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退学申请塞进捐款箱，让班长开收据。
他踩住我的书包：穷鬼，拿了我家钱，就得听话。
我拨通父亲电话：爸，你捐的助学金，怎么成他家的了？
他不知道，学校那栋恒川楼，是我家捐的。
下一秒，父亲只问了一句：他敢不敢把收款名单投上屏幕？
【第一章】
我把退学申请折成四折，塞进了讲台上的捐款箱。
杜承宇按住箱口。
许知远，我让你签字，不是让你扔垃圾。
我摊开手。
收据。
他盯着我：什么？
不是说今天必须捐东西？我把你给我的退学申请捐了。写清楚，纸是谁印的，谁逼我签的。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
杜承宇抄起我的书包，砸在地上。拉链崩开，饭盒滚出去，半块馒头停在他鞋边。
他抬脚踩住书包带。
吃这种东西，还敢跟我争联合培养名额？
我蹲下，把饭盒捡起来。
他往前压了一步。
拿了我家一万二助学金，连三千块感恩捐款都不肯出。许知远，我爸的钱不是拿来养白眼狼的。
教室里几十部手机举了起来。
有人把镜头对准我的馒头。
原来真领钱了。
平时装得清高，还不是靠杜家养着。
杜承宇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
三个选择。补捐三千，退出联合培养；退回一万二，公开道歉；或者签退学申请，自己滚。
我站起来。
第四个。
他扯了扯嘴角。
你还有资格选？
把我收钱的证据拿出来。
杜承宇转身打开投影。
一张助学金发放表铺满屏幕。
同路助学计划，年度发放公示。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金额一万二。
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许知远。
杜承宇用激光笔点着那三个字。
认字吗？
我没看签名，先看最上方的标识。
恒川公益基金会。
我伸手，把他压在桌角的项目介绍抽了出来。
上面写着，杜氏实业为校地助学项目执行单位，负责资料收集、核验和款项发放。
杜承宇夺了两下，没夺走。
怎么，想撕证据？
我指着第一行。
捐赠方是恒川公益基金会。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钱了？
没有我爸牵线，恒川会知道你是哪根葱？
他把手指戳到我胸口。
钱经过我们家的手，就是我们家的恩。你跪着接，都不算过分。
后排，陈实放下了准备装进包里的相机。
他是校媒的学生记者，也是我室友。
今天原本来拍班级公益活动。
现在，他把相机重新架回了桌上。
杜承宇看见镜头，反而把胸口挺起来。
拍清楚。有些人就是穷得没骨头，还想立牌坊。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你捐的助学金，怎么成别人家的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后有人拍着桌子笑。
许知远，你爸不是工地上干活的吗？
我没接那句话。
电话那边，父亲放下了什么，瓷器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项目叫什么？
同路助学计划。
哪个执行单位？
杜氏实业。
父亲停了两秒。
名单能看见吗？
投在屏幕上。
拍下来。别争吵，别签字。你没领过的钱，一分也不用认。
我举起手机。
杜承宇抬手挡镜头。
装够了吗？你爸捐的？你爸搬一辈子砖，够捐这栋楼的一块玻璃吗？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名单拍完整。
钱是谁捐的，可以查。
我有没有领过，也可以查。
你踩我的书包，是全班都看见的。
杜承宇的鞋底从书包带上移开。
他把那张退出联合培养的声明推到我面前。
别绕。我爸是这个项目的企业合作代表。他一句话，你就去不了。
我按住声明，没有签。
推荐名单上，我第一，你第二。
他下颌绷了起来。
我继续说：你今天收的到底是捐款，还是第一名给第二名让路的钱？
笑声停了。
前排一个已经交钱的男生，伸手把自己的转账页面按灭。
杜承宇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陈实站了起来。
相机开着。
杜承宇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转向坐在电脑旁的赵立。
把原始表给他看。让他死明白。
赵立是班里的生活委员，今天负责收款和播放材料。
他握着鼠标，指节发白。
杜承宇催了一声。
赵立才点开表格。
原本隐藏的收款账号栏被拉了出来。
陈实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等等。
他低头翻手机，又抬头看屏幕。
这张卡，我认识。
杜承宇伸手就要合电脑。
我按住屏幕边缘。
陈实把手机举到镜头前。
这是赵立收班费用的卡。
他看向投影，一字一顿。
二十四个人的助学金，怎么全进了同一张卡？
【第二章】
赵立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沿着鼠标垫淌下来，滴在他的裤腿上。
他没擦。
杜承宇先开了口。
统一代收，再发现金。有问题吗？
我看着他。
刚才你说，我亲手领了一万二。
现金也是零。
什么时候，在哪儿，谁给的？
他用指节敲着屏幕。
签名就在这里。你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把自己的手机接上投影。
银行应用里，入学至今的流水一笔笔展开。
餐馆的钟点工工资。
校内竞赛奖金。
每个月固定到账的生活费。
没有一万二。
杜承宇抱起胳膊。
