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那天，全村人都来我家喝喜酒。
我站在院墙外的泥水里，听着屋里推杯换盏的喧闹，低头笑了。
村里人都说，我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他们不知道，这把用来捅穿父母脊梁骨的刀，我亲手磨了六年。
爸妈要我跪下给弟弟当垫脚石。
那我就把他们视若性命的命根子，养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第一章】
满月酒的油烟味飘出院墙，混着鞭炮炸开的硫磺气。
大雨浇在我的后颈上，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
我当时六岁，蹲在后院井台边洗碗。
青石板上堆了七八个竹筐，里面全是大海碗，油腻腻的猪油凝结成白霜。
冰水扎得十根手指发紫，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没有分别。
堂屋里爆出一阵大笑。
我爹陈大有扯着破锣嗓子吼：“喝！今天谁都不许空着肚子走！老陈家有后了！大胖小子，八斤二两！”
我娘何翠花尖锐的笑声穿透雨幕：“可不是嘛！算命先生说了，我们家宝是将来的大官命，天生带财！”
堂屋门帘一掀，大伯摇摇晃晃走出来撒尿。
他看见我蹲在泥水里，喷出一口酒气：“陈野，你这当哥的福气在后头呢。往后长大了，赶紧出去打工，供你弟上大学，给你弟盖小洋楼、娶城里媳妇！”
我低着头，双手在油水里用力搓洗，一言不发。
洗慢了，陈大有的皮带就会抽在后背上。
前天夜里，何翠花奶水不足，家宝哭了两声。
陈大有冲进柴房，一脚把我踹翻在地，骂我是扫把星，克了他儿子的运道。
我的嘴角磕在门槛上，崩掉半颗乳牙，嘴里全是铁锈味。
那天晚上，我趴在柴堆里，舌尖舔着嘴里的血，心里清楚得没有一丝杂念。
在这个家里，反抗只会换来打断腿的铁锹。
讲道理？
跟两个把儿子当祖宗、把头胎当牲口的人，没有道理可讲。
唯一的生路，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把这个所谓的“天赐福星”，养成一口深不见底的绞肉机。
酒席散场，客人们抹着嘴走干净了。
何翠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陈家宝走出来，踢了踢地上的竹筐。
“碗洗完了没？洗完了去把尿布洗了。”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眼睛全黏在怀里的婴儿脸上。
“娘，”我站起身，浑身滴水，声音哑得发涩，“弟弟长得真壮，以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
何翠花眼皮一翻，嘴角咧开：“废话！我肚子里掉出来的金疙瘩，能跟你们这种贱命一样？”
“弟弟要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我走上前，眼神极度专注地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婴儿，“谁要是敢惹弟弟不高兴，我就跟谁拼命。”
何翠花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算你个白眼狼有点良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这条命，就是给你弟留着的！”
我退后半步，低头掩住眼底的冰冷。
陈家宝，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要是不把这两个老东西的血吸干，都对不起我今天在泥水里泡过的这双脚。
【第二章】
陈家宝八岁那年，学会了用筷子指着陈大有的鼻子骂娘。
起因不过是陈大有买回来的红富士苹果有点酸。
“啪！”
陈家宝把瓷碗直接砸在陈大有脚下，碎片溅了一地。
“老不死的！你想酸死我？去给我买进口的！不买我就不上学！”
陈大有非但没发火，反而蹲下身子收拾碎片，嘴里哄着：“宝儿不气，爹这就去镇上给你买，买那个带洋文标的！”
站在灶台边的我，正往锅里添柴火。
过去这八年，我把“长兄如父”四个字演到了极致。
家宝要吃肉，我把碗里的肥膘全夹给他；
家宝在学校抢同学的铅笔盒被找上门，我当着全校老师的面，跪在地上替他给对方磕头赔罪，嘴里喊着“都是我没教好弟弟，要打打我”；
家宝不想写作业，我通宵帮他抄卷子，任由他在网吧泡通宵。
何翠花逢人就夸：“我家老大虽然笨，但老实，知道疼弟弟，以后是个当牛做马的好料子。”
她不知道，每次陈家宝霸占东西时，我都悄悄在他耳边说一句话：
“家宝，这天底下的东西，只要你想要，就全都是你的。爹妈不给，就是他们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根扎进骨髓的引信，在陈家宝脑子里盘踞了整整八年。
他把一切索取当成了天经地义。
十四岁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的重点班。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口小卖部那天，陈大有当着村支书的面，一把将大红信封撕得粉碎。
