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钢架倾覆的那一秒，未婚妻宋芷青推开面前的应急箱，扑向十米外的陆泽安。
钢梁砸碎我双腿膝骨，血涌出安全服。
她抱着擦破手皮的陆泽安，坐上首批救生车绝尘而去。
在重症监护室醒来，我划开屏幕，回复了国家工程局的特聘函：
“极地深潜装备总装项目，我接了，三年封闭周期，即刻启程。”
那场筹备了整整一年的婚礼，她自己去结吧。
1
病房天花板惨白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激得喉管一阵阵发紧。
我盯着头顶的输液瓶，下半身毫无知觉，石膏与钢钉沉重地压在碎裂的腿骨上。
病房门被推开。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停在床头。
宋芷青摘下墨镜，脸上没有血色，眼底带着熬夜后的乌青。
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程烈，你醒了为什么不叫护士通知我？”
她眉头拧紧，声音里没有温存，反倒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烦躁。
我转动眼珠看她，嘴唇干裂得泛起血皮，没有应声。
她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桶，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泽安昨天受了惊吓，低烧了一整夜，我刚在隔壁病房把他哄睡下。”
她递过汤匙，递到我嘴边。
“你别总是拉着一张脸。昨天那种突发状况，泽安身体底子薄，从小没有父母，胆子小。你在工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反应肯定比他快，我下意识先护着他，是人之常情。”
汤匙碰到我的干裂唇瓣。
温热的油腻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偏过头，避开了那只勺子。
“人之常情？”
我声音嘶哑，喉咙每挤出一个字，胸腔就跟着扯裂般抽搐。
“塔吊缆绳崩断的时候，我和你之间只隔着两米。你越过我，跑了整整十米，扑在他身上。”
“地盘坍塌，主钢梁横砸下来，我的骨头被生生压碎，血把泥地泡透了。”
“你回头看过我一眼吗？”
宋芷青举着汤匙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角剧烈跳动两下，强压着火气把碗重重搁回桌上。
汤水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渗出暗黄的污渍。
“你现在不是好好躺在医院里吗？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骨头接回去了！”
她霍然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我。
“程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斤斤计较？泽安是宋家资助了八年的孩子，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你跟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孩子争风吃醋，有意思吗？”
“没意思。”
我合上眼皮，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的纱布里。
“所以，下个月十八号的婚礼，取消吧。”
病房里骤然死寂。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宋芷青脸上的烦躁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我，嘴角牵动了一下，溢出一声冷笑。
“取消婚礼？程烈，你拿这个威胁我？”
“请帖全都发出去了，我爸妈通知了整个东海市有头有脸的建工同行，宋氏集团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胡闹！”
“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就要退婚？你是不是觉得，整个东海项目离了你这个总工，就转不动了？”
我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
“字面意思。”
“我累了，请你出去。”
宋芷青的指甲陷进鳄鱼皮手包的缝线里，胸口起伏不定。
“行，程烈，你脾气大，你躺着好好反省！”
“等你想明白了，自己给我打电话认错！”
高跟鞋踩出重重的顿挫声，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刹那，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份带有绝密公章的电子调令。
我按下拨号键。
电话那头传来极地深潜重工装备项目总负责人周建业沉稳的声音。
“小程，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听说出了工程意外？”
“周老，双腿粉碎性骨折，骨骺端接上了，不影响坐轮椅画图和测控数据。”
我吸了一口气，压下喉管里的血腥味。
“您的深潜动力舱核心架构，我接了。”
“三天后，派专机来接我。”
2
麻药的效力彻底退去后，碎骨的抽痛顺着神经一路往大脑钻。
我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仅是宋芷青，还有陆泽安。