都说了发现金。穷人拿到现金，难道还会存起来？
我点开学校统一身份系统里的奖助记录。
页面只有一笔学业奖学金。
六千元。
下面的困难补助申请栏，写着未申请。
陈实把镜头转向两块屏幕。
一个说没申请，一个说拿了现金。现在缺的是现金发放凭证，不是缺骂人的话。
杜承宇瞪了他一眼。
陈实，你拍你的。别站错队。
我把学业奖学金的评选细则也调出来。
这是按成绩评的，跟家庭收入无关。我拿的是这一笔。
你口中的助学金，我没申请过，也没领过。
前排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校园群里那张骂我的截图，用的正是这笔学业奖学金到账记录。
杜承宇把上方的项目名称裁掉了。
有人往后缩了缩，把刚才发出去的评论撤回。
我转向赵立。
你的卡，钱什么时候给我的？
赵立舔了一下嘴唇。
我……只管材料。
卡也归你管。
不是我一个人在用。
杜承宇猛地拍桌。
赵立！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长响。
赵立低下了头。
我没再逼他，拿起讲台上的感恩捐款登记表。
二十三个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是三千。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拒捐者取消相关企业实践推荐资格。
我把纸贴到镜头前。
陈实，拍清楚。
杜承宇伸手来抢。
我没躲，把另一只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学校学生事务办公室，电话已经拨通了。你跟老师解释，这条规定是谁定的。
他伸过来的手僵住。
扬声器里，值班老师问：哪位同学？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报了教室和项目名称。
老师，我被要求交三千块，否则退出联合培养。对方还拿一份我没签过的助学金收款表，要求我退钱或者退学。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先别离开。材料保留，我们现在过去。
杜承宇把电脑往赵立怀里一推。
拿走。
赵立刚站起来，陈实侧过身，把通道让开。
没人拦你。但原始文件已经拍到了。现在拿走，待会儿老师会问为什么。
赵立又坐下了。
杜承宇盯着我，声音压低。
你以为找学校就有用？我爸一年的合作款，能供多少个你读书？
我把饭盒装回包里。
那就请他把合同拿出来。
我想看看，哪一条写着，合作款可以买学生下跪。
教室门被推开。
值班老师带着学院工作人员进来，先要求停止收款，再收走了打印出来的退学申请和捐款登记表。
杜承宇换了口气。
老师，误会。我们只是希望受助同学懂得回馈。
工作人员翻到那句拒捐取消资格，抬起头。
谁授权你的？
杜承宇张了张嘴。
我爸是合作代表。
我问的是，谁授权你决定学校的推荐资格？
没人再说话。
工作人员当场联系项目负责人，暂停了班级助学宣传活动，并要求原渠道退回已经收取的捐款。
杜承宇的手机连续响了几声。
是同学发来的退款申请。
他攥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醒一条接一条。
我把书包背起来。
先退他们的钱。我的账，接着查。
走出教室时，杜承宇跟了出来。
楼道里有学生探头看，他把声音压在牙缝里。
你真以为没领钱，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停住。
他点开一份扫描件，把手机送到我眼前。
困难生资格材料，家庭情况，签名，手印，一套都有。
他盯着我的脸。
许知远，你要查，就全校一起看。到时候是我难看，还是你这个骗资助的人难看？
我伸手，把文件最后一页放大。
家属信息下面，写着父亲已故。
旁边附着一张证明。
姓名：许建平。
杜承宇没看见，我的手已经停住了。
我父亲刚刚还在电话里说话。
在这份档案上，他已经死了三年。
【第三章】
我抬头看杜承宇。
这份材料，谁交的？
他以为我被压住了，嘴角往上抬。
你自己交的。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回忆。
我点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杜承宇伸手打我的手机。
我退后半步，手机贴回胸前。
他扑了个空，鞋底在楼道上擦出一声响。
工作人员从教室出来，看见这一幕，叫住了他。
材料提交到办公室，双方分别说明情况。不要私下接触，更不能威胁。
杜承宇朝我笑了一下。
行，我等他说明。
办公室里，学校调出了执行单位提交的整套申请材料。
我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看。
低收入家庭情况表。
受助意愿书。
款项签收单。
还有那张父亲死亡证明的扫描件。
我从未见过其中任何一张。
签名却有。
连我写远字时，把最后一笔拖长的习惯，都照搬过去了。
老师问：这个签名，是不是你本人写的？
是我的字，不是我签的这份文件。
我打开班级群，往上翻，停在两个月前的一张合照附件上。
新生志愿活动报名表。
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
我把两张图并在一起。
最后一笔下面，都有同一个黑点。
老师把纸拿近了些。
那不是笔迹。
我说：是报名表上的油墨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师立即联系了基金会项目人员，要求核验原件，暂停该批次后续报账。
我站起身。
我可以给家属打电话吗？
当然。
我走到门外，拨通父亲的视频。
屏幕亮起时，他正在车里。
他看了眼我衣领上的褶皱。