“念什么念？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连女婿都不是！念书不要钱啊？”
陈大有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镇上砖厂招小工，一个月八百块，全押在我这儿。你弟马上要升初中，得交择校费！”
村支书想劝两句，被何翠花一扫把轰了出去。
何翠花叉着腰在院子里骂：“我们家的事，轮得着外人放屁？陈野，你不去砖厂，今天就别想进这个门！”
我看着地上的红纸碎片，指甲狠狠抠进掌心，抠出血珠，但脸上一片木然。
“爹，娘，我去。”我轻声说，“只要弟弟能上好学校，我搬砖供他。”
陈大有这才哼了一声，扔给我半个拉了馊味的馒头。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背着化肥袋走出了村子。
砖厂的活计重得能把人的腰压折，每天搬一万块滚烫的红砖，手掌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但我一分钱都没给家里留底。
八百块工资，我交上去六百，剩下的两百，全买了二手课本和油印卷子。
半夜十二点，工友们鼾声震天，我躲在砖窑后面的窝棚里，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线刷题。
三年时间，陈家宝在初中打架斗殴、霸凌同学，何翠花掏空家底去给受害者赔礼道歉。
而我，在满是粉尘的工棚里，以全县社会考生的身份，走进了高考考场。
【第三章】
分数出来的那个下午，县教育局的吉普车一路开进了小山村。
全省理科前五十名，直报北方顶尖的工科名校。
两万块的新生奖学金支票，由副县长亲自交到陈大有手里。
村头到村尾炸开了锅，敲锣打鼓的声音比当年陈家宝出生还要响亮。
陈大有笑得合不拢嘴，抓着旱烟杆的手都在抖。
何翠花更是挺直了腰板，在围观的村民面前显摆：“我就说吧！我们老陈家的坟头冒青烟了！”
然而，客人刚散，堂屋的大门砰的一声合上。
陈大有把那张两万块的支票压在茶壶底下，眼神闪烁地盯着我。
“陈野，你弟中考只考了一百八十分。”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所以呢？”
“私立高中的赞助费，刚好要两万。”何翠花从里屋走出来，理直气壮地开口，“你这钱不能动，留给你弟上学。”
陈家宝坐在八仙桌旁，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把双腿架在桌上，斜眼瞅着我：
“哥，你都多大人了，读大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你把支票给我，再出去打四年工，给我在县城付个首付，等我以后发达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看着这个被彻底养废的弟弟，嘴角不可遏制地掀起一抹弧度。
“大学，我必须去。”我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陈大有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三寸高：“反了你了！通知书在哪？拿出来！今天老子非当场烧了它不可！”
他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朝我肩膀砸过来。
以往每一次，我都会硬生生受着。
但这次，在木棒落下的瞬间，我侧身一步避开，反手攥住了扁担的一端。
陈大有使出吃奶的劲往回夺，扁担却像浇在水泥里一样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着我。
这些年在砖厂扛水泥、搬红砖，我的骨架早已粗壮如铁，手掌上的老茧坚硬如石。
眼前的陈大有，腰背佝偻，早就是个被烟酒掏空的老头。
“你……你想打老子？”陈大有声音发颤。
我猛地一夺，扁担脱手而出，被我单膝顶断，咔嚓一声碎成两截，扔在地上。
何翠花尖叫着扑上来抓我的脸：“打雷劈的畜生啊！敢对你爹动手！”
我抬起手，一把卡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得跌坐在椅子上。
陈家宝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嘴里的泡泡糖直接咽进了喉咙，剧烈咳嗽。
我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掏出早就迁出的户籍证明和通知书原件。
“两万块支票，写的是我的名字，没有我的身份证，银行一分钱都不会兑给你们。”
我扫视着这一屋子人，冷冷开口：“想要钱，可以。写个断绝关系协议书，签字画押。往后我的死活不用你们管，你们的生老病死，也别来找我。”
何翠花坐在地上拍大腿干嚎：“造孽啊！白养了你这么多年啊！”
陈家宝急了，两万块要是拿不到，他连私立高中都进不去。
他一把拽住陈大有的袖子：“爹！跟他签！签了拿钱！这种窝囊废在外面能成什么气候？赶紧把支票换成钱给我交学费！”
陈大有咬着牙，眼底全是不甘与愤怒。
在他们眼里，一个靠打工念书的穷学生，离了家就得饿死在路边。