陆泽安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运动服，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眼圈泛红，亦步亦趋跟在宋芷青身后。
他一进门，便对着我的病床深深鞠了一躬。
“程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受这么严重的伤……”
陆泽安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显得楚楚可怜。
“芷青姐是为了救我才没顾得上你。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宁愿昨天被钢梁砸死的人是我！”
宋芷青立刻伸手揽住陆泽安的肩膀，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转头看向我时，神色再次恢复了冰冷。
“泽安听说你要取消婚礼，自责得饭都吃不下，非要拖着伤体过来给你道歉。”
“程烈，你是个成年人，三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要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给你跪下才甘心？”
我靠在床头，冷眼看着面前这出拙劣的双簧。
陆泽安看似自责，可微微低下的眉眼间，分明噙着一丝炫耀与挑衅。
他的左手上，戴着那块原本摆在宋芷青梳妆台上的百达翡丽。
那是我去年生日时，宋芷青随手送我的回礼，我嫌太贵重一直没舍得戴，如今却戴在了陆泽安的手腕上。
“手腕破了点皮，确实伤得很重。”
我语气不咸不淡，目光落在陆泽安的腕表上。
“再晚来医院五分钟，伤口估计都愈合结痂了。”
陆泽安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宋芷青身后缩了缩，拉紧了衣袖。
宋芷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程烈，你阴阳怪气给谁看？表是我送给泽安的，他刚进设计院，需要体面的行头去见甲方。你一个天天钻基坑、泡车间的搞技术的，戴几百万的表也不怕磕坏了！”
她拉开包，甩出一叠打印文件扔在我的被子上。
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东海超深地连墙承载力分析及自动化监控专利授权书。
这是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带着团队在零下十度的工地泥浆里熬出来的核心专利。
整个宋氏建工之所以能拿下百亿级的跨海深基坑工程，靠的全是这项独家技术。
“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文件。
宋芷青理所当然地开口：“泽安下个月要评初级工程师职称，但他手里没有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
“你在业内已经功成名就了，不差这一项专利。把发明人第一作者的名字改成泽安，我作为宋氏副总，在工程部给他提个主管的位置。”
“就当是你这个当姐夫的，送给他的见面礼。”
我直接被气得笑出了声。
喉管里的干疼化作胸腔的剧烈震动，牵扯得双腿骨头钻心剧痛。
“送他的见面礼？”
“这项专利，凝结了我手下八个研究生三年心血，从算法到现场测试，他陆泽安连一个数据都没碰过，他看得懂那上面的有限元受力公式吗？”
“盗用科研成果据为己有，宋芷青，你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底线被狗吃了？”
“程烈！你怎么说话呢！”
宋芷青一巴掌拍在病床尾栏上，铁架发出嗡鸣。
“宋氏集团每年给你开几百万薪酬，项目研发资金全是我爸投的！宋氏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更何况，你马上就要入赘宋家，成了我的丈夫，你的成果不就是宋家的成果？泽安是宋家资助的人，提携他一把，对你有什么坏处？”
陆泽安急忙伸手拉扯宋芷青的衣角，眼泪掉得更凶了。
“芷青姐，别说了，千万别因为我伤了你们的感情……我不要职称了，我回去当施工员也行的，程哥讨厌我，我走就是了……”
“你别管，今天这事我说了算！”
宋芷青一把推开他，将签字笔强行塞进我缠着纱布的手里。
“签了它。签了它，昨天你闹脾气说退婚的事，我就当没听过。”
我看着手里的笔。
五指收紧，猛地一折。
塑料笔杆当场断裂成两截，墨水溅出来，染黑了我的掌心。
我扬起手，将断成两截的笔狠狠砸在宋芷青的胸口。
“滚出去。”
我直视着宋芷青骤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第一，我从没答应过入赘，当年是你宋家求着我来当总工。”
“第二，研发资金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我的技术入股，宋氏只占百分之二十的分红权。”
“第三，带着你的干弟弟，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宋芷青被我的眼神震得后退了半步。
在她的记忆里，相恋五年，我永远是温和克制、随叫随到的那个人。
她加班胃痛，我驱车几十公里送热粥；她要业绩，我没日没夜通宵帮她赶投标技术标书。
她大概从未见过我眼底这种毫无温度的死寂。
“好……好你个程烈！”
宋芷青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文件，拉起陆泽安摔门而去。
“你别后悔！没有宋家的资源，我看你在东海市建工界怎么立足！”
3
病房重归寂静。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法务部老友兼私人律师陈默的电话。
“老陈，启动紧急预案。”