有人动手？
抓了一下，没伤。
我把那张证明举到镜头前。
爸，你在他们的档案里，已经死了三年。
父亲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接住秘书递过去的眼镜。
他戴上，看了很久。
然后问我：还有谁在办公室？
老师。基金会的人正在过来。
把材料交给学校，原件依法封存。不要发到网上，那上面有你的身份信息。
他摘下眼镜。
知远，这件事，不是你跟一个同学吵架了。
我知道。
你先告诉我，你想查到哪一步。
我看着屏幕。
查到钱去了哪里。查到还有多少人，跟我一样被领了钱。
父亲点头。
按程序查。我也不能用一句话，替任何人定罪。
车窗外，一块路牌从他身后掠过去。
他补了一句。
但谁也不能再让你签那张纸。
陈实抱着相机走过来，停在两米外。
我挂断视频，他才开口。
班群开始传你的困难生材料了。杜承宇说，你冒领被揭穿，反咬执行单位。
我把那张被伪造的死亡证明翻过去。
别转发原件。涉及隐私的地方先遮掉。
你不生气？
我捏着纸角，纸边在指腹上划出一道口子。
陈实看了一眼，闭上了嘴。
我问他：今天的视频，原片还在吗？
在。相机一份，硬盘一份。
保留原始时间。别剪出单句。
陈实点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抬眼看向楼道尽头。
玻璃窗外，恒川楼的楼牌正对着这里。
我说：恒川。
陈实先看楼，再看我。
他抱相机的手往下滑了一截，又赶紧托住。
那个恒川？
嗯。
你爸不是干过建筑？
干过。最早在工地搬砖，后来做工程，再后来才有公司。我没骗你。
陈实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你在校外面馆打工……
是普通钟点工，不占学校的困难生岗位。我想自己挣联合培养的路费。
你家缺那点钱？
我家不缺。我想自己挣，是另一回事。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基金会工作人员赶到，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调出来的项目档案。
她先向老师出示身份，又把一份捐赠协议放到桌上。
同路助学计划，是恒川公益基金会设立的专项。杜氏实业只是其中一个执行单位，不是捐赠人。
她转向我。
许同学，您的个人材料我们已经接收。另有一件事，需要向校方说明。
老师把协议翻到签字页。
捐赠金额，一千万元。
捐赠人，许建平。
定向捐赠建议人，许知远。
陈实猛地抬起头。
我盯着协议右下角。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写下的字还在那里。
愿每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都能走进校门。
工作人员把助学签收表放到协议旁边。
这笔钱，是您父亲依照您的成年礼意愿捐出的。
她的手指落在那份假材料上。
现在，执行单位把您列成了受助人。
还给捐赠人，开了一张死亡证明。
【第四章】
杜承宇进办公室时，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赵立跟在他后面，脚步停在门槛外。
老师让他们坐下。
杜承宇没坐。
我爸说了，私人纠纷别影响合作。许知远愿意道歉，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
基金会工作人员抬头。
那件事到此为止？
冒领助学金，污蔑我们家。
她把工作证摆到桌前。
我是基金会项目合规负责人。杜同学，你父亲刚才接到的，是暂停该项目结算、配合专项审计的通知。
杜承宇的杯盖被他拇指压凹了一块。
他没跟你说？
杜承宇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他没回拨，先看向桌上的捐赠协议。
视线落在我的名字上。
他把纸扯近，扫过金额，又扫过签字。
同名的人多了。
我把那份死亡证明推到他面前。
是，同名的人很多。
但你给我填的父亲姓名、出生日期、旧住址，都是从新生家庭信息表里抄的。
你连门牌号都抄错了一位。
老师拿来我的入学登记信息，当着双方的面逐项核对。
杜承宇的咖啡杯开始往下漏水。
他没留意，褐色液体滴在鞋面上。
他转向赵立。
你做的材料？
赵立抬头，又被他盯了回去。
这时，校方的会议设备接通。
屏幕上出现父亲和基金会理事的画面。
父亲开口先报了身份。
恒川集团许建平，也是这笔专项捐款的捐赠人。各位老师，辛苦。
杜承宇拿着纸的手停住。
屏幕上的人，他见过。
他手机壳里，还夹着他父亲参加恒川供应商大会时的合影。
那张照片里，他父亲站在最边上。
父亲看向我。
知远，你先坐下。伤口处理了吗？
我把手指收回来。
一道小口。
办公室里响起杯子落地的声音。
杜承宇脚边，咖啡泼开一片。
他想伸手去捡，又停住了。
许总……
父亲没接他的话，先对老师说：我儿子的学业评选，请仍按学校规则进行。我不参与，也不要求照顾。
但捐赠项目涉嫌伪造材料、虚报发放，基金会会配合学校核查。涉及违法的，交给有关部门。
杜承宇喉结动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是您……
父亲打断他。
他是谁的儿子，跟你能不能踩他的书包，有关系吗？
杜承宇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只是开玩笑。
陈实征得老师同意，把相机接上了会议屏幕。
教室里的声音传出来。
你跪着接，都不算过分。
钱经过我们家的手，就是我们家的恩。
杜承宇扑过去按暂停。
老师把设备挡住。
不要碰。
视频继续播放。
书包被砸下去，饭盒滚出来。
杜承宇抬脚，踩住那根书包带。
他猛地转向我。
你故意的！