“签！”陈大有抓起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名字，“陈野，你有种出了这个门，一辈子别求着老子认你！”
我收起按了三个红手印的字据，转身向外走去。
迈出院门的那一刻，何翠花在背后恶毒地诅咒：“滚！老子看你在大城市怎么要饭！家宝，别理他，以后你开大奔，让他跪在路边看！”
我没有回头，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大步走出村口。
他们以为这是绝情。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我给他们亲手套上的第一道绞索。
【第四章】
大学四年，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软件开发、物流算法、校园外卖平台的底层搭建。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同宿舍的人在打游戏谈恋爱，我在机房啃下了一行行代码。
毕业那年，移动互联网浪潮爆发。
我跟两个校友合伙创办的供应链数据服务公司，在B轮融资中拿到了八家风投的联合注资，估值破亿。
我换上了定制的深色西装，站在CBD六十层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
而这四年里，关于老家的消息，村支书偶尔会发短信过来。
陈家宝的高中根本没念完。
高二那年，他因为把同班女生的头按进水池，被学校彻底开除。
陈大有为了让他有个出路，托关系送他进了省城的一所野鸡大专。
在大专里，陈家宝彻底解放了天性。
一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根本不够他挥霍，他学会了网贷、出入高档酒吧，甚至在社会上认了一帮所谓的大哥。
陈大有和何翠花卖了老家的耕地，把宅基地抵押给了村里的小额贷，才勉强替他还上了第一期三十万的窟窿。
这天上午，我正在公司会议室听取华东大区的运营汇报。
前台主管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脸色难看：“陈总，楼下……楼下有三个人在大厅闹事，保安快拦不住了。”
我转过身：“什么人？”
“两个浑身泥垢的老人，还有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小伙子。”主管低声说，“那个年轻的见人就喊，说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他亲哥，不给钱就要砸了招牌。”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面面相觑。
我扣上西装纽扣，面色沉静如水：“散会。让他们在会客室等着。”
走到一楼大厅，远远就听见何翠花的嚎哭声。
她干脆盘腿坐在大理石地面上，鞋子脱在一旁，露出乌黑的脚指甲，对着围观的公司员工和路人捶胸顿足。
“没天理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大儿子，当了大老板，连亲爹亲娘都不认了啊！”
陈大有蹲在柱子底下吧唧吧唧抽着旱烟，浓烟把大堂搞得乌烟瘴气。
而陈家宝，穿着一身高仿的潮牌卫衣，头发染得通黄，嘴里嚼着槟榔，正伸手指着前台小姑娘的鼻子叫骂：
“把我哥叫出来！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这家公司的二股东！信不信我明天就让我哥开除你！”
我停在十步开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八年没见，陈大有的头发全白了，脊梁彻底垮了下去；何翠花的脸上布满了深沟般的皱纹，眼神里的刻薄却分毫未减。
至于陈家宝，虚胖、浮肿、眼眶发黑，脚步虚浮得像一滩烂泥。
这具他们倾尽全家心血供养出来的躯壳，内部早就烂透了。
“陈总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让出一条通道。
何翠花听到声音，像被打了强心针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西服和腕表，眼底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大儿啊！”她张开双手朝我扑过来。
【第五章】
站在我身侧的两名安保人员迅速上前，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横在中间，一把挡住了何翠花。
何翠花撞在保安胳膊上，倒退两步，扯着嗓子大叫：“陈野！你连你亲娘都不认了？你看看你穿的人模狗样，把我们一家三口扔在老家受罪！”
陈家宝吐掉嘴里的槟榔渣，大摇大摆走上前，伸手就要拍我的肩膀：
“哥，行啊你！藏得够深啊！要不是我在抖音上刷到你们公司的剪彩视频，我还真以为你在大城市搬砖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服，就被身后的特勤保镖反手扣住手腕。
保镖微微发力，陈家宝疼得当场杀猪般嚎叫起来：“撒手！疼死老子了！哥！你眼瞎了？让他放开我！”
我抬了抬手，保镖松开手劲。
