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把卖房的六十万全给了小孙子李昊，让他在省城付首付。
大孙子李根从十三岁就跟着拖拉机翻地，一个人扛起整个家，供弟弟读到研究生毕业。
我还觉得自己做得对。
李昊拿完钱，换了手机号。
我坐长途车去省城找他，被他老婆拦在小区门口：“哪来的老头子，别碰我们家门。”
我在火车站候车厅蹲了四天，喝自来水，吃别人丢的半个馒头。
最后是李根借了辆面包车，跑了三百公里来接我。
他家房顶还漏雨，媳妇抱着刚满月的闺女挤在东屋。
他硬是把西屋烧了炕，把我安顿得妥妥帖帖，自己打地铺睡灶房。
我在他家住到咽气那天。
临走时李根趴在炕沿上哭得像个孩子，说：“爷，当年我说不念书了让弟弟去，不是我不想念，是我怕您腿疼还得一个人割麦子。”
他本来是全乡第一名。
是我亲手毁的。
李昊那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老天让我睁开眼，我又回到了分钱那年。
这回，谁该疼，我心里门儿清。
1
六十万。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整个人还躺在炕上。
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黄的，灶房里有人在烧水，铁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我盯着屋顶的房梁看了足足五分钟，那根梁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红彤彤一串。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让李根去镇上信用社把钱取出来了。
六十万，一分不剩，全打到了李昊的卡上。
我记得清清楚楚。
灶房的门响了一下，李根端着一碗棒子面糊糊走进来。
“爷，醒了？趁热喝，我搁了点白糖。”
他把碗放到炕沿上，伸手过来扶我。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右手虎口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口子，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他才二十三。
上辈子我看见这双手，心里头想的是：大牛皮实，地里的活交给他我放心。
这辈子我看见这双手，嗓子眼堵得慌。
“根儿。”我叫他。
“哎，爷，咋了？”
“你坐。”
李根愣了一下，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泥点子，有点局促。
他从小就这样，在我面前不太敢放松。
不像李昊，李昊小时候能骑在我脖子上揪我耳朵。
“根儿，你跟爷说句实话。”
“您问。”
“你想不想念书？”
这话一出口，李根的手停了。
他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灶房里铁壶还在响，院子外面有几只鸡在叫。
“爷，我都二十三了，念啥书。”他笑了一下，“地里的苞米快该追肥了，我下午去扛化肥。”
“我问你想不想。”
“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不想了，早不想了。”
他在撒谎。
上辈子他临死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记得一个字不差。
全乡第一名。
老师骑自行车到家里来劝了三回，让他去念高中。
是他自己站在院子里说：我不去，让俊俊去吧，我在家帮我爷干活。
那年他十五。
我当时还夸他懂事。
现在想想，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说那句话之前，到底在被窝里哭了几个晚上？
“根儿，你去把你三叔叫来。”
“叫三叔干啥？”
“叫他来，爷有事商量。”
李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我端起那碗棒子面糊糊喝了一口。
甜的。
他记得我爱吃甜的。
上辈子李昊连我喝不喝水都不知道。
不到半小时，李根带着我三儿子李建国进了院子。
李建国五十一，是村里的会计，算盘打得精，人也精。
“爹，根儿说您找我？”
“建国，坐。”
李建国在凳子上坐下，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啥事啊爹？”
“卖地的钱到了没有？”
“到了，昨天信用社的人打电话说到账了，六十万。”
“这钱我想重新分。”
李建国烟都没来得及弹灰，抬头看着我：“爹，您不是说全给昊子在省城买房吗？”
“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李建国皱了皱眉，“爹，昊子那边可都说好了，他跟中介看了房了，就等打钱呢。”
“那是他的事。”
“爹……”
“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实说。”
“您说。”
“根儿这些年在地里干活，你觉得他应不应该拿一份？”
李建国沉默了。
烟灰掉在他裤腿上，他也没管。
“爹，这话……我说了可能得罪人。”
“你说。”
“应该。”李建国把烟掐了，“不光应该，依我看，这六十万就该大头给根儿。他十三岁开始跟着干，今年二十三，整整十年。二十亩地从种到收全是他一个人扛，逢年过节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昊子呢？从小到大没下过一天地，考上大学那年连学费都是根儿卖秋粮凑的。”
“你早咋不说？”
“我说了。”李建国看着我，“三年前我就跟您说过，不能啥好事都紧着昊子。您说我多管闲事。”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上辈子他确实说过。是我不听。
我被李昊那张嘴哄得找不着北，什么“爷，等我在城里站稳了就接您享福”“爷，您就是我最亲的人”。
说得好听。
钱到手翻脸比翻书还快。
“建国，你去信用社，把那六十万取出来。”
“取出来干啥？”
“四十万给根儿，二十万存着，我留着养老。”
“那昊子那边……”
“他的事，我来说。”
李建国看着我，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重重点了一下头。
“爹，这回您做对了。”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门又响了。
李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爷，我给您烫烫脚吧，天凉。”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拧毛巾的样子，鼻子一酸。
上辈子这孩子伺候了我一辈子，我给他的回报是什么？
一间漏雨的土房，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家，还有一句“你懂事”。
“根儿。”
“哎。”
“你这辈子，爷不会再亏你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爷，您说啥呢？我不亏，真不亏。”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他把毛巾放下了，眼睛看着我。
门外头风吹过来，灶房的烟囱里呼呼响。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然后是一个尖利的女人嗓子——
“爸！爸您在家吗？昊子让我来拿钱！”
2
那声音我太熟了。
李昊媳妇，周敏。
上辈子就是她把我堵在单元门外说“我们不认识什么穷亲戚”的人。
李根站起来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爷，是昊子媳妇来了。”
“我听见了。”
我慢慢把脚从热水盆里拿出来，李根赶紧拿毛巾给我擦。
院子里周敏的高跟鞋踩在土地上，咔咔响。
门一推就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个皮包，嘴上涂着鲜红的口红。
整个人跟我们这个黄泥院子格格不入。
“爸，昊子说您答应给打钱买房，中介催得急，今天能不能直接把卡号给我，我回去就办转账。”
她连个称呼都没叫全，进门也没看李根一眼。
李根默默端着水盆退到一边。
我没吭声。
周敏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爸，六十万，昊子说您都答应了，赶紧把卡号发我呗。”
“谁答应了？”
周敏愣了：“昊子说的呀，说您上个礼拜就点头了。”
“他说的，我可没说。”
周敏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是眼神变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圈，目光在李根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回来。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六十万给昊子买房，这不是早就定好了吗？省城的房子一天一个价，再不下手就涨了。”
“这钱的事，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周敏把皮包换了只手拎着，声音高了半截，“爸，您不能这样，昊子都跟中介签了意向书了，定金两万都交了。”
