为现实。
可现在，八千年的修为没了。
寿元没了。
最后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
顾长生慢慢抬起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可以不死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遍。
“我真的不想死。”
执行人员按照程序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为了确保后续执行能够安全进行，医疗人员暂时维持了他衰败的生命体征。
这让顾长生重新生出一丝希望。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些人还是有办法让他活下来的。
他抬头看向门口。
“你们既然能救我，为什么不能放了我？”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完成最后的确认。
执行程序继续。
顾长生终于崩溃了。
他不再挣扎着运转功法。
也不再威胁别人。
他只是拼命向前伸手。
像是要抓住什么。
“不要！”
“我不想死！”
“我叫顾长生！”
“我还没有活够！”
他的声音在执行室里回荡。
最后，又渐渐弱了下去。
执行结束。
监测设备上的生命体征归于平静。
顾长生死了。
那个曾经坐在白骨王座上、随手便能决定别人全家生死的血咒宗老祖，最终死在了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
他的名字仍然叫顾长生。
只是再也没有人需要向他跪拜。
终章：结案
临川市。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一间普通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正整理一批已经办理完毕的档案。
其中最厚的一份，编号已经延续了十五年。
档案封面上写着：
《临川市113人非正常死亡案》。
旁边还有两份附卷。
《周正同志跨界死亡情况调查报告》。
《陆建川同志失踪及死亡情况调查报告》。
工作人员将三份材料整理在一起，装进统一的档案盒。
最后一份文件，是顾长生的执行情况报告。
姓名：顾长生。
原名：顾平。
原身份：玄天界血咒宗老祖。
涉案死亡人数：115人。
其中，最初因血脉绝灭咒死亡的龙国公民113人，后续在玄天界被顾长生杀害的案件调查人员2人。
处理结果：死刑已执行。
案件状态：结案。
工作人员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一枚红色印章。
印泥已经有些干了。
他重新沾了一下，确认位置，然后稳稳盖了下去。
**结案。**
旁边的电话突然响起。
工作人员接起电话。
“您好，超常事务部档案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顾长生的案子，结了吗？”
“结了。”
“周正和陆建川的材料呢？”
“已经并卷归档。”
“好。”
对方停顿片刻。
“辛苦了。”
电话挂断。
工作人员把档案盒放进柜子里。
柜门关闭时，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临川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
道路上车流缓慢移动。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笑着跑了上去。
街边的小店开始亮灯。
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赶回家。
有人提着刚买的菜，站在路口等红灯。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档案柜。
柜子最上层，还放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站在临川市政府办公楼前，身旁有几名工作人员。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
周正同志履新留影。
工作人员将照片摆正。
随后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