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腊月，李桂枝把一件红棉袄递到我手里。
“换亲，你嫁到山那边赵家，你哥就能娶上媳妇。”
赵家有三间土房，一头瘸驴。李建民蹲在门槛边抽烟，烟头烧到手指，他也没抬头。
我摸了摸棉袄袖口，转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炕上。
“我不换。”
屋里一下静了。
我从箱底取出高中毕业证，又把算盘摆到桌面上。
“我去镇上供销社，当会计。”
李桂枝愣愣看着我：“你一个丫头，谁要你？”
我拨了拨算盘珠子。
“账要人算。谁算得清，谁就要。”
【1】
我把算盘用旧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腊月的风从领口往里钻，路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走到村口时，李建民追了出来，手里还捏着没烧完的烟。
“你真去啊？”
“嗯。”
“供销社那地方，哪是说进就进的？”
“所以才要去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烟头摁进冻土里。“娘那边，我先顶着。赵家要是来人……”
“你别替我赔。”我说，“我没拿他们家的钱。”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路滑，慢点走。”
我赶到镇上时，太阳刚越过屋脊。供销社的木门开着半扇，门槛边堆着几只麻袋，沾着雪水。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拿着抹布擦玻璃，见我抱着算盘进来，抬眼扫了一下。
“买东西下午再来。”
“我找张主任。”
“主任在后院盘库，忙着呢。”
我顺着门缝往后看，院里一排仓房门都敞着，账桌上压着几本账簿。有人在搬糖果箱，箱角磨破了，纸屑落了一地。
我走到后院，先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他背对着我，正弯腰翻一摞进货单。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手里捏着笔，问一句才答一句。
“张主任。”我开口。
男人抬起头，眉毛被冷风吹得往下压。“你是？”
“我来应聘会计。我高中毕业，会打算盘。”
他的目光落到我怀里的算盘上，又落到我冻红的手上。“会打算盘的人多。现在盘库，没空招人。”
“那我帮您盘。”
年轻姑娘嗤了一声：“盘库不是拨两下珠子就行。”
我没接她的话，走到账桌旁。最上面一本是百货进货台账，纸页已经卷了边。我翻了两页，看到上个月记着白糖进货二十袋，入库十八袋，出库栏却写了十九袋。旁边的库存数没有跟着改，仍是九袋。
我指着那一行：“这笔要先查。”
张主任把账簿按住。“你懂什么？”
“如果期初库存是八袋，进货二十袋，入库十八袋，出库十九袋，账面应该还剩七袋。这里写九袋，至少有一处不是实数。”
院里搬货的人停了一下。
张主任盯着我：“你算得倒快。”
“账不是只算快。”我把算盘放到桌上，“要看进货单、入库单、出库单和货架上的实物。您让我试半天，算不清我就走。”
他没有立刻答应，旁边的姑娘先开了口：“叔，正缺人手，让她算。算错了也就是耽误半天。”
“别叫我叔，在柜上叫主任。”张福生皱了皱眉，又看向我，“你叫什么？”
“李秀兰。”
“先说好，供销社没有空缺。你要是来干活，只能算临时帮忙，工钱按天算，岗位的事不作数。”
“按什么标准？”
他像没料到我会问，停了一下。“一天一块二，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
我把账簿摊开，另拿了一张废纸。先把三个月的期初库存抄下来，再逐笔对进货单。张福生在旁边催搬货，我就让人把对应的麻袋编号报给我。白糖少了一袋，烟丝多出两包，肥皂的出库单有两张日期相同，数量却对不上。
年轻姑娘站在边上，开始还不耐烦，后来见我把每一笔都写在纸上，忍不住问：“你这样算，什么时候能算完？”
“把错的找出来，就快了。”
“要是找不出来呢？”
“那就说明我还没看到。”