“定金是他自己交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您说给买房他才敢交的定金！”
“我说了给多少？”
周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我确实没说过具体数字。上辈子是李昊自己打电话来说“爷，六十万刚好够首付”，我就稀里糊涂答应了。
这辈子我清醒了。
“周敏，你先坐。”
“我不坐，我就想问清楚这钱到底给不给。”
“你坐不坐随你。钱的事我跟你说清楚：六十万里头，四十万给根儿，二十万我自己留着养老。给李昊买房的事，没有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生气的白，是那种被人一巴掌打懵了的白。
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李根。
“是不是你撺掇的？”
李根正蹲在墙角倒洗脚水，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盆洒了。
“嫂子，我啥也没说……”
“你少装！”周敏冲过来两步，指着李根的鼻子，“你一个种地的，成天围着老爷子转，不就是惦记这点钱吗？”
“你给我闭嘴。”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敏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回头看我。
我从炕上把腿挪下来，慢慢站起来。李根赶紧过来扶我，我摆了摆手。
“周敏，根儿从十三岁开始给这个家卖命，他一分钱的好处都没拿过。李昊从小到大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根儿在地里刨出来的。你今天到这儿来张嘴就要六十万，你问过根儿吃了多少苦没有？”
“那是他自愿的！”周敏的声音尖起来，“谁让他不念书，谁让他非要种地？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选择？”我盯着周敏的眼睛，“他十三岁的时候能有什么选择？他是看我腿不好，怕我撑不住才不去念书的！全乡第一名，你知不知道？”
周敏愣了一下。
显然她不知道。
李昊大概从来没跟她提过哥哥以前成绩好。
“爸，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它干啥。”周敏换了个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现在的情况是昊子要在省城安家，有了房才能站住脚。根儿在村里种地，他要那么多钱干啥？”
“他要不要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爸！”
“你回去告诉李昊，想买房自己挣去。他研究生毕业，在省城上班，工资不低，别什么都指望家里。六十万的事就这么定了，谁来说都没用。”
周敏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她站在那儿喘了半天气，突然把皮包往凳子上一摔。
“行！您偏心种地的不管念书的，行！那您以后也别指望昊子给您养老！”
“他养没养过？”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在了周敏心口上。
她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李昊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住院那次，是李根卖了家里的猪才凑够的医药费。
周敏被我噎得脸通红，抓起皮包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又停下来，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句——
“爸，您等着，昊子肯定会回来跟您说清楚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咔咔走了，汽车门砰一声关上，发动机一轰就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根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
“根儿。”
“爷……”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起来。”
他站起来，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爷，您不用给我钱，真不用。嫂子说得也对，我种地也花不了多少……”
“你给我听好了。”我打断他，“这钱是你该拿的，不是我施舍的。你干了十年活，这是你的工钱。”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发抖。
“爷，我不是为了钱才干的。”
“我知道。”我的嗓子堵得厉害，“正因为你不是为了钱，这钱才更该给你。”
他没说话了，拿毛巾捂着脸，蹲回了墙角。
肩膀一抽一抽的。
灶房的铁壶开了，呜呜地叫。
院子外面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谁家在犁地。
日子还长着呢。
但这回，我不会再走错路了。
铁壶叫了半天没人管，我正要开口让李根去灶房关火，院子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布鞋。
来的人推开院门，站在台阶上，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爹！昊子他妈来跟您说道说道！”
3
李昊他妈，我二儿媳张秀芹。
上辈子这个女人倒没怎么找我麻烦，因为她跟李昊一条心，钱到手了她自然没话说。
这辈子钱没到手，她来了。
张秀芹五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嗓门大，在村里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
她进了屋，板凳都不坐，站在堂屋中间，两手叉腰。
“爹，敏敏回去哭得眼睛都肿了，说您不给昊子买房了。这到底咋回事？”
李根默默退到了灶房那边，他一贯不爱搀和这种事。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张秀芹。
“秀芹，钱的事我上午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张秀芹的声音又高了一度，“六十万全给根儿那孩子？爹，您糊涂了吧？根儿连初中都没念完，在村里刨一辈子地，给他四十万他能干啥？昊子好歹是研究生，在省城有正式工作，给他投资才是正路子啊！”
“投资？”我冷笑了一声，“投什么资？投他一年不回来看我一趟的资？投他连我喝不喝水都不知道的资？”
“那不是忙吗？城里上班哪有那么多空闲——”
“秀芹，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根儿十三岁下地干活那年，谁做的主？”
张秀芹的嘴动了动，没接话。
“是我。”我自己说了，“是我做的主。那年你公公走了，地里没人干活，我腿又不好，就让根儿别念了。他那时候全乡第一名，老师来家里劝了三回，我硬是没松口。你知道为啥？”
张秀芹不说话。
“因为我想着家里得有人干活，得有人挣钱供昊子念书。根儿懂事，不哭不闹就答应了。可他不是不想念，他是心疼我。”
“那也是他自己说不念的——”
“十三岁的孩子，他知道个啥？”我拍了一下炕沿，声音重了起来，“他是看我拄着拐还要下地割麦子，心里头害怕才说不念了。他替我扛了十年，我亏他亏大了。这钱给他是应该的，谁来说都改不了。”
张秀芹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没料到我今天这么硬。上辈子我在她面前说话都是软着来的，怕得罪人。
这辈子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爹，您说根儿苦，我认。可昊子也不容易啊，他在省城租房住了三年了，一个月房租三千块，加上生活开销——”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税后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还不够花？我跟根儿在村里一年到头花不了五千块。”
“那能一样吗？城里物价多高啊——”
“秀芹。”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别绕弯子。你就说一句话：根儿干了十年活，他该不该拿这个钱？”
张秀芹沉默了。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该是该，可也不用给四十万那么多啊，分一半不行吗？各三十万？”
“不行。”
“爹！”
“根儿四十万，我留二十万。李昊一分没有。他要买房，自己攒去。”
张秀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这个人，讲道理讲不过就哭。上辈子我吃这一套，一看她掉眼泪就心软。
这辈子不好使了。
“你哭也没用。”我说。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哭腔：“爹，您这不是偏心吗？根儿是您孙子，昊子也是您孙子啊！”
“对，都是我孙子。所以上辈子我偏了昊子十年，这辈子该轮到根儿了。”
我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
