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作坊交给了二儿子赵阳，大儿子赵海什么都没捞着。
我觉得赵阳脑子活，赵海太木，扛不起这摊事。
赵阳两年半把买卖干垮，还欠下八十万外债，把讨债的往我家引。
我六十八岁被堵在胡同口要账，存折被抢，钱被掏干净。
给赵阳打电话，关机。
是赵海骑着电动车赶来的。
他借了钱替我还上，把我接回他租的平房，天天送药端饭，一句怨言没有。
那时候我才记起来，当年我把他从作坊撵走那天，他跪着跟我说了一句话："爸，作坊给弟弟行，但您得让我心里有底，您往后有人管。"
我那会儿骂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又熬了两年，人没了。
出殡那天，赵海跪在灵前，哑着嗓子就说了三个字："爸，我管了。"
赵阳，自始至终没露面。
老天爷给了我一回机会，让我重活一次。
1
我叫赵大山，干了一辈子五金加工，厂子在城东工业区，二十几号人，一年流水三四百万。
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白手起家，最窝囊的事是选错了接班人。
我睁开眼的时候，人坐在厂子会议室里。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退出补偿协议。
赵阳坐在我左手边，翘着二郎腿，脸上全是志在必得的笑。
赵海坐在我右手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搓来搓去，一看就紧张。
老伴王秀兰坐在我旁边，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老赵，人都到齐了，你说吧。"
我扫了一圈，厂长助理老周、车间主任刘师傅、财务小孙都在。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间会议室，把厂子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给了赵阳，赵海一分没给。
赵阳当时拍着胸脯说："谢谢爸，您放心，我肯定把厂子干好。"
结果三年不到，厂子没了。
我看着赵阳那张脸，心里翻江倒海。
"爸？爸您怎么了？"赵阳叫了我一声，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住心里那股劲儿。
"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厂子往后的事。"
赵阳立刻坐直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跟老周对了个眼神。
赵海低着头，不说话，手上的茧子蹭着裤腿。
"我这厂子，干了快三十年了，就这点家底。我年纪大了，该交出去了。"
老周点头："赵叔，您说给谁，我们都没意见。"
"今天不是问你们意见，是通知。"
老周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我看了赵阳一眼，又看了赵海一眼。
"我原本想，赵阳脑子活，适合跑业务。赵海踏实，适合管生产。"
赵阳接话："爸，您放心交给我，我肯定把厂子做大做强。"
我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完。"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厂子交给谁，不光看谁脑子活，还得看谁靠得住。"
赵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卡在那，上不去下不来。
我转头看赵海："赵海，你这几年在车间干活，什么想法？"
赵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爸，您安排就行，我听您的。"
"我问你什么想法，不是让你说听我的。你在这个厂干了八年，就没自己的想法？"
赵海搓了搓手："我……我觉得车间的事我还算熟，业务方面我不太懂，怕给您丢人。"
赵阳在旁边笑了一声："哥，你说得对，跑业务你确实搞不来。"
我没理赵阳，盯着赵海说："赵海，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赵海点头："您说。"
"如果我把厂子交给你，你能不能扛起来？"
赵海愣住了。
赵阳也愣住了。
整个会议室没人出声。
赵海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爸，您……您是认真的？"
"我问你能不能扛起来，你回答我就行。"
赵海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爸，我不敢说做大，但您交给我，我一定不让厂子没了。"
这句话，上辈子他跪在我面前也说过类似的。
上辈子他跪着说："爸，厂子给弟弟行，但您得让我知道，您往后有人管。"
上辈子我没听。
这辈子，我听见了。
我把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赵海。
"签吧。"
赵海手抖得接不住笔，刘师傅从旁边递了一支过来。
赵阳"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地摔在地上。
"爸！您什么意思？"
我放下茶杯，看着赵阳。
"意思就是，厂子交给你哥了。"
赵阳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凭什么？他一个干车间的，懂什么？他连客户都没见过几个！"
我没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就凭他刚才说了一句‘不让厂子没了’，你只说了‘做大做强’。"
赵阳指着我："这就是您的理由？"
"这是其中一条。"
"那其他呢？您倒是说说！"
我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赵阳的嘴闭上了。
"赵阳，去年厂子那批出口件出了质量问题，客户追过来，你怎么处理的？"
赵阳眼神闪了一下："那个……我处理了啊。"
"你怎么处理的？你请客户吃了三顿饭，喝了两顿酒，最后赔了八万块了事。"
赵阳嘴硬："那是维护客户关系！"
"刘师傅。"我转头看车间主任。
刘师傅站起来，搓着手说："那批件是我车间出的，问题出在材料上。赵阳为了省成本，换了一家便宜的供应商。我当时提了，他没听。"
赵阳脸白了："刘师傅你别在这瞎说！"
刘师傅没看他，看着我说："赵叔，我说的是实话。"
我又看向赵阳："你觉得脑子活是优点，但你要是拿脑子去钻空子、偷成本，那不是活，是贪。"
赵阳嘴唇哆嗦，指着在场的每个人："你们……你们合起来整我是吧？"
王秀兰在旁边拉我袖子，小声说："老赵，你太突然了，赵阳心里接受不了。"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我不突然，我想了三十年了。"
赵海站在那，手里攥着笔，眼泪在眼眶里转，嘴唇咬得发白。
"爸……我签。"
"你可想好了，签了字，往后厂子就是你的担子。出事了，你扛。"
赵海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扛。"
