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瑶结婚六年，所有人都说我高攀了。
确诊尘肺病当天下午，我在她车里的暗格里翻出一个U盘。
两千多笔转账，一千二百多万，收款方都是同一个人。
她看到后，把U盘扔出车窗，语气没有一点波动。
“公司本来就在我名下，你只是帮我干活的。”
我没争也没吵，把签好的离职协议放在仪表盘上。
她捏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沈越，你走不了。你欠我的，用命还都不够。”
我没告诉她，我的命确实不长了。
那晚我坐在自己亲手建的楼盘天台上，在建材论坛发了一个匿名帖。
帖子只有一句话：陆晟的建材生意，经得起查吗？
顾瑶不会知道，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工具人，要开始拆台了。
1
医生把CT片挂上灯箱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但那个停顿，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沈先生，你的肺部CT显示多发性结节影，结合你的职业史和症状表现，我们初步判断是尘肺病。”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往我脑子里钉。
“建议尽快到省职防院做进一步确诊，如果到三期，肺功能损伤不可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尘肺病。
我在建材行业干了六年，从仓库搬运到现场施工，粉尘最重的活我全干过。创业头两年请不起人，几百袋水泥都是我一个人卸的。
那时候顾瑶还在旁边递毛巾，说等我赚了钱就请人干。
后来真赚了钱，她倒不提那些事了。
从医院出来，下午三点，太阳毒得很。
我站在路边给顾瑶打电话，想跟她说一声，结果关机。
又打了一个，还是关机。
我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诊断书塞进包里，拦了辆出租车去她常去的美容院。
美容院的人说她今天没来。
我又开车去了她说的闺蜜家，闺蜜说她没来过。
我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接通了。
“喂，我在开会，什么事？”
“你去哪了？”
“说了在开会。”
她挂了。
我坐在车里，把诊断书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二期。还可以控制。但不能再接触粉尘环境。
也就是说，我干不了建材这行了。
这行是我的命，我从十九岁干到现在二十六岁，七年了。
我靠它从工地搬砖的穷小子变成有车有房的建材公司老板，虽然公司法人写的是顾瑶的名字，但每一单生意都是我谈的，每一家客户都是我跑的。
我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最后决定先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顾瑶还没回来。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把诊断的事等她回来好好说说。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顾瑶的号码发来的一条微信。
“车钥匙在你玄关抽屉里，帮我把车里那个文件袋拿上去，别弄丢了。”
我下楼去了车库。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奔驰GLC，去年买的，落地四十多万。我那辆五菱宏光停在旁边，显得格外寒碜。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没看到文件袋。
又去后座找，也没有。
我蹲下身翻后备箱的时候，注意到副驾驶手套箱的盖子松了一条缝。
我以前修车的时候见过这种，是卡扣松了。
我随手按了一下想关上，手指碰到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个黑色U盘。
我第一反应是帮她收好，但顺手就打开了车载电脑插上去看了看。
屏幕上弹出一个Excel表格。
我扫了一眼，以为是公司账目。
但数字不对。
第一行：2019年3月12日，转账50,000，收款人陆晟。
第二行：2019年3月18日，转账30,000，收款人陆晟。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我往下拉，一直拉。
两千多行。
总额一栏的数字让我手指发僵：12,340,000。
一千二百三十四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陆晟。
这个名字我认识，本地建材圈子新起的一个经销商，今年风头很劲，据说拿下了三个市政项目的材料供应。
他对外宣称白手起家，在行业群里整天晒豪车晒订单。
我一直觉得这人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现在我知道了，他的钱从哪来的。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六年。
从公司第一单生意开始，每一分钱都是我一袋一袋水泥搬出来的。
公司账户她管，法人她当，这些我都没在意，因为我觉得她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我把U盘拔出来，揣进口袋。
这时候手机响了，顾瑶的电话。
“你到了吗？文件袋呢？”
“没找到文件袋。但你车里有个U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别动那个U盘。”
“一千二百多万，转给陆晟。两年时间。顾瑶，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
我坐在她车里等了四十分钟。
车库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好几次，我咳嗽着拍手让它重新亮起来。
每次灯亮，我都看见那个数字在屏幕上闪。
12,340,000。
车门被拉开，顾瑶坐进来。
她化了妆，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闻起来有陌生的香水味。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伸手就来拔U盘。
我按住了她的手。
“先说清楚。”
她甩开我的手，直接把U盘拔了。
“没什么好说的。钱是从公司账户转的，公司是我的。”
“公司是你帮我注册的，钱是我赚的。”
“你赚的？没有我的法人身份，没有我的资质证书，你连一单生意都接不到。沈越，你搞清楚，是我给了你一个平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一丝愧疚。
“那陆晟是谁？”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两千多笔转账，你转给一个人，你跟我说生意上的事？”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我从来没见过。
冷，特别冷。
“你想怎么着？闹离婚？分家产？沈越，公司账户你一分钱没出过，注册资金是我妈借的三十万，你连个股东都不是。你去打官司，法院判你什么？”
我愣住了。
她说的是事实。
当年注册公司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两万块钱，是顾瑶她妈借了三十万帮忙注册的。法人写顾瑶的名字，股东只有顾瑶一个人。
我说过要加上我的名字，她说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后来公司稳定了，我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就拖了下来。
一拖就是四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防？沈越，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不过是做了个最基本的风险管理。”
她把U盘攥在手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回去吧，别在车库里坐着了。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
她知道我身体不好？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身体不好？”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最近咳嗽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说完她走了。
我坐在车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咳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带着灰味。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开车去了城东一个在建楼盘，那是我供货的最后一个项目，再过两个月就交工了。
我把车停在工地外面，翻过围墙，爬上了三楼的混凝土平台。
风很大，吹得我直咳嗽。
我掏出手机，打开建材行业维权论坛。