上辈子三个字我是脱口而出的。
张秀芹没在意，她以为我说的是过去那些年。
但我自己知道，我说的是实打实的上辈子。
“爹，您再想想。”张秀芹最后说了一句。
“不用想了。建国已经去取钱了。”
张秀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取了？”
“取了。”
“您连商量都不商量就取了？”
“这钱本来就是我的地卖的，我做主有什么问题？”
张秀芹嘴张了几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站了一会儿，猛地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根。
李根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背对着这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张秀芹冷冷说了一句：“根儿，你可真能耐。”
李根身子抖了一下，没回头。
张秀芹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听见灶房里柴火噼里啪啦响，过了一会儿李根端着一碗热面条走进来。
白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爷，吃饭了。”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转身要走。
“根儿，你坐下吃。”
“我在灶房吃就行。”
“我让你坐下。”
他看了看我，在炕边坐下来。
我把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爷，我不要——”
“你吃。”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用筷子戳了两下，没吃。
“爷，您这样做，二婶她们肯定要闹。昊子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他们闹。”
“可我不想您因为我跟他们生气。”
“根儿，你听我说一句。”
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是爷最重要的人。谁来闹我都不怕。这十年亏了你，以后的日子我只想让你过好。你跟我把这碗面吃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没掉下来。
他把荷包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使劲咽下去。
“爷，面该坨了。”
“坨了也吃。”
我俩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就在那个黄泥屋子里呼噜呼噜吃完了。
外面天快黑了，远处村口的大喇叭在喊谁家的牛跑了。
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人还是原来的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我躺在炕上刚要睡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昊。
我按了接听。
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李昊的声音传过来，冷冰冰的——
“爷，听说您把我的房子钱给了大哥？”
4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李昊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遍：“爷，这事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上辈子听到这种语气，我早就慌了，搓着手跟他赔笑脸。
这辈子我躺在炕上，心里稳当得很。
“李昊，那从来不是你的房子钱。”
“什么意思？您亲口答应我的。”
“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他声音提高了，“爷，六十万打了水漂您知道吗？定金两万我已经交了，合同违约还要赔两万。四万块钱，谁来出？”
“你自己出。”
“凭什么？”
“凭这钱是我卖我自己的地得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要？”
李昊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他在深呼吸。
然后他换了个语气，软了下来。
“爷，您别生气。是不是大哥跟您说什么了？您别听他的，他种地种傻了，不懂城里的事。省城的房子现在不买以后更贵，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好，以后您来城里享福——”
“享福？”
我笑了一声。
“李昊，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有多可笑？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什么上辈子？爷，您说啥呢——”
“你说接我去城里享福，我把六十万给了你。然后呢？你换了手机号，我坐长途车去找你，被你媳妇堵在小区门口骂穷亲戚。我在火车站蹲了四天，喝自来水吃剩馒头。最后是你大哥跑了三百公里来接我的。”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我知道他听不懂，他以为我老糊涂了在说胡话。
但我不在乎他懂不懂。
“李昊，钱的事就这么定了，别再打电话了。”
“爷！”他喊了一声，“您不能这样！我是您孙子！”
“你大哥也是我孙子。”
“他一个种地的——”
“他十三岁就开始给你挣学费。你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嘴里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他在地里刨出来的。你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说他是种地的？”
“我念出来了，我有正式工作了！我有出息了！难道不应该投资在我身上吗？”
“那是你大哥的血汗换来的出息，不是你自己的。”
李昊不说话了。
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行，爷。您就偏心大哥吧。以后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唯独这一回不会。”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炕边，看着屋顶出了好一会儿神。
灶房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根推开门，小声问：“爷，谁打电话？”
“你弟。”
“他说啥了？”
“没说啥，就是问钱的事。”
“他是不是生气了？”
“生了。”
李根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全是不安。
“爷，要不您再想想，给弟弟分一点也行。我不用那么多，有个十万够我翻修一下房子就行了。”
“根儿，你过来。”
他走到炕边，我拉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的，夜里十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穿得单薄。
“你弟弟研究生毕业，在省城一个月挣一万多，他买房不需要我出钱。你呢？你种了十年地，存折上有多少？”
他不吭声。
“说。”
“三千多。”
三千多。
十年，三千多。
他把所有挣来的钱都补贴了家里，供李昊念书，给我买药，修灶台，换水泵。
他给自己剩了三千多块钱。
我的手紧了紧。
“根儿，这四十万你拿着。你想买房就买房，想做生意就做生意，这是你应得的。谁再来说三道四，让他先去地里干十年再开口。”
“爷……”
“别再推了。明天建国把钱拿回来，我当着全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李根点了点头，轻轻把我的手塞回被窝里。
“爷，夜深了，您睡吧。我去灶房添点柴，今晚冷。”
他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灶房里拨弄柴火，铁锨碰到炉壁叮叮当当响。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
比上辈子最后十年加起来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的是银行卡和存折。
“爹，钱取出来了。信用社的人说金额大让办卡转，我给您弄了张新卡，四十万在这张卡上，二十万在您原来那张存折里。”
“行，你办得利索。”
李建国把东西放在炕桌上，又看了我一眼。
“爹，我得跟您说一声。昨晚二嫂打电话骂了我半个小时。”
“骂什么了？”
“骂我帮您取钱，说我跟根儿串通好了坑李昊。还说今天要带李昊回来当面跟您掰扯。”
“让她来。”
“爹，您想好了？二嫂那张嘴您是知道的。”
“我在桥洞底下蹲过四天，还怕她一张嘴？”
李建国又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说的桥洞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出来我今天不一样。