我看着他。
故意什么？
你家这么有钱，穿这种衣服，去端盘子，不就是让别人把你当穷人？
你每次问我家干什么，我都答过。
你说做工程！
恒川不做工程？
他嘴唇动了动，换了个方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许总是你爸？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因为正常上学，不需要把父亲的名字挂在胸口。
你动手前没问过我爸是谁。现在，也不用补问。
老师宣布，杜承宇暂时停止承担班级助学相关工作，接受核查。已经收取的感恩捐款，逐笔退回。
赵立提交原始台账。
对我的冒领指控，在查清之前，不得继续传播。
杜承宇没再看屏幕。
他弯腰捡起纸杯，手指把杯沿捏成一团。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许知远，你捐一千万，转头拿学校的六千奖学金。
你们有钱人的游戏，真会玩。
门被他摔上。
陈实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新帖子。
首富之子隐瞒身份扮困难生，靠捐楼锁定联合培养资格。
配图有我的工资记录、奖学金截图，以及父亲刚才视频连线的照片。
帖子最后写着：他连这次核查，都能叫亲爹主持。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陈实。
帮我申请一场公开说明。
先说明一件事。
我爸主持不了学校的评审。
他也买不了我的第一名。
【第五章】
第二天，我到教室时，座位上放着一张纸。
建议富豪学生主动退出普通学生竞争。
下面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
最上面是杜承宇。
他坐在最后一排，眼下有一圈青色。
见我进来，他把椅子往外一推。
许少，给穷人留条活路？
周围没人接话，但也没人把那张纸收回去。
我把书包放下，拿起纸。
你家的车，昨天不是停在教学楼门口？
杜承宇的手按住桌沿。
现在说的是你。
那就说我。
我指着第一行。
学业奖学金按成绩评，联合培养按项目能力评。家庭困难补助，我一项没申。
你要改规则，可以提案。
不能因为你排第二，就在第一名身上临时改。
他站起来。
谁知道你的成绩怎么来的？谁知道评委有没有看你爸脸色？
我没再跟他对喊。
上课铃响前，我把一份申请交到了学院办公室。
涉及我本人的联合培养复核，请捐赠方人员回避。
原有项目材料封存，去掉姓名和家庭信息，由无利益关联的校外专家复评。
所有候选人使用同一规则。
老师看完，抬头问我。
复评结果可能变化，你确定？
确定。
包括你落选？
我点头。
真比我强，就该他去。
我把第二份申请放到桌上。
但造假和欺凌不能用一场竞赛抵消。评审查能力，纪律调查查行为，请分开处理。
老师收下材料，让我签了确认书。
走出办公室，杜承宇堵在楼梯口。
他看见我手里的复评回执，眼睛动了一下。
你真敢重新评？
你不敢？
他夺过回执看了两遍，指尖在无利益关联六个字上停住。
行。到时候输了，别叫你爸再捐一栋楼。
我把回执抽回来。
你也别再印退学申请。
当天下午，学校发布核查说明。
助学款项、网络指控、联合培养评审，分别处理。
父亲让基金会提交了回避声明。
陈实也发出了经过隐私处理的完整视频。
不是只有我打电话的十秒。
从杜承宇要求交钱开始，到他踩书包，再到银行流水和伪造材料，一段没缺。
评论区里，有人问：他有钱，所以别人就可以伪造他爸的死亡证明？
那条评论被顶了上去。
杜承宇删了自己的转发。
没多久，另一个偷拍视频又冒出来。
画面里，我在校外面馆收碗，围裙上沾着面汤。
配字是富豪少爷演穷人，消费普通人的苦难。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实问：这也不回应？
我拿起筷子。
靠劳动拿工资，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他把视频放大。
拍摄角度，是赵立坐过的位置。
我停了一下。
上个月，赵立到店里找过我。
他让我替班上捐一套活动物料，说可以报销。
我当时没垫，直接让他走班费流程。
陈实问：你是不是早就得罪过他们？
我说：我只是没替他们出钱。
食堂门口忽然有人摔了托盘。
赵立站在那里，米饭散在鞋边。
杜承宇捏着他的手腕，声音不高，周围几张桌子却都听得见。
卡是你的，表是你做的。你最好想清楚，出了事谁进去。
赵立看见我，肩膀往下缩。
杜承宇松开他，把一张纸巾扔在米饭上。
擦干净。丢人。
我站起来时，杜承宇已经走远。
赵立蹲在地上，用手去拢饭粒。
我把清洁工具拿过来，放在他旁边。
他没抬头。
许知远，我不是故意拍你的。
那视频自己长了腿？
他的手停住。
我没再替他找台阶。
照片、签名、家庭资料。你交出去的，到底有多少？
赵立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伸手想抓我的裤脚，又收了回去。
我妈的治疗费，是杜家先垫的。他们说，只让我帮忙整理材料。
我看着他。
后来呢？
他不说话。
陈实的相机垂在身侧，没有开机。
过了好一会儿，赵立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纸。
明晚，杜承宇他爸约我见面，让我签这个。
我展开。
个人独立操作责任确认书。
最下面已经打印好一句话。
全部行为均由本人实施，与杜氏实业及杜承宇无关。
【第六章】
我把责任书放回赵立手里。
去跟调查组说。
他攥着纸。
我去，他们就会让我妈还钱。
借的钱，要依法还。
那我妈怎么办？
我看着他。
被你冒用名字的学生怎么办？他们该拿的钱没拿到，还要替你们背人情。
赵立低下头，眼泪落在责任书上，晕开一个字。