“把我在宋氏建工名下挂靠的所有执业印章、一级建造师资质、深基础专项施工资质，全部申请注销撤回。”
“另外，通知国家知识产权局，我个人持有的四项深海地基核心发明专利，全面暂停对宋氏集团的排他性无偿许可，进入侵权排查程序。”
电话那头的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烈，你动真格的？这四项专利是宋氏承接东海湾跨海隧道工程的命根子！你一旦撤回授权，他们下周一的复工安全大审查根本过不去！”
“还有，你和宋芷青的婚事……”
“婚事取消。”
我冷冷打断他。
“婚礼策划公司那边，定金我不要了，让他们把所有预订全部撤销。宋芷青订的婚纱、钻戒，用的是我的副卡，立刻向银行申请挂失冻结该笔预授权。”
“按我说的办，一切走法律程序，不留任何余地。”
交代完这些，我给实验室的副手小林打了个电话。
“带两个人，去我办公室，把我所有的私人技术笔记本、硬盘、计算模型全部带走封存，上交国家工程局档案库。”
“至于宋氏工程部留下的那些项目进度表，留给陆泽安。他不是想当主管吗？让他自己去算。”
挂断电话，我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五年的付出，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当年宋芷青为了从她二叔手里夺回宋氏建工的控制权，哭着求我回国帮她。
我放弃了海外顶级海洋重工研究所的高薪聘请，带着核心团队扎进工地，替宋家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地标建筑，把宋氏从一个二流施工队推上了百亿集团的宝座。
我以为这是彼此扶持的爱情。
直到那根钢梁砸下来，她用毫不犹豫的奔赴，给了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在她眼里，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垫脚石，甚至比不上一个寄生在宋家身上的绿茶孤儿的一声咳嗽。
下午，护士替我换药。
纱布揭开，双腿缝合的伤口纵横交错，紫黑色的淤血触目惊心。
“程先生，伤口恢复需要静养，千万不能剧烈活动。”护士叮嘱。
我点点头：“帮我准备一辆轮椅，明天我要出院。”
傍晚时分，手机不断震动。
宋母打来电话，语气里充斥着高高在上的斥责。
“程烈，你怎么回事？芷青哭着跑回家，说你要退婚？你脑子被钢梁砸糊涂了？”
“我们宋家肯招你进门，是你祖上积德！你爸妈死得早，无依无靠的，没有我们宋家，你能有今天的人前显贵？”
“赶紧给芷青买个爱马仕去道歉！明天晚上宋氏在万豪酒店给泽安办迎新晚宴，顺便公布你们的婚期，你坐着轮椅也得给我准时到场！”
听着电话那头尖锐刻薄的声音，我只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年，宋家上下吃我的技术红利吃得太饱，以至于彻底忘记了，到底是谁养活了谁。
“伯母，”我平淡地开口，“明晚的晚宴，我会准时到。”
“但我去，不是为了成全你们。”
“是去给你们送终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将宋母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4
翌日傍晚，万豪酒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衣香鬓影，东海市建工圈、投资圈的名流汇聚一堂。
大厅正中央悬挂着巨幅红毯海报。
上面不仅有陆泽安穿着定制西装的半身像，赫然写着“热烈祝贺陆泽安工程师入职宋氏建工主持重大技术项目”，旁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兼程烈先生与宋芷青女士订婚预告会”。
宋家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们既想借着我的名头稳住行业合作方，又迫不及待要将陆泽安推到台前，吸干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腿上盖着毯子，由助理推着轮椅，从侧门缓缓进入大厅。
我的出现瞬间引起了周围人的低语。
“那不是程总工吗？听说前几天工地出险情受了重伤，怎么坐着轮椅就来了？”
“真是不容易啊，对宋家真是掏心掏肺……”
舞台中央，宋芷青身穿一袭宝蓝色露肩晚礼服，光彩照人。
陆泽安站在她身边，俨然一副青年才俊的姿态，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水晶吊灯下折射着刺眼的光芒。
宋父宋母正端着酒杯，被一众供应商簇拥在核心，笑得合不拢嘴。
见到我进场，宋芷青脸上的冷意微微一敛，挽着裙摆快步走下台。
“你终于想通了？”
她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傲然。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既然来了，昨天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她俯下身，想要替我整理西装领口，低声道：
“等会儿上台，泽安发言的时候，你把那项深地连墙的专利证书亲手颁给他，当众宣布他是这项技术的联合开发人。给足他面子，今晚我带你回家。”
我的手抬起，猛地拍开她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厅边缘炸开。
宋芷青的手背迅速泛红，她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不可置信。
“程烈，你发什么疯？！”
这一声质问吸引了半个大厅的目光。