赵阳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椅子，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睛红得吓人。
"爸，您会后悔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不会了。"
赵阳摔门走了，会议室的门震得晃了两下。
老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海，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刘师傅走到赵海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海子，好好干。"
赵海点头，蹲下把赵阳碰倒的椅子扶起来，放回原位，然后坐下来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王秀兰脸沉得能滴出水，散了会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人都走了，就剩我们爷俩。
赵海一直站着没敢坐，小声说："爸，要不……要不还是给赵阳吧，别因为我让您跟我妈吵架。"
"你坐下。"
赵海坐下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
"赵海，你刚才说能扛起来，是真心的还是顺着我说的？"
赵海想了想，说："真心。这些年我在车间，看着赵阳把好好的料换成便宜的，看着他把老客户晾在一边去追新客户，我心里不是没想法。我就是觉得您安排了，我不该多嘴。"
"那你以后多嘴。自己的厂子，不敢说话，那还行？"
赵海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不敢笑。
"爸，赵阳那边您打算怎么安排？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我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停车场里赵阳的车已经没了。
"他会来找你的。"
"什么时候？"
"很快。"
2
"很快"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家刚吃完早饭，赵阳就来了。
他开了辆新车，不知道从哪借的，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王秀兰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你小儿子来了，你管不管？"
"管。"
我下楼的时候赵阳已经上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两条烟。
"爸，昨晚我态度不好，给您道个歉。"
我打开门让他进来。
赵阳把烟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了，脸上带着笑，跟昨天判若两人。
"爸，我想了一晚上，您说得对，我确实太浮躁了。"
我没接话，倒了杯水放他面前。
"但是您想过没有，赵海管厂子，他懂什么？车间他熟，但客户呢？银行呢？供应商呢？这些事他一样没沾过。"
"可以学。"
"学？爸，您干了一辈子才攒下这些人脉，赵海两年能学得会？"
"我给他三年。"
赵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年？爸，三年厂子早被他败完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跟我上辈子说的一模一样。"
"什么上辈子？"
"说错了。赵阳，你今天来不是道歉的吧？"
赵阳脸上的笑收了，靠在沙发上："爸，您真不给我机会？"
"不给。"
"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在这厂干了五年，业务是你跑的，人脉是你的。你愿意留下给赵海帮忙，我给你开工资。你不愿意留，自己出去干，我不拦你。"
赵阳盯着我看了半天，站起来拿起了茶几上的烟。
"行，我自己干。"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赵海管不了这个厂。您会看见的。"
门关上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下午赵海来找我，说要去厂里看看账，问我有没有什么交代的。
"你先去把这三年的账捋一遍，看看赵阳经手的那些项目，利润到底多少，成本到底多少。"
赵海点头："我今早就想跟您说这个，刘师傅也提了，说有几笔账对不上。"
"你去查，查出来什么直接跟我说。"
"行。"
赵海走了以后，王秀兰从卧室出来，坐在我对面。
"老赵，你到底怎么想的？赵阳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儿子，你一分钱股份不给他？"
"工资我给了，提成我给了，他这些年挣的钱不比赵海少。"
"那不一样。厂子是他的根，你把根给了赵海，他心里能平衡？"
"他的根不是我的厂子，是他自己。他要是有本事，自己挣个厂子出来。"
王秀兰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
"我这辈子就是自己挣出来的，没人给我。"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都是一双手一张嘴，肯干就饿不死。"
王秀兰不说话了，起来去厨房做饭。
晚上赵海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有点不对。
"爸，您能来一趟厂里吗？"
"怎么了？"
"账上有点问题，我说不清楚，您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到厂里的时候，赵海在办公室等着我，桌上摊着一摞账本。
"您看这几笔，赵阳经手的，客户付款记录在这，但厂子账户里没进过这笔钱。"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了半个小时，后背开始发凉。
三笔账，加起来十七万，客户说付了，厂里没收到。
钱去哪了？
我问赵海："你查过赵阳经手的私人账户吗？"
赵海摇头："那是他的私事，我没法查。"
"这事你先别声张，我来处理。"
赵海犹豫了一下："爸，如果真是赵阳拿的……您打算怎么办？"
我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
"先问你一句话，如果这十七万追不回来，厂子还转得动吗？"
赵海想了想："转得动，紧一点，但能转。"
"行，那就先紧着过。"
我站起来往外走，赵海在后面叫住我。
"爸，您别跟赵阳闹太僵，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弟。"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厂子，你的钱被人拿了，你替他说好话？"
赵海低下头："我这不是替他说好话，我是怕您气坏了身子。"
我摆了摆手，走了。
回家路上我给赵阳打了个电话。
"赵阳，你在哪？"
"在外面谈事，怎么了爸？"
"今晚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晚上回去。"
