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城南旧窑厂。挖地基的铲斗磕到一块铁，声音很闷，不像石头。司机以为挖到了水管，跳下车看了一眼，然后就往后退。土里露出一截锈成红褐色的东西，弧形的，边缘有螺旋的纹路。那是一颗航弹，四百磅，日本人在一九四几年丢下的，在土里躺了七十年。
我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出去三百米。线外站着一个包工头，两个穿制服的拦着他，他说这块地是他包的，东西是他挖出来的，他得看着。老周在对讲机里一遍一遍喊撤，声音沙得听不清楚。
线里头只有一个人。
他蹲在弹坑边上，背对着我。右膝先落地，左手撑着，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这个姿势我看了三年，不用看清脸也知道是谁。他左手少一截小指，从第二个关节往上没有，往土里探的时候靠那截断指先碰到东西。他跟我说过，这样能知道深浅。
我隔着三百米喊他。沈队。沈砚。风是从西边刮的，声音出不去，我喊了两声，他都没有回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全队都知道他从来不做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了。
我站在那棵被推倒的杨树旁边，树根还带着土，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沈砚拆弹从来不戴耳机。他说人听不见就更害怕，他要听见引信响。这是他教我的第一句话。
那天他戴上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回头。他知道我一喊他就会回头，一回头手就会抖一下，手一抖，三百米外那栋楼、那一百多户人家，就全没了。
所以他把自己耳朵关掉了。
我站在线外头，看着他戴好耳机，低下头，把手探进土里。风把他的作训服吹得鼓起来一块。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那颗弹响了。
要说明白这件事，得从三年前讲起。
二
我进这一行，说起来有点荒唐。是沈砚从工地上把我捡回来的。那年我二十三岁，在县城边上开铲车，一个月四千二，管饭。工地在推一个旧粮库的地基，第三天下午，我的铲斗底下响了一声。
我跳下车，挖开土，看见一根锈成红褐色的尖，像一根被埋住的钉子。其实那不是钉子，是一颗八二迫击炮弹，引信还在。
当时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是块废铁，碍事。工头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就白了，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往外撤。二百多号人连滚带爬往外跑，有人把鞋都跑丢了。我没跑。
我下去把那东西抱起来，抱着它走了二百多米，走到工地外头一块空地，轻轻放下，然后坐在旁边喘气。后来队里的人告诉我，我抱它的姿势不对，抱的位置也不对，只要角度差一点、或者它稍微一晃，我就不会坐在那儿喘气了。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是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一堆人干活的地方。我不知道工地门口一直停着一辆车，车上的人从我伸手那一刻起就在看我，一直看到我把东西放下。他从车上下来，走过来蹲在我对面，先看了一眼那颗弹，再看了一眼我。
他问我手抖不抖。我说刚才抖，这会儿不抖了。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上一根，抽了半根，弹了弹烟灰。他的烟从来不弹，都是让灰自己掉，那天他弹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想事情。他问我跟他走不走。我问去哪儿。
他说去抬死人。三个月后，我站在省厅的院子里站队列，一身新作训服，裤腿长了一寸。他从楼里下来，蹲在我面前把裤腿卷了一道，卷得很整齐，站起来跟我说了六个字。从今天起，你跟我一对。
三
排爆是两个人一组。一个穿四十斤的防爆服进去拆，另一个在外面等着，行话叫备份。里头那个人倒了，外头那个人顶上。两个人一组的搭档，行里不叫搭档，叫一对。
一对的人得知道对方所有的事：怕什么，身上哪儿有旧伤，妈住在哪个村，抽什么牌子的烟。
还有一件事，每次进场之前，两个人要互相报一遍自己的全名。这不是走流程，也不是核对身份。这条规矩是二〇一三年留下的：那一年市里出过一次事故，进去的那个没出来，外面那个被震晕了，醒过来以后说不清里头到底是谁。从那以后，进场前必须报名字。
我跟沈砚一对三年，他一次都没报过。我问他为什么不报，他说这是规矩，不用报。我说规矩是人定的，人家都报。他说那你先报，我报完了他就说了一句“我叫什么”。我说你叫沈砚，他说那你记住了。
后来我才懂，他是不肯说那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万一我没出来，你得清楚你在外头等的是谁。他不肯把这件事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是抢。
两个人都抢着穿衣服，抢着往里走。不是抢功劳，是因为在里面那个人有事干，在外面那个人只能站着，等一声响。所以每一对都在抢。我一次也没抢到过。他的办法是不说话。他站在我后头，抬起右手，往我右肩上一按，往下按一寸。
力气不大，我照样走得出去。可每一次我都停了。不是他按得重。是他那只手常年是凉的，按上来的感觉像一块铁贴在肩膀上，那块铁一贴住，人就动不了。
队里的人都以为沈队在护着新人，只有老周说过一句实话。那天任务回来，他坐在车后头说，沈砚，你这样带人，带不出来的。沈砚没说话。车过减速带的时候晃了一下，老周又说了一句，你也活不长。沈砚还是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上装睡，我以为老周说的是“你护着他，你自己迟早出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你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接，总有一天会接到一件你接不住的。
那天我睁开一条眼缝看过他握方向盘的手，那只手很稳。可他左手断指的那截肉，在一下一下地动。
四
入队头一天，老周让我把一整套防爆服穿上，在院子里走二十米。我走了不到八米就蹲在地上吐了。旁边有两个老队员在笑。沈砚从门口进来，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两个人就不笑了。他站在门口跟我说，吐完了接着走。
我又走了三十米，这一次没吐。第三天他拿了一个鸡蛋，让我隔着防爆服的视窗，把鸡蛋从一个碗夹到另一个碗里。我夹碎了六个，第七个才夹起来。他说我的手稳了。我说这有什么用。他说你在里头看不见自己的手，又必须知道手在哪儿。
我头一回自己动手，是第二年春天，他不在。他去省厅开会，要走三天。那天警情是一颗老式手榴弹，从菜窖里挖出来的，一位老太太拿它压了三十年的酸菜缸。弹不难拆，难的是缸还悬在弹上头，一动就压下来。
老周说等，等沈队回来再动。我说等不了，缸要塌。我们对视了一分钟，他让了。防爆服四十斤，穿上去像被人从后头抱住，视窗只有一条窄缝，看出去的世界被切成两半。我走到坑边的时候，手机响了。他问我进去干什么。我说没人了。他说等。