“行，我坐这儿给您撑腰。”
“不用撑腰，你就在旁边听着就行。”
我把银行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六十万，上辈子是害了根儿一辈子的钱。
这辈子，这钱要走对地方。
李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砰砰响。
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柴垛上，金灿灿的。
大概十点钟左右，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声。
两辆。
一辆是周敏昨天开的那辆白色轿车，另一辆是辆黑色的SUV。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张秀芹。
然后是周敏。
最后一个人从黑色SUV里下来——
李昊。
三年没见，李昊瘦了不少，穿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是个城里的体面人。
他进了院子，第一眼不是看我。
是看李根。
李根手里还拿着斧头，站在柴垛旁边，身上全是木屑。
李昊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秀芹推门进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周敏跟在后面，站在她旁边。
李昊最后进来，站在堂屋中间，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面前炕桌上的银行卡和存折上。
“爷。”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冷不热的。
“坐吧。”我说。
“我不坐。”他扯了一下嘴角，“我就问一句话——这钱，您真不给我了？”
5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李昊。
三年了，不，这辈子还没有三年，他是昨天才知道钱没了。但那副站在堂屋中间居高临下的架势，跟上辈子最后见面时候一模一样。
“真不给了。”
“爷，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把银行卡放回炕桌上，“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李昊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公司开会，“打小您最疼我。学费您出，生活费您出，考研那年我报了辅导班一万二，也是您出的。您说过让我好好念书别操心钱的事，说等我毕业了就帮我在城里安家。这些话您说过没有？”
“说过。”
“那现在为什么变了？”
“因为那些钱不是我的。”
李昊皱了下眉。
“不是您的？”
“是你大哥的。”
李昊偏了一下头，看了眼窗外。李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劈柴，大概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蹲着。
“爷，大哥种地是他自愿的——”
“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没接话。
“我告诉你。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念初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块，冬天还嫌宿舍冷闹着要买电热毯。你大哥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他在秋收的地里搬苞米，一捆六十斤，从地头扛到地尾，一天搬四十趟。手上的泡磨破了拿胶布缠缠接着干。”
“那是他的选择——”
“那不是选择！”
我拍了一下炕桌，银行卡弹了一下。
张秀芹在凳子上缩了一下身子，周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十三岁，他有什么选择？是我让他别念了！是我跟他说家里需要人干活！他那年是全乡第一名，老师来家里劝了三回，我愣是没松口。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想着家里得有一个人挣钱，供你念书。”
李昊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大哥那天晚上在被窝里哭了多久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跟老师说‘我不念了，让弟弟去吧’。从那天起，他就是这个家的牛。春种秋收，卖粮换钱，一分一分地攒，全花在了你身上。你身上穿的每件衣裳，嘴里吃的每口饭，兜里花的每分钱，都是他在地里用命刨出来的。”
“爷，我知道大哥辛苦——”
“你不知道。”
“我——”
“你知道他存折上有多少钱吗？三千多。十年，三千多块钱。他把所有的钱都贴补了家里，供你念书，给我买药，修房子，换水泵。他给自己剩了三千块钱。”
屋里安静下来。
张秀芹低着头不说话了。
周敏在旁边抿着嘴，眼珠子转来转去。
李昊站在那儿，嘴角绷得很紧。
过了半天，他说话了。
“爷，大哥的付出我承认。但这不代表这笔钱要全给他。道理很简单，我在省城有工作，有发展前途，买了房以后资产会增值。大哥在村里种地，四十万放他手里能干什么？不出三年就花光了。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说——”
“投资回报？”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子凉意又上来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把亲情算成投资，把良心换算成回报率。
“李昊，你把你大哥当什么了？”
“我没有——”
“你把他当提款机。十年了，他供你念书你觉得天经地义。现在钱不给你了，你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亏欠他，而是觉得他不配拿这个钱。你念了那么多年书，人心是什么你到底学没学过？”
李昊的脸涨红了。
“爷，您不能这么说我！我年年给您打电话——”
“你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
“我帮你回忆一下。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是半年前，说了不到两分钟，让我把户口本寄过去，你要办公积金贷款。之前一次是去年过年，也是两分钟，说在加班不回来了。再之前，你还记得吗？”
“我工作忙——”
“你大哥也忙。他忙着种地，忙着收粮食，忙着给我煎药，忙着半夜起来看我腿疼得睡不着觉。他比你忙一百倍，可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忙字。”
“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忙！”
这话一出口，李昊自己都知道说错了。
张秀芹在凳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周敏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昊子，别说了。”
“我没说错！”李昊一把甩开周敏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大哥不念书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凭什么要为他的选择买单？这六十万是您卖地的钱，您之前答应给我，现在反悔，这叫出尔反尔！”
“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大哥不念书不是他的选择，是我逼的。这笔债我欠他的，现在我还他。你觉得不公平，行，你去问问你大哥公不公平。他十三岁替你扛了一辈子，你问问他觉不觉得公平。”
李昊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李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低着头，手上还沾着木屑，声音很小。
“弟，别跟爷吵了。那钱我不要，你别急。”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心往下一沉。
“根儿！”
“爷，我说真的。”李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干活不是为了钱。您别因为我跟弟弟伤了和气，不值当。”
李昊盯着他哥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太熟了，上辈子他拿到六十万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大哥说得对，爷。您看大哥都说不要了——”
“他说不要你就真伸手接？”我盯着李昊，心里头疼得厉害，“他让你去念书的时候你也是这么一声不吭接下来的。十年了，你接了十年了。你还要接到什么时候？”
李昊的笑僵在了脸上。
院子外面有风刮过来，呼呼响。
张秀芹突然站了起来——
“爹，这事今天说不清楚，要不咱们请个中间人来评评理？”
6
中间人。
上辈子张秀芹没提过这茬，因为上辈子钱痛快给了李昊，没有掰扯的必要。