我说：你现在找我，不是因为事情不该做，是因为他们要把你推出去了。
他没辩解。
这次，他把纸摊平了。
我能交银行流水。还有聊天记录。
可以。但我不会答应替你免责。
他点了两下头，脖子僵着。
我知道。
我陪他去了学校临时设立的核查办公室。
他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登录银行应用，申请下载完整流水，并同意将相关材料移交办案部门。
那张尾号六四一七的银行卡，收过二十八万八千元。
第二天，大部分款项被转入一家商行。
备注写着技能培训材料采购。
我问：材料给谁了？
赵立拿不出名单。
工作人员又问：为什么收款表写的是向学生发放现金？
他的手贴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抠裤缝。
杜承宇说，这样好报账。
他说了你就做？
赵立把一张转账凭证推过去。
他给了我两万。
办公室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看向他。
你刚才只跟我说，他们垫了治疗费。
赵立闭了闭眼。
这两万，是后来给的。
我把椅子往后挪开。
把话说全。别再拿你母亲替你挡。
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核查人员等了几秒，继续询问。
没有人拍他的肩膀，也没人说他有苦衷就可以算了。
那天晚上，杜国荣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知远，叔叔想跟你当面聊聊。
我开了免提。
聊什么？
孩子之间闹点脾气，不要伤了两家的关系。
你儿子十九，我也十九。他逼我退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是孩子？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他说话冲，我替他道歉。你受的委屈，叔叔补偿。
不用。配合核查。
他报出学校附近一家酒店的地址。
有些事，你爸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你先来听听。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核查人员。
对方示意我保留通话记录，不要单独赴约。
第二天，见面地点改成了学校接待室。
门没有关。
学校工作人员和基金会法律顾问都在场。
杜国荣进门，看见人，脚步停了半拍。
他把公文包放下，挤出一点笑。
这么正式？
我说：你不是有事要说？
他没坐我对面，先给在场的人递名片。
没人接他的寒暄。
他只好收回手，打开包。
一张支票放到了我面前。
二十八万八，十倍。作为对你的补偿。
我没碰。
助学金不是我的私人存款。你该还给项目，该发给真正符合条件的人。
他手指压住支票边缘。
知远，做人得留一线。我跟恒川合作十年，手里还有六千八百万的续约项目。闹大了，多少工人受影响，你算过没有？
法律顾问开口：续约未完成，不构成既得权益。请不要把工人的工资和项目核查混为一谈。
杜国荣的下颌往前顶了顶。
他看向我。
你爸就这么教你做生意？
我把支票退回去。
我来上学，不是来替你做假账。
他忽然抬手，想抽走桌上的核查材料。
工作人员按住文件夹。
这是留存材料。
杜国荣的手停在半空。
接待室里，茶水刚续上。热气扑到我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紧。
走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靠近，又远去。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
非要把一个学生的前途毁了？
我问：哪个学生？
他没有回答。
你儿子的前途是前途，我的就能拿一张假退学申请扔掉？
我站起来，把门完全推开。
杜先生，谈完了。
他提起公文包，走到门边，又转身看了一眼赵立提交的材料目录。
那个眼神停得太久。
法律顾问顺着他的视线翻开最后一项。
里面是一份往年项目汇总表。
我的名字，也在上一年度的受助名单上。
那一年，我还在读高中。
我拿起表格。
你们拿我的名字，究竟领了几年？
【第七章】
杜国荣没回答。
他伸手扶了下门框，走了。
核查人员把往年台账单独装袋，通知相关部门扩展核验范围。
我的名字不是唯一重复出现的。
有人转学后，还在名单上。
有人已经退回资助资格，签收记录却年年都有。
这些不是我从哪里听来的。
第四天，学校征得相关学生同意，分批组织当面核验。
我和陈实在现场提供自己的材料。
一个女生把旧手机放到桌上，翻出两年前的聊天记录。
她申请过，后来被告知名额取消。
工作人员把签收单推过去。
这里的字，是你写的吗？
她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我写自己的名字，不会漏掉这一横。
另一个男生拿出那年为学费申请的贷款记录。
如果这笔钱真的给我了，我就不用借这一万二。
他说完，把纸往前推，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杜承宇坐在另一边。
学校要求他到场核实自己经手的材料。
开始他还翘着腿。
等第三个人拿出证据，他把脚放下了。
第四个人开口时，他猛地打断。
发放是公司做的，我又不是财务！
工作人员翻出班群截图。
你在这里说，每笔钱都是你亲手发的。
我那是宣传用语！
我抬眼看他。
让我下跪，也是宣传？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少装。没有你爸，这里谁会理你？
刚才拿贷款记录的男生转过头。
所以你觉得，没有他爸，我们的钱被吞了也活该？