我说缸要塌了。他那边静了两秒，说了一句电话别挂。他在这头一步一步念，我在那头一步一步做。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听出来他在喘，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念的，他是一边跑一边念。拆到一半，我的手开始抖，压不住。我停下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顾行，把手放下来，放下来。你现在摸到的是壳，壳不咬人。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数了十秒。十秒以后，手不抖了。拆完以后，我捏着引信走到窑洞口，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电话还通着。他问完了没有，我说完了。他说挂了。
我问他还在省厅吗。他说在楼道。我问他出来多久了。他说从你说“没人了”开始。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他那头在喘气，喘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那天他回来，一句重话都没说。他只是在第二天的分组表上，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五
那三年里，大部分时候是没有弹可拆的。十个警情，八个是假的：腌菜缸里的铁疙瘩、工地挖出来的水管、小学生从家里翻出来的子弹壳、有人拿着玩具枪报了警。一天出三次车，三次空着手回来。
没有弹的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八点做操，八点半念安全条例，九点检查装备。头盔由我自己擦，一块一块擦，擦完了对着窗户看划痕；他负责检查，把头盔翻过来，用指头沿着内衬摸一圈，摸到断指那儿会停一下，很短的一下。
食堂他吃得快，五分半，一碗饭两筷子菜。吃完了不走，坐着等人的，等的是我。他不是真的等我，他是坐在那儿让全队看见他在等我。队里的人都明白，他等谁，谁就是他带的人。
晚上值夜班，他不看电视，坐在桌边抽烟，翻一本翻烂了的《爆破手册》，那本书的皮用胶带粘过三回。我打游戏，他从来不说我。有一回我输了骂脏话，他抬头问我骂什么。我说我骂我自己。他说那你骂得对。
有一年下大雪，暖气片坏了。他把军大衣扔给我，自己穿着作训服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咳嗽，我说你穿上。他说你穿吧，我不冷。那天他咳了一整晚。不冷的人是不会咳一整晚的。
八一聚餐，老周非灌他酒，他推了三次，第四次喝了。两杯啤酒下去，他耳朵尖就红了，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坐在我旁边，忽然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去，摊在自己的腿上。他说这个我留着。我说那是我的。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那件外套回到了我的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他一整天没提这件事，我也没提。后来我在他的柜子里看见一件同样的外套，新的，吊牌还挂着
那年冬天我问他，柜子里那件是不是他买的。他说是。我问他买两件一样的干什么。
他说一件穿，一件留着。我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就不用洗了。
六
第二年冬天，他伤过一回。不是被炸的，是被那身衣服拖的。四十斤，坡上滑，他从土坎上摔下来，右小腿别在水泥台子的角上，裤子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作训服上洇成一个黑点。我在二十米外，跑过去的时候他正一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我让他别站。他说没事。我把他的裤腿撕开，口子比我小指还长，肉翻着，先是白的，然后才见血。他坐在地上，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还在跟我说把对讲机给他。他按着对讲机说完了那句“现场可以撤”，才把手放下来。
车停在山下一公里，队里两个人要抬他，他没让。我蹲下去说上车。他看着我。我说你要是不上来，我就这么蹲着。他上来了。他很轻。我背着他下山，走了一公里，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头盔。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你走慢点。我问是不是疼。他说不是，是你走得太快，我这边晃。我把步子放慢了。山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两边的雪被灯照成黄的。到了车边他说放下，我说再走两步，他说放下。
我把他放下了，他自己上的车，那条腿是拖着的。后来我知道，他那天的口子缝了七针，第二天照常上班，走路一拐一拐。全队都看见了，谁问他，他都说崴了。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崴了。也只有我知道，他那天先按的是对讲机，后看的是自己的腿。
七
第三年的七月十一号，我们去了一个废弃冷库。我已经穿好衣服走到坑边了，他从外头进来，右手按在我肩上，往下按了一寸。我退了。
他进去，在里面蹲了四十七分钟。中间我听见里头响了一声“咔”，很轻，像有人掰断了一根树枝。我把脸贴在防护墙上，水泥是凉的。他出来的时候摘掉头盔，头发全贴在额头上，脸上那道压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红得发亮。
我问他里面什么情况。他说没事了。我问他几根线。他说三根。我问他哪根是活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猜。那三根全是活的。他是在最后两秒做的判断，晚两秒，那栋楼连着他，都没了。
那天我在楼下的小摊上买水。摊子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切西瓜，孩子三四岁，一直看我们，看着看着就笑了，把一块西瓜递过来。我接了，也笑了。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在二楼的窗户后头看我，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拉上了。
拉上之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头写了一个字。那个本子后来我在他盒子里见过。那是记引信的本子。
八
第三年春节，他带我回了一趟老家。他说是顺路。其实一点也不顺路，绕了两百多公里。他开了一上午的车，中间停下来抽了两次烟。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村子里，三间平房，院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草。他娘在门口等着，穿一件紫红的棉袄，看见车就往前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问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这是谁。他说同事。
她哦了一声，说同事啊，快进屋，外头冷。屋里有一铺火墙，烧得烫手。桌上摆了六个菜，其中一盆是炖鸡，鸡是现杀的，汤面上还浮着血沫。他娘一直在给我夹菜，夹到第四筷子的时候忽然问他，他结婚没有。他说不知道。她说你问他呀。