3
赵阳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一身酒气。
"爸，什么事这么急？"
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着阳台透进来的路灯。
"赵阳，去年六月那批出口件，客户付了多少？"
赵阳愣了一下："哪批？"
"出口件，给通达公司的。"
"通达……哦，那批，付了啊，怎么了？"
"付了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记得了，得回去查账。"
"你不用查，我替你查了。通达付了十二万，厂里进了八万。"
赵阳站在那不动了。
"剩下的四万呢？"
"爸，您什么意思？"
"我问你四万块钱去哪了。"
赵阳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笑了："爸，那四万是客户给的折扣，我让了一部分价。"
"我打电话问过通达的老李了，他说一分不少付的，十二万整。"
赵阳不笑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狗叫。
"赵阳，你跟我说实话。"
赵阳坐下来，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拇指搓来搓去。
"爸，那四万……我先用了一下，本来打算下个季度补上的。"
"先用？拿厂子的钱先用？你跟谁报备的？"
"我……当时客户催得急，我个人手头紧，就想先周转一下。"
"还有两笔，一笔五万，一笔八万，也是先周转的？"
赵阳脸白了。
"您都查了？"
"你哥查的。"
赵阳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他刚接手就翻我的账？他什么意思？"
"他翻的是他自己的账。厂子现在是他的，你经手的每一笔钱他都有权查。"
赵阳指着我："您让他查的？"
"我没让他查，他自己发现的。你该庆幸他没报警。"
"报警？"赵阳声音都变了，"我是他亲弟弟！他报什么警？"
"你亲弟弟拿了他厂子十七万，你猜他该不该报警？"
赵阳嘴唇哆嗦，来回走了两步。
"爸，这钱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
"一个月之内，我凑齐了就打回去。"
"你拿什么凑？"
赵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阳，你听好了。这十七万，我不追究，你哥也没追究。但从今天起，你跟厂子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不是股东，不是业务经理，什么都不是。你要还这十七万，自己挣去。"
赵阳看着我，眼眶红了："爸，您这是把我往外推。"
"是你自己走出去的。"
赵阳走了。
这次没摔门，轻轻带上的。
王秀兰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一直在听。
"老赵，他才三十二，你就……"
"三十二了，该自己站了。"
"你就不能给他点时间？"
"上辈子给过时间了。"
"什么上辈子？你今天说了两回了。"
我没理她，关了阳台的灯，去睡了。
第二天赵海来找我，问赵阳的事怎么样了。
"他承认了，说一个月还。"
赵海皱眉："一个月？他能还得上？"
"够呛。"
"那要不……算了，十七万我不要了，就当……"
"不行。"我打断他，"这十七万你必须盯着他要，不是因为你缺这笔钱，是因为他得知道什么叫规矩。"
赵海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记着呢。"
那天下午老周来找我，递了封辞职信。
"赵叔，我跟着您干了十几年，本来想一直干下去的。"
"怎么了？"
"赵阳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要自己开个五金厂，让我过去帮他。工资翻倍。"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赵叔，我想跟您说一声，我不想走，但赵阳那边……我不好得罪。"
"你去吧。"
老周愣了："您说什么？"
"赵阳叫你去，你去。他给翻倍工资，你没理由不去。"
"可我不想离开这厂子……"
"你先去他那干着，他撑不住了，你再回来。我这留着你的位置。"
老周站在那，半天没说话。
"赵叔，您这是让我去当卧底？"
"不是卧底，是让你自己看清楚，跟着赵阳干有没有前途。"
老周叹了口气："我懂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叔，赵阳那边……您真不管了？"
"管不了了。他得自己栽个跟头才知道疼。"
老周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发呆。
上辈子赵阳败厂子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辈子他拉人出去单干，也撑不了多久。
路是他自己选的，跟头得自己摔。
晚上王秀兰问我："赵阳的事到底怎么收场？"
我说："收不了，得他自己收。"
"要是收不了呢？"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王秀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赵大山，你这人太狠了。"
我没吭声。
狠吗？
上辈子我对赵海更狠，一分钱没给，一句道歉没有。
这辈子不过是把该给对的人给了对的人。
哪里狠了。
4
赵阳的新厂子开起来了，在城南租了个小车间，招了五六个人。
老周果然过去了，赵阳给了他副总的名头。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赵海正在车间跟刘师傅研究新模具的事。
"爸，赵阳那边开张了，您知道吗？"
"知道。"
"他把老周挖走了。"
"我知道，我让他去的。"
赵海放下手里的图纸，看着我："您让他去的？"
"赵阳要折腾，拦不住。老周去了能帮我看住他那边的情况，省得两眼一抹黑。"
赵海想了想："您这一手……赵阳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赵海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回去看模具。
厂子交到赵海手上一个月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厂里，晚上九点才走。
第一件事就是把赵阳经手的所有账目重新过了一遍，不光是那十七万，还查出来几笔材料采购的差价。
"爸，赵阳之前从王记五金拿料，报的是市场价，但实际拿的是次品价，中间的差价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多少？"
"算下来三万多，加上之前的十七万，一共二十多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闹出去，传出去对厂子名声不好。但这笔账我记着，等他有钱了再说。"
"行，你看着办。"
第二件事是跑客户。
赵海以前没跑过业务，第一次上门找客户的时候，在人家公司门口坐了四十分钟才进去。