陈家宝揉着通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保镖，随即转头对我冷笑：
“哥，我也不跟你废话。今天我们来，就是办正事的。我在学校谈了个城里的女朋友，人家家里要求有套全款房，百平米以上的江景大平层，再加五十万彩礼。爹娘手里的钱早花光了，你这当哥的，赶紧给我出了。”
围观的员工们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大平层加五十万，在这座二线省会城市，起步就是四五百万。
陈大有从柱子后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那种自以为威严的长辈语气开口：
“陈野，当年虽然签了协议，但那是气话。生恩大过天，没有老子哪来的你？你弟结婚是老陈家头等大事。这样，你给家宝买套房，再把你这公司的股份转给他百分之三十，让他当个副总经理。往后你们兄弟俩齐心，老陈家才算光宗耀祖。”
我看着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戏的漠然。
他们甚至不需要我诱导，贪婪已经让他们彻底疯魔。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开口，声音清冷，“你知道这间公司的估值是多少吗？”
陈家宝撇嘴：“我管你估值多少，反正你是我哥，你的就是我的！你要是不给，我们今天就不走了！我就天天去网络上发帖，找记者来曝光你！说你是个逼死亲生父母的不孝子，我看你这大老板还怎么当！”
何翠花立刻附和，一屁股又要往地上坐：“对！不给我们活路，大家就一起死！让全天下人看看你的狼心狗肺！”
“报警。”我转头对身旁的行政主管说。
何翠花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报警。”我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第一，这位女士在大厅寻衅滋事、破坏公共秩序；第二，这位青年涉嫌敲诈勒索，金额高达五百万；第三，大厅内有全方位高清监控，收音清晰，刚才每一句勒索录得清清楚楚。”
陈大有懵了，颤抖着指着我：“你……你真敢报警抓我们？”
“陈老先生，”我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公证书的复印件，扔在他们脚边，“十年前，我们在村委会签下的协议，公证处早就做了备案。法律上，你们与我已经没有任何抚养与赡养的连带责任。需要我通知法务部，向法院提起骚扰禁令吗？”
陈家宝急了，挥舞着拳头想冲上来：“老子撕了你这个白眼狼！”
保镖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一个利落的别臂压制，将他整个人狠狠摁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脸颊紧贴冰冷的地砖，陈家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大厦门口警笛呼啸而至。
【第六章】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
陈大有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何翠花还在抹眼泪，但声音已经小了大半，显然被警徽吓破了胆。
负责调解的民警翻看着我们当年的协议和现场录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对这老两口的鄙夷遮都遮不住。
“老人家，你们大儿子当年十八岁自己考大学，你们一分钱学费没给，还逼着签了断绝协议。现在看人家有钱了，跑过来要大平层、要股份，这在法律上叫勒索，懂不懂？”
何翠花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那……那他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总不能看着他亲弟弟娶不上媳妇吧？”
“娶媳妇靠自己双手挣！”民警把笔录本一摔，“再敢去企业扰乱经营秩序，直接拘留十五天，计入个人档案！”
一听说要拘留，陈家宝先吓软了。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何翠花破口大骂：“都怪你这个死老太婆！非说来闹一闹他就得给钱！现在好了，差点把老子送进去！”
何翠花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家宝……娘这也是为了你的婚事啊……”
“为了我？真为了我就去卖血！去借高利贷！带我来这儿丢什么人！”陈家宝满脸暴戾，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塑料垃圾桶。
民警厉声喝止：“干什么！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家宝这才缩了缩脖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抓起外套摔门而出。