他说你问。他娘真的问了，问我结婚没有。我说没有。她又问有对象没有，我说没有。她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行是不是都不结婚。我说我不知道。他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吃饭，还是五分半，吃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我去后头看看，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他娘跟我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说他小时候怎么淘，说他爹没得早，说他二十三那年非要考这一行，她哭了三天。说他一年回来一趟，每回都给她换一样东西，前年是灯泡，去年是窗玻璃。她说他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不会。那天下午他在后头劈柴，劈了一小垛。我出去帮他，他不让，说你别动，这斧子沉。我站在旁边看他劈。他劈柴的时候，左手那截断指压在斧柄上，压得很稳。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娘话多。我说不多。
他说她一个人住，见着人就话多。他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子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替我来一趟。我以为他是随口说的。我说你自己来。他没接这句话，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东屋，一张床，两床被子。他睡里头，我睡外头。房子冷，半夜我醒过一次，听见他也在翻身。过了一会儿他问睡着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们走的。他娘送到村口，塞给我一个铁盒，说这是茶叶，拿回去喝。铁盒是绿的，印着“茉莉花茶”。后来那个盒子，装了他的二十八根引信。
九
还有一颗弹，在商场。负一层的超市储物柜后头有一个纸箱，里头是自制的。那东西做得很糙，糙的东西反而最难拆，因为他没有规矩，你不知道他哪根线接哪根线。沈砚穿好衣服下去了。我守在负一层安全通道的口子上。
楼上没清完。放映厅里七十多个人不肯走，说电影看到一半，我们的人在门口拦，拦不住。有个男人一直在骂，问凭什么赶他们，底下就是炸了他们也跑得掉。
我站到第一个小时的时候，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扶梯上下来了，被我拦住。她说她的车停在负一层的地库。我说地库封了。她说她就进去拿个包。我说不能下。她看着我，忽然问我是不是拆弹的。我说是。她问我拆完了没有。我说没有。
她往通道里头看了一眼，那里头是黑的。她抱着孩子退了半步，又问我，里头有人吗。我说有。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跟孩子说，不要看。
那三个小时我一动都没敢动。我怕我一动，里头那个人就分神。腿在第四十分钟开始麻，麻到后来没有知觉。地上是抛光砖，我看见我的影子在上头站得笔直。第二小时有人隔二十米拍我，是一个记者，举着长焦。第三个小时，通道里有脚步声。
他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汗，走到我面前问我腿麻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站歪了。我这才发现我一直在往右边倒，靠墙撑着。他说下次靠墙要用肩膀，别用背。
那天晚上的新闻里有一段画面，一个警察站在通道口一动不动，站了三个小时。解说词说，排爆手用三个小时完成了拆除，而在他身后的通道口，另一位民警始终保持着警戒姿势，未曾移动。我妈在电视上看见了我，打电话问那是不是我。我说是。
她问我站着干什么，不能坐吗。我说不能。她那边停了一会儿，问我腿不疼吗。我说疼。
十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那年夏天一次任务，我在警戒线外站着，有个男人非要往里走。他说他是房东，里头有他的东西。我拦住他，他推我，我没让。他骂了一句，抬手把我的帽子打掉了。我推了他一把，他往后仰，坐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他去了派出所，说我打人。所里的人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我去了。他坐在那儿，胳膊上搓红了一块，说他要投诉。我跟他说，你越过警戒线，里头有一颗随时会响的东西。他说我就拿个东西。
我说你进去，我拦你，你打我帽子，我推你一把，这个事我认。后来没立案。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们这行，死了活该。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第二天队里开了个小会，说这件事。老周说了一句下回别动手，就过去了。
散会以后沈砚把我叫到楼梯间。他靠在栏杆上，抽了半根烟，问我那人打我帽子的时候为什么不躲。我说我一躲他就进去了。他说他进去了是他自己的事。我说他进去，我就得跟着进去。
他把烟掐了，在水泥台阶上按了两下，说以后有人打你，你就让他打，打完了人还在线外，你就赢了。我说那他骂我我也听着。他说你听着。我说这不憋屈吗。他说憋屈，可你站在线外，你就是那道线。那天我没听懂，我觉得他就是怕事。
后来我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怕事。他说的是一条线要是被人推着走了一寸，下回就会被推一尺。
十一
第三年夏天他开始咳嗽。那咳声是从胸腔最底下出来的，咳完他要停一下才敢喘第二口气。原来一根烟能抽到底，那时候抽半根就掐了。有一次我在他的柜子里找扳手，看见一板药。白盒子，没有名字，铝箔上一排十二粒，吃了七粒。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维生素。我说维生素你按这个吃法吃，你缺什么。他说缺觉。然后他把扳手从我手里拿走，把柜门关上了。我信了。人有时候不是看不出来，是不肯看出来。
那年九月他开始往外送东西。老钳子给了我，用了十几年，胶套磨没了只剩两根铁。我说你自己不用了，他说他有两把。过了半个月工具箱给了小袁，小袁高兴得不行，问他为什么送，他说太重了。十月他把一摞专业书给了老周，有几本是绝版，页边全是他的批注。
老周抱着那摞书在走廊上站了很久，问他是不是在收拾屋子。他说是。老周问收拾屋子干什么。他说乱。那天下午我在楼梯间碰上老周，他在抽烟，抽得很快。看见我，他把烟掐了，问我跟他最近吵过架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去吵一次。
我问为什么。他没答，把烟盒塞回兜里，下了几级台阶又回头，说他最近像个要出门的人。
十二
那年秋天还有一次，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一个村子挖水渠挖出一颗，天黑下着雨，土塌了半边压在弹上，动不了，得等天亮，等土干一点，等吊车来。现场封了，村里人撤了，我们两个人留在车里等。车停在村口，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
他没有开暖气，说费油。我坐在副驾驶上，冻得脚指头发木。他说你睡。我说你呢。他说他看着。我说你看什么，土又不会跑。他说土会跑。后半夜雨小了，他下车去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瓶热水，把一瓶塞到我怀里，说抱着。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干这个。我愣了一下。这三年他没问过我这种问题。我说穷。他说现在不穷了。我说现在也不富。他笑了。他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我在黑暗里看见了。我问他那你呢。