杜承宇嘴角抽动，没接上话。
赵立坐在最边上。
他把一只旧手机接上电脑，提交保存的原始聊天记录。
屏幕上，杜承宇的头像出现在每一份资料要求旁边。
用新生信息表补齐。
签名从报名表截。
先做签收，别拖我爸结项。
杜承宇扑过去拔线。
陈实站起身，挡住桌角。
这是核查现场。
杜承宇伸手推他，工作人员立即隔开两人。
他指着赵立，手背青筋鼓起来。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装好人？
赵立抬起头。
我拿了两万，我已经交代，也会退。
他把手机往工作人员面前又推了一寸。
你说剩下的钱，是给你爸公司的商行做采购。
杜承宇的手指僵在半空。
屋里只剩下打印机的声音。
他刚才那句质问，已经把否人堵死了。
核查结束后，学校发布了阶段说明。
我未申请、未领取相关困难补助。
涉事执行单位提交的多份签收材料存在伪造问题。
有关材料已经依法移交。
联合培养复评仍独立进行。
陈实没有把受助同学的名字发出去。
他征得我的同意，只公开了我这一份材料的核验结果，以及完整事件时间线。
那个偷拍我端盘子的视频下面，评论变了。
有人把杜承宇那句穷人拿到现金难道还会存起来，单独打出来。
下面接了一行。
他没拿到。钱在谁手里？
傍晚，杜承宇在校门口拦住我。
他没带那辆跑车的钥匙。
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一眼就按掉。
许知远，撤掉视频。
我饶过他。
他追上来，抓住我的书包带。
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转身，把书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道歉是你该做的，不是撤证据的价钱。
他额头沁出汗，眼睛盯着我。
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说：把钱还回去，把做过的事说清楚。哪一条是赶尽杀绝？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是要查往年的原件吗？你不是还要交联合培养的实训成果吗？
我停住。
学校校外实训基地，租的是杜氏的场地。
我们项目的实物模型，以及部分助学执行原档，都暂存在那里。
他往我面前靠了半步。
租约到期，明早九点清场。
我爸说了，一张纸也别留。
他把手机上的清场通知送到我眼前。
许知远，你家有钱。
来得及替你再做一套成果吗？
【第八章】
我没有去抢他的手机。
我把那份清场通知拍下来，转发给学校和基金会的法律顾问。
陈实追过来。
你模型还在里面？
在。
电子稿呢？
有备份。原始实验记录和模型，需要核验实物。
他把相机包换到另一边。
我跟你去。
我摇头。
先报备。那不是进去打一架就能拿回来的。
学校当晚向场地管理方发出书面通知，要求按租赁协议完成财物清点交接，不得擅自处置校方和学生物品。
基金会也将原始档案存放位置、清场通知及相关风险，补充提交给了办案部门。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们到了实训基地。
校方老师、资产管理人员和法律顾问都在。
铁门已经锁上。
两辆货车停在院子里，几名工人往车厢里搬纸箱。
杜国荣站在门内，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他把烟按在栏杆上。
许少，这次不叫你爸？
法律顾问出示函件。
请按约定交接，不得混装转移校方资产和涉案材料。
杜国荣没接。
合同到期，我腾房子。东西暂存别处，有问题？
老师指着正在搬运的箱子。
那些档案不在你的自主处置范围内。
杜国荣转头催工人。
继续。
铁门后，箱底刮过水泥地，响得刺耳。
一只透明模型罩从纸箱边缘露出来。
是我的作品。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掌压住冰凉的铁栏。
杜承宇从库房里出来，看见我，抬脚碰了碰箱子。
四个月做的？
我看着那只箱子。
放稳。
他抬起鞋尖。
你不是有备份？
老师立刻举起手机记录。
杜承宇，别碰学生财物。
他脚悬了两秒，落回地面。
杜国荣把他拽到身后。
他比儿子清楚，有些动作不能留在镜头里。
法律顾问翻出资产清单，逐一报出编号。
这批设备由恒川无偿提供学校使用，所有权和保管责任都有约定。杜氏只提供场地，无权搬走抵扣任何费用。
杜国荣冷笑。
那就让恒川来跟我谈。
我接通父亲的视频，把手机交给法律顾问。
父亲没有跟他叙旧。
老杜，资产交接按合同走。公益项目按审计走。采购续约按合规审查走。
杜国荣往前挪了半步。
许总，十年合作，就为孩子斗两句嘴？
父亲把一页文件举到镜头前。
这是你昨天提交的承诺函，写着不存在妨碍核查、隐匿材料的行为。
你现在准备把车开到哪里？
杜国荣转头看了一眼货车。
司机把刚启动的发动机熄了。
父亲继续说：恒川不是你儿子威胁同学的招牌，也不会替你的账目担保。
你要谈合作，先把该交的材料交出来。
杜国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接到补充线索后到场的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要求相关人员配合核验，停止转移待查档案。
铁门终于打开。
我跟着老师进去，先检查自己的模型。
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内部结构还完整。
陈实蹲在旁边，拍下损伤和箱号。
我摸到罩子上的灰，指腹磨得发涩。
那一夜没睡攒下的酸胀，这时才顺着肩膀往下压。
但我没坐。
老师清点实物，我去核对实验记录。
每一页编号都在。
另一边，原始档案按程序清点、封存。