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爸，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会说，就带耳朵去听，听人家要什么，你再回来想办法。"
赵海点点头。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进去了，跟客户聊了半小时。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张总说咱厂的件质量没问题，就是以前赵阳报价太高，他一直嫌贵。我按实价报了，他说下个月给咱们一批单子。"
"多少？"
"八万块的单子。"
"不少了，第一单，好好干。"
赵海应了一声就往车间跑，跟刘师傅对工艺去了。
我看着他跑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个儿子，上辈子被我晾在车间八年，没说过一句委屈。
这辈子轮到他上场了。
赵阳那边也不消停，老周隔三差五给我来个电话。
"赵叔，赵阳租的那个车间，房租一季度一交，三万六。他现在手上钱不多，我估摸着撑不过半年。"
"工人呢？"
"招了几个临时工，技术不行，出的件返工率很高。"
"客户呢？"
"挖了两个，但都是小单子，大客户不敢用他，嫌他产能不够。"
"他什么打算？"
"他说要把价格压到最低，先把量做起来。"
"压价？他拿什么压？成本都降不下来，技术工人不够，次品率高，越压价越赔。"
"赵叔您说的对，我也这么跟他说的，他听不进去。"
"你别劝他，让他自己碰。"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心里在算一笔账。
赵阳手上的钱，撑死也就二十来万。租车间、买设备、招人、进料，半年不到就得见底。
到时候他会怎么办？
上辈子他是把厂子的钱挪去补窟窿，这辈子厂子不在他手里了，他没的挪。
那就只剩一条路——借。
我等着这一天。
王秀兰这两天没跟我说话，做饭的时候摔盆摔碗的，我假装没听见。
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赵大山，你就不问问赵阳那边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在城南开了个小厂。"
"你就一点不操心？"
"操心有用吗？他三十多了，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他是你儿子！"
"赵海也是。"
王秀兰被这句话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赵阳从小跟你亲，你以前什么都先紧着他。"
"就是因为什么都紧着他，才把他紧成了这样。"
王秀兰不说话了，去厨房把摔歪的锅摆正。
一个月后，赵海拿下了第二单，是个老客户介绍的，十五万。
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跑来跟我说："爸，王老板介绍的，说咱上次那批件做得好，推荐了朋友过来。"
"好，稳着干，别急。"
"我知道。"
赵海走了以后，我翻出手机，看到赵阳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工厂的照片，配文写着："新起点，兄弟们一起搞。"
底下一堆人点赞，老周也在里面。
我没点。
五
赵阳的小厂开了三个月，问题开始冒头了。
老周晚上给我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赵阳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压价接了一批急单，交期太赶，工人加班加点，结果出了批次品，客户全退了。"
"退了多少？"
"整批都退了，六万多的单子，料废了，工钱也搭进去了。"
"他人呢？"
"在厂里喝酒呢，说没事，下批赚回来。"
我挂了电话，没说什么。
第二天赵海来找我汇报工作，说这个月厂子流水做了四十多万，比上个月涨了三成。
"行，不错。供应商那边的账清了吗？"
"清了，王记那边的料款上周结的，他给了个九八折。"
"九八折？你怎么谈的？"
"我说以后咱长期从他那拿料，量大了他能给实价。他算了算，说行。"
我点点头。这小子，嘴笨归嘴笨，办事比赵阳靠谱多了。
赵海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赵阳那边你听说没？"
赵海脚步顿了一下："听说了一点，好像不太顺。"
"你怎么看？"
"他要是愿意回来帮忙，我给他留个位置。"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回来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要是回来，你敢用吗？"
赵海想了想："敢，他业务确实比我强。"
"那你记着这句话，以后他要是真回来，你别拦着。"
赵海点头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老周再来电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赵叔，赵阳把车卖了。"
"什么车？"
"他那辆二手帕萨特，卖了四万块，填进厂子了。"
"还撑得住吗？"
"够呛。房租下个月到期，他跟房东说宽限半个月，房东没答应。工人的工资也拖了十天了，有两个说不干了。"
"他找你借钱了吗？"
"提了一嘴，我说我也没攒下什么钱，他就不说了。"
"你确实没钱，不用借。"
"赵叔……他要是真撑不住了，您能不能拉他一把？"
"他自己摔的跟头，得自己爬起来。你帮我盯着就行，别让他出事。"
"我知道。"
晚上王秀兰突然问我："赵阳的厂子是不是不行了？"
"你听谁说的？"
"他今天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手头紧，借了三千块钱。"
"你给了？"
王秀兰没吭声。
"你给了？"
"我就给了两千，他说三千，我手里就那么多零钱。"
我没说话，起来去了阳台。
两千块。
赵阳从小到大花了我多少钱，读书、买车、开店，加起来上百万了。现在落到跟自己妈借两千块。
但这不是我心软的时候。
上辈子我就是心软，才让他把厂子败光的。
过了一周，赵阳来了。
不是来找我，是找赵海。
我在楼上听见赵阳在楼下按喇叭，赵海出去跟他说话。
隔着窗户，声音断断续续。
"哥，我厂子要倒了。"
"你不是说没事吗？"
"之前是硬撑的。现在房租到期了，房东要收回，我手上连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没有。"
赵海没说话。
"哥，你能不能借我十万？我周转一下，三个月还你。"
"赵阳，我手上没那么些活钱，刚进了一批料。"
"五万也行，五万我就能撑过去这个月。"
我站在窗户后面，手攥着窗框。
赵海在下面沉默了很久。
"赵阳，钱的事我可以想想办法，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厂子，还能救吗？"
赵阳的声音一下子硬了："什么叫还能救吗？你是盼着我倒？"
"我不是盼着你倒，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厂子到底问题在哪。"
"问题在哪？问题在我没钱！我要是有钱，早起来了！"
"不是钱的事，赵阳。你的件次品率高，你压价压得没利润，你连工人的工资都留不住，这不是钱能解决的。"
"你懂什么？你一个干车间的，教我怎么做生意？"
赵海不说话了。