他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说他爹死在矿上。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车窗外面路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说那年他十七，人在底下，上边什么都不知道，等了两天。最后抬上来的时候，他认不出他爹。
后来他念书，学的是矿上那一套，毕业就分到这儿来了。我说那你算干回来了。他说算。那天他没再说别的。天亮的时候土干了一点，吊车来了。他下车之前把手放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比平时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按我肩膀不是按给我看的。
他是按给他自己看的。
十三
十一月的一天，他跟我说，你去考个证。我问什么证。他说爆破工程师。我问考那个干什么。他说涨工资。我说我不想涨工资。他看着我看了五六秒。他眼皮薄，眼白有点黄，看人的时候不眨，全队都怕他这么看。他问我那你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出来。我本来想说，我想跟你穿一样的衣服站在同一条线后头；我想说下次你别按我的肩膀，让我进一次；我想说你哪一天不干了，我也不干了。可我一句都没说出来。我说我想进那个圈。他说你现在就在圈里。
我说我在外面。他说外面也是圈。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那截断指在动。
那天晚上我在镜子前头站了很久。我二十六岁，从铲车司机变成警察用了三年，学会一百多道工序，认得出十几种引信，能在一堆废铁里一眼看出哪个是会炸的那个。我以为我学会了。
十四
名单的事，是第三年秋天知道的。那天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他不在。桌上摊着一沓纸，是下周的分组表，一个场子一张。我随手翻了两张。第一张上写着上场：顾行。那三个字被划掉了，上头写着沈砚。第二张一样。
我往下翻。一沓十七张，十七道划痕。有的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有的是一笔带过。签字栏里全是他的名字。他回来的时候，我正捏着那沓纸站在桌子边上。他让我放下。我问这是什么。他说是分组表。我问为什么要划。他说你是新人。
我说我第三年了。他说第三年也是新人。我问什么时候不是新人。他没有答，走过来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摞齐，放进抽屉，然后让我出去。
后来我自己数了一遍。从第一年到停职前，二十七个场子，我一次都没上过。二十七个，加上六月十五号那一次，二十八个。他把我从名单上划了二十八次，一次也没漏。
十五
名单那件事过了半个月，队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公示。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三重审批，走流程的那种。上面写着沈砚的名字，写着他申请从一线转到技术岗，理由是身体原因，建议调整岗位。公示期七天。
我站在那块板子前面，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那天下午我去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他说没定。我说公示都贴了。他说流程要走一年多。我问一年多以后呢。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是我买的，超市九块九一盒，红的黑的各一支。
他说转岗以后就不用进现场了。我问那谁进。他说有人进。我问谁。他没有答。我说你走了以后队里谁带人。他说你。我说我不会带。他说你早晚会。我把那张公示的纸边抠了一下，纸是新的，抠出一道白印。我问他身体到底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我问那你为什么转岗。他说累了。我盯着他看，他没抬头，笔在纸上画，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说你撒谎。他把笔放下了，叫我名字。我说你说。他说你出去。我就出去了。
三个月以后，那张公示被人撕了。不是撕掉一个角，是从中间整个撕开，撕得很干净。我问老周公示怎么没了，老周说撤回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是他自己去撤的
那年冬天我又问过一次他转岗的事。他说不转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再说吧。
他没有再说。
十六
名单那件事之后，我做了一件挺蠢的事：我去相了个亲。是我妈安排的，她托人介绍的，说姑娘在银行上班。我说我不去，她说我不去她就到队里来。我去了。约在一家面馆，中午。姑娘挺好，说话轻声细语，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在省厅。
她说那是警察啊。我说差不多。她说那挺危险的吧。我说还行。她问我平时几点下班，我说不定。她问我周末休不休息，我说不定。她问我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我说没想过。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人说话真省。我说我平时不太说话。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她走的时候跟我加了微信，说以后聊。我回到队里已经下午三点了。一进院门就看见他站在二楼窗户后头。他没招手，也没叫我，就那么站着看我进楼。晚上他到我的宿舍来，扔给我一包烟，说是给我的。我说我不抽。
他说那就放着。他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问我中午去哪儿了。我说吃饭。他问跟谁。我说一个姑娘。他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两个字：挺好。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包烟放进抽屉，一直没拆。
后来清他柜子的时候，我在柜子最里头看见一包一模一样的烟，也没拆。我数过日期。我那包是九月十六号，他那包是九月十七号。他第二天自己去买了一包。他大概是想知道，我收下了没有。三月十七号，下雨。
那天上午队里开例会，我在走廊上等老周。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有人在念材料，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接着念：该同志应激反应明显，夜间有惊跳，判断力受影响，建议离岗休整。我推门进去了。
他坐在长桌这头，手底下压着一张纸，笔尖搁在纸上，一个字写到一半。他抬头看我。他让我出去。我问他这份材料是不是他写的。他说是他写的。我问他我哪不行。他没有答。我说你说啊。