这辈子路变了，她开始找后招了。
“你想请谁？”我问。
“咱们村的赵支书。”张秀芹说，“他是长辈，在村里也说得上话，让他来评评，免得以后谁说我们家的闲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算盘我一清二楚。赵支书跟她娘家是远房亲戚，逢年过节走动得勤。找他来“评理”，说白了就是找个帮李昊说话的人。
“行，让他来。”
张秀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那我去叫？”
“去吧。”
她赶紧出去了。
周敏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李昊和门口的李根。
李昊站在堂屋中间，盯着炕桌上的银行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李根。
“哥，你真不要这钱？”
李根还低着头。
“我说了不要。”
“那就让爷把钱给我，大家都省事。”
我正要开口，李根先说话了。
“弟，爷给你我没意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每年至少回来看爷两趟。过年一趟，中秋一趟。”
李昊嘴角抽了一下。
“哥，这不用你操心。”
“我操心。”李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李昊，“爷腿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我背着他去卫生所，来回四里地。你在省城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李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爷吃什么药你知道吗？爷晚上腿疼睡不着你知道吗？爷上个月牙疼得吃不了饭你知道吗？”
李昊不说话了。
“弟，钱我可以不要。但爷这个人，你得要。”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李昊看着李根，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不耐烦。
他把这些话当成了种地人的矫情。
我太了解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秀芹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走路稳当。
赵支书，赵德厚。
“老李叔，听说家里有点事？”赵德厚进门先冲我点了个头，又看了看屋里的人。
“坐吧，德厚。”
赵德厚在凳子上坐下，张秀芹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老李叔，秀芹跟我说了个大概。您卖了地得了六十万，原先说好给孙子买房，现在改了主意想给大孙子。是这么回事不？”
“差不多。”
“那我听两边都说说，咱们掰开了揉碎了讲。”赵德厚喝了口水，“昊子，你先说。”
李昊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
“赵叔，事情是这样的。我爷之前答应了把卖地的钱给我在省城付首付，我已经交了两万定金跟中介签了意向书。现在爷突然反悔说钱不给我了，要给我大哥。我觉得这不合理。”
“为什么不合理？”
“第一，我爷亲口答应过的，出尔反尔不合适。第二，我在省城有正式工作，有发展前途，投资在我身上回报更高。第三，我大哥在村里种地，四十万对他来说用处不大。”
赵德厚点了点头，又看向我。
“老李叔，您说。”
“我就说一件事。”我把目光从李昊身上移到赵德厚脸上，“根儿十三岁辍学，替李昊干了十年农活，供他念完研究生。这十年，根儿没拿过一分钱回报。这六十万，有四十万是我还根儿的。”
赵德厚沉吟了一下，转头问李根。
“大根，你说两句？”
李根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赵叔，我没啥好说的。钱的事听我爷的，他怎么定都行。”
“你想不想要这个钱？”
李根沉默了几秒。
“想。”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
张秀芹在旁边脸色变了，周敏也抿紧了嘴。
李昊盯着他哥，眼神冷了下去。
“想？你想要多少？”
“弟，我不是跟你抢——”
“你说了想，那就是想抢。”
“李昊！”我喝了一声。
赵德厚抬了抬手：“都别急。老李叔，我问您一个问题。这地的地契是谁的名字？”
“我的。”
“卖地的合同是谁签的？”
“我签的。”
“钱打到谁的账上？”
“我的账。”
“那从法理上说，这笔钱完全由您支配，别人无权干涉。”
赵德厚看了李昊一眼。
“昊子，你爷的钱你爷做主，这没毛病。至于之前口头答应的事，没有落在纸上，不算承诺。何况你爷也没说一分不给你，他是觉得大根这些年付出多应该多分一些。你觉得呢？”
李昊的脸绷得铁紧。
他没想到赵德厚会站在我这边。
张秀芹也没想到，她在凳子上坐立不安，嘴动了好几次没插上话。
“赵叔，那合同违约的四万块谁出？”李昊硬邦邦地问了一句。
赵德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昊。
“这个嘛，你自己交的定金自己担。这事跟你爷没关系。”
李昊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周敏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了起来。
“赵叔，您说得轻巧！四万块钱说没就没了，我们在省城挣钱容易吗？”
赵德厚不紧不慢地说：“敏敏，四万块你们两口子两个月工资就回来了。大根种地十年存了三千块，你算算谁更不容易？”
周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老李叔，这事我看就这么定了。钱是您的，您说了算。昊子也是您孙子，以后有本事自己在城里打拼。大根这些年不容易，该补偿就补偿。”
他说完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昊。
“昊子，你是研究生毕业的人，有文化。但我跟你说句老话：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大哥就是你的井。想清楚了。”
说完他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们几个。
张秀芹的脸色铁青，周敏抿着嘴不说话。
李昊站在那儿，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桩。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被逼到角落里的冷笑。
“行，爷。我听明白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看着李根。
“哥，这钱你拿好了。以后别说我欠你的。”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院子。
周敏追了出去：“昊子！”
张秀芹也跟着出去了。
汽车门砰砰响了两声，发动机轰了一下，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李根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
“爷，弟弟他……是不是恨上我了？”
7
李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什么好处都给了李昊，李根一句怨言没有。这辈子把钱给了李根，他第一个担心的还是弟弟会不会恨他。
这孩子心太软了。
“根儿，过来坐。”
他走过来在炕边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爷，我不该说想要那个钱的。赵叔问我我应该说不想的，那样弟弟不会——”
“你说的是实话。”
“可弟弟走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的事你别管。你管好自己。”
李根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建国从外面进来，他一直在院子里站着没进屋，这会儿张秀芹他们走了才进来。
“爹，事儿算是说开了。不过依我看，老二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说说。”
“张秀芹那个人您是知道的，她能善罢甘休？今天赵支书在她不敢怎么样，回头肯定还有后招。”
“她能有什么后招？”
“最狠的一招——让昊子断亲。”
李根猛地抬起头。
“三叔，不至于吧？”
“根儿，你太实在了。你弟妹那个性子，拿不到钱她不会消停的。”李建国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爹，您做好准备。”
“我什么准备都不用做。”我说，“上辈子他拿了六十万就断了亲了。这辈子不给钱他要断亲，那就断。反正结果一样。”
李建国又被我“上辈子”三个字弄得一愣。
“爹，您最近老提上辈子，您没事吧？”
“没事。你去把四十万那张卡拿给根儿。”
“啊？现在就给？”
“现在就给。”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把桌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递给李根。
李根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爷，密码是多少？”