赵阳在下面站了一会儿，车也不坐了，转身走了。
赵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进门第一句话："爸，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
"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坐下来，倒了杯水。
"你觉得他的厂子还能不能救？"
赵海摇头："他自己不认错，谁也救不了。"
"那你别借钱给他。"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赵海搓了搓手："他是我弟弟，我看着他这样心里不好受。"
"心里不好受和掏钱是两码事。你借钱给他，他不会觉得是帮助，只会觉得应该的。借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到后来你自己都被拖进去。"
赵海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二天王秀兰告诉我，赵阳给他妈打电话了。
"他说他要去南方，这边待不下去了。"
"去南方干什么？"
"他说那边有个朋友，拉他一起干。"
"什么朋友？"
"我没细问，他说下个月就走，让我们别担心。"
我没接话。
上辈子赵阳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朋友什么项目，最后全是坑。
但这辈子我管不了了。
厂子给了赵海，赵阳的路是他自己走的，我拉不住，也不想拉了。
走就走吧。
六
赵阳走的那天，赵海开着厂里的面包车去送他。
赵阳就一个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瘦了一大圈。
赵海从车上搬了一箱方便面和两瓶水放他手边。
"路上吃。"
赵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给我打电话。"
赵阳嘴角动了一下："哥，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行。"
赵海站了一会儿，说："我没觉得你不行。我觉得你太急了。"
赵阳拎起箱子，头也不回走了。
赵海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爸，他走了。"
"嗯。"
"您就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有用吗？"
赵海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咱们厂最近接了几批新单子，产能有点跟不上了，我想再招两个人。"
"招。"
"还有一个事，张总那边介绍了个新客户，量很大，但要求月结，咱们现在现金流吃不吃得消？"
"多大？"
"一个月单子二十多万，但料款要先垫，算下来前期要垫十五万左右。"
"你手上有多少？"
"加上上个月回款，能凑十二万。差三万。"
"差三万你想怎么办？"
赵海犹豫了一下："我想跟料商谈谈，看能不能也月结。"
"试试，谈不下来再说。"
赵海点头走了。
第二天他真去谈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王记同意了，料款可以压一个月，但要求从下季度开始，至少保证半年的用量。"
"半年用量你接得住吗？"
"接得住，按现在的单子算，够。"
"那就定了。"
厂子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赵海接手三个月，流水从三十多万涨到了五十多万，虽然利润不高，但稳。
刘师傅跟我说："赵叔，海子这几个月变了个人，以前在车间闷不做声，现在见谁都能聊两句。"
"被逼的。当老板跟当工人不一样，不会说话就得吃亏，他吃过一次亏就学会了。"
刘师傅笑了："他比赵阳强，赵阳是嘴上能说，手上不来活。海子是手上能来活，嘴上学着说。"
"手上能来活的人，嘴早晚能学会。嘴上能说但手上不来活的人，迟早说空。"
刘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秀兰这两天情绪好了一些，赵海隔三差五给她买点水果带回来，陪她聊两句。
有天晚上王秀兰突然跟我说："赵海比以前话多了。"
"当老板了，能不说话吗。"
"我是说，他以前在家里话少，跟你也不知道聊什么。现在回来什么都说，客户怎么谈的，车间出了什么事，一笔一笔讲给我听。"
"他需要有人听。"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怎么不这样？厂子的事你从来不在家说。"
"没人听我说。"
王秀兰没接话，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赵阳走了半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王秀兰每天看手机，看了又放下。
"你别急，他到了自然会打。"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过得好，早打电话来显摆了。不打电话，说明还在路上。"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又过了一周，赵阳来电话了。
王秀兰接的，说了没两分钟就挂了。
"他说到了，住朋友那，还没找到活干，让咱们别担心。"
"别担心"三个字，上辈子赵阳说过无数回。
每次说别担心，后面都有事。
但这次我没说破。
赵海那天晚上问我："爸，赵阳要是真在外面站不住，回来您管不管？"
"他要是回来，你的厂子，你说了算。"
"我问的是您。"
"他回来要吃饭，我管饭。他回来要钱，我没有。"
赵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七
三个月后，赵阳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王秀兰的，是打给我的。
"爸，我在这边挺好的，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店，卖五金配件。"
"多大？"
"不大，十来平米，一个月也能挣个万把块。"
"那就好好干。"
"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之前那十七万……我知道该还，但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再宽一段？"
"宽多久？"
"半年，半年之内我一定还上。"
"这事你跟你哥说，厂子是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跟他说他会答应？"
"不知道，你自己问。"
"爸，您就不能帮我跟他说一句？"
"不该我说的我不说。你欠的是他的钱，不是我的。"
赵阳挂了电话。
第二天赵海来找我，说赵阳给他打了电话。
"他说半年之内还那十七万，让我别催。"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但得有个具体日子，不能光说半年。"
"他给了吗？"
"给了，说十二月之前。"
"行，你记着。"
赵海犹豫了一下："爸，您说他还得上吗？"
"看他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厂子越转越顺。