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推给桌子对面坐着的人，然后说了一句：你哪都不行。我在那间办公室里站了三十秒，转身出去，肩膀撞在门框上，门咣了一声，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雨是斜的，从楼门口一直下到停车棚。我把车推出来，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骑出去一公里，我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那条路上没什么车。出了大楼我去找老周。他在车库后头的吸烟区蹲在一堆轮胎上。我问他知不知道。他说知道。
我问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两个月前。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把烟掐了，说告诉你有用吗。
他说顾行，我跟你说件事，你师傅这个人一辈子只干过一件不地道的事，就是这件。他把你名字划下去的时候手在抖，那六个字他写了三遍，头两遍写废了，第三遍才写上去。我问他在外头写？他说我在门后头看着，我没进去。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问他自己去。我说我问了，他说我哪都不行。老周笑了，牙上全是烟渍，反问我：那你信了？我没有说话。他说你要真信了，你不会来问我。
十七
停职的第一个月，我每天六点醒，醒了就躺着，看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条趴着的狗。
我把所有的群都退了，退完又加回去，加回去一句话不说，只看。有一天有人发了一张食堂的菜，一盘土豆炖豆角，我放大了看，看见照片边角上有一只手正在夹烟。左手，少一截小指。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第二个月我瘦了十二斤。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减肥。她骂了一句，说你个兔崽子瘦成杆了还减肥。
我去过队里两次，两次都在门口被拦下。第二次拦我的是个新人，问我找谁，我说找沈砚。他说沈队出任务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我去过他家楼下一回。六楼，没电梯，阳台的栏杆上晾着一件作训服，从冬天晾到春天都没有收。我在楼下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六楼有一扇窗开了，有人往外看了一眼，我没看清是谁，把帽檐压低就走了。
还有一回我上去了。门是暗红色的，门框上贴着春联，只剩半个“福”字。我敲了十分钟，没有人应。我下楼以后抬头看六楼，那件作训服还晾在那里，风一吹就飘一下。
后来我想，那天他可能就在家里。他可能就坐在门后头的地上，听着我敲，敲完了，听着我下楼。
十八
停职第二个月的一天，我在手机上看见队里出警的路况，是一个小学。我骑着电动车过去了，停在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警戒线两百米。我看见白车，看见老周，看见小袁，也看见他。
他穿着防爆服站在操场中间，蹲了下去。四十几分钟。我一直攥着那瓶水，水是凉的，攥久了手心全是水，分不清是冷凝的还是汗。后来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一半停住，摘掉头盔。脸上那道压痕从颧骨拉到下巴。他站在那儿喘了三口气。
三口气。然后他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接着走。我坐在台阶上忽然就开始哭，当着卖水的老板，当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当着我自己的面。我不是心疼他。我是第一次看见，他摘了头盔以后会喘那三口气。
这三年里他在我面前摘过几十次，每一次都是直接走过来跟我说话。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喘过那三口气。
那三个月我还干了一件挺没劲的事，就是把这三年所有的任务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不是任务，是“上场”那一栏。我抄在一张纸上，抄了二十八行，二十八行里二十八个名字，全都是沈砚。
我把那张纸贴在床头，贴了三个月。每天早上醒来看一眼，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自己说不清。那三个月他给我回过三个字。我发了十九条“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前面的十八条他都回，回的都是同样三个字：别回来。
十九
六月十四号，傍晚。队里接了三个场子，商场、汽修厂、还有个学校的操场，全队都拉出去了，人手不够。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小袁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没人了”。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起来烧水。水壶坏了，我把插头拔下来插了三次，灯都不亮。我蹲在插座前头蹲了很久。我那时候已经不太正常了，这一点我自己知道。
手机响了一下，是群里的消息。我看了第二遍，放下手机，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鞋已经穿好了。我没有复职，证件被收了，防爆服也收进了库房。我还是去了。天刚黑，门卫换了人。我在门口站着，小袁从楼里出来，看见我，站住了。
他问我怎么来了。我说我来上班。他说你没复职。我说我复职了。他看着我。他二十三岁，脸还没长开，站姿像个刚入伍的兵。他说顾哥，这个我不能放你进。我说今天三个场子，人手不够，里面有个学校的，学生宿舍，一百多个孩子都在楼上。
他咬了咬嘴唇。他咬嘴唇这个习惯是我教的。然后他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一下。
二十
走廊上有一盏灯坏了，一闪一闪。他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两张纸，是排班表。他穿着作训服，没穿外套，人瘦了，颧骨比三个月前高，脖子上那根筋一直绷着。他看见我，站住了，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我来上班。他说你停职。我说我复职了。
他问谁批的。我说我自己批的。他没有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伸手拦了一下，叫了他的名字。他停住了。我问他，这三年里，哪一颗弹是我自己拆的。他没有说话。我说二十八颗，一颗都没有，你按着我的肩膀按了二十八次。他说那是规矩。
我说规矩是里头的人倒下了外头的人顶上，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有哪一次有倒下的可能。他没有答。我说一次都没有。你从来都是站着的那个人，你连站都站得那么直。他抬起头，问我小袁放我进来的？我说小袁拦了，是我硬进来的。
他把烟拿出来，往嘴里塞了一根，不点。他从来不这样，他要抽就点上。他说顾行，你二十七了。我说我二十六。他说虚岁二十七。我问你跟我算这个干什么。他说二十六的人了，该知道什么叫怕。我说我怕过，第一颗我就怕。他问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怕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在外头。走廊里没有声音了。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得烟纸变了形，扔进了垃圾桶。