陈大有和何翠花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嘴里还在喊着：“宝儿啊！慢点跑，别摔着！”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色已经擦黑。
陈秘书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低声问：“陈总，需要让法务部给他们老家的村委会发函吗？”
“不用。”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蛇还没出洞，急着打草做什么。”
陈家宝身上背着巨额网贷，又被虚荣心撑爆了胃口。
在省城见过我拥有的财富后，他心里的野草只会疯长，再也压不住。
果然，不到三天，网上的舆论炸了。
一个名为“寻亲血泪：身家过亿CEO遗弃年迈父母”的视频在本地同城榜迅速攀升。
视频里，陈大有躺在潮湿破旧的出租屋床上，何翠花对着镜头哭诉大儿子如何飞黄腾达后六亲不认，甚至放任恶霸保镖殴打年过花甲的双亲。
而陈家宝则以“受害者弟弟”的身份出镜，满脸憔悴，字字泣血：
“我哥从小就自私。家里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却伪造协议卷走家里所有存款。现在我爸重病住院，连医药费都交不起，我只求我哥能来看看咱爸一眼……”
评论区群情激愤。
“畜生啊！这种人也配当企业家？”
“抵制这家公司的所有产品！扒出他的黑料！”
“人肉他！让他身败名裂！”
办公室里，公关部总监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平板电脑向我汇报危机公关方案。
我翻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神情自若。
“陈总，对方请了本地专门搞灰产的网络水军，背后推手查到了，是陈家宝通过几个网贷平台借了五万块买的热搜。”公关总监低声汇报道。
我合上平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用网贷的钱买热搜来抹黑我？
真是我的好弟弟。
“把当年陈大有手撕通知书的证人证言、村委会当年的出资证明、派出所的调解录像，以及——”
我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把陈家宝在大学期间出入高档会所、参与网络堵伯的流水明细，全部交给网信和法务部门。联系本省最权威的法治媒体，一个小时后，召开新闻通气会。”
“陈总，这会把他们直接逼上绝路。”总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抬起眼帘，眸底漆黑一片：“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第七章】
发布会现场，长枪短炮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当大屏幕上缓缓播放出派出所大厅里，陈家宝辱骂母亲、摔砸物品的清晰视频时，全场记者的快门声瞬间停滞。
紧接着，一张张银行流水打在了公屏上。
陈家宝在所谓“借钱给父亲治病”的当周，在澳门线上菠菜平台充值了整整四十八万，名下租借了一辆玛莎拉蒂用于在社交平台炫富。
而陈大有在村里盖房时强拆邻居院墙、毒打大儿子的多份村民按手印联名信，被一一放大展示。
真相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瞬间将陈家三口的谎言剥得皮开肉肉烂。
网络舆论在半小时内呈雪崩式反转。
原本同情老两口的网民彻底被激怒：
“吸血鬼一家！全家恶人！”
“这当哥的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弟弟网赌几十万，还要哥掏彩礼？送他们去坐牢！”
反击并未停止。
我的法务团队以商业诋毁罪、敲诈勒索罪以及名誉侵权罪，正式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索赔金额高达一千两百万。
同时，网贷平台因为察觉到陈家宝涉嫌提供虚假资产证明骗贷，直接启动了司法追偿，并派出了专业的清收队。
三天后，省城郊区的一处廉租房内。
陈大有和何翠花被砸门声惊醒。
四个穿黑夹克的花臂大汉一脚踹开薄木板门，将厚厚的一叠催收单甩在陈大有脸上。
“老头，你儿子陈家宝借了七十万，拿你们老家的宅基地和你们俩的身份证做了共同担保。今天到期，连本带利九十八万，拿钱！”
陈大有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如死人：“什么九十八万？我们没借过啊！那是家宝借的，你们找他去啊！”
领头的汉子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陈家宝的声音清晰无比：“大哥，你们放心借！我爹妈手里还有老家两套老屋，我哥更是大公司的董事长！他们要是不还，你们就去堵我哥的门，他丢不起这个人！”
听着录音里儿子毫无温度的话语，陈大有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家宝呢？家宝在哪？”何翠花疯了一样抓住催收员的裤腿大喊。
“你儿子？昨晚拿了你们卡里最后的两万块救命钱，早就买高铁票跑了！”