赵海接了一个大单，是一家建材公司介绍的，要求做一批定制件，单子三十二万。
赵海跟我商量："爸，这单子量大，但要求高，交期紧，我怕车间产能跟不上。"
"你算过没有？"
"算过了，现有工人加班能赶，但模具要新开两套，投入四万块。"
"四万能拿出来吗？"
"能，但接完这单手头就紧了。万一出了问题，周转空间很小。"
"你觉得值不值？"
赵海想了想："值。这家建材公司是大客户，做成了后面有回头单。"
"那就接。"
赵海去签了合同，回来之后车间就没停过。
刘师傅带着工人三班倒，赵海自己也上了机床，晚上十一二点还在车间。
我去车间看过两次，赵海满手油污，脸上带着安全帽的印子。
"你不用自己上，让工人干。"
"工人干我放心，但急单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是老板了。"
"老板也得干活。"
我看着他蹲在机床旁边对刀的样子，想起了三十年前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也是这样，白手起家，什么活都自己上，一分钱掰两半花。
赵海这个儿子，随我。
上辈子我没给他机会，他没展现出来。这辈子给了，他就接住了。
王秀兰这几天又不太高兴，因为赵阳说圣诞节前要回来一趟。
"他回来住哪？他那屋我收拾了放杂物了。"
"收拾出来。"
"你倒是大方。"
"他是我儿子，回来住几天怎么了。"
"赵海天天在车间累得半死，赵阳倒好，在外面晃了几个月，回来还住家里。"
"别比。"
"我怎么不比？一个累死累活，一个东跑西颠，你倒说说谁靠谱？"
"你说呢？"
王秀兰被我噎住了，转身去收拾屋子了。
赵阳回来那天，赵海正好不在，去客户那边送样件了。
赵阳进屋的时候瘦了不少，皮肤也黑了，手里提了一兜水果。
"妈，爸。"
王秀兰眼睛一下红了："瘦成这样，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吃了，就是忙。"
赵阳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摆设。
"厂子还行吧？"
"你哥干得不错。"我说。
赵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王秀兰去厨房热饭，赵阳坐了一会儿，小声问我："爸，赵海他……有没有说过我什么？"
"说什么？"
"就是……说我之前那些事。"
"他说你欠他十七万，十二月之前还。"
赵阳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扶手。
"我知道，我会还的。"
"你那小店挣了多少钱？"
"还行，一个月万把块，但去了房租和本钱，到手也就四五千。"
"四五千，攒半年能攒多少？你自己算。"
赵阳不说话了。
这时候门口响了，赵海回来了。
两兄弟对上的时候，空气僵了一瞬。
赵海先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没？"
"妈在热。"
赵海点了点头，去洗手了。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一桌，谁都没说话。
王秀兰忍不住了："都别闷着，赵海你给赵阳夹个菜。"
赵海夹了一筷子肉放赵阳碗里。
赵阳看了他一眼："哥，谢谢。"
"不客气。"
吃完饭赵海去洗碗，赵阳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哥，那十七万的事……"
"十二月之前，你说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没忘。"
赵海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没忘就行。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急。"
赵阳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的。"
八
赵阳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爸，明年我争取把那笔钱还上。"
"你争取。"
他走了以后，王秀兰跟我说："赵阳比以前踏实了。"
"踏实不踏实，看年底。"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我往实处想。"
十二月到了，赵阳没还钱。
赵海没催，我也没提。
王秀兰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回来跟我说："他说手上确实没攒够，让再宽两个月。"
"你说什么？"
"我说行。"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海那天晚上问我："爸，赵阳那十七万……他打电话跟我说了，说再宽两个月。"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你心里怎么想的？"
赵海想了想："我心里想的是，他可能还不上了。"
"那你还答应？"
"他是我弟弟，逼他也拿不出钱来。但我记着，不会忘。"
我点了点头。
过完年，赵阳又来了电话，这回不是打给我，也不是打给赵海，是打给王秀兰。
我在旁边听着王秀兰接电话，脸色越来越差。
"怎么了？"
"他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欠了人家两万块。"
"什么生意？"
"他说倒卖了一批五金，结果对方收了货不给钱，找不着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问咱家借钱了？"
"他没明说，就说手头困难。"
"你给了？"
"我说我手头也没多少，他就不说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阳打了个电话。
"赵阳，你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声音很杂，像是在马路边。
"爸，我这边出了点事……"
"我听你妈说了。你跟人合伙赔了多少？"
"两万，货给了人，钱收不回来。"
"你跟那个人认识多久？"
"半年吧，朋友介绍的。"
"半年就把两万块交给他了？"
赵阳不说话了。
"你现在住哪？"
"朋友那，暂时借住。"
"工作呢？"
"没了，店也关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上辈子赵阳就是这么一步步往下滑的。每次都是"出了点事"，每次都"不要紧"，最后越陷越深。
"赵阳，你听我说。"
"您说。"
"你回来。"
"回去干嘛？赵海肯定……"
"你回来，不是回厂子，是回家。你住家里，自己找工作。五金你不干了，干别的也行，但别再跟人合伙了。你吃了几回亏还没长记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我……"
"你想好了给我回话。"
我挂了电话。
王秀兰在旁边问："你让他回来？赵海那边怎么办？"
"赵海那边我来跟他说。"
赵海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你弟可能要回来，不是回厂子，是回家住。他现在一分钱没有，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赵海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他回来住没问题，那是他的家。但有一条，别让他碰厂子的事。"