二十一
我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又说了一句：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比你强。第二个问题我说得很大声。走廊里有人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他看了我很久。那盏坏灯在他脸上闪，一亮一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排班表，又抬起来。
然后他抬了一下右手。抬到一半，他停住了。这三年他按过我二十八次肩，那二十八次都是我在前头，他在后头。这一次我在他前头，可我不在他要的那个位置上。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两秒，然后放下了，落回裤缝。他不是不想按，他是够不着。
他开口说的是一句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话：这个月的夜班费，你还没给我。我愣了一下，说回去就给你。他说嗯。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肩膀，很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明天你别出门。我没有听。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站到那盏灯又闪了十几下。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你明天别出门”。他的意思是，明天我要出一趟门，我不回来。
二十二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城南旧窑厂。我到的时候警戒线拉出去三百米。老周看见我，脸一下就变了，问我怎么来的。我说队里人手不够。他让我赶紧滚。我没有滚。
弹坑边上蹲着一个人。他本来不该在那儿，他那天在休假，转岗的手续办了一半，来队里是收拾柜子的。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他交了一份申请，写的是本周内不参加一线任务。中午就批了。下午他去了现场。因为排班表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喊他。风是从西边刮的，声音出不去。我喊第二声，他没有回头。然后他把耳机戴上了。我隔着三百米看他戴耳机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稳。
他知道自己会回头。他知道我一喊他就会回头，一回头手就会抖，手一抖，三百米外那栋楼、一百多户人家，就全都没了。拆弹的人不能回头，所以他把自己耳朵关掉了。
那十七分钟我是数着他的动作过的。他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探手的时候左肩往下沉一点，是那截断指在找位置。中间他停了一次，从兜里掏东西，我以为他掏烟，可他掏出来是个小本子，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最后一个动作，他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耳机线。摸的时候手停了两秒，两秒以后戴上了。第十七分钟，他站起来，摘掉头盔，往外走。走了七八步，他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弹坑后头有一个没拆干净的旧窑洞，窑洞边上站着一个老头，弯着腰，拎着编织袋，是来捡废铁的。他站在线里头。
我看见沈砚把手里的头盔扔在地上，转身往回跑；我看见他一把拽住老头的后领子往外甩；我看见编织袋掉在地上，铁钉、铁片、螺帽哗啦啦撒了一地；我看见他把老头推到土坡底下，然后直起腰。我看见他回了一次头。
隔三百米，他根本看不清我的脸。可他还是回头了，嘴动了两下。我看出来那两个字是“别过来”。然后那颗弹就响了。我没有听见第一声。
我只记得一片白。那不是光，是一整片白，从上到下把世界糊住了。然后才是声音，那声音是往后推的，从我胸口往外推，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爬起来往前跑。有人从后头抱住我的腰，是老周。他五十四岁了，抱不住我，我拖着他在地里走了七八米。
他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声。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是一种很尖的响，像有人在里头拉一根钢丝。后来我又被按住，先是两个人，后来是三个人。我的脸贴在土里，土是热的。我抬起头。弹坑那边全是白烟，烟里有人在动，有人在喊着要担架。
我看见地上有一双手套，掉在土坡边上。是去年十二月那一副，他摘下来给我、我又还给他的那一副，右手那只。那只手套掉在离他二十米的地方。二十米。我一直在想，他是怎么把手套扔出去二十米的。
二十三
那天他没有跟我报名字。三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报过，那天也没有，我们隔着三百米。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夜。他们不让我进去。走廊尽头有一张铁椅子，蒙着一层塑料皮，坐久了黏腿。
凌晨两点，有个医生出来问谁是家属。我站起来。他说进来一下，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进来，我问他怎么样了，他说你先进来。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那道门口，隔着门看见里头有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我这辈子只有那一次没有往前走。
他是六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没的。爆炸是三点四十一，他被抬上车的时候还有气，到医院是四点二十。我在救护车后头追，追了一公里，车没有停。
这件事是别人告诉我的。他们说，抬他上车的时候，他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死，护士掰他的手指，掰了三下才掰开，才把吊瓶挂上。他攥着的是一根耳机线。一个月以后，队里清他的柜子。
柜子是铁皮的，绿色，左下角掉了一块漆。钥匙在他抽屉里，压着一把小螺丝刀。柜子是我开的。
里头有一件旧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子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黄。半包烟。一个搪瓷缸子，缸底一圈茶渍。一板没吃完的药，还是那个白盒子，没有名字，十二粒一板，剩五粒。一个黑皮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还有一个铁皮茶盒，绿漆的，印着“茉莉花茶”。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柜子最底下还有一样，我一开始没敢动。那是一个鞋盒，装着作训鞋，四十二码，新的，鞋底的胶还是白的，没有落过地。鞋盒的侧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给顾行。我穿四十一码。