午饭前，我把三个月的数对到了最后一栏。白糖少的一袋，是十七天前开票出货，却没有在出库簿上落数；肥皂多出来的两箱，已经搬到后仓，进货单上写的是四箱，入库单只记了两箱。烟丝的账差两包，实物却一包不少，是出库时把条写成了包。
我把纸推到张福生面前。
“账面差额不在一处。白糖少一袋，肥皂漏记两箱，烟丝是单位写错。重新按单据和实物登记，三个月的库存能对上。”
张福生拿过纸，没说话。他翻开进货台账，又去后仓看了肥皂，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沉了些。
“你把这些写在废纸上，回头丢了怎么办？”
“我可以重新抄一份，和原账夹在一起。”
“原账不能乱动。”
“我不动原账。另做盘点底稿，写清日期、货名、数量和核对过的单据。”
他抬头看我，像是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答应。那年轻姑娘伸手去拿我的纸，我按住了边角。
“这是我刚算的，先别混。”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张福生看见了，脸色更不好看。“在这里干活，别把自己当成会计。”
“我知道。”我收起算盘，“所以我只把我核过的数留着。”
院外有人喊吃饭。张福生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账簿里。
“明天还来。先帮着盘百货和副食品，工钱照说的算。至于会计岗位，等过完年再说。”
“每天一块二？”
“你耳朵没坏。”
“那我明天来。”
我把算盘重新包好，转身时，张福生在后面叫住我。
“李秀兰，别以为算清几笔账，就能坐稳这个位置。”
我回头看着他：“我没说坐稳。我先把今天的数算清。”
出了后院，女售货员给我端来一碗热水。水不烫，捧在手里却慢慢有了热气。
她朝后院努了努嘴：“张主任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来干活，不是来听脾气的。”
她笑了一下，把柜台下的饭盒递给我：“临时工也有午饭，别饿着。”
我接过饭盒，里面是两块窝头和一碟咸菜。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账桌。那本进货台账还压在原处，我算过的底稿夹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纸角露出半寸。
我没有拿走它。
明天还要来，我得让每一笔数，都能从原来的地方找到。
【2】
第二天一早，我到供销社时，张福生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先盘副食品。”他把一串仓门钥匙递过来，“白糖、红糖、肥皂、火柴，一样一样数，别再只盯着账。”
“我知道。”
我接过钥匙，先在底稿上写日期。仓门一开，霉味和糖味混在一起。张福生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见我没有动原账，才转身去招呼送货的人。
一上午，我把货架和后仓分开记。货架上现有多少，后仓里现有多少，分别写清，再拿进货单和出库单逐项核。张小琴抱着一摞单子过来，往桌上一放。
“这些是昨天没来得及归档的，你自己看。”
我翻了翻，问：“这张肥皂出库单，收货人是谁？”
“公社招待所。”
“签字呢？”
“他们的人拿走了，说下午补。”
“那我先记待补，不记成已出。”
张小琴皱眉：“差不多就行了，谁会为一箱肥皂翻来覆去？”
“账上差一箱，翻的就是一箱。”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单子抽回去。“那你别记我的名字。”
“单子上是谁经手，就记谁。”
她的脸沉下来，抱着单子走了。过了一会儿，送货的师傅把补签的收据送回来，收货人栏里果然写着招待所。张小琴没再说话，只把单子压在我手边。
中午吃饭时，柜台前来了几个穿灰土衣裳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问售货员能不能换煤油。售货员叫住我：“你会算工分，帮他们看看吧。”