杜承宇还想靠过去，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扭头看赵立。
赵立是应要求来辨认自己经手的材料的。
他指向最下面一只灰色文件箱。
培训采购的原件，在那里面。
杜国荣的脸猛地偏过去。
你想清楚再说。
赵立肩膀缩了一下，脚却没退。
上面的审批签字，不是我的。
封条拆开，一摞票据被取出来。
工作人员逐份登记。
其中一张付款审批单摊在桌上。
申请人，杜承宇。
审批人，杜国荣。
金额栏下方，写着一行手写备注。
按既定助学结项口径处理。
我看向杜承宇。
他嘴唇发白，想伸手遮住父亲的签名，又被桌边的人叫停。
他终于没再说，那只是学生之间的玩笑。
【第九章】
项目情况说明会安排在核验完成之后。
地点是恒川楼一层报告厅。
受影响的学生、校方代表、基金会和执行单位相关人员到场。
涉及个人隐私的材料不公开，只展示经授权、脱敏后的证据。
杜承宇走进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楼名。
那天在教室，他问过我父亲搬一辈子砖，够不够捐这栋楼的一块玻璃。
现在，他从门口走到座位，没抬过第二次头。
杜国荣坐在他旁边，领带打得很紧。
他面前放着一份新的退款方案。
说明会开始前，他凑到我身边。
知远，款我们补。责任我们认。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你认哪一项责任？
管理疏漏。
我看着他。
那你还没认。
父亲从门口进来。
没有人喊称呼，也没人列队。
他先向校方说明自己的身份和参会范围，再坐到捐赠方的位置上。
杜国荣立刻站起来。
许总。
父亲点了一下头，没有伸手。
请坐。先听结果。
审计人员逐项说明。
涉及本批次的二十八万八千元，并未按报告所列方式发给二十四名学生。
往年项目中也存在重复列名、虚列受助人、以不实采购冲抵发放等情况。
已核实的不实支出累计三百二十余万元。
最终违法事实和个人责任，以有关部门调查认定为准。
杜国荣把退款方案往前推。
公司愿意先补齐资金。相关操作，主要由经办人员负责。
赵立坐在侧面，背一直挺着。
审计人员问：经办人员包括谁？
杜国荣没看儿子。
年轻人做事不稳妥，我作为负责人，负有管理责任。
杜承宇抬起头。
爸？
杜国荣按住他的手背。
先别说话。
赵立提交的原始聊天记录，以及依法调取核验的资金材料，按授权范围被展示出来。
商行的实际关联关系。
采购审批单。
项目汇总表。
还有杜国荣在责任切割前，对补齐假材料的具体催办信息。
一项接着一项。
杜国荣的手从儿子手背上滑下来。
他抓起水杯，杯盖撞了两次，都没扣回原位。
杜承宇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杜国荣喝了一声。
坐下！
杜承宇的椅子撞到后排。
你说只是周转！你说助学的钱晚点补上，谁也不会查！
他指着屏幕，指尖不停地抖。
公司要结项，材料要好看，都是你让我催的！现在全推给我？
杜国荣伸手去拉他。
杜承宇把手甩开。
你还让我逼许知远退出，说联合培养得让自己人上，合作脸面才好看！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椅子移动声。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站了起来，又被老师示意坐下。
我看向杜承宇。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领钱。
你只是觉得，我不敢查。
他嘴张着，胸口起伏，半天没发出声音。
陈实的相机正对着经授权记录的说明席。
他没有把镜头推到杜承宇脸上。
不需要。
杜承宇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会场录音留下。
父亲把一份书面通知放到桌上。
基金会依约解除杜氏的项目执行资格，追偿相关款项，并配合调查。
恒川尚未完成的采购续约，不再推进。其他在履行合同，由合规部门分别评估，不能拿工人工资和无关供应商的利益作抵押。
杜国荣伸手按住通知。
许总，六千八百万的项目，你真一点情面不留？
父亲看着他的手。
我把助学款交给执行单位，是让学生能站着走进学校。
不是让你儿子拿去，逼人跪下。
杜国荣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向我。
知远，承宇给你道歉。你说怎么道，他就怎么道。
杜承宇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发响。
杜国荣一把扯住他的袖口。
说话！
杜承宇被扯得踉跄，膝盖撞上椅沿。
他撑着桌子，眼泪落了下来。
许知远，我错了。书包我赔，钱我退，视频能不能别再放了？
我没去扶他，也没往后退。
你踩书包的时候，全班都在。
你发假材料的时候，全校都能看。
现在你要把真相收起来，凭什么？
他抹了一把脸，越抹越乱。
我不知道你是许总的儿子……
我把被他踩断的书包扣放到桌上。
塑料断口碰到木面，响了一声。
你到现在，还是只后悔没认出我爸。
杜承宇盯着那块塑料，身体往下滑，坐倒在椅子旁边。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真不知道。
杜国荣想去拉他，自己的腿也没站稳，扶着桌边才撑住。
说明会结束后，办案人员要求相关涉事人员配合后续调查。
杜国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父亲。
父亲已经起身，走向那几个没拿到资助的学生，确认补发安排。
杜国荣的手从门框上滑下去。
我收起桌上的书包扣。
陈实走过来，把一张刚送到的回执递给我。
联合培养复评结果，已经封存。
公布时间，就是明天上午。