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叫“知道内情的人”。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陆晟的建材生意，经得起查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
顾瑶不会知道，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工具人，要开始拆台了。
2
帖子发出去第二天，我打开论坛看了一眼。
回复只有三条。
一条是“谁？不认识。”
一条是“又一个哗众取宠的。”
第三条是“陆晟？那个新起来的建材商？他有啥问题？”
没人当回事。
意料之中。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颗种子。
现在要做的，是让它生根发芽。
我花了一个星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找了老郑。
老郑是我工地上的老伙计，从搬砖那会儿就在一起干。他这人话少，但记性好，仓库里每一批货的进出他门清。
我请他在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没说诊断的事，只问他最近公司的情况。
老郑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放下了筷子。
“越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说。”
“今年过完年以后，仓库里好几批货的型号跟入库单对不上。我问过小马，他说嫂子安排的，让我别多管。”
“什么型号对不上？”
“入库单上写的是C30混凝土用的钢筋，实际发货的是C25的。差一个标号，强度差一大截。”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C30和C25，差一个标号，在普通住宅上勉强能用，但在高层或者市政项目上，那是要出人命的。
“这些货发给了谁？”
“大部分发给了陆晟。他拿走了以后重新贴标，再以C30的价格卖出去。”
原来如此。
陆晟不是白手起家，他是用我的货源，用顾瑶的关系网，低价拿货，贴标翻卖。
我六年攒下的供应商资源和客户名单，全被他用了。
“老郑，这事儿你能拿出证据吗？”
老郑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我记了。每一批货的日期、型号、去向，全在这儿。”
我接过本子，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疼的。
胸口的疼又来了，闷闷的那种，忍忍就过去，但越来越频繁。
“谢谢你。”
“越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老郑，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面。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建材市场。
没开自己的车，坐公交去的。
陆晟的店面在市场最好的位置，两百多平的展厅，装修得跟展厅档次一样。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
陆晟站在车旁边，正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
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腕上一块绿水鬼，笑得春风得意。
我躲在隔壁五金店的门口看着，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
张工，本市建筑质量监督站的科长。
顾瑶之前提过这个人，说请他吃过几次饭。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的脸都很清楚，握手的角度，陆晟递过去的烟盒。
不是什么铁证，但够留底。
第三件事，我去查了公司的工商档案。
查完之后，我在工商局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公司注册于2018年3月，法人顾瑶，股东顾瑶，持股100%。
注册资本三十万，实缴三十万。
2019年6月，公司做了变更，增加了注册资本到五百万。
增资来源写的是“利润转增”。
也就是说，我赚的利润，变成了公司的资本，而公司的资本全在顾瑶名下。
我翻到最后一份变更记录，日期是2023年1月。
公司名称从“越盛建材有限公司”改成了“晟盛建材有限公司”。
越盛，改成了晟盛。
一个字之差，但那个“越”字没了。
我的名字，从公司里被抹掉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瑶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饭在厨房，自己热。”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是一份外卖，凉了。
我没热，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回到客厅，我坐在她对面。
“公司改名了？”
她头都没抬。“嗯。”
“为什么把‘越’字去了？”
“好记。叫着顺口。”
“你问过我吗？”
她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有些不耐烦。
“沈越，公司是我的，我想叫什么叫什么。你又不占股份，管这个干什么？”
“那公司是谁做起来的？”
“你又要翻旧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我的资质没有人脉，你一单都接不到。你就是个干活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干活的。
她第二次这么说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咳得弯下了腰。
阳台门后面传来顾瑶的声音：“别在阳台抽烟，味道飘进来了。”
我掐灭了烟，把烟头扔下楼。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论坛的消息提醒。
有人在那个帖子下面回复了。
“陆晟的货确实有问题，我们工地用过一批水泥，强度不达标，验收差点没过。”
发帖人的ID叫“建材老李”，一看就是同行。
我打了一行字回复他：“具体是哪一批？什么项目用的？”
他没再回。
但这条回复，让帖子下面的讨论突然多了起来。
有人在问陆晟的公司全称，有人在说他最近拿了一个市政项目的供应资格。
还有人说：“听说他有背景，普通关系拿不到市政项目的。”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清楚，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加一把柴。
我翻出老郑给我的笔记本，拍了其中两页的照片。
照片里清楚地记录着日期、入库型号和出库型号的对比。
我没有直接发照片，而是把信息打成了文字：
“据知情人士透露，陆晟经销的部分建材存在型号不符问题。入库C25钢筋，贴标后以C30价格销售。涉及项目包括某市政工程二期。”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
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被咳嗽憋醒了三次。
顾瑶的卧室门一直关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她说“你欠我的，用命还都不够”。
可到底谁欠谁的？
我十九岁进工地，二十二岁攒够了第一笔创业资金，二十三岁认识顾瑶，二十四岁结婚。
结婚那年她妈借了三十万，我感激得不行，逢年过节都给丈母娘送东西。
公司做起来以后，她说法人写她的名字方便办事，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后来说增资，说改账户，说改名字，每一步她都有理由，每一步我都信了。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的人，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第二天早上，论坛帖子炸了。
3
四十多条回复，大部分是同行在讨论陆晟的货品质量问题。
有人说我用过他的钢筋，弯了三次。
有人说他的水泥凝结时间不对，送检不合格退回来了。
还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批钢筋上的标签，明显是后贴的，原来的型号码还能看见底下的痕迹。
我没想到反应这么快。
建材圈子就这么大，陆晟这两年起得太快，挡了不少人的路。很多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没证据，不敢开口。
现在有人带头说了，全跟上来了。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截图保存。
正看着手机，老郑打电话来了。
“越哥，出事了。”
“怎么了？”
“陆晟今天一早来公司了，带着两个人，说要查仓库账目。”
“查什么账目？”
“说有人在网上造谣他的货有问题，要倒查源头。嫂子也在场，让她把出库记录全调出来。”
我心里一紧。
“你现在在哪？”
“在仓库外面。他们不让我进去。”
“别动，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正要出门，顾瑶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职业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是要去公司的打扮。