那几个人把大队开的工分表摊在柜台上。一个妇女指着最后一栏说：“我男人病了半个月，怎么还比别人少这么多？”
我按着日期一格格看，问她：“你们队里秋收那十天，是不是记了两个人的活？”
“是，我和他一起去的。”
“这里少记了你五天。可不能把你男人病假的日子添回去，那几天他确实没出工。”
妇女愣了愣：“那你给我改上？”
“我不能改大队的表。你拿回去，让记分员按出工底册核，再让队长签字。”
她有些失望，我从柜台下拿了张废纸，把少的五天和该带的证明写下来。旁边一个老汉也凑过来，问自家卖粮的款为什么没到账。我照着收款联和结算日期给他算，发现不是少钱，是公社结算日还没到。
“你看，这里写的是腊月二十七统一结算。今天才二十三。”
老汉接过纸，咂了咂嘴：“你说得明白，比俺们队里的章看着强。”
下午收摊前，张福生把一张用麻绳捆着的清单扔到桌上。
“你晚上不是还给人算账？县里收山货，最近要木耳、蘑菇和干笋。各村有人来问价，你别乱应。”
我看着清单：“有收货单吗？”
“先问着，货真有了再说。”
“品相、重量、交货日期都得写清楚。不能只凭一句话。”
张福生抬眼：“你做买卖还挺细。”
“少一斤，人家就要问我。”
他没接话，只说：“东沟村明早有人带样货来。你要是有本事，把样品和数量记下来，别让人把供销社的账和你自己的账搅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像提醒，也像试探。
我点了点头：“供销社收什么，按供销社的单走。我要是自己收，另记一本。”
晚上回到村里，等我把两家的工分算完，又有人端着一篮晒干的木耳来敲门。那人说是南沟村的，想问县里能卖多少钱。
我没有先报数，只拿出秤，把木耳分成两堆。厚的、干透的放一边，受潮发软的放另一边，分别记下重量。她看着我写，问：“你是不是也收？”
“我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买家。价钱没定之前，我不能哄你。”
她抿了抿嘴：“那你要是收，给不给现钱？”
“货交清、重量写清，就给。要是卖到县里，路费和损耗也要先说好。”
我把她的村名、货名、重量写在另一页纸上，又记了今天的日期。供销社的账本留在柜上，这几笔只进我自己的小本。等她走后，我把收货、付款、交货三栏分开，空着交货那一栏。
门外风吹得窗纸发响。李建民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水，看见我还在写，问：“又替谁算？”
“不是替谁。先把各自的数放各自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小账，没再劝我睡，只把煤钳往炉膛里拨了拨。
第二天还没到柜台，东沟村的人已经在供销社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张福生从后院看见我，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的山货来了。”
【3】
我先把手里的钥匙交还给张福生，才走到门口。
布袋里装的是干木耳，东沟村那人说一共三十来斤，想问我收不收。我没应声，先解开袋口，拣了几朵看。大半干透了，底下却压着一层发潮的，颜色也不齐。
“要是按一斤一个价，底下这些你也得算进去。”他说。
“得先分开称。好的一个价，受潮的另算。你不愿意分，我就不收。”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供销社里：“你不是在这里做事吗？”
“我在这里帮忙盘货，不代表供销社收你的木耳。我自己收，钱也得自己出。”
他沉默了一阵，把袋子放到门槛边，蹲下来挑货。我去柜台借了秤，先称好的，再称次的，重量各记一栏。称完，我把数念给他听，他伸手摸了摸秤砣，没说秤有问题，只问县里给什么价。
我说我还没拿准，不能先许他一个数。镇上到县里得赶早车，天黑前回来未必来得及；这批木耳若在路上受潮，价钱还要往下落。他把袋口重新扎好，问我能不能先付一半。
“我得先问到买家，也得把货送到。你要是等不起，我不耽误你另找人。”
他盯着那袋木耳看了半晌，最后说：“你去问。明天给我准话。”