“六个零。回头你自己去改了。”
“好。”
他把卡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了句话。
“爷，我想用这钱干点正事。”
“你想干啥？”
“我想承包村东头那块荒地，搞大棚种蔬菜。”
我愣了一下。
李建国也愣了。
“种大棚？”李建国把烟掐了，“根儿你认真的？”
“三叔，我琢磨好久了。村东头那块荒地有三十多亩，一直没人种。去年镇上农技站的人来看过，说那边土质好，水源也方便，适合搞大棚。我打听了一下，承包费一年一亩三百块，三十亩就是九千。建大棚的话，一个标准棚大概三万到四万。先建五个棚，加上设备、种子、肥料，二十万差不多够启动了。”
我看着他。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个种了十年地的人认认真真想过的事。
“剩下的二十万呢？”
“留着周转。种大棚前半年没收入，得有钱撑着。等第一茬菜出来了，按现在的市场价，一个棚一年能挣三四万。五个棚就是十五到二十万，两年就能回本。”
李建国听完眉毛都竖起来了。
“根儿，你小子什么时候算过这笔账的？”
“去年冬天闲着没事，我去镇上图书馆借了几本书看。还去隔壁村的大棚参观过两回。”
“你去图书馆看书了？”李建国笑了，“你不是说不爱念书吗？”
李根的脸红了一下。
“看跟种地有关的书，不算念书。”
我心里头那股子酸劲又上来了。
他不是不爱念书，他是十三岁就被我掐断了念书的路。但他一直没放弃学东西，只是换了个方式。
“根儿，你去干。”
“爷？”
“明天就去村委会问承包的事。三十亩荒地拿下来，先建五个棚，按你说的来。”
李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被压了十年终于喘过气来的亮。
“爷，我一定干出个样子来。”
“我信你。”
李建国在旁边也乐了。
“根儿，你三叔虽然不懂种大棚，但村委会那边的手续我能帮你跑。明天我就去问。”
“谢谢三叔。”
这天晚上，李根在灶房里蹲了很久。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一看，他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面前摊着好几张纸，上面画着大棚的布局图。
“还不睡？”
“爷，我太高兴了，睡不着。”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上辈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您看，这五个棚我打算这么排——”他把纸推到我面前，“东边两个种黄瓜，西边两个种西红柿，中间一个种叶菜。黄瓜和西红柿错开茬口，一年能种三轮。叶菜长得快，一个月一茬，专门供镇上的菜市场。”
“你都想好了。”
“想了大半年了。”他挠了挠头，“以前没钱，想也是白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白想了。好好干。”
“嗯。”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就去了村委会。
中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
“爹，荒地承包的事基本谈妥了，一签五年，一年九千块。村委会那边说手续下个礼拜就能办。”
“好。”
“还有件事。”李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在村委会碰见张秀芹了。”
“她去干啥？”
“她去找赵支书了。”
“找赵支书？”
“我没听全，但隐约听见她说要让李昊去县里告你。”
“告我？告我什么？”
“说你处置家庭共有财产不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辈子张秀芹没走到这一步，因为钱给得痛快。这辈子她路走不通了，开始琢磨法律这一套了。
“让她告。”
“爹，您不当回事？”
“建国，那块地地契是我的名字，卖地合同是我签的，钱打到我的户头。从法律上来说，这就是我个人的钱，我想给谁给谁，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她要去告随她告，法院不受理的。”
李建国想了想，点了下头。
“也对。”
“不过你帮我留个心眼儿。”我说，“张秀芹这人，正路走不通她就走歪路。别让她在背后使绊子。”
“我知道了。”
李建国走了以后，李根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上拿着一把尺子和一卷绳子。
“爷，我下午去荒地那边量一下地，看看实际面积跟村委会说的对不对。”
“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爷，我刚才在村口碰见二婶了。”
“她跟你说啥了？”
“她说——”李根顿了一下，“她说让我等着瞧。”
8
让我等着瞧。
这话搁上辈子能把李根吓得缩回去不敢吭声。
这辈子他站在门口说完这句话，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低头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爷，我先去量地了。”
“去吧。别搭理她。”
他走了。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老王家的婆娘端着盆衣裳从胡同口路过，看见我就停下了。
“老李叔，听说你把卖地的钱给了大根？”
消息传得真快。
“嗯。”
“那昊子没意见啊？”
“有意见也是他的事。”
她笑了一下，没再多说，端着盆走了。
到了傍晚，李根从荒地那边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脸晒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有光。
“爷，量了。实际面积比村委会说的还多两亩，三十二亩。有几块地方有点低洼，得平整一下，不过不影响建棚。”
“好。”
“我还碰见隔壁村搞大棚的老张了。他答应过来帮我看看地形，给我出出主意。”
“这就对了。多请教有经验的人。”
“嗯。”
李根进灶房做饭去了。
我听着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
这辈子的路终于走对了。
但安生日子没过两天。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坐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不是李昊的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皮夹子。
“请问是李永顺老人家吗？”
“我是。”
“您好，我是省城恒泰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方。您的孙子李昊委托我来跟您沟通一下财产分配的问题。”
律师。
张秀芹真去找律师了。
我没慌。
“进来坐吧。”
方律师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打开皮夹子拿出一沓文件。
“李老先生，是这样的。李昊先生认为您处置卖地所得款项时没有考虑到全体家庭成员的权益——”
“等一下。”我打断他，“你跟我说清楚一件事。那块地的地契上写的谁的名字？”
“是您的名字。”
“卖地合同是谁签的？”
“是您签的。”
“钱打到谁的账户？”
“是您的账户。”
“那这钱是不是我个人合法财产？”
方律师顿了一下。
“从法律角度来说……是的。”
“那我怎么支配我的合法财产，需要经过别人同意吗？”
“严格来说不需要。但李昊先生认为您之前有过口头承诺——”
“口头承诺有法律效力吗？”
“一般情况下，口头承诺如果没有录音或书面证据——”
“那就行了。”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你回去告诉李昊，让他别浪费律师费了。这钱是我的，我做主。他要是觉得不服，让他去法院起诉。”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
大概没见过七十多岁的老头说话这么利索的。
“李老先生，其实我来之前也跟李昊先生说过，从法律上讲这个案子站不住脚。但他坚持要我来走一趟。”
“我知道。他是想吓唬我。上辈子他没用这招，这辈子倒学聪明了。”
方律师愣了一下。
“上辈子？”
“不用管这个。你回去吧，该收的律师费你收，我不拦你。但别再来了。”
方律师把文件收回皮夹子里，站起来。
“李老先生，说句不该说的，您这个做法我个人觉得是对的。大孙子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确实不容易。”
“你了解了多少？”
“来之前做了点背景调查。十三岁辍学务农，供弟弟念到研究生。这种事……怎么说呢，法律管不了，但良心管得了。”
他朝我点了个头，走了。
车开走以后，李建国从隔壁赶过来了。
“爹，刚才那是律师？”
“是。李昊请的。”
“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他也知道站不住脚，走个过场。”
“张秀芹这女人真够可以的。”李建国气得直拍大腿，“请律师那也得花钱呐，花钱打不赢的官司，就为了恶心人。”
“恶心不到我。”
“爹，您这两天精神头怎么这么好？”
“重活一回，想通了。”
李建国又被我的话弄得半懂不懂的，但他也习惯了，没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李根回来了，听说律师来过的事，脸一下子就白了。