“你去哪？”我问。
“公司。陆晟那边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顾瑶。”
她站住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说了，生意上的事。”
“两千多笔转账的生意？”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冷，是警告。
“沈越，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
“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你没有资格问我。公司的账，我说了算。你要是不乐意，可以走。”
说完她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高跟鞋敲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我手机里还存着昨晚论坛所有回复的截图。
到了公司楼下，我远远地看见陆晟的那辆保时捷停在门口。
他站在公司仓库门口，旁边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人。
老郑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抽烟。
我走过去，老郑看见我，站起来。
“越哥，他们进去查了一个多小时了。出库记录嫂子都给了他们。”
“陆晟什么态度？”
“挺横的，说要查是谁在网上发的帖子，还说已经报了警。”
报警。
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仓库门口，陆晟从里面走出来，跟顾瑶并肩站着，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顾瑶拿手机给他看什么东西，陆晟看完皱了皱眉，往马路两边扫了一眼。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一辆面包车后面。
但他没看到我。
他们说了几分钟，陆晟上了车走了。
顾瑶站在原地打了个电话，然后也上车走了。
我走到仓库门口，门锁了。
我打老郑的电话，让他过来开门。
进去之后，我翻了出库记录的存档。
少了三页。
日期正好是老郑笔记本上记的那些批次的出库日期。
他们不是来查账的，是来销账的。
“老郑，你的笔记本还在吗？”
“在，我一直贴身带着。”
我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老郑的记录在，他们删多少页都没用。
从仓库出来，我去了建材市场。
没去找陆晟，去了隔壁的几家店。
我认识这里的不少老板，以前都是同行。
开了第一家店的是马东，卖管材的，四十多岁，为人老实。
“沈越，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来看看。最近生意怎么样？”
马东叹了口气，“不好做。陆晟这两年把价格压得太低了，我们这些小店根本扛不住。”
“他的价格为什么能压那么低？”
“不知道，反正他拿货渠道不正常。同样的品牌同样的型号，他比我们低两成。我们拿货都要走正规渠道，他好像有自己的门路。”
“你用过他的货吗？”
马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用过一次。一批PVC管，说是优质品，实际壁厚不够。我拿去工地，差点被退回来。后来我找他理论，他不认账，还威胁我说在这个圈子混就别跟他作对。”
“有证据吗？”
“有。我留了一根样品，标签还在。”
我心里一动。“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马东看了看我，“你要干什么？”
“可能要做点事。”
他想了想，转身进了后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截PVC管。
管壁上贴着陆晟公司的标签，但用指甲一刮，底下还有一层。
“这是原来厂家的标签，他直接在上面贴了一层新的。”
我把管子拍了照，又用指甲把表面那层标签撕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原始标签。
型号参数清清楚楚，两个标签差了一个等级。
“马东，这事我帮你解决。”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解决？”
“你等着看就行。”
回到出租屋，我把今天收集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老郑的笔记本出库记录。
马东的PVC管照片和双层标签证据。
论坛上的同行讨论和投诉。
还有工商档案里公司改名的记录。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样都只是线索。
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链。
我打开论坛，又发了一个帖子。
这次没有匿名，我把PVC管的双层标签照片发了上去。
配文只有一句话：“陆晟经销的建材，到底有多少是贴标的？”
帖子发出去五分钟，回复涌了进来。
“我操，这标签也太明显了。”
“贴标卖？这是诈骗吧。”
“我之前怀疑过，现在坐实了。”
“楼主是谁？有更多料吗？”
我没回。
但我知道，陆晟也看到了。
因为十分钟后，我的帖子被举报删除了。
论坛管理员给了一条消息：“您发布的内容涉及商业诽谤，已被举报删除。”
我盯着屏幕笑了。
删得了帖子，删不了证据。
手机响了，是顾瑶。
“沈越，你在干什么？”
“什么什么干什么？”
“论坛上那些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我连论坛账号都没有。”
“别跟我装。陆晟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搞他。查了IP，就在我们这个片区。”
“片区有几十万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越，我警告你，别做蠢事。”
她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胸口的闷疼又来了，咳了两声，带出一丝血腥味。
我在想一件事。
她为什么这么紧张陆晟的事？
如果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关系，犯不着亲自跑到仓库去帮他销出库记录。
如果只是偷情关系，犯不着把一千多万转到他账上。
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沈越先生吗？”
“你是谁？”
“我是晨辉建筑的项目经理，姓王。我在建材论坛上看到了关于陆晟的帖子，想问一下，你们公司之前给我们供过一批钢筋，型号是不是也有问题？”
我心里一动。
晨辉建筑是本地的中型建筑商，去年接了一个安置房项目，用的就是我们供的钢筋。
“王经理，你们项目上出什么事了？”
“验收的时候抽检了三批钢筋，有两批抗拉强度不达标。监理让我们停工整改，供应商那边的检测报告跟实际对不上。”
“供应商是陆晟？”
“不是，供应商写的是你们公司。越盛建材。”
越盛建材。
那是我公司的原名，现在改成晟盛建材了。
但那批货是去年供的，当时公司还在我手里运作。
我记得那批钢筋，是顾瑶说她找了一个新渠道，价格便宜不少。
我当时还问过为什么便宜，她说清仓处理的。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清仓处理，是以次充好。
“王经理，你能不能把检测报告发我一份？”
“可以。但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我现在面临停工违约金，每天三万块。”
“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老郑打了电话。
“那批发往晨辉建筑的钢筋，你还记得具体型号吗？”
“记得。入库是HRB400，实际出库是HRB335。差一个等级。”
HRB400和HRB335，一个是三级钢，一个是二级钢。三级钢的抗拉强度比二级钢高百分之十五以上。
在安置房项目上用二级钢冒充三级钢，出了事是要坐牢的。
我让老郑把记录拍照发给我，又让王经理把检测报告发过来。
两份文件一对比，日期对得上，批次对得上，型号对得上。
证据链完整了。
但我没有急着发到论坛上。
因为这一次，不是在网上吵两句就能解决的。
我需要走正规渠道。
我去了市建筑工程质量监督站。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人，看了看材料，皱了皱眉。
“这些材料很严重。但你不是当事方，也不是举报人，你跟这个供应商是什么关系？”
我犹豫了一下。
“我是这家公司的实际经营者。法人是我妻子，但货源和经营都是我在管。发现质量问题后，我妻子拒绝整改，我选择实名举报。”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把材料收了。
“我们会核实，如果有问题会立案调查。你留个联系方式。”
出了监督站的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实名举报。
从这一刻开始，我没有退路了。
顾瑶会知道是我干的。
陆晟也会知道。
但我不在乎了。
一个连命都快没有的人，还怕什么？
下午，我去医院做了一次复查。
医生看了CT片子，表情比上次还严肃。