汉子一脚甩开何翠花，环顾着家徒四壁的破屋子：“拿不出钱，老子天天来。三天之内见不到钱，卸了老头一只胳膊抵债！”
大汉们扬长而去，破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屋子里只剩下刺骨的死寂。
何翠花趴在水泥地上，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老陈啊……怎么会这样啊……家宝怎么会扔下我们不管啊……”
陈大有双目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非人般的惨笑。
“报应……这是报应啊！”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角生生崩出血丝来。
“二十年！我们当牛做马养出来的，是个喝人血的畜生啊！”
【第八章】
深秋的暴雨，寒意彻骨。
这天傍晚，我刚结束与外资机构的战略并购会议，乘专属电梯下到集团大厦地库。
刚走出电梯口，两道枯瘦如柴的影子猛地从承重柱后面扑了出来，重重跪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陈大有和何翠花。
短短一个月，两人已经瘦脱了形。
何翠花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两只手肿胀得像生姜，额头上全是磕破后结痂的血迹。
陈大有的右腿似乎被打断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陈野……大儿啊……”
何翠花一头磕在我的皮鞋前，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娘给你磕头了！娘知道错了！当年是娘瞎了眼，娘猪油蒙了心啊！”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想去抓我的西裤裤脚，但看着我笔挺昂贵的衣料，又瑟缩着不敢碰，只能在地上拼命抓挠：
“救救我们吧！催债的天天堵门打我们，家宝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快饿死了，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啊……”
陈大有也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流了满脸。
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家长威严荡然无存，脑袋低垂到尘埃里，嘴唇哆嗦着：
“小野……爹给你赔不是。千错万错，都是爹娘的错。你给条活路吧，给我们一口饭吃，哪怕让我们在你的公司扫厕所、看大门都行……别不管我们啊……”
保镖立刻上前将他们架开。
地下车库里回荡着两人绝望的哭嚎。
我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曾经主宰我童年所有噩梦的人。
我的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怜悯。
只觉得讽刺。
“何女士，陈先生。”我淡淡开口。
听到这个称呼，何翠花的哭声猛地一滞，惊恐地抬起头。
“六岁那年的满月酒，后院水井里的水，跟今天一样冷。”
我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字字像冰锥刺进骨髓：“那时候我洗了八筐油碗，手冻裂了，想要一口热汤喝。何女士，你当时是怎么对我说的？”
何翠花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你说，我的命是贱命，生来就是为了给弟弟铺路的。”
我转向陈大有：“十四岁那年，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你用扁担砸在我的后背上，骂我是个白眼狼，要把我卖进黑砖窑。”
“二十年了。”我整理了一下袖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存，“你们亲手种下的种子，今天终于结出果子了。这果子甜不甜，你们得自己咽下去。”
“陈野！我是你亲娘啊！”何翠花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企图用道德的锁链做最后的挣扎，“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看着我们去死，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
我冷笑一声：“如果有天谴，你们在溺死头胎女儿、在把大儿子当牲口虐待的时候，天雷早就该把这屋顶劈穿了。”
我转过身，对保镖吩咐：“送他们出去，如果再出现在公司五百米范围内，以寻衅滋事罪再次起诉。”
“陈野！陈野你不得好死啊！”
何翠花见求生无望，瞬间撕下了悔恨的伪装，在身后发出怨毒至极的咒骂：“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畜生！老娘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按进尿盆里淹死！”