“爷，弟弟他请律师了？”
“请了，来了又走了。没用。”
“爷，这样下去他们会不会——”
“根儿，你现在只管一件事。大棚。别的事有我和你三叔。”
李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躺下了。
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像是人走路，像是什么东西在响。
我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是铁锹碰石头的声音。
从荒地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我推了推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荒地那边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谁？”
没人应。
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李根去荒地一看，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爷，有人把我昨天打的地桩全拔了。绳子也剪断了。”
“看清是谁干的没有？”
“没看清。但是地上有脚印，穿的是布鞋，鞋底有个月牙形的花纹。”
李建国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月牙花纹？那不是张秀芹前阵子在集上买的那双布鞋吗？她赶集那天还在村口显摆过，说花纹好看。”
我跟李根对视了一眼。
李根攥紧了拳头。
“爷，二婶她怎么能——”
“根儿，别急。”我说，“建国，你去买个监控摄像头。明天装到荒地那边。她要是再来，拍下来。”
“好。”
“还有，你去村委会问问，承包合同能不能提前签。”
“行，我今天就去。”
李根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断掉的绳头，半天没说话。
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根儿，这才哪到哪。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点破事算个啥？”
他抬头看我。
“爷，我不怕她使绊子。我就是心寒。”
“心寒什么？”
“弟弟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的。”
“可他是我弟弟。”
我叹了口气。
“正因为是弟弟，才更让人心寒。走吧，把地桩重新打了。这回多打几根，打深一点。”
李根站起来，拿起铁锹。
他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话——
“爷，不管他们怎么折腾，这个大棚我一定建起来。”
9
承包合同第五天就签下来了。
李建国跑村委会跑了三趟，赵支书也帮着说了话，三十二亩荒地五年承包期，一年九千六百块，白纸黑字盖了公章。
李根拿着合同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爷，签了。”
“好。接下来该干啥？”
“先平整土地，然后联系大棚材料。隔壁村老张说钢架和塑料膜他有熟人能拿到批发价，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那就去谈。”
李根当天下午就骑着三轮去了隔壁村。
监控也装上了。李建国买了两个红外夜视摄像头，一个对着荒地入口，一个对着地桩那一片。
连着三天都没什么动静。
张秀芹那边倒是消停了不少，没再来找我，也没再去村委会闹。
李昊也没打电话。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第六天早上，李根在荒地平整土地。他借了村里老刘家的小型推土机，轰隆隆地干了一上午。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浑身土灰，但精神头特别好。
“爷，东边那两亩低洼地我填平了，用了六车土。明天把西边那片也弄了，后天就可以开始搭棚架了。”
“行。”
正吃着饭，院子外面来了个人。
不是张秀芹，也不是周敏。
是李根的媳妇，孙巧云。
巧云是邻村嫁过来的，比李根小两岁，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抱着刚满月的闺女，身上还穿着坐月子的棉袄。
“巧云，你怎么过来了？”我赶紧让她进屋。
“爹，我来看看您。”巧云把孩子放在炕上，“听根儿说您最近操了不少心。”
“我没事。你坐月子好好歇着，别跑来跑去的。”
“我歇够了。”巧云笑了一下，坐在炕沿上，“爹，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根儿搞大棚的事我支持。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出了月子就去帮他。”
“那孩子呢？”
“我妈说了，孩子她帮着带。”
李根放下筷子：“巧云，不用你——”
“我嫁给你就是跟你一起过日子的。”巧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忙大棚我帮你打下手，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李根看着巧云，眼眶又红了。
“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养好——”
“再养一个礼拜就差不多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看着他们两口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上辈子巧云跟了李根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这辈子我不能再让她跟着遭罪了。
“巧云，你先把身子养好。大棚的事不急，根儿能行。”
“爹，我知道能行。我就是想帮他。”
正说着话，院子外面又来人了。
这回是个陌生面孔，骑着辆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
李根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爷，是镇上农技站的人。姓刘，说是听赵支书说咱们要搞大棚，专门来看看的。”
“让他进来。”
刘技术员三十出头，戴着副近视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进门先看了看屋里的情况，然后冲我和李根笑了笑。
“老爷子好。我是镇农技站的刘安民。听赵支书说你们要在村东搞大棚蔬菜，我来实地看看，顺便给你们提点建议。”
“好啊，坐。”
刘安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我上午先去荒地那边转了一圈。土质不错，沙壤土为主，透气性好，适合种叶菜和瓜果类。水源也方便，旁边就有条灌溉渠。不过我有几个建议。”
“您说。”李根凑过来，眼睛盯着刘安民的笔记本。
“第一，棚的朝向很重要。你们这个纬度，大棚坐北朝南偏西五度是最佳角度，这样冬天采光最好。第二，你第一年不要全种，先建三个棚试水，把技术摸熟了再扩。贪大贪多容易翻车。”
“三个棚？”李根想了想，“我原先计划五个。”
“五个太激进了。你没搞过大棚，头一年光是温控、浇水、防虫这些环节就够你摸索的。三个棚的工作量你一个人勉强能扛住，五个棚出了问题你顾不过来。”
李根看了我一眼。
“爷，您觉得呢？”
“听专业的。先三个。”
“好。”
刘安民又说了几个技术要点：育苗时间、底肥配比、温度调控的方法。李根全部记在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记得认真。
“对了，你这个大棚要是搞起来了，镇上有个蔬菜合作社可以对接。他们负责收购和运输，不用你自己跑市场。价格比菜贩子高百分之二十。”
“真的？”
“真的。回头我帮你牵个线。”
刘安民待了大半个下午才走。
他走了以后，李根蹲在院子里把小本子翻了一遍又一遍。
“爷，刘技术员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明天开始按他说的调整布局，三个棚，坐北朝南偏西五度。”
“好。”
“还有合作社的事，等棚建好了我就去谈。”
“不急，一步一步来。”
李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小本子揣进口袋。
“爷，我去灶房给您烧水泡脚。今天您坐了一天了，腿肯定又疼了。”
“你先把你自己的饭吃了。”
“我不饿。”
“李根。”
“好好好，我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灶房里李根洗碗的声音。
哗哗的水声，碗碰碗叮叮当当。
然后是巧云的声音，轻轻的：“根儿，孩子睡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你先睡，我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收拾一下。”
“别收拾了，明天早上收拾也行。”
“没事，一会儿就好。”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样的日子，上辈子我没过过。