我记下他的村名、重量和日期，在付款栏写了“未付”，把秤借回原处。张福生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我：“公家的秤，公家的货，都别拿去做你自己的买卖。”
“秤我已经还了。货也没进后仓。”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搭上去县里的车，把木耳样品和自己写的重量带在身上。县里收山货的门市开门不久，柜台后的人只肯看样，不肯凭我一句话定价。我等他们验过干湿和杂质，才问这一批按什么等级收、什么时候结钱，又把运费记下来。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东沟村那人还在供销社门口等着。我把收购价、运费和挑拣后的重量一项项告诉他，留出的差价不多，他听完皱眉，说：“你跑这一趟，就挣这么些？”
“是。要是天气好，货也齐，才有得挣。”
他没有立刻把袋子递给我。我也没催，只把县里给的收货凭据摊开。过了一会儿，他解开袋口：“那就按你说的，称清楚。”
次日我把挑好的木耳送到县里，收货单和现钱都当面点清。付完东沟村的货款和车钱，我在小本上记下净剩的钱，数了两遍。那点钱不多，够我在镇上添几顿饭，也够交一阵借住的草房钱。
回到供销社，我把小本收进衣襟里。货没进公家的仓，钱没走公家的账，可往后每一次称重、收钱、交货，都得比这回更分明。
【4】
我进后院时，张小琴坐在账桌前，正在给进货单编页。张福生站在她身后，手指点着账簿上的一栏。
“往后这些先让小琴接。你把盘过的东西理齐，教她怎么看。”
我把算盘放下：“年后会计的事，有准话了吗？”
“先分工。眼前活还没干完，别总惦记位置。”
“那今天起的进货，是她记，还是我记？”
他看我一眼：“她记，你帮着核。”
张小琴把凳子往里挪了挪，只给我留下桌角。我没再问岗位，取出夹在账簿里的底稿，按盘点日期排好。
先前那张废纸还在，折痕处沾了灰。我把它摊平，和后来分记货架、后仓的几页放在一起。核清的差额各有单据可找，不能跟没核清的混作一笔。
翻到进货台账后面，两张窄纸滑了出来。一张写着领肥皂，另一张写着取红糖，都有张小琴的名字，却没盖出库章，收货人也没签。
“这两笔的正式单在哪儿？”
张小琴伸手来拿：“先放着，回头一起补。”
我松开纸，让她拿过去：“货已经出了？”
“出了。人家急用，总不能堵着仓门不给。”
“谁领的，哪天出的，总得有个去处。”
她朝张福生看了一眼。他把茶缸搁在桌上：“年底都忙，手续慢两天不稀奇。你照现有的理。”
我提笔在待核栏写下日期、货名和纸上数量。
张小琴忽然说：“别又全写成我欠的。是主任叫放的货。”
笔尖停了一下。
“我写的是经手，不是欠款。谁批准、谁收货，补什么就记什么。”
“那你把这话也记上。”她把两张纸推回来，“别只留我一个名字。”
我在旁边注明“张小琴称经主任同意，待补手续”，把纸夹回原处。张福生没有接她的话，只叫她先去柜上开票。
午饭后，我向女售货员借了两张复写纸。她从抽屉里找出来，边角已磨得发白。
“垫块硬纸，底下一张才看得清。”
我道了谢，把已经核过的底稿誊齐。每页写原盘点日期，再记今日整理，单据号和台账页码照原处抄；待核的仍空着结果，不拿白条顶签收单。写完，我把上下两张逐行对过，淡的地方补清。
张福生回来，看见桌上两份纸。
“弄这么多做什么？”
“一份交柜上，一份工作副本。我只留我核过和待核的这些页，原账、原单都在这里。”
他抽起副本翻了翻：“留了纸，也不算你就是会计。”
“我知道。”
我把交存的那份推过去，最上面另夹一张纸，写明底稿页数、核对到的台账页码和两笔待补手续，请他签收。
“你还要我给你打收条？”
“您让我交齐，我得知道交齐了没有。”
他握着笔，好一会儿才在页数旁写下名字和日期，随后连底稿一起压进账簿。
我指了指那张纸：“这张我收着。”
他松开手，端起茶缸走了。
下班时，张小琴来取进货台账。我把待核处翻给她看，她没说话，用一截红线夹住了那页。
我将签收纸夹进工作副本，用旧报纸包好。私人的木耳账仍在衣襟的小本里，两样没有放到一处。算盘收起前，我又看了一眼明日要核的页码，记在纸包外头。
那张账桌还由不得我坐在哪儿，明早来，却有地方接着算了。
【5】
回到家，灶上的饭已经收了。我揭开锅盖，里头只剩半锅刷锅水。
我妈坐在炕沿纳鞋底，没抬头。
“往后别带家里的干粮了。你不是能挣钱么？”