“沈先生，你的病情进展比预期的快。尘肺二期接近三期，肺功能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必须立即停止接触任何粉尘环境，开始规范治疗。”
“能治好吗？”
“不能完全逆转。但规范治疗可以延缓进展。如果继续暴露在粉尘中，三到五年内肺功能会急剧恶化。”
三到五年。
我算了一下，我今年二十六。三到五年后，三十一。
如果不管，可能活不过三十五。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是个老头，戴着氧气面罩，缩成一团。
我看着那个老头，突然觉得那就是十年后的我。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的话。
手机响了，是老郑。
“越哥，顾瑶来仓库了，把所有出库记录都搬走了。我拦不住。”
“她带走了什么？”
“全走了。所有的存档文件、出库单、入库单，还有电脑里的电子账。”
“你的笔记本呢？”
“在我身上，她没搜我。”
“那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打了一个给马东。
“马东哥，那根PVC管的样品还在吗？”
“在，我藏起来了。陆晟今天派人到市场来问过，问谁手里有他的样品。”
“你小心点。”
“放心，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还没怕过谁。”
晚上回到家，顾瑶没在。
桌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信，是一份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沈越先生，您在网上发布的不实言论已对晟盛建材有限公司的商誉造成严重损害。我方要求您立即删除所有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追究您的责任。
落款是陆晟的律师。
我把律师函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凉透了。
我把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手机振动，论坛消息。
有人在被删的帖子下面留言：“楼主删帖了？是被威胁了吧？陆晟这一套我见过，先举报后发律师函，把人吓住。”
另一个人回复：“别怕，我有他更多的料。等楼主回来一起发。”
我看着这些评论，突然觉得很暖。
这世上不只有陆晟和顾瑶，还有很多人在不服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到沙发上。
胸口又开始疼了。
但这次的疼，跟肺没关系。
是心里疼。
结婚六年，我给顾瑶买过两辆车，三套房，每个月工资卡全交给她。
她的衣服全是我买不起的牌子，她的美容卡一年充十万。
我以为这些都是值得的，因为她在最难的时候嫁给了我。
现在才明白，她嫁的不是我，是我的价值。
而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后，她连一个“越”字都不肯留给我的公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5
第三天，质量监督站来电话了。
“沈先生，您举报的材料我们初步核实了，确实存在型号不符的问题。我们已经立案，会对晟盛建材进行现场检查。需要您配合做一份笔录。”
我说好。
去做笔录的时候，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人，姓刘，监督站的科长。
他问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
“你确定这些货是你妻子安排出库的？”
“确定。所有采购和出库都由她直接对接，我负责施工和客户关系。”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型号不符的货发给了指定项目？”
我把老郑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相关页面。
刘科长看了半天，抬头看我。
“这个记录是你同事自己记的？”
“是。他在仓库负责出入库管理，每批货他都记。”
“有没有可能记错？”
“他的记录和项目方的检测报告能对上。日期、批次、型号全部吻合。”
刘科长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留下了。
“我们会进一步调查。你回去等通知。”
出了门，我在楼下碰到了一个人。
张工。就是我在建材市场看到跟陆晟握手的那个人。
他也看见我了。
“沈越？你怎么在这儿？”
“办事。你呢？”
他表情有点不自然，“我，路过。”
他走得很快，我注意到他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紧张。
一个质量监督站的人，在监督站门口紧张。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没有追上去，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下午回到家，发现门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顾瑶把锁换了。
我在自己的房子里被锁在了门外。
打她电话，不接。
打物业电话，物业说业主申请换锁，他们没权阻止。
我坐在楼道里，给老郑打了个电话。
“老郑，我今晚能住你那儿吗？”
“当然可以。越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她把锁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越哥，嫂子这人……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你那边安全吧？”
“安全。但越哥，你小心点。今天有人跟踪我。”
“跟踪你？”
“一个戴帽子的男的，从我下班就跟着，我拐了三条巷子才甩掉。”
“陆晟的人？”
“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善茬。”
我挂了电话，拎着包去了老郑的出租屋。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墙皮都掉了。
他给我腾了张折叠床，铺了条干净被子。
“凑合住，别嫌弃。”
“比五星级酒店好。”
他笑了，但很快收住了，看着我。
“越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
“老郑，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你去一趟市医院，帮我拿一下上次复查的报告。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自己去？”
“怕被人跟。”
老郑没再问，点了点头。
那晚我睡在折叠床上，听到隔壁老郑翻来覆去。
他也在想事情。
第二天一早，老郑出门前跟我说了句话。
“越哥，不管你要干什么，我都跟你。”
我说谢谢你。
他走后，我打开手机，发现论坛上又有人发新帖了。
标题是：“陆晟供的这批水泥，三天没凝固。”
发帖人是个工地施工员，配了照片。
照片里是一摊灰白色的水泥浆，已经过了凝固时间但还是软的。
下面回复一大片。
“这种水泥用上去，楼板会塌。”
“陆晟到底从哪进的货？”
“我也遇到过了，但不敢说，怕他报复。”
“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止你一个人。”
舆论在发酵。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律师。
是我两年前帮过的一个律师，他接了一个工伤案子，没证据，我帮他找到了施工方的违规记录，最后赢了。
他一直说要报答我。
我拨了电话。
“周律师，我需要你帮个忙。”
“沈哥你说。”
“我被人架空了公司，现在发现公司有建材造假问题。我实名举报了，但对方发了律师函威胁我。我需要一个律师。”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出库记录、检测报告、标签照片，还有两千多笔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什么转账？”
“我妻子通过公司账户向另一个人转了一千二百多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沈哥，这事比你想的大。你能来我事务所一趟吗？”
“明天可以。”
“带上所有材料。一样别落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老郑家斑驳的天花板。
胸口不疼了。
不是好了，是麻了。
人在最该崩溃的时候反而最冷静。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折叠床上开始整理材料。
老郑的笔记本、马东的PVC管照片、王经理的检测报告、论坛截图、工商档案、还有那个U盘的备份。
对，我备份了。
在顾瑶拔掉U盘之前，我已经把所有数据导到了自己手机里。
她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就在等一个机会。
不是等她回心转意。
是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6
周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我把所有材料铺在他桌上，一样一样地说。
他听了半小时，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沈哥，这个事我说三个方面。”