"这条我替他保证。"
"还有一条。"赵海看着我，"那十七万的事，他还不上我也不逼了。但他得承认这笔账，不能装没这回事。"
"行。"
赵海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一口又放下。
"爸，其实赵阳不是坏人，他就是太觉得自己聪明了。"
"你说得对。"
"我有时候想，当初要是您把厂子给了他，我在旁边帮着管车间，是不是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不会。因为他不听你的，就跟他不听刘师傅的一样。"
赵海没再说了。
三天后赵阳回来了，一个行李箱，比上次还瘪。
进门的时候赵海正好在家，两个人对上了。
赵阳站在门口，赵海站在客厅。
"回来了？"
"回来了。"
赵海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端出来的时候说了句："先吃。"
赵阳接过来，低头吃了两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王秀兰在旁边擦眼睛，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回头。
九
赵阳在家住了一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出门。
王秀兰开始还心疼，到第三天就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出去找找活？天天在家躺着像什么话？"
"妈，我在找，手机上看了好几个，没合适的。"
"什么才叫合适？你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挑？"
赵阳翻了个身，没吭声。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赵海那天晚上私下跟我说："爸，赵阳不能这么待着，越待越废。"
"你说怎么办？"
"让他去厂里帮忙，不碰钱不碰业务，就在车间干活。刘师傅那边缺人手。"
"你同意他回厂？"
"不是回厂，是打工。他给厂子干活，厂子给他开工资，跟其他工人一样。"
我想了想："行，你跟他说。"
第二天赵海跟赵阳说了，赵阳脸上一下就挂不住了。
"哥，你让我去车间当工人？"
"你觉得当工人丢人？我在车间干了八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好歹以前是管业务的。"
"管业务的结果是什么？欠了二十多万，厂子也差点没了。你先脚踏实地干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阳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哥，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赵海看着他，没发火，声音很平。
"我让你难堪？赵阳，你欠我十七万，到现在一分没还。你在南方混了大半年，赔了又回来了。我现在给你一个挣饭钱的机会，你觉得是我让你难堪？"
赵阳不说话了。
"你自己想，想来明天来上班，不想来就算了。"
赵海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赵阳在房间里待到很晚，王秀兰进去看了两次，他都坐着没动。
第二天早上，赵阳出现在了厂子门口。
穿着一件旧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副劳保手套。
赵海看见他，没多说什么。
"去刘师傅那报到，他安排你活。"
赵阳点了点头，往车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海。
"哥。"
"嗯？"
"谢谢你。"
赵海摆了摆手："干活去吧。"
赵阳在车间干了三天，手上磨出了水泡。
刘师傅跟我说："赵叔，赵阳干活的劲头还行，就是技术太生了，好几年不碰机床了。"
"让他慢慢捡，别催。"
"我知道。"
一个礼拜后，赵阳跟我说了一句话。
"爸，以前在车间的时候觉得枯燥，现在回来干，才发现车间才是最踏实的地方。"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总觉得跑业务才是本事，管车间是下等人干的活。"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这么想的。"
"那现在呢？"
赵阳搓着手上的茧子："现在觉得，能把手上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赵阳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因为他从来没摔到这个份上。
人就是这样，不摔到谷底，不知道地有多硬。
又过了一个月，赵阳在车间已经能独立上手了，虽然慢，但不出次品。
有天赵海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爸，张总那边介绍的新客户要加单，量大，我想再开一条生产线。"
"开一条线投入多少？"
"算下来要十二万，买两台二手设备，再招三个人。"
"你手上有多少？"
"八万，差四万。"
"料商那还能压吗？"
"压不了了，已经压了一个月了。"
我想了想："你找赵阳谈谈。"
赵海愣了："找他干什么？"
"他手上那十七万的账，你跟他说，先还四万，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他哪有四万？他在咱这当工人一个月才三千多。"
"你跟他说，让他自己想办法。他要是真想还，四万他能凑。他凑不出来的话，说明这十七万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赵海看了我半天："爸，您这是试探他？"
"不是试探，是给他一个机会。欠钱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账。"
赵海想了想，去找赵阳了。
那天晚上赵海回来跟我说："赵阳说，他想办法，一个月内凑四万。"
"行，等着看。"
一个月后，赵阳拿了四万块来。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卖了手上的一个旧手机，又跟以前的朋友借了两万，加上自己攒的工资。
"还差多少？"
"还差十三万。"
赵海收了那四万块，写了一张收据给赵阳。
"剩下的不急，你慢慢来。"
赵阳把收据揣兜里，回车间去了。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赵海走过来说了句话。
"爸，赵阳变了不少。"
"人摔够了就会变。"
"您当初要是拦着他，不让他出去，是不是就不用走这些弯路了？"
"弯路是他自己选的，我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辈子。上辈子我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结果他败得更惨。"