宋母端着香槟快步冲了过来，面色不虞：“程烈！你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还不快向芷青道歉！”
我冷笑一声，示意助理将轮椅直接推向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大厅的背景音乐在宋父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上台发表未婚夫的深情致辞。
陆泽安见状，眼中闪过兴奋，连忙双手奉上一支高档钢笔和托盘上的工程聘书，走上前来。
“程哥，感谢你的栽培，以后在项目上，我一定以您为榜样……”
我没有接笔。
我拿起麦克风，环视台下数十家主流媒体和业内同行，声音通过环绕音响，清晰、冰冷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各位晚上好。”
“今天借宋氏集团的场地，我只宣布三件事。”
台下的宋芷青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下意识想要冲上台抢麦克风：“程烈！你闭嘴！你要干什么！”
两名早就被我安排在台下的保镖迅速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她和宋母拦在台阶下。
我握着麦克风，神色无波。
“第一，宋氏建工所宣传的陆泽安先生主持的超深地连墙项目，其全部核心算法、工程受力模型均由我个人独立研发，陆泽安先生从未参与任何环节。”
“我在此正式声明，从未授权陆泽安先生使用该专利，并已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专利侵权调查。任何第三方机构若采用该方案，将承担连带侵权责任。”
轰！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
陆泽安脸上的笑容瞬间瓦解，捧着托盘的手剧烈颤抖，煞白如纸。
“第二，”我目光扫向面无人色的宋芷青，“我与宋芷青女士的婚约，即刻解除。”
“过去五年，我投入宋氏的所有技术分红、垫付资金，我的法务团队已正式向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清算诉讼。”
“第三，也是最后一件。”
我拔掉麦克风上的发射器，掷地有声。
“我已正式辞去宋氏建工总工程师一职，并注销名下在宋氏挂靠的所有执业资质。”
“从今往后，宋氏建工承接的所有工程安全与质量风险，与我程烈，再无半点干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父手里的高脚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5
“程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宋母彻底疯了，不顾贵妇形象，踩着高跟鞋指着我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我们宋家供你吃供你喝，把你捧成大专家，你现在翅膀硬了，当着全东海市人的面往我们脸上泼脏水？！”
“你一个打工的，没有我们宋家注资，你的破技术就是一张废纸！你敢退婚？你今天走出这个大门，全行业都会封杀你！”
宋芷青挣脱保镖的阻拦，踩上舞台，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程烈！你疯了吗？你把事情做绝到这一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就为了跟我赌一口气？为了证明你比泽安重要，你就要毁掉宋氏，毁掉我们五年的感情？！”
陆泽安瘫坐在舞台阶梯上，捂着脸哭嚎：“程哥，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我明明熬夜画了那么多草图，你怎么能把功劳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看着这群跳梁小丑的歇斯底里，我只觉得恶心。
我示意助理调出大屏幕的投屏权限。
下一秒，主舞台背后原本播放陆泽安个人宣传片的巨大LED屏骤然一变。
屏幕上弹出了上百张高清对比图。
左边是我三年前在国家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原稿和带有国家重点实验室时间戳的数据源文件。
右边是陆泽安提交给职称评定委员会的所谓“原创申报材料”，连受力图谱上的错别字都和我草稿里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一段录音在音响里回荡。
正是昨天在病房里，宋芷青亲口说的那段话：
“泽安下个月要评职称，手里没有科研成果……把第一作者改成泽安，当是你送给他的见面礼！”
清清楚楚，字字诛心。
陆泽安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髓，瘫在地上颤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宋母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脸色由红转青，像被硬生生塞了一口烂泥。
宋芷青死死瞪着大屏幕，浑身僵硬。
她怎么也没想到，病房里的对话会被我全程录音，更没想到我会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把宋家的体面撕得粉碎。
“感情？”
我看着宋芷青，冷笑出声。
“在工地上，你抛下我奔向他的时候，感情就已经被你亲手踩碎了。”
“你不是觉得陆泽安是天才吗？你不是觉得宋氏离了我一样运转吗？”
“东海湾跨海隧道的一号深基坑，下周就要进行承台混凝土浇筑。祝你们宋氏，能靠这位二十二岁的天才，顺利完工。”
说完，我不再看台上的任何人一眼。