他大概是没量过，他大概是照着自己的码买的。他自己穿四十二。
二十四
我先拿的是那个茶盒。盒盖上缠过胶布，后来撕了，剩下一层印子。打开，里头是二十八根引信，一根一根摆着，摆得很齐，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每一根上都缠了一条胶布，胶布上有字，很细，是他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我一根一根念过去。
四月十七，慢零点三秒。六月三号，手抖，十秒。十二月十九，手套。七月十一，笑了。九月二十五，咬指甲，让他改。三月四号，他说不怕。三月二十六，感冒，让他回去，不回。五月九号，头一回没在门口等我，后来在车里坐着。
七月二号，被人夸，笑得像个傻子。十一月二十八，他问我为什么不结婚。六月十四，夜班费。
最后那一根我看了很久。六月十四号那天没有任务，六月十四号是我和他在走廊上吵架的那一天。他回到办公室以后，从这个盒子里拿出来一根旧引信，缠上胶布，写了一行字，又放了回去。他写的那行字是：夜班费。
十一月二十八号那一条，我在那儿坐了很久。那天他在擦头盔，头一直没有抬。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六。他问怎么不结婚。我说没遇上合适的。他问什么样的算合适。我说能让我觉得一天不用过两遍的。他擦头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接着擦，什么都没说。我把盒底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张纸，A4的，折了三折，边缘磨毛了。我把它展开，上头全是正字。一划，一划，一划。我数了一遍。三十七划。旁边写着一个字：够。
那张纸的反面还有一张东西，是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结论那一栏被黑笔划掉了，划了三道。我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能看见底下那行字：双肺多发结节影，最大者约……建议三个月复查……
后面还有一行，被划得更狠：不除外恶性。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别查了。两年前的三月。那时候我正在练拆弹，练到手抽筋；我正在他手底下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我正在冬天跟他抢那颗变电站的弹，被他按在肩上按回来。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三十七个月。从那张报告到六月十五号，三十七个月。他一天一天地数，数到够。够什么。够把我教会。化验单上那支笔是我买的，超市九块九一盒，黑的红的各一支。他嫌贵，说这种笔写不出力。可他一直在用。
二十五
他的手机在证物袋里，我能看，因为家属那一栏填的是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我填进去的。密码我试了三次就开了。零四一七，他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日期。
收件箱最上面有一条标着星，内容是我发的：“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时间是三月十八号凌晨一点十一分。我往下翻。从三月到六月，我一共发了十九条，一条不少。他把最早的那条标了星。
最后一条是六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半，我发的：“明天你上不上。”他没有回。第二天晚上他在走廊上跟我说，这个月的夜班费你还没给我。我那时候以为他在跟我算账。
他不是在算账。他是在等我骂他。一个人在走廊上骂他、恨他、说他怕你比你强，第二天那个人就不会出现在你的场子上。他连让我恨他这件事，都是算好了的。我又翻了一遍他的通讯录。四十七个人，头一个是“娘”，第二个是我。
我的备注不是我的名字。是“小的”。他从来没有当面这么叫过。
二十六
我去问小袁，六月十四号那天晚上为什么放我进去。小袁那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调走。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说我那天不是信你。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我拦了，我在门口跟你说了你没复职，你还记得吧。说完那句话，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沈队站在二楼窗户后头，给我打了个手势。我问什么手势。小袁抬起右手，放在自己右肩上，往下按了一寸。就是这个。
走廊上有风从楼梯口上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得动了一下。他说我没看懂，我以为他是让我别跟你说话。后来他下楼，从我身边过去，说了三个字。我问哪三个字。他说让他进。我又问他，他下楼以后还说了别的没有。
小袁说他说了，他说“明天我要是不在，你替我把他的班排上”。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没听懂，我问他什么叫他不在，他没答，他就笑了一下。然后小袁问我，沈队这个人，你见过他笑吗。我说见过两回。他说我一回没见过，那天是头一回。
后来我一个人在楼梯上坐了很久。我想起三月十七号，他在会议室里念那份材料，念到“建议离岗休整”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他是在犹豫。他是念不下去了。
二十七
排班表的原件在档案室。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女的，翻了很久，翻出一个牛皮纸袋，上头写着日期：六月十五。里头有两张纸。第一张是任务单，城南旧窑厂，航弹，参与人员六人，上场那一栏空着。
第二张是排班表，打印的。第一行打出来的字是：“上场：顾行。”那三个字上头用黑笔划掉了，划掉的字上面写了两个字：沈砚。签字栏签的也是沈砚，日期那栏写的是六月十五，上午十点四十。上午十点四十。我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四分才到。
他比我早五个多小时，就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他在那张表上签字的时候，我还在出租屋里躺着，看天花板那块像一条狗的水渍。我把表折好装进上衣口袋。管档案的那个女的叫住我，说这个是要还的。我说我复印一份。她说复印机坏了。
我说那我先拿着。她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出门以后我去了对面的复印店，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塑封，我说要，五块。塑封完了那张表就硬了，摸上去像一张卡片。我把它放在钱包里。
钱包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一颗引信，一张排班表，一张身份证。身份证后面压着引信，引信后面压着那张表。
二十八
他娘来过队里一趟。是他走了以后第四个月。她一个人坐长途车来的，七十多公里，下车的时候鞋上全是灰。门卫不认得她，她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个多钟头。小袁下楼看见她，跑回来喊我。我下楼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条烟。