【第十章】
第二天，我没穿新衣服。
还是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外套。
陈实在宿舍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去？
我把修好的书包背起来。
是去看成绩，又不是去走红毯。
学院公告栏前围着不少人。
有人认出我，把旁边的人拉了拉，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没往最前面挤。
等老师贴完封存说明和复评结果，才走过去。
项目编号对应表，被最后揭开。
我的编号在第一行。
综合评分，九十四点六。
原始方案、实验记录、实物核验、现场答辩，四项成绩逐项列明。
评审专家签字。
利益回避声明。
材料流转记录。
都在。
陈实站在我旁边，先拍公告，再看我。
还是第一。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伸手按了一下书包肩带。
肩膀上那块勒了几天的地方，终于松下来。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第一个把镜头对准我馒头的男生。
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自己发布的道歉说明。
许知远，我把之前的视频删了，也发了澄清。原始材料已经交给老师。
我看了一眼。
他说：对不起。我当时以为跟着笑，不算欺负人。
我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你知道不算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别人把书包砸下来时，帮忙捡一下。那才不算欺负人。
他低下头，往旁边退开。
我没有说没关系。
陈实也没替我说。
之后的处理，没有被一句道歉盖过去。
学校按程序组织陈述、申辩和听证，分别处理伪造材料、威胁同学、违规收款等行为。
我参加了与自己有关的部分。
杜承宇再次见到我时，已经不再抢着说话。
听证桌上摆着他亲手打印的退学申请。
工作人员问他是否确认材料来源。
他低着头，确认。
是否确认以退学和退荐资格施压？
他喉咙动了动，再次确认。
是否对证据提出异议？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把那份假死亡证明放到桌上。
他又把头低下去了。
后续送达的处分决定中，杜承宇被开除学籍；赵立因自身参与造假受到相应处分，其主动提供证据的情况被如实记录，涉嫌违法的部分继续接受调查。
没有人因为揭发了同伙，就把他已经拿过的钱当作没拿过。
赵立退还那两万元时，我在核查办公室签自己的材料返还清单。
他站在门口，拿着退款凭证。
许知远，我能跟你说一句吗？
我停下笔。
他想走近，又停在门边。
对不起。不是因为你爸是谁。
我看着他。
那就把剩下的话，对那些真正没拿到钱的人说。
他点头，转身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我没有追上去。
补发资助那天，基金会不再让执行单位收集学生的感恩视频，也不要求写公开感谢信。
经重新核验的款项，按约直接进入本人账户。
受助资料只向必要经办人员开放。
那个曾拿出贷款记录的男生，在走廊里接到银行到账提醒。
他看了两遍，才拨出电话。
爸，到了。
他靠着墙，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不用再借了。这个月先把利息还上。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听完。
父亲在楼下等我。
他今天没让司机把车开进来，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我落在家里的旧工具箱。
模型边角，不是还缺一块？
我接过来，分量压得手腕一沉。
你怎么把整箱都拿来了？
不知道你用哪件。
他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书包。
换一个？
扣子修好了，还能用。
父亲伸手，扯了扯新缝上的带子。
针脚歪了。
我自己缝的。
他点头，没再说谎。
走到校门口，父亲问我：还去面馆？
今天有班。
不怕有人再拍？
我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里。
拍吧。端一碗面，又不丢人。
父亲停了停，笑着跟上来。
那我去吃一碗。
我先说：得付钱。
他掏出手机。
知道。不能拿我儿子的工资做人情。
面馆里，午高峰刚过。
我系上围裙，把父亲那碗面端到桌上。
他伸手接，袖口蹭到了桌边的油渍。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学校系统发来了正式的联合培养确认书。
我点开，放到父亲面前。
专业排名第一。
复评排名第一。
录取方式，公开选拔。
父亲低头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这回的路费，挣够了吗？
够了。
那就去。
门口又进来一位客人。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去拿菜单。
经过收银台时，我看见玻璃里映着自己的外套、围裙，还有肩膀上没拍净的模型灰。
我伸手拍掉那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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