“第一，公司股权的问题。你说当年注册公司的时候，注册资本三十万是你丈母娘借的，但实际经营收入都是你创造的。这种情况在法律上比较复杂，因为工商登记的股东是顾瑶，你如果没有出资证明或者书面协议，很难直接主张股权。”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你能证明公司在经营过程中存在将你的劳动成果无偿转移给第三方的情况，也就是那两千多笔转账，你可以主张对方侵害了你的合法权益。这不是股权纠纷，是财产侵害。”
“第二，建材造假的问题。你已经实名举报了，质监站也立案了。这个方向是对的。如果能查实型号不符、以次充好，涉及金额大的话，不是民事赔偿，是刑事责任。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最高可以判无期。”
“第三，你妻子的问题。她作为公司法人，对公司的经营行为负有直接责任。如果建材造假是她的决策，她跑不掉。如果转账是她的行为，那就涉嫌职务侵占或者挪用资金。”
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妻子能证明那些转账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呢？”
“那她需要提供对应的合同、发票和货物交付证明。如果拿不出来，两千多笔转账，没有对应的交易背景，那就是挪用。”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在质监站门口碰到了一个人，叫张工，是那边的科长。我之前看见陆晟跟他私下接触过。”
周律师眉毛抬了一下。
“你确定？”
“有照片。”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质监站的人跟被举报方有私下接触，而且举报的案子又涉及到对方，这里面可能有利益输送。”
“能查吗？”
“能。但不是我们查，是纪委监委查。你有照片，有具体时间地点，可以实名举报。”
我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发给了周律师。
他看了看，存了下来。
“沈哥，我帮你做这个案子，不收律师费。”
“不行，你该收多少收多少。”
“两年前那个工伤案子，你帮我找到的关键证据，当事人多拿了十五万赔偿。我一直想还这个人情。这次就当还了。”
我没再推辞。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下午两点。
太阳很晒，我站在路边咳嗽了好几声。
一个卖煎饼的大姐看我咳得厉害，递了一瓶水过来。
“小伙子，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
我说谢谢姐，已经在看了。
回到老郑的出租屋，老郑在等我。
他脸色也不太好。
“越哥，出事了。”
“说。”
“今天上午陆晟带了四个人来仓库，把剩余的库存全拉走了。说是‘公司资产调拨’。我拦不住。”
“拉了多少？”
“大概还有三十多万的货。钢筋、水泥、管材全拉了。”
“顾瑶呢？”
“她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走之前陆晟还拍了拍她肩膀。”
我听到这里，拳头攥紧了。
他拍她肩膀。
这不是生意伙伴的动作。
老郑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越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说。”
“嫂子跟陆晟，不是今年才认识的。我去年冬天就见过他们一起吃饭，在城西那个日料店。当时我以为是谈生意，没当回事。现在想想……”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小年那天，顾瑶跟我说她去公司加班。
我说辛苦了，给她留了饭。
那顿饭我热了三次，她回来的时候都半夜了，说吃了工作餐。
“还有一件事。”老郑说，“今天陆晟拉货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沈越那个病鬼能翻什么浪’。”
我愣住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越那个病鬼能翻什么浪’。越哥，他怎么知道你生病了？”
对。
他怎么知道？
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有医院知道，顾瑶知道。
如果顾瑶没跟他说，他不可能知道。
所以顾瑶把我的诊断结果告诉了陆晟。
我坐在折叠床上，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结婚六年，我把我最脆弱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人。
她转手就给了另一个人当笑话讲。
“老郑。”
“嗯。”
“从今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把那个楼盘项目所有批次钢筋的检测报告全部找出来。你能拿到吧？”
“能。工地上的检测报告都存档在监理那边，我认识监理的小刘。”
“好。我要所有批次的。不只是我们供的，所有批次的。”
“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项目上有多少批次的钢筋是不合格的。如果不止我们一家，那就不是个案，是系统性问题。”
老郑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打开。
论坛上又有人发新帖了。
“陆晟今天派人把晟盛建材的库存全拉走了，是不是怕被查？”
“应该是销毁证据吧。”
“来不及了，质监站已经立案了。”
“他跑不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没有参与。
现在不是发帖的时候，是收集子弹的时候。
每一条回复，每一个证据，每一份检测报告，都是子弹。
等子弹够了，我会一次性全部打出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沈越吗？”
“你是谁？”
“我是陆晟。”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打电话来。
“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沈越，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嗯。”
“我给你一个建议。别再折腾了。你身体不好，折腾不起。”
“你对我的身体挺了解的。”
“你媳妇跟我说的。她说你有肺病，活不了几年了。你何必把最后的精力浪费在这些没用的事上？”
活不了几年了。
他用了顾瑶告诉他的信息来威胁我。
“说完了？”
“我再说一句。这个圈子你待了六年，我待的时间比你长。你以为发几个帖子就能搞倒我？你太天真了。”
“我不天真。我只是不打算忍了。”
他笑了。
“不打算忍了？那你打算怎样？你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了，你媳妇都不要你了，你拿什么跟我斗？就凭你那几张截图？”
“你等着看。”
“沈越，我不跟你斗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论坛上所有帖子删了，写一份道歉声明。不然的话，你那个老郑，还有市场里那个卖管材的，都会出事。你信不信？”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这个圈子，不是你一个病鬼能玩得转的。”
他挂了。
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三天。
他给我三天。
那我就用这三天。
老郑晚上回来了，带了一个好消息。
“监理那边的小刘偷偷给我看了检测报告。那个安置房项目，一共用了七批次钢筋，有四批次抗拉强度不达标。不只是我们的货，还有两批是陆晟从别的渠道进的。”
四批次不合格。
安置房项目，住的是老百姓。
这个项目一旦建成交工，住了几百户人。如果有四批钢筋不达标，将来出了问题，塌的不是楼，是人命。
“小刘愿意作证吗？”
“他犹豫。他说如果被查出来是他泄露的，工作保不住。”
“让他放心。质监站已经立案了，他配合调查是义务，不是泄露。”
“我明天跟他说。”
那晚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咳嗽，是因为脑子里在转。
陆晟说三天。
周律师说走法律程序至少要一个月。
论坛上的舆论虽然在发酵，但没有实锤，只是讨论。
质监站的调查需要时间。
我需要一件能立刻引爆的事情。
想了半夜，我想到了一个人。
张工。
质监站科长，跟陆晟有私下接触。
如果我把这张照片配上举报信，送到纪委。
他怕的不是网上议论，他怕的是官方介入。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律师商量了一下，把张工的照片和举报材料整理好，直接送到了市纪委监委的信访窗口。
接待的人看了看材料，问了几个问题，让我登记了信息。
“我们会依法核实处理。”
走出纪委大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两封举报信，一封给了质监站，一封给了纪委。
两把刀，一把砍陆晟的生意，一把砍他的保护伞。
三天时间到了。
陆晟以为我会删帖道歉。
但等来的，是质监站的执法检查通知。
7
质监站的检查通知送达晟盛建材的当天，陆晟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那么稳了。
“沈越，你干了什么？”
“什么干了什么？”