听着这熟悉的咒骂，我甚至没有停顿一步，弯腰坐进了劳斯莱斯后座。
车窗缓缓升起，将所有恶臭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第九章】
陈家宝被抓回来的那一天，省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他是在邻省的一个传销窝点里被警方连锅端掉的。
为了筹集赌资，他不仅借遍了高利贷，还伙同传销人员诱骗了数名大学生，涉案金额高达上千万元。
更讽刺的是，向警方提供关键抓捕线索的，正是我名下的供应链大数据安全系统。
法院开庭那天，旁听席上空空荡荡。
陈大有和何翠花相互搀扶着坐在最后一排，两人形销骨立，宛如两具披着破棉袄的骷髅。
陈家宝穿着橙色马甲，戴着手铐脚镣被押上被告席。
短短几个月不见，他的门牙掉了两颗，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整个人神经质地抽搐着。
当审判长宣读起诉书时，陈家宝突然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旁听席上的父母。
他没有悔恨，没有流泪，反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对着那两个老人疯狂咆哮：
“两个老不死的！都怪你们！怪你们没本事！”
法警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肃静！”
陈家宝拼命挣扎，手铐砸在铁栏杆上当当作响，唾沫星子在空气中乱飞：
“从小到大你们给过我什么？连一套像样的大平层都买不起！你们要是早把那个白眼狼的公司抢过来给我，我至于去借高利贷吗？至于去搞传销吗？！”
“你们害了我！是你们亲手毁了我！”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在陈大有和何翠花的心口上。
何翠花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那是她用整整二十年心血、践踏了大儿子的一生、甚至卖掉祖宗田产换来的宝贝儿子。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儿子给她的唯一回报，是无尽的怨毒与诅咒。
“噗——”
一口黑红的鲜血从何翠花嘴里喷溅出来，洒在前排的木椅背上。
她身子一歪，直挺挺地从长椅上栽倒下去。
“翠花！翠花啊！”陈大有发出凄厉的哭嚎，试图去扶她，自己的断腿却支撑不住，两人一起滚倒在肮脏的地面上。
被告席上的陈家宝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漠然的冷笑。
“判决如下：被告人陈家宝犯诈骗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庄严的法槌重重落下。
陈家宝瘫软在地上，像一滩被抽掉脊梁的烂泥，被法警拖出了法庭。
而走廊外，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风雪。
【第十章】
再次听到陈家的消息，是在半年后的初春。
何翠花那次中风后，彻底半身不遂，丧失了语言能力，常年瘫痪在一间收容性质的乡村养老院里。
陈大有靠在镇上捡废品，勉强维持着两人的草药钱。
村支书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复杂：“陈总，老陈头昨天托人给我带信，说……说他们想把老家的那块自留地退给你。他们知道这辈子罪孽深重，没脸见你，只想死后能埋在祖坟边上。”
我站在新落成的研发中心顶层，看着窗外初绽的绿意。
“地归村集体，我不要。”我平静地回复，“至于祖坟，按照村规，卖光田产、债务缠身者，不入宗祠祖林。按规矩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明白了，陈总。”
挂断电话，秘书敲门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陈总，省监狱管理局转来的信件，是陈家宝服刑期间寄出来的。”
我接过信封，甚至没有拆开。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无非是忏悔、求情，希望我能出资替他偿还债务，好让他在里面争取减刑。
我当着秘书的面，随手将那封未拆封的信扔进了碎纸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白色纸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瞬间化为齑粉。
走出集团大楼时，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清爽。
没有阴霾，没有腐朽的旧账，也没有了挥之不去的泥腥味。
我走下台阶，迈向属于我自己的、无比开阔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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