她说她来拿他的东西。我把她领上楼。柜子已经空了。她站在柜子前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柜门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她问这个柜子他用了几年了。我说十四年。她说他刚来的时候，她给他送过一回被褥，那会儿这个柜子还是新的。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这个给你们抽。我说我们不抽。她说那就放着。她坐在那儿，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她说这是他的工资卡里的，她不会取，让我们帮她看看还能不能取。我说能取。她问取出来干啥。我说留着。
她说留着没用。她那天在队里吃了一顿饭。食堂给她打的饭，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问这个菜是什么。走的时候她问我，他那个耳机，你们给他收着没有。我说收了。她说那就好，他从小就离不开那个耳机，看电视都戴着。
我送她到车站。车开的时候她把窗户摇下来，说小伙子你有空来。我说来。车走了。我站在站台上想起来一件事：她说他从小就戴耳机。可他进了这一行以后，从来不戴。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后来改的毛病。
原来不是。他是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把耳机摘了的。他摘了十四年。
二十九
我去过一趟旧窑厂，是在他走了两年以后。那块地围起来了，说是要建楼。弹坑填过，填得不平，边上还洼下去一块。我在那个洼地上站了一会儿，地上有碎铁，有烧黑的土，还有几颗钉子，是那天那个老头的编织袋撒出来的，没有人捡。
我蹲下去，把钉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兜里。捡完才发现，我捡了十七颗。回家我把那十七颗钉子在桌上排了一遍。有一颗是弯的，有一颗的帽磨平了，有一颗带着一小片木头。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车上。后来有一年我车上换了个新的收纳箱，那个纸袋我拿出来过一次，掂了掂，又放回去了。十七颗钉子，我一颗都没有扔。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地已经平了，弹坑没有了，铺了一层碎石。有个保安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随便看看。他说这儿要盖楼了，我说知道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太正常。
我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风是从西边刮的，跟他那天站的方向一样。
三十
我在队里又待了两年，后来调市局，做技术指导，不上现场。
不是我怕，是我拆不动了。我的手开始抖，坐着的时候抖，站着的时候抖，拿筷子的时候也抖。医生说是神经性的，说可能是惊吓，可能是别的原因，治不好，也不影响生活，就是干不了细活。我说行。
那年冬天我回过一趟他老家。他娘八十了，脑子还清楚，认得出我。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儿子前年回来过一趟，给她换了灯，换了窗户，还买了三个月的米。她问我明年他还来不来。我说来。她说那明年别让他买米了，她吃不完，招虫。
我说行，我跟他说。我在她那儿坐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包茶叶，也是“茉莉花茶”，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铁盒。我拿着上车，车开出村口，把盒子打开，把茶叶倒了，空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那年冬天我把那包茶全喝了。很难喝，涩，还有一股糊味。我一天泡一杯，泡了三个月，喝完把盒子洗干净晾干，摆在书架上。
两个铁盒，都印着“茉莉花茶”。一个装过二十八根引信，一个装过一斤茶叶。后来我把两个盒子换了个位置，摆反了。摆反以后我就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也没有再去分。
现在我枕头底下有一个铁盒，装着二十八根引信。柜子里有一副手套，右手，新的。柜子空着，队里一直没安排人用。走廊上那盏坏灯去年修好了，不闪了。我每次走过那儿还是会停一下，停两秒，然后走。停下来干什么，我说不清。
那个月的夜班费一共三千一百二十六块钱。发工资那天，财务给我打电话，说沈砚的卡销了，钱退回来了，问我怎么处理。我说给我。她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好。
我拿那笔钱买了一副手套，剩下三千零八十，寄给了他娘。附言那一栏我一直空着，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有一年过年我在队里值班，小袁从家里回来，带了盒点心。他坐在我对面抽了根烟，忽然说顾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我说问。
他说那天我没拦你，你恨不恨我。我说不恨。他说我恨我自己。他说完低下头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按到灭了还要再按一下。我看着他按烟的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按烟头也是这么按的。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有跟我说过一句热的话。他给我卷过一次裤腿，在院子里，卷得很整齐。他摘过一次手套，零下二十九度，那只手在风里白了。他按过二十八次我的肩膀。就这些。我这辈子，也就这些。
老周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他在收拾办公室，把一摞书搬上车，搬了三趟，第三趟搬完靠在车门上喘。他叫我名字，问我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结婚。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们这一行，结了婚的一般干不长。他干了十四年，是队里唯一一个十四年没结婚的。老周说完就上车走了。我一直没有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大概是知道的。我只是不敢知道。
后来市局让我带人，我带过三个。第一个是警校毕业的，手稳，脑子快，学东西比我快。有一天出任务，我站在他后头。我抬起右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我把手放了回去。我说你上。他上去了。我站在外头，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以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他为什么不让我上。不是怕我死。是他自己站不了那四十分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