“质监站来人了。带着执法证，要查我们所有批次的建材检测报告。你是不是举报的？”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删帖道歉吗？我哪有那个能力让质监站来查你。”
“别跟我装。”
“陆晟，你打这个电话，是威胁我还是求我？”
他沉默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我说，“你今天拉走了晟盛建材仓库里所有剩余库存，质监站的人要是去查的时候发现货没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你——”
“不是我，是你自己蠢。”
我挂了电话。
下午，老郑给我带来了监理小刘的证词。
小刘终于愿意配合了。原因很简单，他看了新闻，某地一栋安置房因为钢筋不达标出了事故，死了两个人。他怕了。
他写了一份书面说明，详细记录了项目上七批次钢筋的检测情况，签了字按了手印。
四批不合格，三批合格。其中两批不合格的货来自陆晟的渠道。
这份证词加上之前的检测报告，证据链更完整了。
我正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不是老郑，不是周律师，是顾瑶。
“沈越，回家。”
“家？哪个家？门锁都换了。”
“我让师傅开锁了。你回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
老郑在旁边看着我，摇了摇头。
“别去。有诈。”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我说，“但我得去。”
我回家不是因为相信她，是因为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回到家，门开着。
顾瑶坐在沙发上，化了妆，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那件白衬衫。
她在演。
我太了解她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站着没坐。
“有什么事说。”
“沈越，你举报陆晟的事，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说了，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质监站自己查的。”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什么叫做绝？他卖假货，我举报，这叫做绝？”
“你知道这些货如果被定性为伪劣产品，涉案金额有多大吗？一千多万。这个金额够判十年以上的。”
“那又怎样？”
“他是你妻子的合作伙伴。你把他送进去，你妻子的公司也要担责。你想过没有？”
“顾瑶，你听好了。第一，那不是你的公司，那是我们一起做的公司。第二，你往他账上转了一千多万，这笔账怎么算你自己心里清楚。第三，你把我锁在门外，把我从公司踢出去，现在我举报一个卖假货的，你跟我说我做绝了？”
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淡。
是慌。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慌张。
“沈越，你听我说。我们之间的事，可以商量。你想要什么？钱？股份？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别动陆晟。”
“为什么不能动他？”
“因为……因为他手里有我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
“那两千多笔转账，不是单向的。他也往我私人账户转过钱。加起来有四百多万。如果这些被查出来，不只是他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
四百多万。
她又收了陆晟四百多万。
“所以你们是合谋？他给你钱，你给他货，用公司做中间的过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顾瑶，你跟我说实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越，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你把公司改名、把我踢出去、往别的男人账上转一千多万，这叫为了我们？”
“陆晟手里有渠道，他能拿到低于市场价的货。我们通过他进货，再以市场价卖出去，中间的差价是我的。那四百多万是利润分成。”
利润分成。
分到了她的私人账户。
“那转给他的一千多万呢？那不是从公司账户出的吗？”
“那是预付款。进货需要预付。”
“两年两千多笔预付款，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进货单和发票吗？”
她不说话了。
“你没有。”我说，“你连货都没见过。那些钱不是预付款，是你给他的钱。至于什么名目，你自己清楚。”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沈越，你把举报撤了。我给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写进协议里，律师见证。你以后不用干活了，分红就行。”
百分之四十。
她从百分之零提到了百分之四十。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停手。
“你觉得我在乎股份？”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我要知道这六年里，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松开了我的手，退了两步。
“你想知道？”
“想。”
“好。那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回到了我熟悉的那种冷淡。
“陆晟不是今年才认识的。我认识他比你早。”
我感觉地板在晃。
“他是我的前男友。大学时候谈了三年，后来他去了外地做生意，分了。我嫁给你之后，他又回来了。”
“所以你嫁给我，是因为他不在？”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肯干，你能赚钱。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有了？”
“后来他回来找我，说他有了渠道，能拿到便宜的货。我试了一批，确实便宜。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到往他账户转一千多万？”
“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是生意。纯粹的生意。”
“那你刚才说的四百多万利润分成，为什么进你私人账户？”
她别过脸去。
“因为公司账上的钱，走不了。”
走不了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
公司账上的钱是公款。公款转给陆晟，没有对应发票和进货单，就是挪用。
所以她把利润转到私人账户，是为了绕过财务审计。
这不是什么利润分成。
这是洗钱。
“顾瑶，你知道你这些操作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让你举报陆晟。他进去了，我也跑不掉。”
她终于说了实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跟我结了六年的女人。
她脸上的妆容很精致，白衬衫很干净。
但那些东西底下是什么，我现在看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怎么办？”她问。
“你已经说了答案。你跑不掉。”
“所以你要拉我一起下水？”
“不是我要拉你，是你自己跳的。”
她的眼泪下来了。
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六年了，我分不清了。
“沈越，你真要这么绝？”
“顾瑶，你把我的公司改了名字，把我的货偷给了你前男友，把我的诊断结果当成笑话讲给他听。你觉得是我在做绝？”
她哭了，但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出了门，在楼梯间里咳了很久。
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我擦了擦嘴，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顾瑶刚才跟我交代了。陆晟是她前男友，转账是她操作的，利润进了私人账户。她说四百多万。”
“她愿意作证？”
“不愿意。但她的表态本身就是证据。你把今天的通话记录留好。如果顾瑶后面想翻供，这些就是她的前供。”
“你怎么知道她后面想翻供？”
“因为她哭了。顾瑶哭的时候，就是在想下一步棋。”
8
质监站的执法检查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查仓库，空的。所有库存被陆晟拉走了，连一根螺丝钉都没留。
质监站的人问了顾瑶，顾瑶说正常的资产调拨，客户提货。
但调不出提货单，也调不出客户签字。
第二天查账目。出库记录缺了三页，入库记录倒是齐全，但型号和实际货物对不上。
第三天，质监站约谈了顾瑶。
我听周律师说的。
“她被约谈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据我了解，质监站已经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了。”
“移送了？”