上辈子我在李昊的冷脸和周敏的嫌弃里耗尽了最后几年。临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李根一个人，连哭出声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心里头始终有根刺没拔出来。
张秀芹太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六天。
这不正常。
第七天一大早，答案来了。
李建国急匆匆跑进院子，还没进门就喊——
“爹！出事了！张秀芹带着昊子去县信访办了，说您把家产转移，要求政府介入调查！”
10
我在炕上坐起来的时候，手没抖。
上辈子我没经历过这种事。但这辈子我活明白了。
“建国，你慢慢说。”
李建国喘着粗气在凳子上坐下来。
“今天一早，老周家的儿子在县里上班，给我打电话说看见张秀芹和李昊进了信访办。说是要反映农村老人财产被转移的问题。”
“她怎么说的？”
“说您年纪大了被人蛊惑，把本该分给全家的卖地款全给了大孙子，小孙子一分没拿到。还说李根哄骗老人，涉嫌侵占。”
我冷笑了一声。
“她把黑的说成白的倒是有一套。”
“爹，这事不能不管。信访办要是真派人来调查，村里的舆论就不好说了。”
“让他们来调查。”
“爹？”
“建国，怕什么？那块地是我的，卖地合同是我签的，钱打到我账上，我给谁是我的自由。法律站在我这边。信访办来了我就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一遍，外加一句——李根十三岁辍学供弟弟读到研究生，这笔钱是我还他的。谁有意见让谁去法院告我。”
李建国看着我，半天说了句：“爹，你这辈子没这么硬气过。”
“以前是糊涂，现在不糊涂了。”
“那我做点什么？”
“你把这些年的账目整理一下。根儿种地十年挣了多少、花在了哪里、供李昊念书花了多少、给我买药花了多少。能列出来的全列出来。白纸黑字，到时候信访的人来了，一条一条给他们看。”
“行。”
李建国走了。
李根这时候从荒地那边回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上还沾着泥，进门就说：“爷，钢架的事谈好了，老张那边后天就能发货——”
看到我的脸色，他停了。
“爷，怎么了？”
“你二婶带你弟去县里信访了。”
李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信访？告什么？”
“告我转移财产，告你哄骗老人。”
李根手里的铁锹掉在了地上。
“爷，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你的大棚继续建，谁来了都不影响。”
“可万一信访办的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我活了七十多年，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这钱给你。谁来我都这么说。”
李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爷，我对不起您。”
“你说什么胡话？”
“要不是因为我，您不用受这个罪。”
“根儿，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泥。
“这个罪不是你给我的，是我自己欠你的。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我还。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说我做错了，我也不会改。你听明白了吗？”
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把铁锹捡起来，你的大棚还等着呢。”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铁锹，在裤腿上蹭了蹭。
“爷，钢架后天到，我明天先把地基打了。”
“去吧。”
他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肩膀宽宽的，腰板直直的，走路带着风。
上辈子这个人弯了一辈子的腰。
这辈子我不让他再弯了。
信访办的人三天后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拿着笔记本。
赵支书陪着一起来的。
“李老爷子，我们是县信访办的，来了解一下情况。”男的先开口。
“坐，喝水。”
“不用客气。是这样的，有人反映您处置卖地款项时存在不公平分配的情况。我们来核实一下。”
“你们问，我答。”
“这块地的产权归属？”
“我个人所有，地契上是我的名字。”
“卖地的决定是谁做的？”
“我自己做的。”
“所得款项六十万的分配方案是？”
“四十万给大孙子李根，二十万我自己留着养老。”
“分配依据是什么？”
“根儿从十三岁开始替我种地，供他弟弟念完研究生。十年，没拿过一分钱回报。这钱是我还他的。”
女工作人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李昊先生那边反映说您之前口头承诺过将全部款项用于他在省城购房？”
“口头说过，但后来我改了主意。口头承诺没有法律效力，这个你们比我清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老爷子，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下李根这些年的具体付出情况，方便吗？”
“方便。建国，把账目拿来。”
李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花了三天整理出来的明细。
一笔一笔，从李根十三岁辍学开始算起。
十年种地的收入、支出。
李昊的学费、生活费、辅导班费用。
我的医药费、生活费。
家里的修缮费用。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用途。
最后一行写着：李根个人结余——三千二百四十元。
女工作人员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年，三千二百四十元？”
“对。”李建国说，“剩下的全花在了家里和他弟弟身上。”
男工作人员也看了那张纸，然后翻回自己的笔记本写了一段话。
“李老爷子，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从法律上讲，这是您的个人合法财产，您有完全的处置权。我们会把调查结果如实记录，回去跟反映人沟通。”
“行。”
“有一点我个人想说。”男工作人员合上笔记本，看着我，“您这个决定，我觉得是对的。”
他们走了。
赵支书留下来坐了一会儿。
“老李叔，这事差不多了。信访办那边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德厚，谢谢你。”
“谢什么。你做的是对的事。”
赵支书也走了。
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一片。
远处荒地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是李根在打地基。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好一会儿。
巧云抱着孩子从胡同那头过来了。
“爹，根儿还没回来啊？”
“在地里干活呢。”
“我给他送饭去。”
“去吧。”
巧云抱着孩子，手里提着保温桶，往荒地那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
“爹，晚上给您炖个鸡汤。根儿前天在集上买了只老母鸡，说给您补补。”
“他又乱花钱。”
“他说您腿疼，得补。”
我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去。
坐在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昊。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昊的声音传过来。
不是冷冰冰的，也不是咬牙切齿的。
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有点哑。
“爷。”
“嗯。”
“信访办的人跟我谈了。”
“嗯。”
“他们给我看了大哥这些年的账。”
“嗯。”
“三千多块……十年就存了三千多块……”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昊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爷，我错了。”
我攥着手机，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光。
“知道错了就好。”
“我想回来看看大哥。”
“来吧。你大哥在荒地那边建大棚呢。”
“大棚？”
“对，他要搞大棚蔬菜。用的就是那四十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爷，我后天回来。”
“行。”
“爷，我……”
“有话回来说。”
“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上辈子等到咽气那天也没等来这句话。
这辈子，好歹等来了。
远处荒地那边，李根的身影在夕阳里晃来晃去。
他在干活。
在为自己的日子干活。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但这回，我不怕了。
因为该疼的人，我总算疼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