我扶着锅盖：“连早晚饭也没我的了？”
“粮是家里种的。你哥的亲事叫你搅成这样，还指望我一天三顿伺候你？”
李建民从门外进来，伸手去掀面缸。我妈把鞋底往炕上一拍。
“你敢给她装，明天你也别吃。”
他的手停在缸沿上。
我把锅盖放好：“哥，别拿了。”
“娘就是气头上……”
“我听见了。”
我进屋取出小本，把木耳挣的钱数了一遍。原先想着留下做下一回的本钱，如今得先顾肚子。我另折出一份饭钱，剩下的重新包紧。工作副本仍包在旧报纸里，收进装毕业证的布袋，没有拿出来。
第二天，我在镇口买了一个热窝头，吃完才进供销社。
账桌上摆着张小琴的茶缸。我的算盘被挪到窗台，旁边压着一双搬货用的旧线手套。
张福生朝后仓指了指：“这几天货多，你到仓里搬货、理垛。账让小琴接着做。”
“昨天留下的待核页呢？”
“小琴会看。总不能两个人围着一本账，仓里没人干活。”
我看向张小琴。她把进货台账合上：“有要问的，我再找你。”
“工钱和午饭还照原先？”
“一天一块二，没少你的。”
“那前头干过的工钱，我想先结。”
张福生皱起眉。我没往回收这句话，只站着等。他最终叫张小琴翻出出勤纸，让我核过天数，领钱签字。
钱放进兜里，我才拿起手套。
后仓新到的盐袋堆在门边，堵住半条过道。我和搬货师傅一袋袋往里挪，粗麻磨着手腕，汗湿的背一停下来就发凉。到了午饭时，端碗的手指蜷着，半天伸不直。
下午柜上来领肥皂，我问要单子，对方说在张小琴手里。
我跑去账桌，她正拨算盘，拨错一颗，又推回去。
“单子给我看一眼，我得知道发多少。”
“主任说了，账不用你管。”
“我得搬货。”
她抿住嘴，把单子递过来。我照数发完，请领货人在仓里那张纸上签了字，再将正式单送回去。
等我想看昨天红线夹着的那页，她已经把账簿锁进抽屉。
“我要去柜上了。你别动，回来找不着。”
我只好回仓。
天快黑时，后仓还剩一垛没理。原定要核的页码，一页也没看成。我坐在空木箱上歇了片刻，从包货的旧纸里挑出几张背面干净的，裁齐，订在一起。
先写今日转做仓务，再把当天经手的货逐笔记下：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凭哪张单。肥皂这一格，我重新数了余箱，拆开的那箱另点块数，记在末尾。旁边旧垛没有清点，便空着，不把看不准的数填进去。
搬货师傅回来拿绳子，见我还伏着写，问：“这也算工钱？”
“不另算。”
他把门边的风挡住些：“那你快写，手冻僵了，明天更搬不动。”
我应了一声，写完最后一行，把纸订好。明天再有货从这道门进出，就往下一行接。
【6】
刚把纸订好，前柜就有人喊：“李秀兰，你家来人了。”
我把仓务本搁在木箱上，走出去。李建民站在门边，旁边一个穿羊皮袄的男人，鞋底沾着山路上的冻泥。
“我是赵家的。”男人说，“人不去，钱总得退。不能叫我们白跑。”
“婚事我没答应，也没收过钱。”
“你娘收了，还能不算？”
李建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娘怕他们到家里搬东西，叫我拿这个来找王媒婆。路上碰见了，就一起来了。”
我接过纸。上头写着收到赵家彩礼一百二十元，落款是王媒婆，下面另有我妈按的手印，旁注“转交六十元”。
“这是娘收着的？”我问。
他点头：“我问她，她说到手只有六十。”
我把纸展开给赵家人看：“您看，这上头不是我的名字。您交出去一百二十，我娘说只收到六十，差的六十得找王媒婆当面问。”
他凑近看，手指在落款上点了两下：“钱确实是交给她的。她说两头都说定了。”
“那就请她把两头的话也说明白。我没应亲。家里收的钱，该由收钱的人说清退法。”
“你倒摘得干净。”
我没躲开他的目光：“不能拿不清楚的钱，逼我去成亲。”
李建民终于开口：“明早我把娘和王媒婆都叫来。收过多少，当面说。”
赵家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我还来。别又叫我扑空。”
我请他在纸背记下自己交钱的日子。他说不会写，我记了，念给他听，他才按了手印。收条交回哥哥手里前，我把正反两面的字另抄了一份。
回仓时，搬货师傅已经走到院门。我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木箱下一摊水。
搪瓷盆歪在地上，仓务本半边浸透，墨从纸缝里洇了出来。