“涉案金额超过五万就可以移送。你们公司的账上，问题金额少说几百万。这不是行政处罚了，是刑事。”
同一天下午，我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市纪委信访办的。
“沈先生，您举报的张某某与商人的不当接触问题，我们已经初步核实。相关调查正在进行中，感谢您的举报。”
张工被查了。
两把刀同时落下来。
陆晟这边，质监站移送公安，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
张工这边，纪委介入，涉嫌职务违法。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论坛上有人发了一条帖子：“听说陆晟被查了，质监站和公安都出动了。”
评论区瞬间炸了。
“活该。”
“早就该查了。”
“他那些货本来就不过关，谁用谁倒霉。”
“坐等结果。”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做了第三次检查。
顺便开了药，医生说要坚持吃，不能断。
从医院出来，老郑给我打电话。
“越哥，陆晟跑了。”
“什么意思跑了？”
“今天早上他店里的人说他出差了，但有人看见昨晚他开着保时捷上了高速，往南走的。”
跑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被抓，跑了是本能反应。
但他跑不了多久。
他名下有车有房有公司，公安一旦立案，边控是第一步。
“老郑，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门口。越哥，你来一趟。”
我到了公司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依维柯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便衣，出示了证件。
“沈越先生？”
“是我。”
“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关于晟盛建材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一案，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在公安局做了笔录，从下午一直做到晚上。
我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创业经过、公司架构、顾瑶的操作、陆晟的角色、转账记录、出库记录、检测报告、张工的事。
两位办案民警听完，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说：“沈先生，你妻子作为公司法人，对这些行为负有直接责任。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清楚。”
“你举报自己的妻子，不容易。”
我沉默了几秒。
“她卖假货给安置房项目。那个项目要住几百户人。如果我不举报，将来出了事，谁负责？”
办案民警没再说什么。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公安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顾瑶。
“沈越，你在哪？”
“刚从公安局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真的把我告了。”
“我告的是陆晟。你自己也有份，那是你的选择。”
“沈越，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路走窄。你以为举报了陆晟就能拿回公司？公司被查封了，你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图那些住安置房的人不用住危楼。图你以后不用在里面多待几年。”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的路灯下，咳了两声。
手机又响了，是周律师。
“沈哥，刚接到消息，公安已经对陆晟立案了。涉嫌罪名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金额待定。同时对他进行网上追逃。”
“张工那边呢？”
“纪委已经找他谈话了。如果查实他收了好处，对举报案件不作为或者通风报信，也是刑事责任。”
两把刀都砍下去了。
陆晟跑了，张工被查了，顾瑶被约谈了。
事情在往该去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还没走。
公司股权。
周律师说过，工商登记的股东是顾瑶，如果我没有出资证明，很难主张股权。
但如果有证据证明公司成立时的实际出资人是我呢？
当年那三十万注册资本，是顾瑶她妈借的。但后来增资到五百万，增资来源写的是“利润转增”。
那些利润是我赚的。
如果我能证明这一点，就能主张公司股权的归属。
我需要一个人证。
老郑。
他从公司第一天就在，知道每一笔生意的来龙去脉。
还有一个人。
公司的会计，姓孙，孙姐。她做了四年账，公司每一笔收入和支出她都清楚。
我打电话给孙姐。
“孙姐，我是沈越。”
“沈越？你……你怎么打我电话？”
“孙姐，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顾瑶把我辞了。”
“什么时候辞的？”
“三天前。说公司要重组，不需要会计了。她让我把所有账目交出去，我没给。我说要走法律程序交接。她骂了我一顿就挂了。”
账目还在孙姐手里。
“孙姐，那些账目能不能给我看？”
电话那头犹豫了。
“沈越，你真要跟顾瑶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有些事必须搞清楚。”
“你知不知道她让我做过什么？”
“什么？”
“她让我做过两套账。一套是给税务看的，一套是实际的。实际的账上，每一笔给陆晟的转账都有记录，都标了‘预付款’。但实际上，没有对应的进货单。”
两套账。
“孙姐，你手里有实际那套账的备份吗？”
“有。我留了底。做会计的，不留底就是给自己挖坑。”
“这些备份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但我需要保护。如果我拿出来，顾瑶一定告我泄露商业机密。”
“我给你找律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越，你知道吗？这些年我看着你从早忙到晚，她坐在办公室里刷手机。我一直觉得不公平。你应得的那些，一样都没拿到。”
“谢谢你说这些。”
“别谢我。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做了四年假账，如果将来东窗事发，我也有责任。我需要自保。”
孙姐把电子账目的备份给了我。
我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转账记录、利润流向、私人账户的关联。
还有一份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一份2018年公司注册时的股东会决议。
上面写着：股东顾瑶，出资三十万。
但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顾瑶她妈的签名：
“此三十万为借款，由沈越以劳动方式偿还，公司经营收入归沈越所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瑶她妈当年留了一手。
她怕女儿以后跟沈越闹翻，特意写了这行字。意思是这三十万是借的不是投的，公司的实际经营人是沈越。
但这份决议从来没在工商局备过案。
它一直被压在账目里，被孙姐保存了四年。
我拿着这份文件去找周律师。
他看完之后拍了一下桌子。
“有了这个，加上孙姐的证词和老郑的记录，你的股权主张有依据了。”
“能要到多少？”
“至少百分之五十以上。公司实际由你经营，出资性质是借款，利润由你创造。法律上你作为实际经营人和实际出资偿还人，有权主张相应股权。”
“那就打。”
“打。”
9
立案后第五天，陆晟被抓了。
不是在本市，是在隔壁省的一个高速服务区。
他的保时捷没油了，停在服务区加油，被加油站的人认出来报了警。
网上追逃的人，照片贴在加油站收款台上。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名。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老郑的出租屋里整理材料。
老郑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
“越哥，陆晟被抓了！”
“在哪儿？”
“隔壁省，高速服务区。网上追逃的通缉令起作用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下。
老郑看着我。
“越哥，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这件事还没完。”
确实没完。
陆晟被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审讯、取证、起诉、审判。整个流程走完，至少半年。
而且顾瑶的事还没解决。
陆晟被抓的第二天，顾瑶来找我了。
不是在家里，是在老郑出租屋楼下的路边。
她开着自己的奔驰来的，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素颜。
“沈越，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陆晟被抓了。他供出了我。”
“什么？”