“推我走。”
在全场闪光灯和窃窃私语的注视下，轮椅缓缓转动，向着宴会厅大门驶去。
宋芷青像疯了一样想要追上来，却被潮水般涌上去的财经媒体记者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的麦克风几乎戳到她的脸上。
“宋总！请问宋氏集团是否长期存在学术造假和技术侵占行为？”
“宋总！程总工撤走资质后，百亿跨海隧道项目是否会面临停工整顿？”
“请问陆泽安先生与您究竟是什么关系？您是否利用职务之便挪用未婚夫的科研成果为他铺路？”
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将里面的混乱与尖叫彻底隔绝。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解脱的气息。
6
三天后。
东海国际机场，停机坪边缘。
一架带有国家特种工程保障标志的小型专机已经发动引擎，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
周建业总工程师站在舷梯下，身后跟着四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国家级科研卫勤人员。
我坐在特制轮椅上，腿部的固定支架换成了更轻便的碳纤维材质。
小林和其他几名核心骨干站在我身旁，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密封的技术硬盘箱。
他们全体递交了辞职报告，自愿跟随我转编进入极地深潜装备工程基地。
“小程，受苦了。”
周老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痛惜与赞许。
“你在东海的遭遇，老头子我都听说了。那帮鼠目寸光的商人，把国之重器的顶级架构师当成家奴使唤，简直愚蠢至极！”
“都过去了，周老。”
我接过工作交接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
“极地深海六千米压力舱的受力模型，我已经重新推演了三遍，之前的理论瓶颈，核心问题在于钛合金接缝处的动态应力补偿。”
周老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精光。
“好！好！一针见血！有了你这个核心脑子，咱们国家的深潜试验至少提前两年实现！”
他一挥手：“登机！封锁全部通讯信道，启动最高保密级别！”
卫勤人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平稳推上舷梯。
就在机舱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停机坪远处的隔离栏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狂暴地撞开警示锥，停在警戒线外。
宋芷青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冲了下来。
几天不见，她身上的骄傲荡然无存。
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踩着高跟鞋甚至崴了一下，狼狈地扑倒在水泥地上。
她顾不上擦拭膝盖上的擦伤，疯了一样爬起来，隔着荷枪实警卫的隔离带，声嘶力竭地朝飞机大喊：
“程烈！你给我下来！”
“你把资质撤回去，跨海隧道项目被监管局叫停了！每天损失几千万！”
“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作进ICU了！你不能走！你必须回去主持大局！”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面无表情地上前，枪口微压，直接将她阻拦在警戒线外。
“国家特种保密任务执行区域，无关人员立刻退后！再跨前一步，立即拘捕！”
宋芷青被枪械的冷光震慑得僵在原地。
她抬起头，透过飞机舷窗，死死盯着靠窗坐着的我。
她终于看清了我身上的制服，以及飞机机身上喷涂的绝密红头工程徽章。
那一刻，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整张脸因极致的震撼而扭曲。
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稍微有点技术天分的普通工程师，离开宋家的资本平台，我什么都不是。
她从不知道，宋家能够接下那些国家级的重点工程，不是因为宋家有多大能耐，而是国家工程局看在我的技术领衔背书上，才破例批复的准入资格！
龙游浅滩，她却以为巨龙是她池塘里豢养的锦鲤。
我隔着舷窗玻璃，居高临下看着泥水狼狈的她。
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如同看待路边尘芥般的漠然。
在她的注视下，我伸手缓缓拉下了机舱遮光板。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机轮离地，破空而起，直冲云霄。
7
基地深埋在大洋边缘的峡谷之中。
整整三个月，我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私人联系，日夜扎进总装车间和模拟压力舱中。
双腿在基地顶级医疗团队的精心调理下，骨痂逐渐愈合，已经能够脱离轮椅，拄着单拐缓慢行走。
而深海六千米耐压舱的首次高压模拟测试，取得了百分之百的完美成功。
国家各大主流媒体头条，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深潜下水仪式进行预热。
这一天，完成阶段性试验的我，终于拿回了个人备用手机。
开机的瞬间，未读信息提示音几乎让手机死机。
几百条短信，上千通未接来电。
除了各大银行的催缴通知，剩下的全部来自宋芷青和宋父。
我随意划开几条短信。