我伸手去揭，最上头两页粘在一起，边角一下扯开了。
我停住手。
“师傅，先别走，帮我拿块干净木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把绳子丢下，找来一块箱板。女售货员听见动静，也拿了几张干纸过来。我托住湿本，平移到板上，能分开的逐页垫开，粘牢的没再硬揭。
“谁弄的？”她问。
“我出去时还干着。没看见谁进来。”
下午领肥皂的人签过的地方还剩半个姓，数量却糊成一团。我拿出布袋，拆开旧报纸。工作副本和签收纸都干着，可那是先前盘点的数，没有今天这一笔。
我提笔想补，笔尖悬了一会儿，又放下。
记得数，也补不回别人的签字。
“师傅，今天下午领肥皂时，您在不在？”
“我搬盐去了。上午盐袋是我跟你一起数的，这个我能认。”
我另取纸，请他只说自己经手的。我照着记完，念给他听，他改了一处卸货时辰，才签名。
女售货员说：“下午那人我认识，明早来柜上买煤油。我替你留住他。”
“劳烦您。得请他认今天领的货，再找柜上的正式单核。”
我把尚能辨认的仓务页单独列下，缺了什么也写明。哥哥在门口等我，我请他把收条留好；衣襟里的木耳小本和县里收货单另装一包，不拿来补公家的仓账。
售货员把干纸往我手边推了推：“慢慢垫，还有。”
我接过来，将下一张湿页托住。这回遇到看不清的地方，我留了空，在旁边写上要找谁问。
【7】
第二天一早，我把干透的工作副本、签收纸和仓务记录摊在桌上，按事情分成两包。
供销社的材料放一包：底稿、台账页码、两张没有正式手续的窄纸、搬货师傅签过的说明，还有昨天肥皂领货留下的半个姓。窄纸上只有货名、数量和张小琴的名字，能证明货曾有人经手，不能凭它说少了的货全是张小琴拿走的。
赵家的收条另包。我把收条正反面的抄本放进去，原件仍交给李建民。
“这两样不能混。”我对他说，“供销社查货，赵家查钱。你把原收条收好，娘和王媒婆来时，照着抄本问。”
李建民接过纸包，问：“你要去哪儿？”
“县供销社。”
他愣了一下：“张主任让你去？”
“我先把材料送到县里，请他们来核。”
“他要是说你越过他告状呢？”
“我不告谁。”我把两包纸分别捆好，“我只说哪一页能查，哪一页已经看不清。”
我到供销社时，张福生正在前柜训人，说昨天的货单不能拖到年后。张小琴坐在账桌前，红线还夹在那一页上。
我把供销社那包材料放在桌边：“我去县里送一份核查申请，带的是副本，不动原账。”
张福生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谁的账有问题？”
“目前只能说有差异，不能说是谁造成的。两张窄纸能证明货经手过，不能单独证明全部短缺。得拿实物、进货台账、出库单和经手记录对。”
张小琴抬起头，脸上的防备没有散，却没有再把账簿往怀里收。
张福生盯着那摞纸：“你倒知道什么叫不能单独证明。”
“我只会核我看见的。”
“县里凭你几张纸就来查？”
“所以我请他们按年关盘库的规矩查，不是请他们凭我的话下结论。”
院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咯噔一声。张福生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底稿，翻到他签收的那页。
“这些是我收下的。”
“是。签收纸也在。”
他翻了两页，将材料放回原处。“去吧。要查，就把该查的都查清楚。别查出一半，又说人家欺负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两包纸放进布袋，没等他的准许，也没有把这句话说成胜负。张福生让开门口，我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去县里的班车挤得很，我一直用手压着布袋。到县供销社时，门房问我找谁，我说找管账的人，便被领到一间靠里的办公室。
周明德正在翻一本旧账。他听完我的来意，没有先看我的脸，先问：“原账在镇供销社？”
“在。这里是我留下的工作副本，签收纸能证明底稿交过；仓务记录是我当天另做的。湿掉的仓务本还在仓里，能辨认的我单列了，辨认不出的没有补。”
他接过材料，一页页看。看到两张窄纸时，他用指甲压住边角。