“公安审了他两天，他把所有转账的事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安排的，他不知情。”
不知情。
他收了一千多万，说不知情。
“然后呢？”
“公安来找我做笔录了。他们说我是公司法人，对公司的经营行为负责。他们问我知不知道型号不符的事，我说不知道。但他们拿出了一份出库记录。”
“老郑的记录。”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意，也有恐惧。
“你早就在准备这些了。从发现U盘那天开始，你就在布局。”
“不是我布局，是你们自己留了太多破绽。”
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沈越，你知道如果你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公安，我会被判几年吗？”
“不知道。那是法院的事。”
“生产销售伪劣产品，金额特别巨大的，五年以上。加上挪用资金，又是几年。我可能要进去十年。”
“你应该想到这一天。”
“你恨我？”
我看着她。
恨吗？
恨过。
发现U盘的那天晚上，我恨得睡不着觉。
被锁在门外的那个晚上，我恨得想把门踹开。
听到陆晟叫我“病鬼”的那个晚上，我恨得牙都咬碎了。
但现在，不恨了。
“不恨。”
“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你做的事不该被原谅。你把假货卖给了安置房项目。几百户人要住进去。你觉得他们知道墙里的钢筋不够格吗？”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在报复你，顾瑶。我是在阻止你。”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
“沈越，我求你一件事。”
“说。”
“你手里的证据，能不能不全交出去？我愿意把公司股份全部还给你。全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别让我进去。”
全部股份。
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百。
我沉默了很久。
“顾瑶，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住安置房的人？”
“我没有想害人，我只是……想多赚点钱。”
“想多赚点钱所以用二级钢冒充三级钢？想多赚点钱所以把一千多万转给你前男友？”
“他不是前男友——”
“你上次自己说的。大学谈了三年。”
她闭上了嘴。
“证据我已经交给公安了。我改变不了什么。”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越，你变了。”
“不是变了。是你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奔驰开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胸口的闷疼又来了，这次比以前都厉害。
我弯下腰咳了好几声，咳出来的痰是暗红色的。
老郑跑下来扶我。
“越哥！你怎么了？”
“没事。扶我上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郑的出租屋隔音很差，隔壁在看电视，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这六年。
十九岁进工地，搬了两年砖，攒了三万块钱。花了三年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攒了十万。然后创业，做建材，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结婚那天，顾瑶穿着一件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我以为那是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后来才知道，那天她在手机里存着陆晟的联系方式。
从头到尾，她都在演。
我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模糊的电视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律师打来电话。
“沈哥，好消息。法院受理了你的股权确认诉讼。同时，公安那边对顾瑶的立案也下来了。”
“什么罪名？”
“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共犯。涉嫌职务侵占罪。两个罪名合并，如果金额认定下来，可能五年以上。”
五年以上。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郑在旁边煮面条，热气腾腾的。
“越哥，吃面。”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很烫，但是好吃。
10
法院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不是顾瑶的那种白衬衫，是老郑陪我在路边摊买的，三十块钱。
法庭很小，旁听席上只有老郑、孙姐和马东。
顾瑶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
她瘦了，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开了。
周律师代表我出庭。
他提交了所有证据：老郑的出库记录、孙姐的两套账目备份、王经理的检测报告、马东的PVC管样品照片、论坛上的同行投诉记录、顾瑶她妈写的那行字。
检方提交了陆晟的供述。
陆晟在审讯中交代了所有事情。
他是怎么通过顾瑶拿到低价货源的，怎么贴标翻卖的，怎么用赚来的钱反过来打点关系、拿下市政项目的。
关于张工，纪委也查实了。
张工收了陆晟八万块的购物卡，在质监站收到举报后给陆晟通风报信。最后以受贿罪和滥用职权罪被起诉。
整个链条，从生产到销售到监管，全断了。
法庭上，检察官念了涉案金额。
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涉案金额四百六十万。
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一千二百三十四万。
两个罪名加起来，金额特别巨大。
顾瑶的律师做了罪轻辩护，说她不是主犯，是从犯，是受陆晟指使。
但孙姐的证词击破了这个说法。
孙姐出庭作证：“顾瑶亲自安排每一笔转账，指定金额和收款人。她说是‘预付款’，但从来没有提供过对应的进货合同。我提出过质疑，她说不用我管。”
顾瑶的律师没有再辩护。
最后陈述的时候，顾瑶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认罪。”
宣判那天我没去。
是老郑帮我听的。
顾瑶，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陆晟，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
张工，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八年。
那个跟我结了六年的女人，要在里面待八年。
股权确认诉讼的判决是两个月后下来的。
法院认定：晟盛建材有限公司（原名越盛建材有限公司）实际由沈越经营，注册资本性质为借款，经营利润由沈越创造。判决：顾瑶名下晟盛建材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归沈越所有。
我把公司名字改了回来。
还是叫越盛建材。
公司恢复正常经营那天，老郑在仓库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孙姐回来继续做会计，账目只做一套。
马东的管材店成了我的固定供应商。
我请周律师吃了一顿饭。
他说：“沈哥，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继续卖建材。只不过这次卖好的。”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城东那个楼盘的天台。
安置房项目已经复工了，用的全部是合格材料。验收合格后，几百户人就要搬进去了。
我坐在天台上，掏出手机。
论坛上那个帖子还活着，沉到很后面去了。
最近的一条回复是一个月前的：“听说陆晟判了。沈越这个人，了不起。”
了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了不了起。
我只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我和顾瑶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
她笑得很好看。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不是因为我恨她。
是因为我不用再记住了。
胸口的闷疼还在，但比以前轻了。
药在吃，医生说控制得不错。尘肺不能逆转，但能延缓。
我二十六岁。还有时间。
风很大，吹得我又咳了两声。
但这次咳完之后，我觉得舒服了一点。
远处有新的工地在开工，塔吊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那是一个学校的项目。用的材料全部从越盛建材出。
每一根钢筋，每一袋水泥，都合格。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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