两个月前的：
“程烈，你在哪？你快回个电话！泽安修改了深基坑的止水帷幕参数，说能省下三千万成本，现在基坑底部开始冒水了，工程局勒令停工，你快救救宋家！”
一个半月前的：
“程烈，算我求你行不行？只要你回来把字签了，把安全事故责任揽过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和泽安断绝关系，我立刻跟你领证结婚！”
半个月前的：
“基坑塌方了……连带旁边的市政主干道全部沉降，砸死了两个工人。泽安被经侦和安监局当场带走了，宋氏的账户全被冻结了，我家要破产了……程烈，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毁了我的一生！”
看着这些歇斯底里的文字，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善恶到头终有报。
陆泽安毫无工程底线，为了揽功贪财，必然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宋芷青盲目自大，把人命关天的重大工程当成她争权夺利、哄干弟弟开心的玩具，这个恶果，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基地的保卫处负责人语气严肃：“程总工，基地外围的民用接待区，有个自称是您前未婚妻的女人，已经在警戒区外跪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说手里有您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一定要亲手交给您，否则就死在门外。”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顿。
母亲生前有一只羊脂白玉手镯，当年为了让我出国深造，当在了老家的典当行。
后来宋芷青为了讨我欢心，托人赎了回来，一直锁在她家里的保险柜中。
“带她去会客室。”
我站起身，拿起手边的拐杖。
“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8
基地接待室冰冷肃穆，四周全是防弹玻璃与荷枪实弹的卫兵。
宋芷青坐在铁质椅子上。
如果不是那张依稀可辨的面容，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起球开线的旧大衣，头发干枯凌乱，眼窝深深塌陷下去，颧骨凸出，嘴唇满是干裂的血痂。
曾经东海市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建工巨头的霸道女总裁，如今像个沿街乞讨的流浪汉。
门被推开。
我拄着拐杖走进去，一身笔挺整洁的深蓝色科研指挥官常服，肩章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
宋芷青浑身猛烈一颤。
她抬起头看我，原本灰死如灰烬的眼睛里，突然迸爆出一股疯狂的亮光。
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桌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烈！程烈！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想要抓我的裤管，却被身后的两名警卫瞬间制服，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灰尘，疯狂往下淌。
“程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我把泽安当成宝，可塌方事故发生后，那个畜生为了脱罪，把所有的安全指令全部推到我头上！甚至伪造了我的签名去偷工减料买劣质钢筋！”
“宋氏被查封了，背了六个亿的连带赔偿！我爸脑溢血瘫在床上，我妈每天在家里发疯打我骂我……我什么都没有了，程烈，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将单拐靠在桌边，目光没有丝毫温度。
“玉镯呢。”
宋芷青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了层层的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露出一只温润的白玉手镯。
她双手捧着，像捧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着挪向我。
“手镯……我给你带来了，保存得好好的，一点都没磕碰！”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斥着近乎病态的卑微与乞求。
“程烈，看在这只镯子的份上，看在我们五年感情的份上，你拉我一把好不好？”
“你现在是国家大项目的总工程师，你只要跟东海市的领导打一声招呼，或者借我一点技术支持，宋氏就能申请破产重组……我就能活下去！”
“我不求当你的妻子了，我给你当助理，当牛做马，给你洗衣服做饭！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在地狱里……”
我伸手，拿起那只玉镯。
玉石冰凉，上面还残留着母亲当年的温度。
我将手镯小心翼翼收进内衬口袋。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她的面前。
“卡里有五十万，是我母亲这只手镯当年的典当款和利息，现在物归原主，两清了。”
宋芷青看着那张卡，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颤抖起来。