"上辈子？"
我意识到又说漏了，摆了摆手："随口说的。"
赵海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十
赵海接手厂子一年半的时候，流水做到了七百万。
我不敢说这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但这一年半他确实拼了命。
那年秋天，厂子接了一批大单，是赵海跑了三个月才谈下来的。
签合同那天，赵海回来跟我说："爸，成了，一年三百二十万的单子。"
"这么大的量？"
"是，对方是市里最大的建材供应商，我叫了三家料商一起报了价，把成本压下来了。"
"你怎么想到找三家一起报？"
"之前跟王记谈的时候学的，他一家独大就敢给你报高价，多找几家就有了对比。"
我点了点头："你学到东西了。"
赵海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饭，王秀兰做了六个菜，赵海叫了赵阳一起。
赵阳现在还在车间干活，工资涨到了四千五，手上的茧子比谁都厚。
吃饭的时候王秀兰说："赵海，你这一年半辛苦了。"
"不辛苦，比赵阳在外面跑那两年强多了。"
赵阳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赵海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吃你的，别光扒饭。"
赵阳嗯了一声，吃了。
吃到一半，赵阳突然放下筷子。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那十三万的事……我知道还欠着，但我现在一个月四千多，还完得还两年多。我想问，厂里能不能让我也跑跑业务？我想多挣点，早点把账还清。"
赵海看了他一眼："你想跑业务？"
"我以前是干这个的，虽然最后没干好，但门道我还是知道的。"
"你以前跑业务的时候，把钱跑自己兜里了。"
赵阳脸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赵海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这事是他的厂子，他自己定。
赵海对赵阳说："可以，但有个条件。你跑的单子，所有款项直接进厂子公账，你碰不到钱。提成按厂里规矩算，该给你的一分不少。"
赵阳点头："行，我没意见。"
"还有一条，你要是再搞之前那套，我直接让你走人。亲弟弟也不行。"
"我知道。"
赵阳伸出手，赵海愣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两兄弟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满手茧子，一个满手笔茧。
王秀兰在旁边擦眼睛，嘴里说："吃菜吃菜，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高兴，是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赵海跪在灵前说："爸，我管了。"
这辈子他不用跪了，厂子在他手上，日子在他手上，人也在他手上。
他管住了。
赵阳第二天就开始跑业务了，第一个月就拉回来一个单子，不大，四万多。
赵海给他算了提成，三千二。
赵阳拿到提成的时候跟赵海说："哥，这钱我不要，直接扣那十三万里。"
"不着急，你留着。"
"不行，我欠你的，早还早利索。"
赵海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厂子在赵海手上越做越大，赵阳在旁边跑业务，钱不碰，活不少。
有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打太极，赵海来找我。
"爸，厂在，家就在。"
我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合同，脸上带着笑。
"爸，厂子在，家就在。"赵海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天刚亮。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爸，您在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什么？"
"你小时候话少，闷头干活，我总以为你没出息。"
赵海笑了："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话少的人心里有数。话多的人嘴里跑火车。"
赵海没接话，把合同递给我。
"这是下个月的合同，您看看。"
我翻了翻，放下了。
"你看着签就行，厂子是你的。"
"那不一样，您是建厂子的人，我不跟您说一声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他，想起上辈子他跪在灵前那三个字。
这辈子他不需要说那三个字了。
因为他一直在管。
从签下字的那天起，他就没停过。
赵阳那边也在变。跑了几个月业务，拉回来四五个客户，提成都拿去还账了。
有天晚上他来找我，手里攥着个信封。
"爸，这是赵海的收据，还剩八万了。"
"你自己挣的？"
"提成攒的，加跟朋友借的，凑了五万。还差八万，我得再跑半年。"
"急什么，慢慢来。"
"不急。但我不想欠太久了，久了就成习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儿子这回长出来了。
不是长出来的本事，是长出来的心。
那年冬天，厂子年会，赵海在食堂摆了三桌，全厂二十几号人一起吃饭。
赵阳负责张罗，端菜倒酒，忙得满头汗。
刘师傅举杯的时候说："赵叔，您选对了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选对了人？
上辈子选错了，赔了一条命。
这辈子选对了，赚到一家人。
散了会，赵海和赵阳一起收拾桌椅，两个人一边收一边拌嘴。
"赵阳你把这盘撤了，别摔了。"
"我端盘子的手艺比你好。"
"你端盘子的时候我在车间干活的年头比你长。"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就是比你强。"
"你就嘴硬。"
我在门口听着，心里踏实得不行。
上辈子两兄弟一个在灵前跪着，一个连面都不露。
这辈子两兄弟在一个厂子里干活，一个管事一个跑腿，吵吵闹闹但谁也离不开谁。
人这辈子，选错人和选对人，差别就是一条命。
我选对了一回，老天爷就多给了我这些年。
晚上回家路上，赵海走在旁边，突然问了一句。
"爸，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厂子给我，不给赵阳。"
"不后悔。"
"赵阳那边呢？"
"他自己选的路，走出来了。"
赵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屋里的灯亮着，王秀兰在等我们。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吃了，年会上吃的。"
"那也得喝口热汤。"
赵海和赵阳先进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上有颗星星很亮，我看着它，心里说了句话。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