“这只能说明有人写过领货，不能说明货最后去了哪里，也不能说明短缺全由经手人造成。要对实物、台账、出入库时间，还要找领货人和批准的人。”
“我知道。”
“你想让县里怎么处理？”
“年关盘库时，请您到场。先盘实物，再对账。谁经手、谁批准、哪一笔手续没补，按记录分开。”
周明德抬眼看我：“你本人还在仓里搬货？”
“在。”
“那你不能自己把原账带出来，也不能替别人补签字。”
“我没带原账。”
他把材料收拢，写了一张收件单，记明页数和材料名称，又问：“赵家的收条也在里面？”
我摇头，把另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那是家里的钱，不是供销社的账。我只想请县里知道，这件事与盘库分开。”
周明德点头：“这个不归我们核。但收条上写了谁收钱、转交多少，应该找收款的人和经手的人对。”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在收件单上盖了章，把一联递给我。“年关盘库的日期，县里会发通知。到时我去镇上。你说的这些，先按材料核，不替谁定罪。”
我接过那一联，纸上的红印还带着湿气。
回到镇上，张福生正在仓门口等我。
“县里怎么说？”
“安排人来盘库。”
“谁？”
“周明德。”
他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收件联上，沉了一会儿。“你把材料送出去了？”
“送了副本。原账还在您手里。”
他没有再问我带了什么，只转身把仓门推开。里面的湿本摊在箱板上，干纸一张张垫着，像还没说完的话。
“那就等他们来。”他说。
我把收件联收进衣襟，拿起门边的旧线手套，先去数今天新到的货。既然要按实物对，仓里每一箱都不能只靠别人替我记。
【8】
盘库通知到的第三天，周明德赶在开柜前进了后院。我把手套摘下，领他去看箱板上的湿本。
张福生跟过来：“先查她接手后的仓，数近，容易清。”
“我接手时没全盘，旧垛还留着空。”我翻开仓务记录，“只从那天算，前头没入账的货也会算到我头上。能不能从底稿那次的实数往后接？”
周明德没有立即答应，先核了交存底稿和我的副本，又让张小琴取出原账。
红线夹着的两张窄纸还在。他按日期往前翻，抽出一张更早的领糖条。
“这笔谁发的？”
搬货师傅凑过来：“我搬的。那会儿小琴还没接账。”
“谁叫搬？”
师傅看了张福生一眼：“主任叫送的，说招待所等着用。”
张福生把茶缸放下：“公家之间，月底结，常有的事。”
周明德找出对应的进货单，又问柜上要结算凭据。女售货员翻了两遍，没有找到。
“当时记在哪儿？”
“先夹账里，等人家来结。”
周明德在核查纸上另起一行。我看着那张早于张小琴接账的领条，才知道红线前头也有待补的账。
张小琴把自己的两张白条往前推了推：“这两笔也是主任叫放的。”
“我叫你放，没叫你一直不补手续。”张福生说。
她攥住纸角：“收货人不肯签，我找过您。您说等月底一起办。”
屋里静了一下。
周明德问：“货交给谁，你还能找到吗？”
她报了去处，又低声说：“能找。可我不能替他们签。”
“那就请本人来认。主任是否批准，也单列，不能互相顶掉。”
我将受水损的那笔肥皂正式单找出来，放在缺项旁边：“这笔领货人也得请来。我那页签字糊了，只剩柜上的单，不能算已经核清。”
周明德点头，把它一并列入。
张福生伸手拿茶缸，没端起来：“照这样，半天盘不完。”
“先把进出接全。”周明德合上账，“实物照数，没凭据的另列，不急着销差。”
我抱起空白盘点纸，叫上搬货师傅去搬秤。张小琴跟到门口，问我：“红糖散袋也称？”
“称。你记袋数，我报斤两。”
她回身取了笔。
【9】
散袋红糖称完，张小琴把袋皮重量扣去，又念了一遍净重。我报数，她落笔，搬货师傅在旁边认了实物。
到晌午，全年流水接到了最后一页。公社三级干部会散了半场，几位干部照通知来到后院，围在拼起的两张桌边。周明德没叫我报总数，先抽出了那笔水损的肥皂单。
女售货员已把领货人请来。他看过正式单，认了日期和数量。
“是我拿的。她当时让我签了字。”
我把残页移过去：“这里还剩半个姓，数看不清了。请您另写一张今天的确认，别往原页上补。”
他写好，我将正式单、残页和确认纸并在一起。那天剩下的整箱、拆箱块数，加回领走的货，恰好接上前一天的库存。
周明德复拨了一遍算盘，在这一行旁打了钩。
“这笔不是短货。仓务本受损，凭据另行核实，已经对上。”