“两清？不……程烈，我们怎么可能两清？！”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是你的芷青啊！当年你在国外高烧四十度，是我通宵坐飞机去照顾你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神中只有万丈冰渊。
“正因为我没忘，所以我给了你整整五年时间，给宋氏创造了百亿财富，足够偿还你当年所有的恩情。”
“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微微倾身，声音冰冷入骨。
“在塔吊砸下来的那一刻，你奔向陆泽安的时候，我已经死在那座基坑里了。”
“现在的我，是国家的工程师，是踏着自己的碎骨站起来的人。”
“而你，宋芷青，只是个有眼无珠、亲手葬送一切的罪人。”
9
“不——！！”
宋芷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崩溃地用头撞击着地面。
“是我瞎了眼！是我有眼无珠！我把真正的真龙当成了奴才，把一条吃人的毒蛇当成了宝贝！”
“程烈！你杀了我吧！你让我死在你面前！！”
两名警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崩溃的宋芷青往门外拖去。
她的手指在水泥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指甲崩断，凄厉的哭嚎声在大厅里久久回荡，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防爆铁门之外。
我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大步走出接待室。
迎面走来的是周老和整个项目的核心指挥部人员。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肃穆。
“小程！准备好了没有？”周老朗声大笑，眼神炽热，“深海载人潜水器‘玄武号’总装完毕，各系统自检全部绿灯！”
“下水仪式，全球直播，一号主控总师的位置，归你了！”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立正敬礼。
“时刻准备着！”
三个小时后。
南海某军港，碧海蓝天，彩旗招展。
数万吨级的巨型综合保障母舰停泊在深水码头，数十台重型吊机耸入云霄。
全球各大主流媒体的转播镜头全部对准了船坞中央那台通体漆黑、散发着冷冽工业美感的深海重器。
红毯之上，在全军仪仗队的护卫下，我脱下了拐杖。
经过数月的高强度康复训练，我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上了最高主控指挥台。
胸前佩戴的总设计师特级勋章，在烈日下折射出耀眼的强光。
全国各大电视台、网络平台的直播间瞬间沸腾。
“这就是我们国家最年轻的深海重工总设计师？太帅了！”
“听说前段时间在民用工程受了重伤，硬是靠意志力重新站起来突破了国家绝密级技术壁垒！”
“真正的国之栋梁！这才是我们该追的星！”
而在东海市看守所阴暗潮湿的监牢里。
陆泽安戴着重型手铐脚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电视机里光芒万丈的我。
因贪污、重大责任事故罪被起诉的他，等待他的将是至少十五年的铁窗生涯。
看着屏幕上那个他曾经肆意嘲讽、试图踩着上位的男人，如今站在了整个国家科技力量的最顶峰，陆泽安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惨叫，双眼一翻，瘫倒在便池旁剧烈抽搐。
与此同时，东海市棚户区一间破败漏雨的出租屋里。
宋母瘫坐在发霉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直播里的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而宋芷青跪在破旧的黑白电视机前，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缝里全是扯下的发丝。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众星捧月、受万人敬仰的男人。
那个曾经属于她，全心全意爱了她五年，本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牵着她的手走进婚礼殿堂的男人。
如今，他站在了云端之上，站在了她穷尽十辈子也无法触及的神坛。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从宋芷青嘴里喷溅出来，洒在冰冷的泥地上。
真相大白之日，亦是悔断肝肠之时。
她亲手把神明推向了深渊，而神明涅槃重生，她自己则永坠地狱。
10
母舰鸣笛，汽笛声撕裂长空，震彻苍穹。
“玄武号”在巨大的龙门吊牵引下，缓缓滑入蔚蓝深邃的大海，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向着人类未知的深海万米深渊昂首挺进。
我站在主控舰桥上，手握通信指挥麦克风。
“各单元注意，深度一千米，压力正常，动力循环正常。”
“继续下潜！”
阳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
海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咸涩而浩瀚的生命力。
过往的背叛、伤痛、鲜血与泥泞，在这一刻，尽数被滚滚波涛碾得粉碎，沉入历史的尘埃。
前方是星辰大海，是属于真正的强者的无尽征途。
至于那些留在身后的蝼蚁与小丑。
从我转身的那一刻起，他们连成为我记忆里一块墓碑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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