我松开一直压着纸角的手，接着摆出两张白条。
张小琴找来的收货人也到了。肥皂和红糖都认领过，数量与白条相符；其中一笔拿出了本单位记的应付款，另一笔还没报账。
“这两笔应当列在外欠货款里，不能一边算仓里少了货，一边又不记谁欠钱。”我指着年末库存栏，“但没结的钱，也不能当现钱入柜。”
张福生说：“我早说了，月底就结。”
“可这张领糖条，过了不止一个月底。”
我把更早的条子推过去。搬货师傅认了送货，招待所来人核过领用册，也认下尚未结款。
周明德翻开底稿，两份并排，张福生签收的页数纸放在上头。
“交存时已列待核，不是今天才添。此前批准放货，长期不结；此后又继续这样办，主任的责任不能划给后来记账的人。”
张小琴低着头：“我经手的两笔，手续没齐，我没追到底。”
“这项写你的。”周明德说，“早先那笔不写你头上。你这两笔逐项补办、催收，作书面检查，暂不独立管账。”
张福生伸手去拢单据：“账既然对上了，就拿回来补吧。”
周明德按住原账，请在场干部在盘点表上签名，才将账和未结凭据封存。
“核查意见报县社，原件先留存。不能现在拿回去改。”
桌边有人让开一条路，我这才看见李建民带着我妈站在门外，王媒婆和赵家人也在。
“你们的事，散了再说。”我收起算盘。
赵家人却先开口：“不占公家的桌，就请人听个明白。那一百二十，到底谁拿了？”
李建民掏出原收条。我拿自己的抄本核过，把“转交六十元”指给他们看。
我妈攥着衣襟：“我到手就是六十。”
王媒婆说：“两头跑，难道不要花费？”
“你收钱时说的是彩礼，没说扣一半。”赵家人指着落款，“那六十，我找你要。”
我把收条递回哥哥：“娘收的，也得由娘说明白。我没应亲，不能拿我抵这笔钱。”
我妈看了看我，没再提红棉袄。李建民从兜里拿出包好的钱。
“娘拿出来了，六十，今天退。别再去供销社找她。”
赵家人当面数过，在收条背后写下收回六十，又让王媒婆写剩下的钱何时归还。她磨蹭许久，终于借了笔。公社干部留下替他们作见证，我退回仓门边，听见赵家人说：“钱归钱，亲事就算了。”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收盘点纸。
两天后，周明德带回县社的处理决定，当着柜上和仓里的人宣读：张福生因批准白条放货、长期不办结算及账目管理混乱，撤去主任职务，交接后接受进一步核查；张小琴按核定的经手事项补手续、催款，不承担其他人的旧账。
会计工作由我接任，聘用手续随交接一并办。
张福生将账柜钥匙放在桌上，没看我。临时主持社务的人叫我清点接收，我却先请张小琴坐下。
“还有没找齐的单子，你指给我。交接表上写明白，别只交一把钥匙。”
她把红线夹着的那页翻开，往我这边推了推。
女售货员替我搬来凳子。我坐稳，将旧布里的算盘取出来，放到那只茶缸腾出的位置上，先写下了交接日期。
【10】
交接表签齐那天，我领到了聘用凭据。旧账仍封存着，新账从核定的结存数起记。张小琴送来补齐的单子，我核过，给她签了收件日期。
领到接任后的头一笔工钱，我先付清镇上借住草房的钱，留下饭钱和买种子的钱，才回村找队长。
“我想分户。户口还留村里，我名下的责任田，也请划清。”
队长让我带家里的户口簿来。
晚上，我妈听完，把簿子压在手下：“地划给你，谁替你种？你哥还没成家，家里又少一份……”
“我自己的口粮自己挣。往后您有难处，我能帮的帮。可我的婚事，得我自己点头。”
她半晌没说话。
李建民把烟收回兜里：“娘，给她吧。我的亲事我自己想办法，不能再叫她顶。”
我看向他：“春耕忙的时候，你能帮我犁地么？工钱照村里的算。”
“能。”他顿了顿，“你先把种子备好。”
我妈终于松开手：“出门在外，钱别一挣就花光。”
开春前，我办好了村里的分户手续。队里从原来家里承包的地中划清了我的一份，我跟着队长到地头认了界，在承包册上按下手印。
搬铺盖去镇上那天，我妈把红棉袄塞进包袱。
“拆洗过了，袖口也补了。总不能搁着烂。”
我接过来，穿在身上。她替我抻了抻后襟，没再提嫁人的话。
回到草房，我把户口簿和承包凭据收进箱子，抱着算盘去上班。女售货员在柜台后喊我：“饭多蒸了一份，晌午一块吃？”
“好。明天我带菜。”
我坐到账桌前，解开棉袄袖口，翻开了当天的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